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安郡,河陽,郊區。
破舊的草房房檐上,掛著一排大大小小的冰柱,如同倒懸著一排利箭。
寒風呼嘯,但所有的寒氣,全部都被身材瘦削的少年,用背膀阻擋在外。
草屋內家徒四壁,只有一張低矮的小床。
覆著薄薄棉被的床上,放置著一個精緻的獸首火爐,紅色的光芒帶著暖意從獸首中飄散而出。
那是,楠火木散發的灼熱靈氣。
楠火木乃是入品靈木,只要燒起來片刻時間,方圓百米的空間就能溫暖如春。
對親火屬性的武者來說,在楠火木燃燒的靈氣中修煉,事半功倍。
作為代價,在這資源被大門閥掌控的時代,一段手指大小的楠火木就價值十金的天價。
只有大門大戶,才有財力在這寒冬中用楠火木取暖。
而這破舊的草房,顯然和大門大戶扯不上關係。
氤氳的灼熱氣息,和周圍殘破的草牆格格不入。
感受著後背的寒意,背膀做牆擋住寒風的周樂,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能夠溫暖百米的楠火木,卻驅不散這小小屋中的寒意。
如霧一般稀薄的靈氣,通過周樂握著的那個小小的白皙手掌,注入到緊閉著雙目的小女孩的身體中。
淡淡的白霜從小女孩身體中發散出來,與楠火木的灼熱靈氣相抵消。
不多時,楠火木便燃盡了。
周樂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加大了靈氣的輸出。
但他只堅持了十息的時間,就猛然鬆開了手掌,趴在床上大口的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不斷的滴落。
失去了他的阻擋,呼嘯的寒風掛進了屋中。
本來就充滿了寒氣的屋子,霎時間如同冰窖。
除了喘氣聲,一片絕望的寂靜。
隨後,有低聲的嗚咽聲響起。
「樂樂哥,我又昏倒了嗎?對不起,對不起,樂樂哥,我……不要再買楠火木了,不要再給我灌輸靈氣了……嗚嗚嗚……那都是你千辛萬苦修煉得來的!」
「我是你和父親的拖累,讓我死了吧!……小雲是個災星,我死了,你和父親就都能解脫了!」
「……對不起,樂樂哥……」
周樂看到妹妹周雲失聲痛哭的模樣,心中猶如針紮一般的疼痛。
周雲從出生的那時候起,就天生陰寒,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陰寒越來越強盛。
河陽所有的靈丹妙藥全部都試過了,但沒有任何作用!
只有依靠著楠火木的灼熱靈氣,再加上周樂不間斷的靈氣灌輸,才得以維持著周雲的性命。
但隨著周樂身體的變故,別說買不起楠火木,就連周樂的靈氣,都快壓不住周雲的寒氣了。
這樣下去,周雲只有死路一條。
想到這裡,周樂蒼白的臉上擠出了個虛弱的笑容,他抬手擦去了妹妹臉上的淚珠。
隨後故作堅強的說道:「小雲,別說傻話。放心,哥哥已經找到了身體恢復的辦法了,只要一段時間,哥哥就能重振昔日的輝煌,到時候哥哥不僅治好你的病,還讓你去河陽最好的會館!」
周雲停止了哭泣,驚喜的看著周樂。
「真的嗎樂樂哥,你真的找到了治好身體的辦法了嗎?」
周樂用力的點了點頭,輕聲說道:「真的,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不信我們拉鉤!」
周雲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們拉鉤!」
一邊說著,她伸出了如同白玉一般的手指,和周樂的滿是厚繭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做完了約定,周雲這才放鬆下來,纏著周樂給他唱歌。
隨著周樂稚嫩的嗓音,飽受寒氣折磨的女孩,沉沉的睡了過去。
將周雲放下,蓋上被子,收起獸首火爐,周樂離開了屋子。
小小的院子中央是一顆有些年歲的杏樹。
他靠著杏樹,無力的閉上了雙目。
身體中,再無任何靈力。
距離那場噩夢,已經兩年了。
這兩年以來,無論他再努力修煉,幾乎所有的靈氣,全部都會一點不剩的被身體中那個無形的深淵所吸納。
這點靈氣,別說再提升境界了,就連緩解妹妹周雲的痛苦都遠遠不夠!
治癒身體的辦法?哪會有什麼辦法?
那只不過是騙周雲的說辭罷了!
