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緊急的敲門聲將如霜從夢中驚醒,華如霜騰地睜開眼睛,心怦怦直跳。
「小姐開門!小姐快開門!」
驚慌顫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如霜的奶娘。如霜一骨碌從床上坐起,對外屋喊:「紫煙,快給奶娘開門啊!」
紫煙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奶娘又焦急地壓低聲音叫起來:「小姐開門!快開門啊!再不開門就來不及了。」
華如霜顧不得穿衣,赤著腳摸黑沖到門邊,剛抽開門栓,奶娘就用力推開門撲進來,手裡似乎還扯著一個人。如霜一愣,張開便問:「奶娘你這是……」
「小姐,什麼都別問了!」奶娘一把拉過如霜,又將身後的人往屋裡推,急聲說:「從現在起,小姐就是鶯兒,鶯兒就是小姐。
「娘!」那人影叫了起來,似乎帶著驚恐,原來是奶娘的女兒鶯兒。奶娘不理會鶯兒的呼叫,拉著如霜便往外走。紫煙披著衣服追上來,問道:「張嬸,三更半夜你要帶小姐去哪兒?」
「紫煙!」奶娘突然變很嚴厲,低喝道:「小姐在屋裡,屋裡那個才是小姐。」
這一切都在瞬息之間發生,從奶娘敲門到如霜被拉出屋,只是片刻的時間。如霜忽然發現前院竟然是異常的明亮,似乎燃燒著無數的火把,吵雜聲混著呼喝隱隱傳來。她心裡立即生出不祥的預感,奶娘不容她細想,拉著她就要往院子外走。剛走兩步突然院門口忽然出現了火把,頃刻便到跟前。奶娘彎腰從地上迅速抓起一把泥土抹到了如霜臉上,又將如霜護到身後。二十幾個官兵手持火把沖進院門,大聲叫嚷:「把這個華家二小姐一併帶出去!華家人一個都不能留!」
轉頭見相擁靠牆而站的奶娘和如霜,惡狠狠地問:「你們是何人?為何站這裡,這個小的是華二小姐嗎?」
「不是、不是,我們是伺候小姐的奴婢,小姐在屋裡。」奶娘驚恐地連連搖手,並且將手上剩餘的泥土抹在如霜的衣服上,如霜立即變成了個髒乎乎的醜丫頭。
「僕人也一併帶走!」官兵說著拿起手中的長矛驅趕奶娘和如霜,奶娘緊緊地拽住如霜的手拉著她低頭走在官兵前面。
到了前院,如霜發現母親等人都被官兵看著,弟弟華仲瑜剛被官兵押過來,單薄的身子不停地掙扎。沒過片刻,又一群官兵呼喝著押幾個人進來,如霜聽到他們說「華二小姐」禁不住悄悄扭頭去看,卻發現那個被當成她的人正是奶娘的女兒鶯兒,鶯兒穿著她的衣服,低垂著頭,紫煙戰戰兢兢地跟在鶯兒身旁,驚恐的臉上滿是淚水。
身子忽然被人用力往下按,奶娘特意壓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姐,不要抬頭」
有個頭頭摸樣的官兵大聲喝道:「現在聽好了,主家站一邊,奴僕站一邊!」
「這位官爺,我們犯了什麼罪?為何不明不白將我等捉拿?」如霜的母親華夫人厲聲質問。
有官員站到火把前,抖開手中的黃淩布,大聲叫道:「華氏聽旨……」
華夫人只好領著眾人跪下,低頭聽宣聖旨
「皇上有旨:華天雄叛國通敵,罪大惡極,本應誅九族。眹念華家祖上曾隨先帝出生入死打拼江山,特網開一面,華天雄家中凡男子皆斬立決,女眷賜鳩酒,女僕充為官奴,欽此!」
「不可能!我家將軍對大樑忠心耿耿,這是誣陷!是誣陷!」
「說將軍叛國通敵,證據何在?不明不白便降罪華家,昏庸至極,我等不服,不服!」
眾家人奮起反擊與官兵理論,華天雄為武將,家中男僕多會拳腳,已有數人搶過官兵手中的兵器要去救回被官兵看押的主家,華夫人也大聲質問宣讀聖旨的官員。那官員一看形勢不妙,臉色猙獰地大喝:「立即行刑!」
院子裡頓時哭聲一片,華家僕人怎敵眾多官兵。刀劍揮舞,利刃閃著森森寒光,刺向手無寸鐵的血肉之軀,鮮血飛濺,昔日安寧的華府,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華如霜眼睜睜看著弟弟華仲瑜的脖子上噴出一丈高的血柱,眼睜睜看著母親及鶯兒等人被灌下鳩酒,吐出暗黑的血……她被奶娘死死地按住,跪在女僕堆裡,雙眼變得血紅,四肢發涼。緊緊地咬著嘴唇,感覺滿口都是鹹腥,她身體裡燃燒起沸騰的血,報仇,她一定要報仇!
