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海重生

「別走！別離開我！」淩晨三點，郭志明又一次從那個場景中痛苦地驚醒。

從床上坐了起來呆呆地看著自己宿舍裡簡單的物什，久久地沉浸在回憶中。

郭志明忘不了小娜，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失戀了，但是這一次郭志明是很認真的，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覺得她不是那種物質女，她在郭志明的心中清純如一泓清泉，原生而無污染，郭志明自覺自己不是個拿得起放不下的男人，他在朋友圈裡是有名的樂天派，玩酷族。

之前有小芹、小菲，跟她們不過是應景順勢，歷練感情，那時他們都還太年輕，還在上大學，都沒有考慮地過多，她們說喜歡郭志明有一種成熟的男人的滄桑的帥，她們癡迷於這種氣質，郭志明也喜歡她們的開朗、樂觀，於是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在與小芹分手後還沒有一個星期，他甚至沒有時間去總結下與她們的戀愛經驗，就匆匆地將小菲擁入懷抱，之後，畢業了，大家都在打理著自己的未來了，匆忙中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約會了。

後來，小菲選擇了去外地，郭志明留在本市一個看上去不錯的企業，沒有贅言，沒有依依惜別，沒有太多的祝願，他們自然而然的分開了，像很多一畢業就意味著分手的情侶一樣，他們也選擇了平淡的分開，這本就是郭志明之前考慮到的結局，他知道他們不會走地太遠，兩人相處到怎樣的程度全憑小菲的意思，絕不強求，他本沒有將這段戀情看地太重，自然也就不準備為此承擔太大的責任。

在郭志明相當老道的「三不」原則交往中，堅決不強求、不承諾、不拒絕地與小菲保持著戀愛關係，也許終究還是他的魅力大，這種「三不」態度終究還是撩起了小菲的無限嚮往，在一個月色迷離的夜晚，在收到了郭志明的浪漫禮物和甜蜜擁吻後，小菲還是自掘墳墓，主動將郭志明帶到了一家旅店，奉送了最後一道防線，將自己的處女身埋葬。

事後，他倆久久沒有說話，沒有承諾，沒有未來，沒有憧憬，仿佛都看到了一畢業就分手的場景，此時，兩情相悅，你情我願，足矣，他倆心照不宣地不免有些傷感，終於郭志明打破了沉默：「小菲，我……也許不應該這樣，我們以後也許……」

「你不用說了，你想說的我都知道，我自願的，與你無干，以後回憶中我也曾經不顧一切的喜歡過一個人，即便是瞬間，即便知道不會長久，但是我的心要我這樣做，因為我要面對我這時的心聲，我不會因為這個找你負責的，你放心好了。」小菲淡淡地說道，語氣中有一種大義凜然的慷慨。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郭志明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確實不是個東西，這招‘三不’態度本是他不想負責任的表現，沒想到卻歪打正著，顯示了一種超強的殺傷力，她竟然就此自動投降了。

當時郭志明很沾沾自喜，自己太有魅力了，投懷送抱的事誰不接受啊，還是不是個男人啊？可是轉念一想，自己也太不是個東西了，就這麼破壞了一個女孩子的貞潔。

他不能給她任何東西，甚至一個承諾，而她還這麼仗義，仿佛還在為他郭志明申訴千百條理由，為他開脫，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事情，仿佛是因為別的什麼人為他郭志明開脫掉所有的罪孽，讓他不要有任何負罪感。

可是她越是這樣，郭志明越覺得歉疚，儘管他知道他們沒有未來，他們不過是校園情侶，僅限校園，他們之間的短暫的戀情甚至都不是他生命中值得濃墨重彩的一筆，但是他需要這段戀情，為了自己不寂寞的大學生活，為了在哥們面前撐足了面子，為了自己有充足的信心和勇氣面對未來的生活。

後來各奔東西，剛入社會的緊張及忙碌慢慢沖淡了他的歉疚，後來，他們失去了聯繫，她漸漸地從他的記憶中淡出，上班後兩年，郭志明漸漸熟悉了工作流程，漸漸熟悉了社會的味道，漸漸變得世俗地適應職場的規則。

郭志明不急著找女朋友，他不擔心找不到女朋友，只要想找，這點從小芹和小菲那裡得到了充分的肯定，直到小娜的出現。

小娜是郭志明哥們的女朋友的同學，這種跟他毫無利害關係的關係是郭志明最放鬆、感覺最好的關係。

一直讓郭志明欣慰的是大學時有四個好哥們，其中兩個哥們蔡建業和林學松都還跟郭志明在一個城市，蔡建業是學機電的，在一家合資企業當技術員，林學松學法律的，在一家律師事務所當律師助理，沒有特殊情況，我們幾乎兩、三周就聚會一次，地點不是在餐館就是KTV。

