江山：血染紅顏

夜，如同渲染在宣紙上的上等墨汁一般，濃郁而冰冷的氣息漸漸蔓延開去。

林間冷風掃過，月色下的兩個身影忍不住抖了抖，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額頭淋淋漓漓的流了下來。

為首的一個人伸手擦了擦額頭滾燙的汗珠，暗暗吸了一口氣，想要平息一下自己慌亂不堪的心情。身後的人卻猛不丁拍了他一下，嚇得他哇哇大叫，連連退了幾步。

看清身後的人乃是自己的同伴，為首的人方才伸手撫了撫激烈跳動的心臟，惡聲惡氣的說道，「楊老三，你做什麼？」

楊老三的眼睛小小的，整個人看上去賊眉鼠眼。此刻的他也有些心悸，謹慎的掃了掃周圍，吞了吞口水，說道，「這亂葬崗裡哪有什麼油水，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戚老大瞪了他一眼，雖然心頭也有些害怕，但是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鋌而走險。

「這亂葬崗裡都是些無親無故，罪大惡極的人。就算我們拿了他們的東西也不會有人報官，這不比去盜墓強得多嗎？」忽然，戚老大眼睛一亮，指著坑裡的一個屍體大叫道，「你看那個，是不是穿的是上等的綢緞啊，光這衣服可就值不少錢呢。」

楊老三湊過去定睛一看，臉上頓時有了喜意，「還真是，看來肯定有不少油水。」

兩人說時遲那時快，兩步並三步跨到那屍體旁邊。

楊老三先湊過去看了一眼，不過只看了一眼，他便轉身忍不住嘔吐了起來。

戚老大也湊了過去，只見那屍體除了衣服完整之外，渾身上下竟然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她的臉頰上佈滿猙獰而可怖的刀痕，看上去，好似有人生生的將她臉上的皮肉一點點割下來似的，露出森森白骨。她的嘴微微張開，因為痛苦而扭曲的容顏在死後也僵直得嚇人。更為可怖的便是那一雙空洞洞的眼眶，森冷月色下，那沒有眼珠子的眼眶裡緩緩爬出一個渾身血紅的蟲子，緩慢的從那張臉上一點一點爬入那微微張開的嘴裡。

戚老大終於忍不住轉身幹嘔起來。

「也不知道什麼人這麼作孽，能下得去這樣的毒手。」楊老三站在一旁忍不住出聲，眼睛卻一直不敢往那具屍體上瞟。

戚老大擦了擦嘴，惡聲說道，「管他那麼多，趕緊看看有沒有值錢玩意。」

楊老三站在一旁，小眼睛裡透出一絲恐懼，「這，這。」

戚老大伸出手狠狠拍了一下楊老三的頭，「還不趕緊的。」

礙于戚老大的武力，楊老三不情不願的蹲了下來，伸手在那具屍體上摸索著，眼睛卻緊緊閉著。

一雙森冷的手驀然抓住楊老三的手腕，楊老三有些顫抖的說道，「戚老大，你拉我的手幹嘛？」

「說什麼胡話，我拉你的手作甚。」戚老大有些不耐煩的說道，眼珠子向下掃去，卻驀然瞳孔一縮，連連退了幾步，結結巴巴的說道，「老三，拉著你的手，手。」

楊老三睜開眼睛順著自己的手望下去，赫然發現那露出森森白骨的指節正抓著自己的手腕，而那一雙空洞洞的眼眶正仔細的打量著他。

楊老三大叫一聲，再也顧不得撈油水，使命的想要將自己的手從那森森白骨之間抽出來。

可是任由他如何使勁，他的手腕仿佛已經和那指節連在了一起。

戚老大見狀，也顧不得兄弟義氣，屁滾尿流的跑了。

「我和你近日無怨遠日無仇，不過是來偷點東西，要是打攪到你，最多幫你多燒幾炷香，您大人有大量，就放過我吧。」楊老三癱坐在地上，哭喪著臉，顫巍巍的喊著。

那翻出肉來的手指驀然扣住他的命門，一張一合的嘴巴裡沙啞而怪異的吐出幾個字，「帶我回去。」

楊老三見這屍體開口說話，身子也停止了顫抖，有些試探性的說道，「你，你說什麼。」

「帶我回去。」她的聲音雖然怪異，可是這一次卻清楚了許多。

楊老三滿臉汗珠，幾乎都要嚇破了膽。

若是他不照這屍體的話做，怕是他今日就走不出這亂葬崗了。

楊老三一咬牙，滿臉英勇就義的模樣，「我，我帶你回去。你可千萬不要吃我啊。」他顫巍巍的伸出手去將那屍體抬了起來。

不抬不要緊，一抬，那髮絲後面竟竄出密密麻麻的血紅色小蟲，楊老三一見又忍不住幹嘔起來。

那森冷可怖的臉龐微微轉了過來，好似在用那空洞的眼眶打量著楊老三。

「你不要怕，這蟲子只吃我的血肉，不會傷你半分。」

楊老三聞言，好不容易才強迫自己轉過頭來。罷了，誰讓他楊老三碰到這種事，為了保命，他也不得不忍著噁心，將屍體一把抱了起來。

惡臭幾乎熏得楊老三有些眩暈，他努力睜開眼，卻又不敢將眼看向懷裡的屍體。

「你生前也是作孽，受到這樣的酷刑。」楊老三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泥土之上，血紅色的小蟲從屍體的髮絲中簌簌落下，卻排成整齊的兩列，跟在了楊老三和屍體的身後。

