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棱(ling)藏身大樹之後,眯著一隻眼睛作瞄準狀,右手伸得筆直,拳頭緊握,食指置於拇指之上,緊緊夾著一塊小石頭。
拇指猛地一彈,小石破空而出,咻的一聲,恰恰擊中不遠處一隻野鳥的頭部。
蘇棱從樹後走出,撿起昏迷的野鳥,然後在附近一處較為隱蔽的地方挖起了土坑。
小土坑約莫三寸深,蘇棱見差不多了,就從褲兜裡拿出了一顆煤石,並嘗試用兩顆黑色的石頭相互撞擊,點燃野鳥身上剝下來的絨毛。
鳥類用作保暖的絨毛,從來都是野外求生極好的引火材料,黑石摩擦發出‘咧咧’的低沉聲響,幾串火星竄出,絨毛隨即被點燃。
蘇棱把點著的絨毛放入土坑之後,小心吹了幾下,令火勢更大,然後依次放入枯葉、枯枝和最後的煤石。
此處是一座礦山,煤石便是礦山中的主要產出,如今的蘇棱亦不叫作蘇棱,而是苦奴六九三四。
火光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一旦此事被監工知道,迎接蘇棱的或許不是一頓鞭笞,而是死亡。
明火燒烤並不是好主意,等到煤石紅透之後,蘇棱立刻培上一層薄土,放入整只野鳥,再把土坑埋嚴實。
這種方式烤的野鳥,半生不熟,血腥味極重,滋味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但蘇棱實在需要這麼一道‘加餐’。
蘇棱有很多事情想做,有很多事情必須做,還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做,但在做那些事情之前,他必須首先完成一件事——成長!
成長並非混日子等著年齡不斷增長,蘇棱的成長,是要變得高大變得強壯,更重要的是,要變得強大。
礦山繁重的勞作,每日都要消耗大量精力,而提供的食物,卻連野狗都不屑於嘗試,所以,蘇棱為了活著,為了達到第一個小小的目標,額外的食物就非常必要。
一會兒之後,蘇棱挖開土坑,把半熟的野鳥挖了出來,然後連著皮毛剝開,大口撕咬著上邊的肉塊。
半生的野鳥味道非常噁心,但蘇棱並沒有那麼多時間等野鳥熟透,他還要休息以面對明日繁重的勞作,也要提防此事被別人發現,畢竟耗費的時間越長,風險便隨之成倍地增加。
蘇棱心中默默告訴自己,他不是在進食,而是在補充營養,這麼想,野鳥肉就沒那麼難以下嚥了。
「嘿嘿,我就說這小子每夜偷偷跑出來,肯定有古怪,原來是在開小灶!」一名成年男子從蘇棱背後的灌木叢裡突然躥出,一手奪過了剩餘的半隻野鳥。
這男子已經稱不上大漢,礦山的苦力活抽掉了他體內的所有生命力,不但使其瘦骨嶙峋,還讓他提早衰老,不過二十多歲,頭髮卻早已斑白。
偷襲蘇棱的不止一人,而是一共三名成年男子,蘇棱這樣的半大小子在他們面前沒有任何的反抗能力,僅僅幾下功夫就被其中的兩人摁在地上。
三人在被關入礦山之前便認識,一直串通一氣,在眾多的礦奴當中,算得上是一方惡霸。
當然,這所謂的惡霸,只有在監工不在的時候才敢作威作福,在監工的面前,特別是監工手裡拿著鞭子的時候,他們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為首的男子一口咬掉鳥腿上最厚實的肌肉,嚼了幾口吞下,喃喃道:「味道不怎麼樣,但也比礦裡的豬食強一些。」
男子其實說得不對,礦裡的食物連豬食都不如,大概是因為他在礦山裡關得太久,早已忘記了正常食物的味道。
三名男子分食野鳥之後,便丟下被打得半死的蘇棱回礦洞,其中一人還不忘狠狠地踹了蘇棱一腳,並留下一句話。
「從明日開始,每晚三隻野鳥,要是敢反抗,我保證,你很快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翌日,蘇棱如常在監工的咒駡聲中起來幹活,昨夜被毆打造成的傷口還沒消腫,滿是淤青的臉上神色如常。
監工見了蘇棱臉上的傷,並沒有在意,奴隸為了搶一口食物互毆是常有的事情,反正不過一群牲口,死了也就是要花費點功夫扔到野地裡喂狗而已。
整整一個上午,蘇棱都在同一個地方不停地開鑿,腳下的煤石已經積存了一大堆。
「小畜生,我上一個時辰巡視的時候,就看到你在這個位置了。」監工說罷,隨手就是一鞭子,抽得蘇棱一時半會爬不起來。
「再敢偷懶,看老子抽死你不!」監工一口濃痰啐在蘇棱的臉上,然後趾高氣揚地走開。