三個曾經的同學，有著類似的生活背景。郭志明來自A省一個小城市，父親在當地一家化工企業當個綜合管理員，拿著不高的薪酬，母親在當地一家賓館洗衣房工作，兩人節衣縮食，沒有給姐姐太多的嫁妝就把她嫁了出去，只為了供郭志明這個小么兒上大學，甚至嫁出去的姐姐還從私房錢中拿出了一萬元資助郭志明才能上他們認為能夠擺脫小城市命運的大學。

蔡建業和林學松的家境和郭志明也差不多。

平時幾個意氣風發的哥們談的最多的就是他們這樣沒有背景、沒有資本的窮二代該怎樣開創另一番人生，不再重複父輩的生活境況，能夠早日跳出「窮」字，開始富貴的人生。

「郭志明，你說，咱們考研究生，公務員，怎麼樣?」一次在一家小餐館裡聚會，蔡建業問。

「算了吧，你，你好意思嗎？咱們這樣的情況再考那個，要讓家裡再負擔你多少年？你好意思嗎？」林學松在旁邊冷笑道。

「不用家裡負擔，咱們邊上班邊學。」蔡建業答道。

「你自己去看看有幾個上了班還能靜下心來學習的，你一上班還不就是單位主力，主要勞動力!還可能讓你有空學習？現在的單位都巴不得你回家也在加班了，當然是沒有加班費的了，哪有時間學習備考呢？」蔡建業冷冷地說道。

「那我們豈不是更沒有出頭的機會了？」蔡建業失望。

「出頭機會？呵呵，你想出頭還不容易？上網來個變性宣言，自拍點叫人嘔吐的照片上傳，要不就半夜三更一個人靜悄悄地吊死在鬧市口，包你迅速出頭！」郭志明笑著調侃道。

「呵呵，等我有這想法了，一定喊二位去，我們關係這麼鐵，怎麼也要搞個組合啊，那陣勢才叫驚天動地呢。」蔡建業笑著回擊。

「前陣子看了一本書，說咱們窮二代就是輸在了起跑線上，屬於先天不足，後天無助類型的。據業內人士統計，98年之前的二十年間，北大的農村學子占了三成，到2000年考上北大的農村子弟只有一成左右。2010級清華的農村生源占總數的17%，而那年的考場62%是農村考生。這說明什麼？窮二代翻身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郭志明想起了前陣子看的的統計資料，悠悠地說道。

「是啊，背一麻袋錢去上學，換回一麻袋書，畢業後還不知道啥時能換回來一麻袋子錢。」林學松附和。

「呵呵，向上流動巨感艱難的不僅僅是農村子弟，2004年，有人對全國34所高校的生源狀況進行了調查，普通工人子弟考入高校與普通高校的人數分別下降了7.9%和5.6%，那就是你我，我們啊！優秀教育資源高度集中，你我算是幸運的，抓住了優資的尾巴，到了社會，還有沒有這麼好的運氣？沒有背景，沒有資本，還能不能抓住職場的氣穴，繼續向上流動啊？」郭志明笑著問。

「是啊，當年考大學，咱們靠的是裸分，沒加過一分什麼自主招生加分、政策性加分，更別提保送了，如今又要靠裸拼，果然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啊。」蔡建業笑著調侃。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叫人掃興洩氣的話了，對了，阿明，我女朋友嬌嬌有個好姐妹，剛失戀了，那個楚楚動人啊，要不是有了嬌嬌，我怎麼也要追到她，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認識一下呢？」林學松問郭志明。

「剛失戀，你就讓我填補她內心的空白？你當是股票補倉呢？就算我願意，人家有這心情嗎？」郭志明不冷不熱地說道。

「哎呀，不就是認識一下嗎？也不說介紹物件，不用像非誠勿擾一樣現場顯示是否牽手成功的，哪天我們聚會的時候我讓嬌嬌把她帶出來就說帶她來散散心，你們自然而然地認識了，有感覺就有下文，沒感覺我看在這麼多年哥們的份上，一分錢介紹費也不收你的，這還不行嗎？不是看在你是我鐵哥們的份上，這麼好的姑娘我才不介紹你認識呢？」

「不介紹我們認識，你想留著自用？你家嬌嬌同意嗎？然後嬌嬌就上演現代版二女共事一夫，每天早上給你請安，晚上給你洗腳，平時舉案齊眉，你們還相敬如賓，是吧？」蔡建業諷刺道。

