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如此黯黑,就如那種冰涼的、沒有絲毫熱度、感情的墨黑,恰似崔樸眼瞳的顏色,危險又帶有致命的吸引力。
已是淩晨,是崔樸處理醫院的事務要驅車回家的時刻,他不想在醫院多逗留一刻鐘。他從來就是討厭和別人打交道,太多的禮貌性問候顯得不痛不癢。他極度厭惡那種表面上為人處世的方式,尤其是在他面前拿他作為「崇拜標誌」來議論的人。
他喜歡一種比較孤僻的生活,但又不純粹是那種只存在自己的而沒有別人的世界。沒有一個人能懂得他的內心世界,與他交往過的人皆知他總是在別人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讓人覺得他性格太孤僻。自從遇見了肖頤婷,他在性格上稍微有些改善,可是,他也說不清是否自己真的喜歡這個女孩,只覺得自己對她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他想,他是真的喜歡她吧。或許這就是他所謂的愛情。但同時,他也很疑惑,為什麼肖頤婷會捨得離開他而到國外去?
他也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愛情,他有過許多深藏於腦海的情感片斷,但同時這些片斷拼揍一起也帶給他沉重的心情。他希望在這種沒有溫度的夜晚掩飾那些被他上了鎖的記憶所帶給他的痛苦。
崔朴享受著飛車狂飆的快感,暗夜的穹蒼橫在他頭頂上,冰冷的海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他卻絲毫感覺不到打在臉上的刺痛,因為他的感受已經被他期望的所麻木了。
銀色的敞蓬車宛如一枚銀彈,疾速劃破黑夜的寧靜。倏地,遠處的公路上,顫巍巍的站著一個白色的倩影,嚇得崔朴差點將車來出護欄而飛落山崖。
車子開近了那個倩影,崔樸的黑色深瞳慢慢的起了變化,直到他快撞上了那個倩影時他才猛踩下煞車。那個倩影突然撲在他的車窗上,伸出手想捉住了他卻力不從心。
崔樸這時才發現他以為的那種東西竟然滿身、滿臉都是鮮血,而且嘴裡還念念有辭。
「救我,救……救我,他……他……」說完,便虛軟地癱在引擎蓋上,昏了過去。
崔樸覺得這麼晚了,在這裡竟然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通常被劫色或者是其他情感問題,眼前這個女孩的衣服沒有被撕扯過痕跡,那麼會是情感問題嗎?為了探究其原因,他頓時生起了好奇心。於是,他下了車,將奄奄一息的女孩抱進車內,然後飛車開往矗立在懸崖邊的家。
深夜的崔家大宅依舊燈火通明,崔樸一通電話讓崔穎更是調集了一組醫療小組,在最短的時間裡將崔家大宅的一角變成了急診室。
崔穎雖然對崔樸在半夜提出這麼不合理的命令有滿腹的怨言,但崔樸是醫院的幕後大老闆,對於他的命令,再嚴苛也要運行;再者,這也是崔樸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說話,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她一定會完成。只是,她沒有想到的是,他如此勞師動眾的將她和她的助手們折騰得人仰馬翻的原因竟是為了一個面貌清麗卻未曾謀面過的女孩。
這讓崔穎對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更加好奇,但是她如果欲知道這個女孩是誰,就必須先將女孩救活,否則怕是連崔樸都不會原諒她的。幸好這個女孩的傷勢並沒有她原先想像的那麼嚴重,不需要動腦部手術,否則就是女華佗在世,困在這種不良環境裡,她的醫術再高明也派不上用場。
崔穎將剩下的傷口處理工作交給助手們便走出房間。
「二小姐,你辛苦了。」老傭人李媽迎了上前。
「哪裡,是那個女孩命大,雖然血流了不少,卻都不是什麼致命傷。」崔穎接過女擁小喜遞過來的茶,心想,她比較擔心的是女孩腦後的傷口是否會留有後遺症。
「我說那位小姐的運氣真好,剛好遇上大少爺,她這條命才能保住。」小喜接道。