等到監工離開之後,昨夜那三名男子又走到蘇棱面前。
欺軟怕硬欺善怕惡是人性最醜陋也是最真實的一面,一旦發現對方沒有反抗的能力和膽量,欺淩便會接蹤而來。
「剛才那一皮鞭抽得不輕,哎呦,真可憐。」為首的男子踢了蘇棱一腳,把蘇棱踢得翻轉了一圈,見蘇棱爬不起來,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便壞笑著說道:「既然你起不來,這堆煤石你也沒法子搬了,放著也是浪費,不如就便宜下你爺爺我吧。」
三人開始用籮筐裝起蘇棱挖出來的煤石,上交的煤石越多,能夠從監工手中獲得的食物就越多,就算是豬食不如的東西,在這礦山裡頭也是彌足珍貴。
就在三人搶奪煤石的時候,蘇棱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從衣服裡頭拿出一枚磨得尖利的石子,用昨夜打鳥的姿勢,猛地一彈。
那個地方蘇棱已經挖了整整一個早上,岩層十分脆弱,隨時都有坍塌的可能,而那一顆石子,又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岩層唯一的支撐,同時也是最為薄弱的地方。
大片的礦石落下,揚起一陣灰黑的煙塵,等到煙塵消散,那三名大漢已經被活埋其中……他們或許還沒有死,但是在這礦場裡,傷勢只要稍微重一些,便等同於死亡。
「殺千刀的蠢貨,你們怎麼幹活的?」剛剛離開不久的監工,聽見響聲後又折回了礦洞,見礦洞裡一片狼藉,隨即揚起鞭子肆意抽打在場的礦奴。
奴隸的生命連草芥都不如,礦難層出不窮,幾乎每十來天就要發生一次,每一次死了人,監工總是會這般隨機找幾個倒楣蛋來洩憤,被鞭打的人只能忍氣吞聲,默默承受。
令監工憤怒的,並非是死了幾個礦奴,而是因為他每日呈交上去的報表上的數位又少了。
監工一個一個抽打著附近幹活的奴隸,每人一鞭子十分公道,當抽到蘇棱的時候,揚起的皮鞭在空中稍稍停頓了一下,他的眼中亦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但很快便被拋諸腦後。
「掉下來的煤石不能浪費,趕緊裝籮筐運出去,埋在裡邊的廢柴,還能幹活的就留下來,不能幹活的就扔到外邊喂狗。」
監工抽完人洩憤,留下一道命令之後便離開,餘下的礦奴開始裝起掉落的煤石,順便挖掘活埋裡頭的三名男子。
其中兩人當場被砸死,只有三人中為首的那人大口出氣小口入氣,他的口鼻冒著血沫,眼睛一直死死盯著蘇棱。
「活不成了,扔了吧。」
一名年紀稍長的礦奴淡漠地呢喃了一句,其他礦奴便一臉麻木地合手合腳把三名男子搬了出去。
礦難被當作意外處理,沒有人深究礦難發生的原因,但從這一天開始,再也沒有礦奴招惹過蘇棱。
礦奴的日子難熬,隔三差五就有人被扔出野地喂狗,而後又會有新的一批礦奴被送進來,填補損失掉的勞力。
日子再艱難,時間依然一天天地流逝。這已經是三個月之後,這一段時間裡頭,蘇棱每天夜裡都會偷偷出去打野鳥,充足的肉食讓他長高了少許,也壯實了少許。
此時的蘇棱比任何人都要髒,臉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這是他故意弄上去的。其他礦奴都是一臉蠟黃,他必須掩蓋自己臉色紅潤的事實。
這一天,礦場裡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一人是名衣著高貴的紅衣女子,餘者都是些十分強壯的戰士。
礦場在一座山坳之中,整座山都被高牆環繞,高牆之外,存在一種名為‘災厄’的怪物,非實力高強者無法穿越野地。
「大小姐,這邊請,您吩咐的事情,奴才已經準備妥當,就等小姐過目。」平時不可一世的監工,在紅衣女子面前竟如狗一般溫順,點頭哈腰溜鬚拍馬無所不為。
所有礦奴早已被監工集合起來,紅衣女子拿著皮鞭巡視眾人,一眼眼掃過列隊的礦奴,看著順眼的,便一馬鞭抽到礦奴臉上,隨即就有戰士把礦奴從人群里拉出來,扣上一條腳鐐。
礦山周圍有高牆,高牆上還有哨兵,礦山雖然大,礦奴卻無論如何都出不去,故此,統禦礦奴只需一根皮鞭足矣,並不需要腳鐐這種東西。
也就是說,紅衣女子很可能是要把選中的礦奴帶出去。
紅衣女子緩緩地走動,腰肢搖曳,緊身皮褲包裹著渾圓的屁股,一左一右地自然擺動,令人心癢。