「看你這張貧嘴，就知道好女孩跟你相處也要受氣，這個就給阿明留著了，以後遇上個河東獅、孫二娘之類的才適合你。」林學松回應道。

「那個您就留著自己享用吧，你蔡哥我還沒淪落到需要那種娘們來收拾的地步，就目前圍著我轉的美嬌娘我都應付不過來了，來聚會都不知道帶哪一個了，還用那種類型的？你就不怕我情感經歷過於豐富，和你在一起，反襯出你的幼稚和無知嗎？」

「切！確實很豐富，豐富的被踹經歷，那種諸如第101次求婚之類的電影由你去演，絕對是現實版原生態的再現，一點沒有表演的痕跡，你絕對可以角逐最佳奧斯卡男演員獎！」

「這證明你的社會經驗多麼的薄弱！……」

「好了，好了，兩位都表現出了豐富的想像力和高明的口才，在下佩服！你們的爭論就到此為止吧，我比較感興趣的是阿松給我介紹的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她之前的男朋友怎麼了？」突然對那位女孩產生了興趣，小菲走了很久了，郭志明需要開始另一段感情了，他打斷了兩人的爭執，問道。

聽到郭志明的問話，兩人的爭論平息了下來，回到了原先的主題上了。

「沒想到咱們阿明也有需要介紹的時候，想當年你不是少女殺手嗎？多少女孩都繞不開你那憂鬱滄桑的眼神，如今，怎麼？需要相親了？」蔡建業刻薄道。

「是啊，社會不是學校，不是能靠一個眼神就能牽手的，社會講究的是職位、薪酬、背景、說的俗一點就是房子、車子、票子、位子，呵呵，識時務為俊傑啊，沒有那四子，我只有靠哥們給我安排相親了，要不然，咱上網報名找女人，就一恐龍還問我有沒有那四子呢，為了表現優雅，我還得誠懇的坦白，完了人家離我而去，我還得尊重人家的選擇並謝謝給我的這些表白的機會。」郭志明笑道。

「行啊，哥們，下周就把她帶過來，我以為你這麼一大帥鍋不需要我多此一舉呢，都準備好了一籮筐好話勸你呢，沒想到你這麼配合。嘿嘿。」林學松故作陰陽怪氣道。

「只是認識一下嘛？我倒不那麼迫切，本來想等事業基礎再穩固一點的，可是我能不給你這個面子？拒絕你的好意嗎？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郭志明故作大度地說道。

「哎，我忙了半天好事倒成了個小人了！」林學松哭笑不得。

「

好了好了，和珅是個小人吧，人家官做的多大啊？就不要糾結在小人大人的字面上了，一起喝一杯吧，相聚開心！」蔡建業端起酒杯，三人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

……

初次見到小娜，就被她的神韻迷住了，不得不說，林學松這次一點沒誇張，用貌若天仙來形容是恰到好處，那天小娜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精緻的蕾絲邊，清純的像一個翩翩飛來的天使，略瘦削的身形叫人惜香憐玉，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膚看上去吹彈的破，那種憂鬱地略顯成熟的氣質是單位那些被工作整的眼神無光的女孩無法比擬的，是那些大學中青澀的女孩無法企及的，更是那種歡場豔麗的女人們模仿不了的純淨。

平時跟哥們聚會口若懸河的郭志明一下子沒有了宣講的勇氣，突然變的木訥呆板，偶爾說幾句還磕磕絆絆，動作也做作的有點可笑，也許別人沒看出來，但是林學松太清楚了，他這哥們這回陷進去了。

整個飯局上，小娜也沒有多說話，也不怎麼動筷，看上去精神不振，仿佛若有所思的，只是嬌嬌總是勸她：「哎呀，小娜，過去的就別想了，帶你出來見見阿松的同學，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散散心啊，快吃點吧，趁熱的。」

小娜也不多話，只是機械的答應，與大家打過招呼後就不怎麼說話了，一個陌生的女孩本就跟其他人不熟，也不好融入到大家的話題中，她本身也沒這個意願，漸漸地就覺得有些無聊，於是暗示嬌嬌想先撤了。

林學松想借機讓郭志明送她回家，可是被小娜婉言拒絕了：「不了，謝謝林哥，我想自己一個人走走，被風吹吹感覺舒服一點，你們慢慢聊，慢慢用餐吧，我就不好意思了，先回去了。」

「等等，我送送你。」看到小娜拒絕，林學松也不好強求，嬌嬌提出送她出門。

看著小娜遠去的背影，郭志明欲言又止，只是低下頭啜了一口酒，被旁邊的林學松看在眼裡：「阿明，怎麼樣？我沒騙你吧，看的出來，你也很有興趣哦，怎麼不主動一點呢？是不是太緊張了？」