「小喜,你來這裡多久了?」崔穎好奇的問。
「快半年了,不過,我有簽了約的,必須在這做滿三年。」小喜天性純真樸實,她一點也不介意崔穎的問題。
「才半年啊!難怪。」崔穎恍然大悟在心裡思忖,小喜年紀雖小,又沒有什麼心眼,自然不會在意自己口中所的稱的大少爺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拿到薪水就行了,而在崔家工作了三十多年的李媽比目視他們兄妹為親生的孩子,更不可能告訴小喜,她哥哥的個性,顯得是那麼古怪、冷酷,還有些無情。
「二小姐,你說什麼?」小喜呆呆的問。
崔穎還沒來得及回答,李媽就搶著開口,「小喜,二小姐他們忙了一個晚上,肚子也餓了,你還不趕快準備些早點,快去啊!」
小喜經李媽這麼一提醒,也不敢再多嘴,點點頭就走進廚房。
李媽還是那麼維護哥哥,崔穎搖搖頭,然後問:「李媽,我哥哥呢?怎麼沒見到他?」自己和助手怕得半死,他卻不知道窩在哪裡逍遙。
「大少爺在書房。」李媽回答。
崔穎聞言歎了口氣,她搞不懂自己哥哥的想法,他沒事將一個受傷的女孩帶回家,卻又不過問女孩的生死,他關心女孩的生死嗎?既然他不關心女孩的生死,他為何要帶那個女孩回家呢?難道他是為了顧及肖頤婷的誤會嗎?如果他是真的愛肖頤婷,他又為何要為這樣一個與他自己毫無關係的女孩而不吝嗇命令崔穎呢?她真的搞不懂哥哥到底想做什麼,總覺得他太不可理喻。
「我去找他,我有話跟他說。」不顧李媽的攔阻,崔穎快步走上了二樓。
她在書房門前停下,舉手輕敲門板,她一直等卻始終沒有聲音回應,終於,她忍不住了,也沒有足夠的耐心再等下去,便逕自開了門走了進去。
微明的晨曦自落地窗射進,整間書房因為這道晨曦而呈現一種渾沌將開的顏色。
崔樸沉浸在這一片渾沌的色彩中一發不語,表情冷漠,沒有因為來人是妹妹崔穎而稍微表現出一絲熱情。
「你隨便進來我的房間,最好是有要緊的事情。」崔朴的聲音如同清晨吹起的第一陣風,迷人卻微涼,帶著夜未褪去的寒意,混著清晨微寒的露水。
哥哥還是習慣掩飾自己的心情,崔穎苦澀的一笑,「我有敲門的,你沒聽見嗎?」
「我沒說你可以進來。」話中之意,還是怪她隨便進來他的書房。
真是死性不改!這個傢伙!崔穎勉強咽回叱駡人的臺詞,抬頭挺胸地走到他的書房。「我是來和你談談那個女孩的傷勢。」
「她是救活了還是死了?」真是沒有一點同情心,這樣一句沒有感情的話,證明了他的漠不關心。
這個無情的傢伙!是否胡亂興起的慈悲心一發,那個女孩邊被他救回來;興致一過,她便被他當作從路邊撿回來的小貓小狗,一開口問便是這樣。崔穎也不知道怎樣形容那個女孩,好似那個女孩的死活與他一點也無關。
「你放心,她命大,死不了。」崔穎壓住自己心中的火勢,「我以為你會問她現在好點了沒?」
崔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醫生,不是嗎?難道我讓你做院長是個錯誤?」
「我是個醫生,我對我自己的醫術有信心,所以基於醫生的立場,我有必要告訴你,你最好將那個女孩送去醫院做一次完整的檢查。」
「有這個必要嗎,好像我沒有這個命令?」
「這、這個當然有了,我是擔心她腦後的傷會留下後遺症。」崔穎正經地說。
「譬如?」
「她的頭部受到撞擊,有可能腦部震盪或者暫時性的記憶會喪失,這些都必須住院觀察治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直接將她送去醫院,那樣會保險些。」人命豈非兒戲,崔穎看不慣他的處理方式。
崔樸的身子往椅背一靠,冷淡地回答:「她的命是我救的,我愛怎麼做可怎麼做,要不是我,她可能早就失血過多而成為孤魂野鬼。」
真是殘忍狠毒,崔穎為了他是自己的哥哥而無厭。要是其他人,她可受不了這種話語。
崔穎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瞪大眼睛盯著崔樸,「你……你該不會就是撞到她的人吧?」所以他才將那個女孩帶回家,以他的行事作風,這很有可能就是答案。
崔穎的指控讓崔樸全身為之一震,直覺的就想躲避她投射而來的眼光。