女子長得實在火辣,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衝動的氣息,卻很少有礦奴抬頭看她,大多都垂著頭看著地面,有些是因為沒有膽量,但大多是被繁重的勞作抽空了身體,早已沒有了那一方面的能力和衝動。
蘇棱每日都有野鳥滋補,年紀也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他直勾勾地看著女子的屁股,視線一寸也不挪移。
在他那很多必須做的事情當中,其中一件便是繁衍後代壯大蘇氏一族,此時此刻,他心裡暗暗在想:日後娶老婆,一定要娶屁股這麼圓這麼好看的。
「小畜生,看哪裡呢?」
紅衣女子一馬鞭抽在蘇棱臉上,抽掉了臉上的一部分煤石灰。蘇棱的臉皮露了出來,雖然略有些紅腫,卻也比其他一臉蠟黃的礦奴好看很多。
女子輕輕地‘咦’了一聲,然後用馬鞭指了指蘇棱,道:「這一個,要了。」
被紅衣女子選中,禍福難料,但留在礦場裡當礦奴,肯定是死路一條。
礦奴不可能在哨兵的眼皮子底下爬過五丈高的圍牆,更不可能穿越兇險異常的曠野。能夠從礦場裡出去,就算身份依然是奴隸,未來的境況也一切未知,對蘇棱而言,始終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紅衣女子挑選的都是些較為年輕強壯的礦奴,在剩下的礦奴滾回去挖礦之後,女子便對所有被選中的礦奴說道:「你們跟著本小姐出去,別的不敢保證,但一定能夠吃飽,還能吃到肉,不過,前提就是你們能活到最後。」
礦奴腳上的腳鐐被粗大的麻繩綁了起來,麻繩的另一頭全都栓在一根木樁之上,隨即,那些強壯的戰士便給每一個礦奴分發了一件武器。
武器鏽跡斑斑,其中很多還是折損的,但始終是鐵器利刃,雖不足以對付高牆外的‘災厄’,用來殺死孱弱的礦奴,卻是足夠了。
「你們互相廝殺,直到本小姐滿意為止,活下來的人,就有資格跟著本小姐出去吃肉。」
紅衣女子的一番話,激起了礦奴心中久違的凶性,那一張張蠟黃色、麻木不仁的臉孔,突然就煥發出生機,變得猙獰起來。
一個個礦奴,全都雙手緊握著武器,虎視眈眈地盯著周圍的對手,以木樁為中心,四周一片安靜,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蘇棱自然也不例外,他左手握著生銹並斷了一截的長刀,令長刀橫於胸前戒備,右手緊緊握著拳頭自然垂下,警惕地看著周圍,始終與他人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
「老子要吃肉,再不要吃礦場裡的鬼東西了!」
不知道誰這麼大喝了一句,隨即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便是混戰,嘶嚎不斷,血肉橫飛,礦奴一個接著一個倒在了血泊當中。
蘇棱並沒有出手,而是一直冷眼旁觀,他發現就在身旁不遠處,一名個子高高的年輕人一直盯著他,他立刻把身體稍稍挪了挪,用長刀的鋒刃對準了那人。
「小兄弟不必緊張,你救過我,我不會對你出手的。」年輕人一邊說著,一邊謹慎地朝著蘇棱移動。
蘇棱確實救過此人,那是幾天前的事情。
當時礦頂的一塊石頭搖搖欲墜,蘇棱便提醒了一句‘石頭要掉下來了’,使得在石頭下邊工作的幾名礦奴倖免於難,其中就包括眼前的這名年輕人。
年輕人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道:「小兄弟,不如我們合作吧,一起離開這見鬼的礦場,到外邊吃肉去。」
還不等蘇棱下決斷,年輕人見距離足夠近了,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齒的猙獰嘴臉,二話不說便一刀劈向了蘇棱。
年輕人年紀比蘇棱大一些,個子高出不少,手長腳長,加上他手中的長刀只是生銹崩口,並沒有折斷,兩個條件相加,讓他的攻擊距離比起蘇棱遠了不少。
在這個礦場裡頭,如果不掠奪其他人的資源,很難活得過三個月,就算進來的時候再健康再強壯,也不可能熬得過半年。
蘇棱已經在礦場活了足足八個月,而當他初初來到礦場的時候,那個年輕人便已經在礦場裡幹了一段時間。
好人在這兒活不長,蘇棱深刻認識到這個道理,心裡清楚,那年輕人肯定是足夠狠辣,才能活了那麼長的時間!
