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

又是一次從朝輝到日暮的輪回，儘管從早上的旭日陽光裡並不能確定這一天的陰晴風雨，但是走在夜色漸濃的下班歸途中卻能把這一日的經歷歸納成迎接及面對明天的前提修行，修行是因，是我們經歷或正在經歷的已知，而未知的果是什麼？是期待？是夢想？亦或是風雨過後的美麗彩虹？其實，人活著就是一種修行，有了這種想法後的人就能在面對生活困苦時找到茫然汪洋中的指路燈塔......是的，生活中的風風雨雨遠比自然界中的天氣更難預知和確定，從懵懂天真的孩童到成家立業後的家庭砥柱，這樣一路走來的我摔了多少跟鬥？遭過多少打擊？而讓我到今天依然能笑顏面對人生的是什麼？不能說這完完全全就是因為櫻桃兒奶奶當初給我講的關於修行的話題和故事，但是回首過往，當我覺得自己再也沒有重新站立起來的力量時，那孩提時候聽來的關於她的故事卻真的能給我的生命注射進新的活力和希望！

那個時候的我大概十二三歲吧，象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雖然還讓人想像不出綻放時的美麗樣子，但是苞蕾內心已積聚太多怒放能量而尚不能釋的我就有點類似於上緊發條的鬧鐘，仿佛生命的活力一刻也不願停歇般，就連睡覺時的樣子都能讓大人們無奈的歎息說：這孩子一定是投生錯了，這哪裡是個姑娘胎子呀，簡直比十個男生還淘氣啊！

記得那是一個夏日的週末午後，生在這裡卻長在姥姥家的我因為什麼被父母接回家的？具體原因真的不記得了，只是老大不情願回來的我還是沒按父母的意願在飯後安安靜靜的午睡，和自己家人及鄰居的陌生讓我對「人」失去了研究興趣兒而改方向找到了媽媽養在圈裡的一頭老母豬......那頭豬長得還不如西遊記裡的豬八戒更漂亮，但是快要生小豬崽兒的它卻在肚子下面長了兩排粉嫩粉嫩的大乳頭兒，不知道還沒生寶寶的豬乳頭兒裡能不能擠出象牛奶一樣的甘甜香香的白乳汁呢？懷著這樣好奇心的我悄悄的跳進了豬的家，可是老母豬不肯買追著它要擠奶的小孩子的賬，左竄又跳還不算，它的嗓門兒也象愛吵架的老女人那樣嗷嗷的，特響！特鬧！

「你這丫頭，幹啥名堂呢？還好不常在家，回來一趟連豬都不得消停，快出來，老實點兒，再胡鬧可小心我揍你啊！」

睡意正濃的爸爸被吵醒後發了火兒，連訓帶嚇的把我揪出豬圈後才又開始去接著打他的大呼嚕了，而覺得倍受委屈的我決定獨自一人偷偷溜回路途並不遙遠的姥姥家，於是我穿過生了我卻讓我感覺生疏的小村街道，循著通向姥姥家的小路準備「離家出走」......

這是哪兒？原本以為出了村莊，我卻突然看見綠油油的莊稼地邊矗立了一座小房子，小房子雖然真的很小，但是紅磚青瓦的構造在一片綠色海洋的背景象一朵獨自開放的小野花兒般可愛且充滿童話氣息，這樣的房子裡會住著有位神仙婆婆嗎？她有沒有仙女棒，輕輕一揮就把我送回了姥姥家呢？有了這樣想法的我忍不住就靠了過去，走到跟前兒才發現房子的四周還圍了一圈細竹杆編成的籬笆，而更吸引我的也不再是好奇房子裡的主人，因為我發現那個院子裡種了好多長滿熟透果實的櫻桃樹，紅的鮮豔，白的嬌嫩，在夏日陽光的照耀下那一串串的珠一樣閃光的漿果遠比仙女棒還要誘人得多！

伸出我那不算太長的小胳膊，可惡的竹籬笆卻剛好將我和櫻桃兒隔成了夠不著挨不到的距離，跳？籬笆牆雖然不高但卻沒有擱住腳的地點，更何況那些小竹棍兒根本承受不了我的體重，再淘氣的我也不能為了口吃的就弄壞了人家圍園護院的「牆」吧？就這樣，走又不舍，不走又想不到得償所願的辦法，我想，我當時對那些櫻桃兒一定有過超了五百次的回眸，所以，相信五百次回眸就可修得兩人的一次擦肩之緣的櫻桃兒奶奶出現了......