這種殺傷力特強的眼神已經如同夢魘般如影隨行的更了他好多年。他孤僻的個性與冷酷的表情證明了他的無情,沒有一個人能叵測他的內心,就連肖頤婷也難以進入他的內心。總而言之,他在別人面前所呈現的行為舉止是那樣的冷酷無情,個性是如此地孤僻。
崔樸沉默了許久,他很努力地平復大亂的心緒。
「哥……」崔穎見他始終沉默不語,也大概猜出他又陷入了一種莫測的思緒,她忍不住地問:「你沒事吧?」
再抬起頭,崔樸眼中的驚慌已被陰罹所替代,他沒有對崔穎的關心有所回應,只是以一貫的淡漠回答,「如果是我撞傷的,我不會否認的。」
崔穎微微扯動唇角,「那麼她為什麼會被你帶回來?」
「在路上遇見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是誰,為什麼會受傷而躺於偏僻的公路上?」一個單身女孩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只有幾種可能,打劫、綁架、劫色。崔穎暗忖。
崔樸不以為意地說:「她醒來後便會說出事情原委。」
「你不打算報警嗎?」
「報警?」他自嘲地說:「你能夠保證到時候報案的人不會被認為是兇手,我可沒時間來搗這淌渾水。」
「那你為什麼要將她帶回來?你認為頤婷會怎麼想嗎?」崔穎好奇地問。她想,哥哥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的。
「我不是說過嗎?等她醒來了你就知道了,難道你不覺得好奇嗎?」
「什麼?」崔穎還有些不解。難道他對她也是好奇嗎?那麼,他把肖頤婷放在什麼位置了?
崔樸沒有回答,只是隨即說了一句:「崔穎,我要你將她帶回醫院作檢查,而且一切都要秘密進行,我不要有人知道她的事,包括肖頤婷,而你的助手們也不準將這件事說出去,否則一律革職。」
「這也是……」
崔樸打斷了她的話,「如果沒什麼事情,你照著做就是了。」他決定的事,從來就沒有人能夠改變,崔穎認命地放棄自己知道理由的權利。
「我明白了,我會安排的。」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條,放在桌子上,「這張紙條是唯一從她身上能找到的,交給你,等她醒來以後好還給她。」
崔樸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我出去了。」崔穎在關上門以前,又看了崔樸一眼,發現他對那張紙條的內容無動於衷,搖搖頭後將門關上。
待崔穎離開後,崔樸才伸手拿起桌上的紙條。那只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紀苑琳,晚上十一點縱樂舞會見面。
原來這就是她的名字,紀苑琳。崔樸思忖,那麼她應該是應邀去一場舞會了,那麼為什麼她會在這麼偏僻的山路上。有趣!他撿到這個女孩到底在途中發生了什麼事情?
天光微亮,夠爛的晨曦照進了房間,拂上他的肩,暖暖的,卻仍然融化不了他心底結了冰霜的一角。
趁紀苑琳尚未蘇醒前,崔穎差助手們將她帶回醫院做了徹底的檢查,一切都是在極秘密的情形中進行,只有崔穎和她的助手們知道紀苑琳曾進出過醫院,連護士們也不知道。
崔穎檢查完紀苑琳的身體狀況,並確定她回到崔家大宅不會影響到她的身體後,崔穎也決定待在崔家大宅繼續替她治療,因此紀苑琳又被送回崔家大宅。
崔穎盯著紀苑琳沉睡的絕美容顏,雖同為女人,她也為紀苑琳出塵脫俗的美貌而驚歎,就算到目前為止她都無緣目睹那雙眸子,但由那呈現于紀苑琳臉上的輪廓,她的眸子必定也是明媚而多情。
一個絕色佳人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竟會負傷於荒郊僻野,她的家人在哪裡?會因為她的失蹤而擔心嗎?
看著沉睡不醒的紀苑琳,崔穎替她感到疼惜的同時也為她感到慶倖,崔穎心想,她就這麼一直睡下去,或許對她自己比較好,誰讓她被自己古怪的哥哥救了回來?誰又曉得哥哥又會對她做出什麼事?
崔穎對著沉睡的紀苑琳輕聲說:「祝你好運。」接著,她調了調點滴液的流速,才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