善良在這個有如煉獄的地方,沒有任何意義。
年輕人已經在礦場裡生存了一年零三個月又十七天,他之所以能夠一直活著,除了因為他足夠隱忍,出手也足夠狠辣果決,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明白一個道理。
柿子要挑軟的捏!
蘇棱是所有被挑選出來的礦奴當中,年紀最小體格最弱的一個,年輕人年紀不大,卻也是成年人,而蘇棱在他面前,不過是個半大的小鬼罷了。
他從一開始就把蘇棱定為首要目標,和善的笑容和合作的提議,不過是麻痹蘇棱的偽裝,至於那幾天之前的救命之恩……在這兒,只有生存和食物有意義,其餘的一切都是多餘的累贅。
年輕人能堅持了一年多,自然有其獨到之處,只可惜,他欠缺了一樣重要的東西。
眼光!
年輕人過往挑軟柿子的眼光或許還可以,但依然被蘇棱的年齡和外表欺騙了,實際上,蘇棱或許還不算強,但絕非這些人當中最弱的。
在年輕人露出真面目的一刹那,蘇棱早有準備,一直垂著的右手突然揚起,當即就是一塊石子激射而出。
石子的底緣較為平整,尖頭被磨得非常尖利,自從被搶走野鳥的那一夜開始,蘇棱便保證每時每刻身上都有三枚這樣的石彈。
石彈來得太快太突然,年輕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石彈咻的一聲,直接命中年輕人的右眼,嵌在眼窩和眉骨之中。
年輕人眼球碎裂,鮮血濺射了一地,怒道:「小畜生,小雜種,我要挖了你的眼睛,我要殺了你!」
年輕人怒吼著沖向了蘇棱,蘇棱敏捷地移動,始終保持身處年輕人的右方,依靠視野死角與年輕人周旋。
幾個來回,年輕人已經傷痕累累渾身是血,可惜長刀實在太鈍,而蘇棱的力氣也太小,無法造成致命的傷害。
但只要保持這般消耗下去,年輕人早晚要被蘇棱活活耗死,此時被挑選出來的礦奴已經損失過半,蘇棱心裡計算得清楚,他只要解決掉眼前的年輕人,再謹慎行事自保為主,該是能堅持到大亂鬥結束。
忽然,蘇棱感覺腳下一緊,隨即整個人被拉倒,他回頭定睛一眼,竟然有個禿頭的男人,一手抓住連著他腳鐐的麻繩。
蘇棱想要撐住不被那人拉過去,但兩者之間的力量差距實在太大,就算使盡了力氣,依然被禿子一點一點地拉扯了過去。
另外一邊,年輕人也提著長刀,一晃一晃地走了過來。
蘇棱不明白那個禿子為何會莫名其妙盯上他,但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反抗,為了活著,必須反抗!