郭志明臉一紅，用手點了一下林學松的頭「敢笑話我！不怕我跟你比劃比劃？」

「哪敢啊，咱還靠明哥帶我們出道混江湖呢！說真的，正點吧，只是她好像還是心事重重的，沒有從前面那一段中走出來，暫時還沒有想到另續新歡，所以人家今天來根本沒往那方面想，要不怎麼可能不看上你明帥鍋啊？」

「她前面的那位怎麼了，這麼漂亮都捨得甩了她？」郭志明問道。

「我們男人喜歡漂亮，可是老人不一定喜歡，不定還說什麼紅顏禍水呢！她前男友是她大學的同學，兩人相處也有四年多了，那男孩家中地位顯赫，父親是商會的會長，母親也是一個企業的副總裁，女孩跟你我一樣，不過是個普通家庭的草根一族。

在大學時，兩人的戀情還沒公開，雙方父母都不知道，畢業後，男孩的父母就開始張羅為兒子介紹門當戶對的女孩，這時男孩就跟父母坦白有了女朋友，還帶小娜回家見了父母，可是，男孩的父母很是勢力，一心想給兒子找一個實力相當的女孩，可能考慮以後家族生意也可以互相幫襯，他們哪裡看的上小娜，於是橫加阻攔，男孩開始也很堅持，甚至到了要跟家庭決裂的地步，可是一個自小養尊處優的男孩一旦沒有了家庭的輔佐，找工作要吃苦受氣，難免抱怨灰心，久而久之，感覺現實脫離想像太遠。

男孩的父母又來找他回家，還找了小娜，跟她說，愛他就該讓他回家，回到父母的身邊，跟她在一起，只會兩個人吃苦，分開，兩人都解脫了，他就根本不會再吃苦了，終於她經不住他家人的勸說，想想也不該拖累他，就提出了分手，他也忍痛答應了，也許兩個人都撐不住了，不過小娜是撐不住拖累男孩的愧疚，那個男孩卻是撐不住自己的生活狀態，哎，一對鴛鴦啊，就這樣被棒打分開了。」

聽了林學松的講述，在位的幾人唏噓不已，都說解放這麼多年了，可是這個門戶相當，門當戶對的潛規則還是在沿用啊。

郭志明聽了沉默了一會，接著說道：「這麼說，她其實還是很愛他的，是吧，因為愛他，所以讓他過的更好。」

「也許是的吧，誰知道呢？有人說，愛就不要放手，有人說，愛就放過他，一百個人一百個理解吧，總之這麼好的女孩，要是你看上了，下手要快，要不就沒有你的機會了，趁她現在還沒有心思「續弦」，呵呵，阿明，你捷足先登，迅速佔據她的心靈空間，帶她開始另一段情感。」林學松頗有考慮地說道。

「嘿嘿，沒想到你小子經驗很豐富啊，還懂得以實打虛，趁虛而入啊，讓嬌嬌把她的手機號，QQ號，郵箱都弄來，既然是條美人魚，我就準備收網了。」郭志明淡淡地笑道，這麼個美人怎麼能輕易放手呢。

「沒問題，相信你，哥們，你肯定有這個魅力，這些年只有那些咋咋忽忽的女孩子追你，怎看見你追女孩子呢，你這把情人劍不出鞘則已，出鞘必見光，兄弟力挺你！」

「嗯，喝吧，你，把這要通訊方式的事辦好，其他就不用你多操心了哈。」郭志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林學松的酒杯後一口見底。

……

小娜也是來自A省的一個小城鎮，和郭志明一樣在省城暫時找了份不太滿意的工作，算是暫時落腳下來了，她跟嬌嬌是高中時的同學兼室友，兩人關係相當好，幾乎無話不談，要不然林學松也不會將她分手的事這麼詳細地瞭解清楚，上班後，小娜跟嬌嬌正好都在省城工作，單位離的也不太遠，於是兩人商量合租一間宿舍，兩個女孩子結伴住也比較安全，後來嬌嬌跟林學松熱戀後，經常把林學松帶回宿舍，一來二去的林學松跟小娜也很熟了，以前也能碰到小娜的前男友送小娜回家，當然後來就見不到他了，只看見小娜孤單的消瘦的身影。