周樂低下頭,用力的看著他那粗糙的手掌。
兩年前,這手掌白皙修長,靈力充沛。
靜則氣血旺盛,動則筋骨齊鳴,憑藉著一雙手,他橫壓河陽一代,天驕一樣的人物,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現在,他同樣是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但卻是條誰都能踩一腳的落水狗!
「可惡!給我吐出來,把我的靈氣都給我吐出來!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
周樂低吼,用力掀開衣服,手掌成爪,重重的抓向了自己的胸口!
指甲抓破了胸口的肌膚,殷紅的鮮血流出。
寒風嗚咽,無人回答。
周樂緩緩的鬆開手,手指在臉頰上滑動,留下了五道血痕。
他爬起來,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你以為這樣會讓我屈服嗎?不可能!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運,那你可以折磨我的身體和心靈,但我周樂,永遠不會向命運低頭!」
他的雙目中,綻放出了驚人的神采,旺盛的精力在這一刻從周樂的身體中綻開,似乎連他的虛弱都驅散了。
哢嚓一聲,周樂的身體中,如同驚雷的聲音響起,似乎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但他卻渾然未覺。
此時,院落之外,有混亂的腳步聲響起。
周樂剛剛睜開雙目。
咚的一聲巨響,老舊的院門直接被人踹開了!
兩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趾高氣昂的走了進來。
周樂看到兩人,面色不由變得冷峻。
先入眼的是一個身著華美侍女服的女孩,烏黑的長髮挽成了個精製的髮髻,素白的臉蛋如同剝殼的雞蛋,狹長的丹鳳眼中自有波光流轉,楚楚可憐,引人入勝。
她是杜秋燕,是河陽最嬌嫩的花朵之一,曾被周樂折下,常伴左右。
而如今,卻被其他人圈養在花瓶中。
作為對周樂的侮辱來炫耀!
而她身邊之人,名為孫元宇,乃是河陽城最出名的一條狗!
周樂手下敗將,河陽城新一代領軍的天驕人物,湯家湯世傑的狗。
一條,會咬人的瘋狗!
這兩人前來,絕非善意!
周樂看著二人,冷聲道:「杜秋燕!孫元宇!你們來做什麼?」
孫元宇雙目帶著不屑,趾高氣昂的說道:「周樂,湯世傑少爺要你手中的靈陽草,今日交出靈陽草,可饒你不死!」
靈陽草。
凡品六階靈草!
那是,周樂兩年前參加河陽百家擂臺,力壓河陽整整一代人傑,斬獲冠軍所得的獎勵。
聽到孫元宇的話,周樂不屑的冷哼一聲。
「靈陽草我一年前就已經使用了!」
「別說我手裡沒有,就算我手裡有,湯世傑想要,讓他自己來找我,哪裡輪得到你這條狗在我面前叫囂?」
聽到周樂的話,孫元宇的身上立刻散發出了陰森的寒意。
「周樂,就憑你現在這樣子,也配傑少出面?你給傑少提鞋都不配!」
隨後,他陰測測的笑了出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周樂,你以為我今天帶著秋燕小姐是來做什麼的?」
杜秋燕面上帶著笑意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烏髮,抬眼看去,和周樂四目相對。
外人皆以為周樂為提升實力,早已將靈陽草使用。
只有當時和周樂最親密的杜秋燕知道,周樂一直保存著靈陽草,要煉製離火丹治他妹妹天生體寒的病。
而現在,那曾經的親密,化作毒藥,侵入周樂的骨髓。
「周樂,我知道你一直留著靈陽草沒有使用,你兩年實力未有存進,天賦已經到頂,再無提升可能,你拿著靈草也沒用。」
「正好湯世傑少爺要買你的靈陽草,你就乖乖賣給傑少吧,傑少仁義,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否則,你今日可能有滅頂之災!」
周樂冷冷的看著杜秋燕,聲音中帶著幾分惱怒。
「杜秋燕,你明知道我要這靈陽草煉製離火丹救我妹妹,你竟然還要我把這靈陽草拿出來賣?」
杜秋燕渾然不覺周樂的憤怒,她帶著和煦的笑意說道:「周樂你說笑了,我可不知道這麼重要的事!傑少想買,我恰好知道你有靈陽草,我只是介紹一下,至於賣不賣,怎麼賣,那可不關我的事。」
她話音剛落下,孫元宇就陰測測的說道:「秋燕小姐,對這廢渣不用這麼客氣。周樂,把靈陽草給老子交出來!否則,老子立刻廢了你靈脈,讓你變成個真正的廢人!」
周樂眯著眼盯著孫元宇,道:「你敢廢我靈脈?」
河陽城五大家,紀鐘田湯周。
就算周樂再不受周家重視,再受周家冷落,那周樂也是周家之人!