禿子一時三刻還夠不到蘇棱,年輕人的威脅反而更大,蘇棱當機立斷,連忙朝年輕人射出第二顆石彈。
這一次,石彈擊中了年輕人的額頭,年輕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來,身體不斷地抽搐,嘴巴裡發出詭異瘋狂的笑聲。
蘇棱隨即轉過身來應對禿子,禿子已經很瘦了,力氣卻出奇的大,綁著蘇棱腳鐐的麻繩,已經被他收起了一大捆。
二人的距離僅僅剩下一丈遠,蘇棱見掙脫不了禿子的拉扯,便厲聲問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非殺我不可?」
「為什麼?哈哈……」禿子詭異地笑了起來,瘋瘋癲癲地說道:「在這個鬼地方受盡折磨,老子已經不想活了,我想要死在這場亂鬥之中,但我死之前,一定要幹掉幾個頭髮比我濃密,長相比我英俊的小白臉,拿你們來墊背。」
禿子年紀不大,也就是二十多歲,頭上卻沒剩下幾條頭髮了,他大概是被礦場的嚴苛生活折磨得掉光了頭髮,同時被折磨得發了瘋。
蘇棱萬萬沒想到,他會被禿子盯上,居然是因為長相。既然禿子已經陷入魔障,那便沒有交涉的可能,蘇棱當即打出了壓箱底的最後一顆石彈。
三顆石彈例無虛發,這一次直接打中了禿子的面門,禿子的鼻子被打歪,門牙也掉了一顆,卻依然咧開著滿是鮮血的嘴巴,對著蘇棱怪笑,與此同時,他還不忘一點一點收起蘇棱腳下的繩索。
蘇棱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想要爬起來,可只要他一站起來,禿子便會立刻猛地一拉麻繩,把他絆倒。
二人距離越來越近,終於接觸上了。
禿子似乎學過一些體術,蘇棱完全不是禿子的對手,三兩下手腳,就被奪去了長刀。
禿子一手抓住蘇棱的脖子,把蘇棱壓在地上,另一手舉起拳頭,照著蘇棱的臉門一拳楱了下去,蘇棱當即被打得頭昏腦漲眼冒金星。
用完了三顆石彈,又失去了長刀,蘇棱再也沒有對敵的利器,加上二人實力差距甚遠,蘇棱已經沒有逃脫或者反敗的能力。
就是如此,蘇棱依然拼盡全力在掙扎,儘管那不夠是垂死掙扎,於他而言,生存便是一切,‘放棄’二字並不存在。
蘇棱雙手抓著禿子的手臂,抓得手臂出血,雙腳拼了命地亂蹬,可禿子死志已決,完全無視了蘇棱的反擊,依舊一拳一拳有節奏地捶在蘇棱的臉上,他如今唯一的心思,就是把眼前那張可恨的俊臉砸爛。
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停手,足夠了!」
隨著紅衣女子一聲令下,方才還如同仇寇死敵一般廝殺的礦奴,一下子便各自分開,恢復一臉木然的神情,如同戰鬥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禿子早就不想活了,自然不會理會紅衣女子的命令,依舊舉拳擊打著蘇棱,女子冷哼一聲,揚起馬鞭擊中地上散落的一把兵刃,兵刃疾速飛出,當即削下了禿子半個禿頭。
紅衣女子收起馬鞭,隨意地看了看鮮血淋漓的現場,冷冷道:「帶他們去洗一洗,莫要弄髒了本小姐的莊園。」
蘇棱等人被帶到了礦場五十裡之外的青陽城。
前往青陽城的路途上,沿路都是曠野,沒有任何遮蔽物和屏障,隊伍一共遇到了三頭‘災厄’,都是些低階落單的傢伙,隊伍所屬的戰士很輕鬆就消滅了它們。
災厄的起源是天底下最大的謎團,沒有人知道它們來自哪裡,也沒有人清楚它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蘇棱故國的史書上,‘災厄’二字始終貫穿其中,而在有歷史記錄之前,災厄已經是人類的頭號天敵。
初生的災厄,也就是一階災厄,是一種有沒智慧僅憑本能行動,四腳著地爬行,類似於昆蟲一樣的節肢類生物,生性嗜血且專門吸食人類的血液。
曠野當中,除了災厄,還有許多猛獸飛禽一類的生靈,災厄對一切人類以外的生物毫無興趣,沒有智慧的低階災厄會無視其他生物的存在,擁有智慧的高階災厄亦對其他生物不屑一顧。可它們一旦嗅到人類的氣息,便會立刻變得狂暴,成群結隊蜂擁而上。
災厄受本能支配,瘋狂攻擊出現在感知範圍內的人類,不死不休。它們不僅會把血液吸幹,還會將剩餘的肢體殘骸一點不剩地吃光。