像前些日子一樣，小娜一回家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仄仄的流覽著各個門戶網站，心中卻還在想著那個人，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也許是一時無聊，小娜打開了好些日子未打開的郵箱，居然有了二十八封未讀郵件，基本都是廣告和網站的告示通知什麼的，可是有一封郵件卻很特別，發件的地址很陌生，也不是廣告通知之類的，小娜奇怪的打開了信件，一首情詩映入眼中：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但是我不會！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小娜苦笑了一下，畢業以後就沒有人再寫情詩給她了，即便是像這樣抄襲徐志摩的，也沒有了，即便是那個令她傷痛的男人也沒有空閒再寫情詩給她了。

這個郵件也許發錯了，也許是哪個無聊的人跟她開的一個玩笑，她正準備刪除，手機響了起來，是個短信，小娜下意識地看了一下：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

一模一樣的情詩，小娜很詫異，開始相信這是有人特意發給她的了，只是，他是誰？這年月，誰還會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向她表白呢？

不會是那個傷了她的男人吧？她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會的，他早已不再那麼浪漫了，已經越來越務實了。

思考中，QQ閃動，一封未讀QQ郵件，小娜有種預感，也是這首情詩，果然，和163郵箱的一樣，一封裝幀精美的電子情詩赫然眼前。

小娜回了封信：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郵箱？

對方回復：加你QQ，跟你說。

很快那個號碼就要求加好友，小娜猶豫了一下，還是加了好友，她想搞清楚怎麼回事。

於是郭志明很快回復了：本人郭志明，按說你應該認識的，不過我也沒有充足的把握，我是那晚你和嬌嬌一起去聚會認識的朋友，那晚我們話都不多，因為我們「各懷心思」，確切的說，你是心事重重，而我是「心懷鬼胎」，因為，你在想心事，而我在想你，在想你在想什麼？為了弄清楚這個問題，我找嬌嬌要了你的聯繫方式，你不要怪嬌嬌，她是林學松的女朋友，而我是阿松的鐵哥們，透露這樣一個資訊她相信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關係，當然，她更相信我是個正人君子，不會糾纏你的，我知道你加我只是為了弄清楚事情，你或許對我根本就沒有印象。

小娜想起來了，那天他們五個人，她和嬌嬌，嬌嬌的男朋友還有他的兩個哥們一起吃過一次飯，於是回復：我記起你了。

郭志明立刻：記得我是什麼樣子的？

小娜：不怎麼說話，看上去有些酷的。

郭志明一看有戲，於是開始沒話找話地跟小娜聊了起來。

……

這天晚上幾個人又聚到了一起，蔡建業過來的時候，頭髮有些淩亂，衣服也有些皺皺的，沒有打理的樣子，精神不振，嘴裡還透著一股酒氣。

「怎麼啦，哥們中午就喝過了？晚上還繼續嗎？」林學松調侃他。

「還是你們公司好啊，中午都能喝，估計還是包餐含酒吧？」看蔡建業也不答話，郭志明接著問道。

「哎，別提了，我到這公司都一年多了，前半年在車間實習，後來算是實習期滿了，我以為能調去技術中心了，沒想到讓我到工藝部去，說起來像是搞技術的，其實感覺也就是跟檢驗員差不多，咱剛去公司，沒資歷啊，只有被動接受啊，這一晃又快一年了，終於技術中心在招人了，我要求去那邊發揮特長，可是又被壓下來了。

領導說什麼讓我安心工作，不要這山看到那山高，到了跟前還沒有這山高呢，還有什麼年輕人要沉下心，沉住氣，要耐的寂寞，幹一行就得專一行，企業需要什麼樣的人才我們就要修煉成什麼樣的。

說這些真他媽的虛，要是他兒子女婿在幹我這個估計一天也不用實習，直接去技術中心，研究核心技術了，我們這樣的沒背景的就得在週邊鍛煉，修煉，等我修煉成一個脫離核心技術的人了，企業還會看得上我嗎？到時想不想留我還不是他一句話。」蔡建業灰心地說道。

林學松點了點後，心有同感地說道：「建業，你也別灰心，畢竟還年輕嘛？像我們這樣的草根都是這樣的，不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不經歷風雨，沒有勞心志，餓體膚，空乏其身，怎麼可能一步登天呢？你就安了吧，慢慢來，咱們只有跟他們熬歲月，熬身體，熬耐力，才有希望上位，哼哼。」

看到林學松苦笑了一下，郭志明也會意地輕蔑地笑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了一盒煙，自己點了一支，扔在桌子上，示意他們也吸：「建業，沒有滿足自己設計的職業規劃，好歹你們工資能夠正常發吧，能夠維持你的正常生活，還小有結餘吧，即便是這樣下去，你也還是可以考慮按揭貸款買房的吧？你知道我上月拿多少銀子嗎？說了不怕你笑話，1200元！」