廢了周樂靈脈,那就是赤裸裸的侮辱周家。
就算孫元宇身後是湯家新一代人傑湯世傑,也保不住他!
孫元宇冷笑一聲:「周樂,你以為傑少不清楚你的依仗?傑少做事從來算無遺策,這次,也一樣!」
他的話音剛落,一人就走入小院中。
此人面帶笑意,眼神中卻是充滿了對周樂的不屑。
此人,和湯世傑一樣,是周樂曾經的手下敗將!
但現在,他是河陽城新一代領軍人物之一,周家出名的紈絝子弟,周正信!
看到周正信出現,周樂本就陰沉的心不由的再度沉寂了幾分。
周正信笑呵呵的沖著孫元宇說道:「還好沒來遲,耽誤了傑少的大事就不好了。」
隨後他掏出了一張羊皮紙,沖著周樂笑道:「周樂,周家長老令,將靈陽草交給湯世傑,否則周家就將你一家三口從周家族譜上除名!」
「沒有周家身份,你去哪買低價楠火木?你還怎麼保護你妹妹?」
「唉,周雲還那麼小,真可憐,想想她以後要是被凍死……為了她,你也明白該做什麼選擇。」
周樂的拳頭逐漸握緊,周正信和孫元宇,竟然敢拿他的妹妹做文章。
周樂惱恨,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拳,真的是砸在他的軟肋上了。
周家再不好,有周家的名頭在,一般的宵小不敢招惹,而購買楠火木這類的靈木,也有額外的價格優惠。
失去了這個名頭,對現在的他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面色難看,看著周正信問道:「這就是周家最後的決定嗎?」
周正信面上的笑意霎時斂去,神色冷漠,語氣平靜的猶如一汪寒泉。
「當然是!周樂,你已經兩年未曾為周家貢獻絲毫力量了,反而因你周家名聲屢遭侮辱!現在,是你為周家貢獻力量的時候!你知道的,周家不養廢人!」
周家不養廢人!
周樂聽到這話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周家不養廢人!」
「那我為周家斬下排名戰第一算什麼!我為周家斬獲擂臺賽冠軍算什麼!河陽資源戰我拼死而戰,拼得第一,為周家掙下了偌大的資源,那又算什麼!」
「我乃旁系,未曾享用周家絲毫資源成長!周家獲得資源崛起,我亦沒有任何獎勵就算了,反而將我一家三口逐出周家院落,搬到這偏僻的小院中。」
「自我傷後,周家未曾出任何資源醫我,現在,反而要榨幹我最後的價值!好,好一個周家啊!好一個周家不養廢人!」
「周正信,我只最後問一句,如我不交出靈陽草,周家是否將我逐出周家!」
周正信直直的看著周樂,不屑的吐出一個字:「是!」
周樂冷笑一聲:「好!靈陽草,我賣!這兩年為購買楠火木,我確實用了周家名頭!這靈陽草,就當是我支付的代價!不用周家逐出,從今之後,我與周家,恩斷義絕!」
說完之後,周樂看向了孫元宇。
「孫元宇,靈陽草在我手中,說吧,湯世傑出什麼價格?」
孫元宇冷笑一聲:「哼,果然在你手裡!」
隨後,他嘲弄的一笑,掏出一根手指粗細的楠火木,丟到了地上。
「這一根楠火木,就是傑少出的價!」
周樂的呼吸猛的粗重了起來。
楠火木,世家子弟購買十金一段,正常價格也不過二十金一段。
而作為入品的靈草,凡品六階的靈陽草,最少也是八百金往上!賣到千金也不是什麼難題!
用二十金的楠火木換八百金的靈陽草,這不是買賣,而是赤裸裸的搶奪!
不等周樂發火,孫元宇就再度冷笑一聲:「聽說你父親在田家下麵的鐵匠鋪當鐵匠?巧了,傑少最近正好和田家有點生意上的交流。」
「周樂,你說要是你父親要是死在田家,你妹妹,可就真的活不下去嘍!你說是不是?」
聽到這話,周樂猶如一頭冷水澆下,所有的火氣全部被澆滅了。
他不再是那個帶著天驕光環能力壓群雄的豪氣少年,也不再是能給周家來到榮耀和資源的好用工具,他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也失去了所有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