「小姑娘，你是？你是這個村裡的孩子？」

「我？我......」

說實話，那時年紀已不算太小的我卻真的不清楚自己是誰家生的孩子，因為我不知道感覺中並不親切的父母姓什麼叫什麼......

「呵呵呵，你是村裡誰家的小客人吧？難怪你會來我這兒，是不是想吃我種的櫻桃兒了？來，拿去吧，夠不夠？如果不嫌棄......你可以進園子來吃個夠！」

原來小房子的主人不是什麼神仙婆婆，當我饞涎欲滴的對著那些櫻桃兒用眼神放電時，一個聲音象三四十歲但長像應該會六十有餘的老奶奶手捧著她采好的果實向我走來。

櫻桃兒的味道是真的很不錯，酸酸甜甜的，咬在嘴裡時它的紅色或白色的漿汁兒還能把牙齒和舌頭都染上它的顏色。

「好吃嗎？」

「嗯！好吃呢！」

「呵呵，慢慢吃......看奶奶這裡有得是呢。」

「嗯......奶奶。我、我能帶上一些給我的姥姥吃嗎？」

「這個......不是奶奶不捨得，但是你家的大人不會願意你來接近我......」

「為什麼？我姥姥那人可和氣了，她知道我喜歡奶奶的話，她也會喜歡你的。」

「呵呵，你喜歡奶奶啊?除了我們家的老頭子，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人說喜歡我了，謝謝你——漂亮的小姑娘！」

「漂亮？切，奶奶說的不是實話，我可從來沒被人誇過漂亮，呵呵呵，奶奶，是因為我說喜歡你，你才誇我漂亮的吧？」

「呵呵，那你告訴奶奶，你是因為吃了奶奶的櫻桃兒才說喜歡奶奶的嗎？」

「不......呵呵，也有關係啦，我喜歡奶奶的櫻桃兒，也喜歡聽奶奶誇我漂亮，我、我以後可以常來嗎？」

「小丫頭，小精靈，只要你願意，而且你家人不反對......雖說不是所有的修行都能求來正果......不過，有我家老頭兒，還有你，我知足了！」

小丫頭小精靈的稱呼並不奇怪，家裡人在面對我的淘氣或惡做劇時也常常會這樣叫我，可是奶奶後來說的什麼修行可把我難住了，好象數學課上不會解的那道應用題，因為太難就在惰性的驅使下把它繞開了，我？老頭兒？難道屋子裡住的不是奶奶一個人？裡面還午睡著她得老伴兒，一個象她一樣年紀的老爺爺嗎？那麼爺爺和奶奶應該生活得很幸福吧？這從她提到爺爺時笑得象花兒一樣燦爛的臉上可以看出，而我怎麼會被她放到和那個還不曾謀面的爺爺一起？難道我的到來給了奶奶和老伴兒相守時一樣的快樂？

「奶奶，你家還有爺爺啊？他在睡午覺嗎？我們在院子裡說話會不會吵了他？他會象我爸一樣出來凶我嗎？」

「是啊，奶奶家裡還有爺爺呀，呵呵呵，沒關係，我們這樣的聲音根本影響不了他的，他睡起覺來呀，被人偷偷抬出去都不會醒呢。」

我相信老奶奶和爺爺真的是比姥姥和姥爺更幸福的一對老夫妻，因為說起爺爺睡覺話題的老奶奶捂嘴偷笑的樣子絕對不輸于孩提時我的可愛！但是奶奶還是注意到了我說起爸爸時的神情，露出天真童趣兒那一面的她很快就又變得態度凝重起來。

「小丫頭，怎麼了？挨爸爸訓了呀？其實，有爸爸訓你管束你也是一種幸福呢，你還小，你沒經歷過，所以你不懂我......」

「挨訓還幸福？我可不喜歡這樣的幸福，在姥姥家，姥姥和姥爺會互相吵架訓對方，但是他們誰也不會訓我！」

「所以說你不懂啊......你沒有奶奶的身世經歷，也難怪你不明白的！不過孩子啊，奶奶要告訴你一句話，包括你那常吵架的姥姥姥爺，我們活著的人都是在修行，你現在要經受的困苦就是你將來會得到福報的修行，而你現在所享的幸福就是曾經你付出過才得到的結果......」