災厄吸食足夠多、足夠強大的人類血液之後,就會獲得進階,外表會逐漸向人類靠攏,同時亦會漸漸產生智慧。
傳說中的十階災厄,擁有與人類無異的外表,超乎人類極限的智慧,與此同時,它們進階累積而來的能力和與生俱來的天性則沒有任何減損,可以說,它們是人類所面對過最恐怖的敵人。
每位十階災厄都有專門的名字,而伴隨著這些名字的,則是屠城滅國之類的恐怖傳說,背後掩藏著的,則是無數人類的鮮血和絕望。
災厄大幅度地壓縮人類的生存空間,高大的城牆成為每一個人類聚居地的必須之物。某種意義上而言,人類很像是被災厄圈養,隨時待宰殺的畜生。
紅衣女子把一共二十一名的礦奴安置在自家的莊園之內。莊園建在青陽城高大的城牆邊上,一面背靠著城牆,另外三面則是稍微低矮屬於莊園自身的圍牆。
紅衣女子回到莊園,把礦奴丟給下人處理之後,蘇棱便再也沒有看到過那個渾圓的屁股。
礦奴被安排住在一排簡陋的木棚之內,活動的範圍很小,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則是簡單的體能訓練,以長跑為主,分配到的食物如同紅衣女子所言,每一頓都有一整碗白米飯和小小一塊白煮的肉塊。
入住莊園的第一天,當蘇棱看見面前放著的白米飯和肉塊時,心頭便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清楚知道,奴隸主不會白白對奴隸好,所有付出的好處,他們一定會連本帶利地討回。
奴隸的命比草芥還低賤,蘇棱實在難以想像,每天兩頓的白米飯和肉塊,到底要付出多麼大的代價。
事情如同蘇棱所料,一個月之後,女子手下的兩名戰士突然來到木棚,從棚屋裡帶走了一個奴隸,而那個被帶走的奴隸,再也沒有回來。他是生是死,遭遇了怎麼樣的可怕事情,蘇棱一概不知,甚至難以想像。
自此之後,每隔幾天,戰士就會帶走一個人,三個月之後,原來十分擁擠的棚屋變得空蕩蕩的,整一排棚屋如今只剩下蘇棱一個人。
莊園的圍牆比起礦場要低矮一些,但十步一哨,守衛要比礦場森嚴得多,蘇棱知道自己沒可能從莊園裡逃出去,便只能順其自然,每天如常地進行體能訓練,然後安心地享用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頓的豐盛晚餐。
又五天后的傍晚,那兩名戰士終於來了,帶走了蘇棱。
蘇棱被戰士帶到莊園內層一處建築物之內,那是一個角鬥場,而原來的那名紅衣女子,如今換了一身黑色的緊身戰鬥服,正翹著二郎腿,高高在上地坐在角鬥場看臺的一張皮椅之上。
「小子,你知道為何當初我會救下你,並且用寶貴的米飯和肉食餵養你們嗎?」女子叉著雙手,微笑著問道。
大亂鬥進行到最後的時候,蘇棱被禿子壓著暴打,如果沒有女子那一鞭子,他確實已經死在禿子的手上。
女子確實救了蘇棱一次,但與此同時,她口中吐出來的‘餵養’兩個字,令蘇棱十分反感,而把蘇棱折磨得很慘的礦場,也好像是女子的所有之物,此消彼長之下,蘇棱除了對那個渾圓的屁股,對女子本身並無任何好感。
當然,這一切,蘇棱都只能埋藏於心底,不敢表露出來,面對女子的提問,他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蘇棱看似有些靦腆的表現,讓女子覺得非常有趣,她笑了笑,然後‘啪啪’地拍了兩下手掌,再對蘇棱說道:「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角鬥場一旁的鐵門伴隨著刺耳的噪音緩緩打開,一頭高原雪狼跑了出來。
故國未亡之前,蘇棱在書上看過,成年的高原雪狼可以成長到五百斤以上,軀幹的長度是成年人類的兩倍,毛髮則是純粹的雪白。
雪狼沒有書上說的巨大,毛髮當中也夾雜著一些灰毛,很顯然,這並非成年的雪狼,而是半大的狼崽。
可就算是半大的狼崽,這頭雪狼于蘇棱而言,已經足夠恐怖,它只是稍微地噴了一下鼻響,蘇棱的身體便本能地顫抖了起來,還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本小姐用了大把珍貴的糧食餵養你們這些畜生,就是為了把你們養得肥肥白白,好讓我的心肝小寶貝大飽口福。」