「怎麼可能？你們公司承諾你們實習期都是2000元以上了，怎麼會拿這麼點？」林學松不相信。

「是啊，那是實習期，後來你知道我去了哪個部門嗎？直銷部，我這種貿易學科畢業的去財務說我不夠專業，去技術說我沒有基礎，安排到清閒的部門我一個草根憑什麼？

去直銷部我覺得也挺好，年輕人到激烈的市場上去感受一下沒有硝煙的戰場前沿也是個歷練啊，現在什麼不靠銷售啊？可是就在我幼稚地憧憬未來的時候，現實給我一記沉重的打擊，我被分到根本就沒有消費能力的鄉鎮去了，讓我開拓市場啊，呵呵，你說我要先當鎮長、縣長提高了當地農民的生活水準，他們才能買得起我的商品。」

「這樣，你就只有拿1200元了？」蔡建業問道。

「是啊，完成不了任務，就只能拿1200元的基本工資，基本生活都不能保障，還基本工資呢。」

「那這樣的任務有人完成嗎？其他人都拿這麼低的薪酬，還不都跳槽了？」林學松問道。

「哼哼，讓我深刻地感到我的草根身份的就是這個了，這個銷售任務或者說銷售目標也是看人定制，量身定做的，我們這個直銷組整個就是一個草根組合，市場差，標準高，完成率極低，跳槽率也極高，沒有關係，人家公司才不在乎呢，跑了你一個草根，還有無數個草根，前仆後繼，人家也不怕得罪你，知道你也玩不大，翻不了天的。」

「那你這些日子豈不是過的很清苦。」林學松有些不忍。

「也沒有，以前有些積蓄，我還上威客接點活，也能掙點，不過我在聯繫別的公司了，有幾家有意向了，看准了我就準備跟他拜拜了，不過我也知道了一個道理，咱們這樣的群眾擱在哪裡你不釀造個三五年，十年八年的，想出頭可真是異想天開了。」

「不瞞你們說，我業餘時間在補習，准備考研，我還是相信知識改變命運，至少它改變了我們的首輪命運，我相信下一輪還是可以的。」蔡建業說道。

「

呵呵，那祝你早日心想事成吧，不過我的第二輪命運我不準備靠它了，我相信社會大學，會教給我更實用的東西，不過我還是蠻上進的，至少沒事就研究威客雇主的要求，有空就遞交任務，鍛煉技能的同時還賺了點外快。」郭志明提出自己的主張。

「你們的藍圖都將是變化巨大的，我的嘛，就按部就班了，老老實實地鑽研律師書，考律師資格，接當事人委託，多接單多掙錢，呵呵，不過是現在給大律師們當跑腿打雜的，跑龍套的也有當主角的時候啊，幾年後就會終於輪到我上場了。」林學松躊躇滿志。

「好吧，來，為我們草根的不屈不饒、勵志向上、不妥協、不放棄幹一杯！」郭志明揚了揚酒杯，幹了手中那杯啤酒。

哥們幾個一飲而盡，又閑敘了一會，幹了幾瓶啤酒，像是打上了興奮劑，彼此鼓勵著離開了那家小飯店。

……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林學松在事務所上班，一個電話打斷了他的工作思路：「林哥，快去看看吧，我不知道郭志明怎麼了，今天他很奇怪，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好像喝的太多了，好像他也不在公司，像是在一個很嘈雜的環境裡。」居然是小娜打來的。

林學松心裡一驚，他知道郭志明和小娜已經保持了聯繫，但目前還算不上情侶，僅僅算是普通朋友，他知道郭志明也不急，他也覺得應該瞭解更透徹免得耽誤別人，也給小娜足夠的時間去忘記前任男友，彼此都需要一個緩衝期，但是他這樣喝高了，沒打電話給哥們，倒是打給這個‘普通’朋友，林學松想在郭志明心裡跟小娜這個關係怕是不‘普通’吧。

聽到小娜急促的聲音林學松也沒時間多想小娜在郭志明心裡的感覺，忙撥叫了郭志明的電話，不是沒人接就是無法接通，好久，終於撥通了，傳來了郭志明醉醺醺的聲音：「誰啊？……什……麼事？……是不是還……想跟我喝？……」

「阿明，是我，阿松，你怎麼樣啊？喝多了嗎？」

「我……喝多了？……怎麼可能？……喝多了……會像我這樣清醒？你知道嗎？……我……清醒著呢！那幫……玩弄權術的傢伙……搞的……那些個把戲，我都知道，我今天把他們罵了個遍，然後……炒了……他們的魷魚，看到……他們一副道貌岸然……被我揭穿後的……那副……氣急敗壞的嘴臉，真是……爽快啊！」