陰冷的月色灑在這骯髒而噁心的地方，林間漸漸氤氳其一層淺淺的血色薄霧。

楊老三就是個靠雞鳴狗盜生活的無賴痞子，平日除了與戚老大有些來往之外，沒有任何朋友親戚。

推開自家破敗的房門，楊老三小心翼翼的將那屍體放在了木板子上。

只聽見咯吱一聲，那屍體微微扭過頭來，眼眶中爬出一隻血色小蟲，眼睛泛著綠色螢光，有些警惕的盯著楊老三。

楊老三退了兩步，後背已經冷汗淋淋，「我也把你帶回來了，你可以放過我了吧。」

「找些熱水和棉布，替我包紮一下傷口。」

過了這麼久，楊老三雖然依然害怕，但是懼意已沒有剛才那般明顯，現在在自己屋子裡，他才發現這女人的聲音竟然好像是從腹部中發出的。

他睜著豆大的小眼睛，似是試探的問道，「你在說腹語？」

在整個夜國，會說腹語的人並不是很多，大多數都是巫師那一類的。可是巫師在夜國來說可是最為神聖的職業，又怎麼會淪落至此呢。

「找個木桶裝滿水把我身上的蟲子全部捉到水裡。」她似乎並沒有打算回答楊老三的問題，繼續開口吩咐道。

不管是不是巫師，楊老三此刻清楚的明白，他不能得罪眼前的這具屍體。

燒了些熱水，楊老三端著盆子走進屋裡去的時候，赫然發現那剛才還翻著肉露出森森白骨的身子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

楊老三傻了眼，端著盆子站在床前瑟瑟發抖。

「替我包紮好。」她的聲音怪異的響起。

楊老三渾身一個激靈，也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帕子替她擦拭著那剛剛長出來的新肉。

帕子剛碰到她新嫩的肌膚，一聲怪叫從她嗓子裡發出來，那聲音好似劃破長空的烏鴉怪叫一般。楊老三的手止不住的顫抖，這才發現，她的喉嚨被狠狠割開，聲帶已經被盡數間斷。

「作孽啊。」楊老三不敢多看，迅速將她渾身包裹了起來。

隨後，他又端了一盆水進來，那些血色小蟲卻好似受了命令一般，排著隊從她的身上一個個跳進了水裡。每一個跳進去都會迅速溶解從血紅色，不一會，那些蟲子便盡數的消失在那一盆血水之中了。

楊老三嗔目結舌的望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切，連心跳似乎都快要停止了。

夜，越來越深。

待一切幾乎歸於平靜的時候，楊老三才坐了下來，驚魂不定的望著那木板子上的屍體。如今，也許不能把她稱之為屍體了。

「我叫楊老三。」他自報家門，眼睛望著那一團白布。

那白布卻好似沒有生氣一般，靜靜的躺在木板之上。

就在楊老三以為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的時候，那屍體卻發出低緩而怪異的聲音，「落十一。」

「十一。」楊老三自言自語的說道，「難道你在家排行十一？」

那屍體睜著空洞洞的眼眶望著破敗的屋頂，心底一陣慘笑，她如今竟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資格用這十一的名號了。

楊老三顯然沒有發現落十一的異常之處，自顧自的說道，「誰和你有深仇大恨啊，竟然把你害成這樣。」

良久，那邊依然沒有傳來回聲，而楊老三一夜擔驚受怕，等不到答案，整個人也不堪重負，忍不住趴在了桌上睡了過去。

而那空洞洞的眼眶微微朝楊老三暼了過來，臉上拉出一道慘烈的笑意。

楊老三砸吧著嘴巴，頭越偏越斜，最後直直的跌倒了地上。

他呲牙咧嘴的摸著摔得青腫的屁股，大喊大叫，「誰他媽的在推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他扶著桌子爬了起來，眼睛在看到木板上的那團白布，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的遭遇，整個人驀然噓了聲。