女子打了一下響指,雪狼乖巧地來到女子的身邊,坐下把軀幹靠著女子,這是馴服的標誌。
女子一邊梳理著雪狼的毛髮,一邊笑著道:「不過,反正最後都是到了這小可愛的肚子裡,花掉的糧食也算不上浪費。」
現在,蘇棱是終於知道,那些與他一同前來莊園的礦奴,到底遭遇了怎樣的結果……他們如今,大概已經是一堆狼糞了。
「當初我救你,你覺得是因為什麼原因?」女子一臉壞笑,再道:「那是因為,你在所有礦奴當中,是肉質最好的一個。」
蘇棱一言不發,雙拳緊握,眼睛冷冷地盯著女子,女子一陣嗤笑,道:「不要這麼看著我,像你們這些亡國的孽種,這是應有的結果。
不過,你並非沒有活下去的機會,只要你能在這孩子的尖牙利爪下苟存,本小姐便給你一個秦人的身份,從此你就自由了,可以在我大秦的每一個城市生活工作……怎麼樣?這交易不錯吧?」
女子滿臉笑意,蘇棱一臉凝重,問道:「絕不食言?」
蘇棱明白,他這個問題完全是廢話,女子會不會兌現承諾,全憑她一念之間,沒有約束力的承諾就是個屁,但他還是忍不住放了這麼一個屁……這個條件於他而言,吸引力實在太大。
「畜生沒有資格與本小姐談論承諾,你只有兩個選擇,其一是乖乖受死,然後成為一堆狼糞,其二是拼死一搏,然後成為一堆狼糞。」
女子說罷,用手輕輕拍了拍強健的狼背,雪狼隨即如利箭離弦一般,朝著蘇棱飛撲了過來。
奴隸主與奴隸,一在天一在地,蘇棱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他所能夠做的,除了見一步走一步,餘下的就是為了生存拼盡全力。
雪狼飛撲而來,蘇棱蓄勢已久,橫身一躍與雪狼錯開。
一般情況而言,孱弱的礦奴沒有任何與雪狼對抗的資本,蘇棱每夜有野鳥補充營養,依然和其他礦奴沒太大的區別。
但這段日子以來,充足而有營養的食物,加上大量的體能訓練,讓蘇棱強壯了不少,不僅體格逐漸向健康的成年人靠攏,力量和速度都有大幅度的提高。
蘇棱猜測,女子提供米飯肉食,與及要求體能訓練的目的,大概有兩個,其一是為了讓礦奴別死得太快,增加搏鬥的趣味性,其二就是改善礦奴的‘肉質’。
蘇棱的動作非常敏捷,一直以來的長跑訓練,大幅度地提高了他的速度和耐力。他憑著這些在女子看來微不足道的能力,再倚靠人類淩駕於一切生靈之上的智慧,與雪狼不斷周旋,始終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至被雪狼直接撲殺。
‘獵物’的狡詐滑溜,激發了雪狼的凶性,它口鼻噴出來的氣息夾雜著冰霜,四腳著地之處,亦會蒙上一層寒霜,這是高原雪狼天生所擁有的血脈能力。
蘇棱知道自己的機會只有三次,每一次都彌足珍貴,他並不急於出手,而是一直冷靜地等待機會。
蘇棱在書上看過,狼都是銅頭鐵骨豆腐腰,脆弱的腰杆是一切犬科類動物的共同弱點,但雪狼那些白中帶灰的毛髮又非常厚硬,一定程度上彌補了薄弱之處。
但此情此景之下,蘇棱根本沒有條件和能力,先行剝光雪狼的皮毛再打斷雪狼的腰骨,他只能先嘗試,再考慮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咻的一聲,蘇棱終於射出第一顆石彈,在雪狼飛撲過後著地回頭的一瞬間,石彈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雪狼脊樑最薄弱的地方。
雪狼受擊之後,稍稍趴低,回頭用舌頭舔了舔被石彈打得岔開的毛髮,毛髮隨即被舌頭碾順,雪白的狼毛之上沒有半點血跡,像是從未被攻擊過一樣。
「在礦場的時候,就覺得你這小子有古怪,原來是覺醒了血脈能力!」女子嘴角微微揚起,她覺得自己的眼光實在不錯,把蘇棱留在最後當作壓軸的好戲,果然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只可惜,強度實在差得令所有血脈武者蒙羞。」女子饒有趣味地看著拼命掙扎,卻早已註定成為一堆狼糞的蘇棱,淡淡道:「你鮮血的味道,實在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