「你辭職了！阿明，你在哪裡？我過來陪你！」

「我……不用你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好的很，我……終於揚眉吐氣了，我……很開心。」

「你是不是在宿舍？我就過來！等我，別走！「

「你……不用過來，我……不在宿舍，我……在外面。」

「那你再哪裡？還在喝酒？」

「是啊，還在……喝酒，酒……多好啊，酒……能讓我……忘記……那些……醜陋的事情，酒……能讓我……自信起來，讓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棵飄搖的草根了，讓我……覺得……自己也是……一棵……參天……大樹，一株……名貴……的大樹，昂然屹立……在天地之間！」

「那這樣好不好，你在哪裡喝酒？我過來，過來陪你喝酒，好不好？」

「陪我……喝酒，那……還不錯，那……當然好，我……在人民路的……公社……飯店，嘿嘿，我……就適合……在公社，我一個公社……社員啊。」

林學松趕緊攔了一輛計程車，趕到公社飯店，老遠就看到郭志明一邊喝著酒，一邊喃喃自語，一個服務員到郭志明跟前勸他別喝了，被郭志明一揮手，差點把人家打翻在地，店主看到這情形，忙上前來扶住服務員，跟郭志明說道：「這位老闆，現在都十點多了，我們飯店要打烊了，對不起，體諒我們小飯店服務員辛苦啊。」

「怎……麼？怕……我結……不起帳，我……還沒喝好呢，你們……飯店……還把客人……往外趕的？」

「不是這個意思，你看小店也要休息，我們也快熬不住了。」

「什麼……熬不住？就是……不想……做生意的。」

店主示意服務員退到旁邊，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撥電話了，通了後他壓低聲音：「老五啊，這邊有個客人不好對付，賴著不想走，不知道哪條道上的，要不你帶兩個人過來看一下，記得，來了裝著我們不認識，就是看他不順眼的樣子。」

聽到這裡，林學松趕忙上前：「老闆，不用叫人來了，我來帶他走的，他的帳我現在就埋單，這就帶他走。」

「哦哦，那最好，那最好，你知道我們一個小本經營的飯店也不容易，遇上這樣的客人趕跑了別的客人不說，還搞得一家子都不能打烊，晚了還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走出去呢。你趕快把他帶走吧。」

林學松也不理他，逕自向郭志明走過去，一把架起了他：「走，我們換個地方喝，現在就走。」

郭志明慢慢地回頭來看著他：「你……來的正好，我們……一起喝，就……像上學……的時候一樣。」

「嗯，好，我陪你喝，但是要換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不好，走吧。」

「換……個地方，去……哪裡？」

「別管那麼多，你跟我走就是了。」說著林學松架起了郭志明就出了小飯店，招了一輛的士，把他帶回了宿舍。

郭志明在單位附近和別人合租了一套兩居室房間，合租人後來調離了原公司，新公司離這個宿舍很遠，就退了房間，重新找房去了，於是郭志明就獨自承擔著整套房的房租，也一邊留意著在租房網上發著招合租啟事。

兩間居室都不大，但是衛生間、陽臺、甚至廚房都簡裝了一下，想在宿舍裡露一手廚藝都可以滿足條件，曾經郭志明是想在這家企業大展身手的，一切都是以單位為圓心的，回到宿舍還能滿足一下他的小資情結，煮一杯咖啡，坐在陽臺上懶懶地曬著太陽。

可是這一切現在看來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他想留下來，以為只要努力就可以有很好的發展，以為一切都是公平公正的，以為大家都是憑本事、憑能力吃飯的，可是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巴掌，原來他們說的黑幕果然是真的，原來即便再努力也終究是敵不過潛規則那道黑手。

社會果然複雜的多，即便是郭志明這樣一個在學校裡玩得轉的、老師青睞、同學欽佩的校園情商高手到社會上來也得乖乖地敗下陣來，太平軍就質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是即便放在當下也還是人分三六九的，一個草根想跟官二代、富二代平起平坐？是天方夜譚呢？還是異想天開呢？