「啊？我、我聽不懂......」

「呵呵呵」

奶奶笑了，她的笑聲象她給我的櫻桃兒一樣讓我喜歡，莫名的我就把自己的頭靠向了她的肩膊......要知道，除了跟姥姥姥爺會有這樣親蜜動作的我是在父母面前也不會做出這種行為的。

「櫻桃兒？櫻桃兒？你是在自己跟自己說話嗎？怎麼啦？我只是打了盹兒，來吧，進屋來跟你的老頭子嘮叨吧，不然一個人自說自話的多可憐.....」

櫻桃兒？奶奶的名字就叫櫻桃兒？應該是吧，因為午睡後剛剛醒來的奶奶老伴兒就是這樣叫她的......

「才不是呢，我不是只有你一個聽眾了，來看看，我有了一個小朋友。」

「呵呵呵，騙人，你還會跟除了我之外的人說話嗎？」

吱呀呀一連串木門開啟的聲音後，從屋裡走出的奶奶的老伴兒倒是讓我不由吃了一驚......

啊？做過抗日小英雄的爺爺是奶奶家的老頭兒？」

當我看到邁步走向我和奶奶的老人是常來學校給我們講愛國主義故事的英雄爺爺時著實讓我大大的吃了一驚，用剛剛捧著櫻桃兒的小手兒捂住嘴巴又放開後，被紅紅的櫻桃兒汁兒染得象塗了口紅般耀眼的我的嘴巴又一次讓櫻桃兒奶奶大聲的開心笑了起來。

「嗯？我當是哪來小朋友呢，呵呵，這丫頭不就是咱村裡XXX家的姑娘嘛，雖然從小在鄰村的姥姥家長大，但是你的樣子跟你爸就象一個模子裡摳出來的，是我們家的本家孫女，我哪會不認識呢！」

「啊？英雄爺爺，你好！」

我想那時的我還沒有去崇拜影視明星做偶像吧，當原來只在高高的講臺上做報告講故事的老英雄說認我是本家孫女後，我第一次為是我爸爸的女兒感到自豪和驕傲了。

「嘻嘻，這丫頭，隨我們家的人，開朗，幽默......」

「嗯？是誰的孩子？她跟我很有緣，可惜......以後，以後也許就不會來了......」

「誰說不會來？奶奶不想讓我來嗎？還是爺爺不喜歡我來？」

「哎，我可憐的櫻桃兒啊......孩子，你以後還會來嗎？如果你爸爸媽媽不知道......有了空閒就來看看你櫻桃兒奶奶好嗎？」

我的印象中，英雄爺爺的神態總是大義凜然的，可是今天我看的卻完全不同於以往他的樣子，年紀看上去明顯要比奶奶年輕很多的他是那樣溫柔的望著他的女人，而為了讓他的女人能留住我這個小朋友，英雄爺爺看我時的表情竟會在和藹親切中又有著一點在向我乞求的感覺......對於櫻桃奶奶以及她的英雄老伴兒，那時還懵懂無知的我是不瞭解他們的故事的，但是就如奶奶所說，我是她修行而得的果，於是在以後的許多歲月裡，只要稍有閒置時間我就會偷偷瞞過父母的眼睛來小房子陪她說話，甚至因為想找櫻桃奶奶，讓非常不情願回家的我也成了常回家看看的乖孩子。

「奶奶，喏，送給你，喜歡嗎？」

「嗯、嗯，象我的小丫頭一樣漂亮，喜歡，喜歡！」

「不，奶奶，我才不要象野菊花兒一樣呢，我喜歡花開富貴的牡丹，還喜歡清香四溢的茉莉，奶奶，人家形容女子的可愛美麗時都是用這樣的花做比喻的，奶奶卻說我象這路邊采來的小野花啊？」

我嘟起嘴生氣的樣子不是裝來的，因為已經漸漸長大的我開始有了自己心儀的男生，而豆蔻年華裡的愛慕虛榮也讓我開始期待自己變成一隻蛻變後的美麗蝴蝶而不在是條醜陋的毛毛蟲......至少，那時的我已經不喜歡被人把平庸當成穩重扎實來誇獎我了！

「呵呵，小丫頭長大了？真正長大了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好吧，好吧，奶奶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呵呵呵，這野菊花兒的美是比不了你的喲......」

當我終於破涕為笑的又向櫻桃兒奶奶撒嬌時，她臉上的複雜表情是卻是讓我至今依然不能忘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