「你醒了？」落十一依然用腹語說話。

楊老三訕訕笑了一聲，「醒了，醒了。」

「醒了就好，幫我把這布全部拆了。」她仿佛天生就是領導者，說話的氣勢便讓人忍不住卑躬屈膝。

楊老三不敢怠慢，趕緊跑了過去替她拆掉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白布。

昨夜那些翻起皮肉的傷口如今竟然已經奇跡般的癒合，只留下一道道粉色的疤痕，看上去雖然依然有些醜陋，可是比起昨夜的猙獰已經好上了太多。

她的聲帶已經斷裂，雖然脖子已經癒合，可是卻依舊無法發出聲音，而那一雙黑漆漆的眼眶裡，少了一對眼珠子，也依然森冷嚇人。

「你的眼睛。」雖然明知道她沒有眼珠子，可是那黑漆漆的空洞眼眶對著他時，楊老三還是忍不住背脊發麻，冷汗直流。

落十一隨手從身邊撿了一道布帶將自己的眼睛纏住，語氣怪異，「如此，好些了嗎？」

楊老三渾身冷意，這女人竟是連他心裡在想什麼都一清二楚。

「我餓了，上街吃點東西吧。」落十一忽然開口。

楊老三臉上似有難色，他本就是一窮二白的無賴痞子，本來昨晚上和戚老大商量去亂葬崗撈點油水，誰知道油水沒撈著，反而差點死在了那裡。

落十一站了起來，一隻手扶著楊老三，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拿這個去買吧。」

楊老三臉上露出喜意，也忘了落十一看不見，趕忙點了點頭。

為了掩人耳目，楊老三拿出自己一些陳舊的衣服，隨意改了改便讓落十一換上。為了怕這猙獰的模樣嚇著其他人，楊老三還特意做了個斗笠給落十一帶上。全部整頓妥當之後，楊老三才和落十一出了門。

平安鎮上雖然比不上城中繁華，但是也算是應有盡有。

楊老三領著落十一走到酒樓裡時，那酒樓老闆一看到楊老三，臉色立刻冷了幾分，「出去出去，別在這混吃混喝的。」

楊老三趾高氣揚的往落十一身前一站，一錠銀子狠狠敲在桌面上，「老闆，你說這點錢夠不夠吃啊？」

酒樓老闆一看見白花花的銀子，雖然對銀子出處有些懷疑，但是臉色立刻堆起了笑意。

「三爺說的這是什麼話，三爺儘管吃，儘管喝。」酒樓老闆一邊諂媚的笑道，一邊伸手將那錠銀子裝到了自己的口袋裡。

楊老三何時如此受人吹捧過，心裡立刻高興了起來，一雙圓溜溜的小眼睛也跟開了花一般。

楊老三招呼落十一坐下之後，自己也坐到了落十一的跟前。

「聽說了嗎？皇上最受寵的梅妃娘娘昨兒晚上病逝了。」旁邊桌的路人甲低著聲音同路人乙說道。

路人乙一臉驚愕，「梅妃娘娘不是雲焰派的第九代傳人嗎？怎麼會如此年輕就病逝了？」

路人甲搖了搖頭，有些惋惜的說道，「什麼雲焰派第九代傳人啊，五年前她嫁給當今皇上的時候不就已經脫離師門了嗎？所以這次重病，雲焰派都沒有過問啊。這好好的一個佳人就這麼化作一縷香魂了。」

楊老三轉過頭來看著落十一，聲音裡似乎也有些激動，「我也聽說過這梅妃，她可是雲焰派的入室弟子，最擅長排兵佈陣，五年前隨當今皇上出征，在雁門關布下八卦陣，以兩萬兵力對抗雲國十五萬大軍。那一仗，可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啊。」

黑色斗笠後面的嘴角勾起冷笑，腹腔裡發出一陣聲音，「說得好似你親眼見過似的。」

楊老三立刻激揚起來手腳並用，眉飛色舞的說道，「你還別說，我老家可就是雁門關的，那次還真是我親眼所見。梅妃娘娘穿著一身戎裝，和我們當今皇上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落十一身子微微一顫，她曾經也以為她和那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以為，那人是她一生的歸宿和幸福。可是，當那冰冷的鐵鉗從她眼眶裡生生扯出那雙眼珠的時候，她的心也在同一刻被狠狠剮去。

「十一，雪兒比你跟需要這雙眼睛。雖然你暫時失去了眼睛，但是我答應你，我會生生世世做你的眼。」夜柒低緩而安慰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而落十一的眼前卻是漆黑一片。

從那一刻，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連同她的人生一起，萬劫不復。

「嗚嗚嗚。」忽然，酒樓之下傳出一陣陣傷心欲絕的哭泣聲。

楊老三探出頭去，有些狐疑的說道，「那不是戚老大的婆娘嗎？大白天的包著孝帕哭個什麼勁哦，我下去看看。」楊老三趕緊起身一溜煙的跑了下去。

「大嫂子，大嫂子。」楊老三氣喘吁吁的跑了過去，赫然發現戚大嫂的手裡端著一個靈位。

而戚大嫂看到楊老三的時候也神情恐慌的說道，「你，你，老戚不是說，你死在亂葬崗了嗎？」

楊老三看到她懷裡的靈位時臉色微微一變，「戚大嫂，我沒死。可是，戚老大他。」他頓了頓，竟有些哽咽的無法說話，畢竟戚老大也是他在這個鎮上唯一的朋友。

戚大嫂一聽他這麼說立刻放肆哭了起來，「作孽啊，他昨晚上一回去，就說碰到鬼了。我本也沒當回事，誰知道今兒早上起來，他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渾身上下都爬滿了蟲子啊。」

楊老三後背一涼，退了兩步，卻被一雙柔軟的手抵住了背脊。

他額頭冒汗，斷斷續續的說道，「怕，怕是。」他支支吾吾，卻也說不上話。

戚大嫂看著他哭了一頓，又端著靈位去了別的地方繼續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