想到這裡，林學松自嘲地笑笑，即便很努力，可是一個草根的努力通常是沒有人關注的，也輕如鴻毛，他們的勞動力本就不值錢。

「阿明，來，喝口糖水，解解酒，不要想這麼多了，明天又會是個大晴天的，早點休息吧。」林學松端了一杯糖水喂我喝了一點。

「嗯，我……跟你說，阿松，我……今天真的很痛快，我……把那個勢力小人罵的酣暢淋漓的，看著他……氣得快要發抖的樣子，真的很痛快，看我……平時好說話，也不敢……跟他們爭什麼，以為我……就是一個想怎麼揉怎麼捏都可以的小人物，以為……就只能當他們的墊腳石，哼，我……罵完了他，一封辭職信就……遞到了他的跟前，還刺激他……‘簽吧，尊敬的領導，我的業績不好，我引咎辭職了，希望你們……儘快找到更好的替罪羊，一定要比我……還容易馴服的。有機會我一定把我……的這段寶貴的工作經歷發到網上，讓……大家給我出出主意，主題……就是：你的待遇公平嗎？不公平……的公司會有前途嗎？相信大家……會有興趣看的，為了……證明所言無虛，我……還有一些錄音材料，當然我……會諮詢律師朋友哪些是可以用的。呵呵’你……不知道，當時那個經理臉都綠了，哈哈哈哈哈，進了這家公司第一次這麼痛快！」喝了些水，郭志明似乎清醒了些，語句也連貫了許多，把他今天在公司的經歷向林學松說了起來。

「是嗎？這麼牛？」林學松也替郭志明痛快，不過轉念一想，這工作沒了，眼前的困難就出現了，獨自一人承擔房租，這生活成本可不少啊。

「這樣，好不好，阿明，我同宿舍的那個也快結婚了，婚房都定好了，也就幾個月也就要搬走了，要不你先到我那去住吧，我們先擠擠，過幾個月那哥們一走，你就可以住他的房間了，然後再慢慢找合適的公司。」林學松邀請郭志明。

「我……不用，我……一個人住在這裡挺好的，不用……到你那去，大家……都住的不舒服，不用不用。」郭志明揮了揮手拒絕道。

「嗯，這個也沒那麼急，等你酒醒了再說，到時保管你就同意了，現在酒壯膽啊，還以為自己有多少身家呢，都上班兩年了，還向家裡伸手要，估計你也開不了口吧。」林學松輕輕地自言自語，也不再爭辯。

「你……知道今天為了什麼事情嗎？他們……簡直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把我……聚集已久的火氣都逼了出來！」

「是啊，到底為什麼？你這麼大動干戈的。」見郭志明興趣正濃，也毫無睡意，林學松只好陪他聊了下去。

「你知道我們那個「草根組合」直銷團隊，是吧，本來我也就看不到希望了，但是在沒找到下家之前，我還是想先呆著，畢竟也算是個工作啊，可是，今天這事讓我忍無可忍，提前結束了跟這幫所謂管理層的合作。」

「哦，什麼事情，你都忍到現在了，有什麼過不去的呢？」林學松也有了一些興趣。

「我們業績差大部分是由於客觀原因造成的，同行業幾乎沒有出類拔萃的，我們這個草根組合的業績也算是中等偏上的了，原因也是人所共知，那些管理層也心知肚明，不過是心照不宣罷了，本來我們多付出很多的辛苦，卻拿最少的工資，還要背上業務能力低下的黑鍋，本就很不公平，可是無奈啊，誰叫你出生不如人家高貴呢，人家不是常說，如今不是拼能力，是拼爹，咱爹不如人家啊，呵呵，這沒什麼，也認了。可是你知道我在報考經濟師，利用業餘時間學習，報了個考前強化班，不考不行啊，咱都不考研了，不能再不多拿幾個證啊，過兩天強化班就要開學了，我跑銷售的那個小縣城也沒有這樣的補習班，於是我就向經理提出暫時不去外地，留在本地跑銷售、調研市場，等三個月補習結束了就出去的要求，你知道那個王八蛋怎麼說的嗎？」郭志明一口氣說了。

「他怎麼說？」

「呵呵，他翹著二郎腿，叼起了一支軟中華，輕輕地吐了一口，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淡定地說‘年輕人，還是要腳踏實地，從基層做起，那些調研、拓展之類的項目暫時還不適合你去做的，你還要歷練幾年才可能有這個能力，至於學習吧，我們畢竟不是什麼慈善機構，學習是你個人的事情，完全不能影響工作的，如果有衝突，那你只有犧牲學習，以後再從長計議了，還需要提醒的是，你的業績很不好，要有緊迫感，你知道多少應屆大學生都想競爭你這個崗位？’你知道我當時那個感覺嗎？阿松，這種工作量，給我這種薪酬，讓我們背這個黑鍋，居然還大言不慚地像是施捨給我們的生活費一樣的，我當時都想狠狠地給他一拳頭，不過，我還是忍了，這樣的人有可能碰瓷哦，一個拳頭能讓我背上巨額的債務啊，於是我強壓住噴湧上腦子的血流，說了那麼冷靜的話。呵呵，想想都痛快，而且我到現在也一點也不後悔，那種地方就該當斷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