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這金絲錦緞真是好東西,晚間宮宴上,南王殿下一定會注意到我。」
「你給我!這是母親給我的,金絲穿在我身上才合適!」
雨桐居裡,兩位粉妝羅裙的閨閣女兒,看上了同一件新裁的海棠金絲如意裙,為了在宮宴上能一搏眼球,她們正氣急敗壞爭搶著,寸步不讓。
春日裡,那纖細尖銳的聲音聽起來聒噪不堪。
「嘖嘖,多大點事,她們爭了一上午,竟不覺得累。」
蘇莞然的貼身丫鬟小凝正在庭院裡掃地,聽著前院那些喋喋不休的聲音,癟了癟嘴,走到蘇莞然跟前,「依奴婢看,還是我們七小姐生得美些。」
「就你嘴貧。」
蘇莞然放下手中那捧柴,手指輕輕打了下她的額頭,「仔細被人聽見,回頭又給你找罪受。」
小凝識趣捂住嘴,跟在蘇莞然後頭進了小廚房。
「聽說晚間的宮宴是太妃娘娘特意為給南王殿下物色賢妻所舉辦,奴婢看她們是希望在太妃娘娘面前多多表現,不過也對,一旦進了南王府,從此便金尊玉貴了……」
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建議,「小姐您也該去看看,萬一被南王殿下相中,此後再不用受大夫人的氣了。」
「不好了!七小姐!」
沒等蘇莞然回答,一小丫鬟飛快跑了進來,「子默少爺又咳血暈過去了!」
蘇莞然心中陡然一驚,匆忙往小別院跑去。
僻靜的院子,響起下人們此起彼伏的哭喊聲,那聲音聽上去淒涼無比,倒像是哀悼自身的命運多坎。
「嚎什麼!子默要是有事,也是被你們哭天喊地咒出來的!」蘇莞然疾言厲色,訓斥得一眾丫鬟不敢出聲。
眾人眼裡,蘇莞然也不過是掛了個小姐名號而已,甚至日子還過得不如他們順暢,但他們之所以懼她,是因她素來以「瘋子」出名,從前被惡狗欺淩,提刀都能追得惡狗三條街,久而久之,這些下人自是不敢惹她了。
雕花紅木塌上,蘇莞然看到那個小少年臉色慘白,被褥上的血跡,逐漸暈成一片,鮮紅的顏色看上去有些滲人。
這已經是蘇子默這月裡第三次咳血了,再拖延下去,恐怕他會沒命的。
蘇莞然深吸一口氣,扭頭不再多看,抬腳準備往外面走。
「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身後小凝追問。
「抓藥。」
她簡明扼要回了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別院。
「但是,小姐您身上哪還有錢抓藥!」等小凝想起這茬,蘇莞然早就跑得沒影了。
集市上洛澤不絕,蘇莞然行色匆匆,輕車熟路穿梭在行人間,瞅見不遠處的藥堂,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胳膊突然被狠狠撞了下,蘇莞然望瞭望方才那個身著黑色長袍,頭戴了黑色斗笠的男人。下意識摸了摸荷包,果然!腰間已經空空如也。
這銀兩是她賣了身上僅有的首飾換來的錢,絕對不可以被偷了去!
「小賊!你給我站住!」她厲聲一吼,拼了命的朝那人追去。
蘇莞然拼起命來,一向是個瘋子。
她追了那頭戴黑色斗笠的黑衣男人四條街,追得那人累得直喘氣,朝身後幾米遠的蘇莞然扯著嗓子喊,「姑娘,你別追了,我只借你這銀子暫用,過兩日便還你!」
「說得輕巧,這是我救命錢!」
那人見她斷然拒絕,撒腿跑進旁邊偏僻的巷子裡。
蘇莞然見狀,追了上去。
等她追進巷子裡時,原先那頭帶黑色斗笠的黑衣男子卻是自個悠哉悠哉折返回來。
蘇莞然插腰,站在巷口等他自個走過來,卻見這人仿佛根本不認識她似的,徑直從她身旁走過。
她有些火了,此刻竟然想裝作不認識。
「小賊,還不快把我的東西交出來!」
她吼了句,沖上去意圖挾住那人肩膀,那人反應極快,沒等碰到,迅速閃身,反守為攻,一把鉗制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前重重一制。
背脊傳來一陣悶痛,等蘇莞然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那黑衣男子逼迫到牆根。男子粗壯有力的大掌挾了她纖細的手腕,似乎輕輕一用力,便能廢掉她的手骨。
蘇莞然吃痛地皺了皺眉,斗笠下她看不到男人的樣貌,但他周身傳來的森寒之氣,以及出手極快的動作,讓她知道他絕不是一個普通人。
但懦弱怕輸向來不是她蘇莞然的性格。
她眼珠子一轉,另一隻手迅速伸進男人寬大的袖袍裡,「我的錢你藏哪兒了?等我找到了,看你有什麼話說!」
男人怒了,狠狠挾持住她的另一隻手,重重按在牆壁上,開口時嗓子略顯低啞,「誰派你來的?說!」
雙手被死死按在牆上,這詭異的姿勢讓蘇莞然有些囧然,更有些惱怒和羞斥。
「只會欺負女子的男人算不得大丈夫!」她諷了句,死命掙扎著。
「只會耍陰招使暗手的女子算不得好女子!」
蘇莞然氣結,偏又被他按在牆上,動彈不得。
「說!到底誰派你來的,信不信我現在就廢了你!」
蘇莞然冷哼一聲,將臉別向一邊,滿不在乎,「偷東西的小賊不依不饒,比債主還凶,我倒是第一次見。」
男人冷笑兩聲,似乎聽到可笑至極的事情。
「回去告訴你上頭,下次派個聰明點的人,想個好點的理由,小賊?這種稱呼實在可笑。」
男人陡然鬆開她,沒了支撐力的蘇莞然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她揉了揉發疼的手腕,恨不能透析男人黑色斗笠下的真面目。
雖說此刻她已確定,這男人森寒冷冽,並不像偷她錢的那個小賊。但他說了這番羞辱她的話,委實比小賊更可惡。
「立刻消失,否則休怪我無情。」男人負手而立,低沉穩重的嗓音難以聽出他的心境。
蘇莞然疑了一秒,嚇唬她?她從小便是被嚇大的。
男人似乎不屑繼續與她廢話,轉身準備離開巷子。蘇莞然借著他轉身的空隙,迅速撲了過去,男人雖立即閃躲,卻仍然被她握住斗笠的一角。
蘇莞然斜斜勾唇一笑,大肆將他的斗笠掀了下來。
意外的是,斗笠下是一張青黑的面具,男人的五官依然隱匿在面具之下,看不到他的真面目。
只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露著凶光,直勾勾的瞪著她,甚至肅然起了殺意。青黑的面具下,那雙眼睛仿佛發著幽幽的光,襯得他如暗夜裡的鬼魅,猙獰恐怖。
蘇莞然有一瞬驚住。
「找死!」
男人陰怒的聲音再次響起,手上青筋暴起,下一秒,蘇莞然便被他狠狠遏制住脖子,往上一提,腳尖堪堪著地。
感覺到周遭的空氣越發稀薄,她整張小臉脹得通紅,臉上難掩痛苦之色。
但男人似乎並沒打算憐香惜玉。
正當蘇莞然以為自己的生命就此終止時,巷子拐角又匆匆跑進來一男子。
「主子,那人往東大街方向去了。」
男人這才鬆開她,對著後來的男子道,「追!」
言罷,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沒了支撐的蘇莞然摔倒在地,捂住胸口,一連咳了好久才緩過神。
她望著男人遠去的巷子盡頭,嘴角突然噙了絲得意的笑。
這才從後腰處掏出一塊白玉訣,方才她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掙扎時,無意間碰到了他腰間的玉訣,扯了下來,想著就算死也要留下點證據。
沒想到,自己逃過一劫,這玉訣……
又轉念一想,雖說那男人沒偷她的錢,可畢竟差點殺了她,她拿塊玉佩作補償,應該不過分吧。
何況給蘇子墨看大夫拿藥真的很需要銀子。
她不再耽擱,從地上爬起來。
出了巷子後,蘇莞然便徑直去了當鋪,看這白玉訣剔透的色澤,實屬玉中上品,便知那男人身份不簡單,還是早早典當,兌了現銀比較好。
去藥鋪抓了藥,她火速回了蘇府。這些年蘇子默的咳血症愈發嚴重,能緩解蘇子默病症的藥方,她早以熟記於心。
煎好藥,親自看著蘇子默將藥一滴不剩全部喝掉,蘇莞然才放下心來。
看到蘇子默毫無血色的臉龐,她嘴角勾了絲苦澀的笑。
生母早逝,這偌大的蘇府她唯有蘇子默這個弟弟,也是唯一的牽掛。如果有人想對蘇子墨不利,她定要那人付出千倍百倍的痛楚。
「這院子裡的苦藥味兒可熏死我了,蘇莞然你又偷偷出去抓藥了?」
纖細的女聲突兀兀從院子裡傳來,緊接著一襲紅衫羅裙的女子步態婀娜,倚靠門邊。女子羅帕遮住口鼻,臉上儼然一副嫌棄之色。
瞅見三姐蘇金玉進來,蘇莞然不動聲色坐在塌旁。
「怎麼?你耳朵聾了?我說話你聽不見?」
蘇金玉對於她的態度愈發不滿,嘴裡逐漸刻薄起來,「一個病秧子,再怎麼吃藥也活不了幾年了,你還拿家裡的銀子去買藥,實在浪費,仔細我到母親跟前告你去。」
「三姐若是想我將你從房裡扔出去,大可以一試。」
蘇莞然語氣冷漠,眸子定定盯著她,「看來這半個月過去了,三姐還是沒吃夠教訓,嘴上依然毒辣,只怕傳出去別人會說蘇府家教不好。」
聽她話裡提起之前的事,蘇金玉更惱了,「蘇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