「陛下,罪臣之女不可為後啊!請三思而行……」
「陛下,您萬萬不可學商紂王……「
「陛下,自古紅顏多禍水,妖孽女子怎可入主中宮?求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求陛下收回成命……」
群臣在龍椅下方跪了一地,齊齊磕頭要求撤回冊封皇后的詔書,蕭燁頓時滿心不悅,自龍椅上立起身大叫道:「眾愛卿能否安靜些?」
眾大臣說得憤慨激昂,叫聲此起彼伏,哪還能聽見蕭燁說話?整個大殿鬧哄哄的,如同一鍋煮沸的開水,險些掀翻了殿頂的琉璃金瓦。內侍們瞪大眼睛,緊張地注視著已經開始失去控制的現場,時刻防備著那些大臣做出過激的行為而傷到了皇帝。
「啪」蕭燁搶過身旁內侍手中的拂樨,使勁往地上一扔,大喝道:「你們都給眹住嘴!」
大殿瞬間陷入死寂,吵鬧的大臣驚愕地望向蕭燁,蕭燁的如白玉般的臉龐頓時漲得通紅,怒聲道:「眹貴為一國之君,難道不能做主自己的終生大事?眹貴為一國之君,難道不能給自己喜歡的女子榮華富貴?若是如此,眹還要這個皇位做什麼?」
「陛下,天下女子何其多,你要什麼樣的絕色佳人沒有,為何偏偏要她?此女過於妖媚,怎能母儀天下?」
「眹、眹就是喜歡她,難道眹連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也不能自己決定嗎?」
「陛下,按祖宗留下的規矩,罪籍女不可為妃,你封她為美人已經不妥了,怎能一意孤行要封她為後呢,陛下如此作為怎麼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老臣求陛下收回詔書,重新定過中宮人選。」
「太傅,難道你也要逼眹嗎?」
蕭燁望著滿頭銀絲的成太傅,眼中似乎帶著哀求,成太傅卻故意忽略蕭燁的目光,固執地板著臉。站在成太傅身旁的白鬍子太師大步出列,直視著蕭燁,冷聲說道:「按大樑律法,華氏一門所犯之罪當滅九族,留她華氏一命已經算是夠仁慈,還給她什麼榮華富貴?哼!要我說就把她當成一個暖床的賤奴,等陛下玩膩了再送去辛者庫做勞役,讓她自生自滅。」
「阮太師,她是眹的女人,是眹真心喜愛的女人。你們可別忘了,眹才是大樑國的天子,你們今天這樣逼眹,眼裡還有眹這個君王嗎?」
蕭燁的手抖了起來,心口起伏,心臟砰砰亂跳。他不習慣對別人大聲呼喝,這時反倒像是被別人大聲呵斥一般,臉漲得通紅,身子發抖。朝臣們又開始勸說,對蕭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硬的軟的全部用上場。蕭燁越聽越氣,一甩袖子叫道:「退朝!」轉身氣衝衝地走了,留下面面相窺的朝臣。
剛回到紫宸殿門口,便碰上仁安殿的太監總管劉喜,劉喜攔在路中間彎著腰恭謙地說道:「陛下,太后身子不適,想見您。」
蕭燁無奈的停住腳步,問道:「御醫看過了嗎?可說是什麼問題?」
「太醫的話奴婢也聽不明白,只知道太后的病是因為氣結於心引起,陛下,太后她老人家想見你呢!」
蕭燁皺了一下好看的眉頭,說道:「罷了,眹也沒什麼事,現在就隨你去。」
到了太后寢宮,太后正歪在軟榻上,見了蕭燁,揮手讓宮人退下,等身邊就剩下他們兩人,太后便拉實臉問:「陛下,聽說你要冊封華氏為後,可有此事?」
蕭燁躲避著阮太后的目光,低聲說:「母后,兒子喜歡她,兒子欠她太多了,想補償她。」
「你是皇帝,只有天下人欠你,你不會欠任何人。」阮太后騰地坐直身子,哪還有一絲抱恙的模樣,「哀家不同意讓她當你的皇后。」
「母后,你為何要逼眹?為何你們個個都要逼眹?」
「她不配!陛下乃萬金之軀,尊貴異常,她一個賤人,怎配得上你?」
「母后,眹要立她為後。」
「陛下難道連哀家的話也不放在眼裡了嗎?你要立後,任何人都行,就是她不可以,哀家不允許這樣的孽障留在陛下的身邊。」
「母后,求你不要逼眹。」
「陛下難道忘了您的皇位是怎麼得來的?」
蕭燁愣住了,一動不動地望著阮太后,阮太后也定定地迎視著蕭燁的目光,寸步不讓。半晌,蕭燁挫敗地垂下頭,低聲問道:「母后一定要這樣嗎?」
「只要你好好聽哀家的話,你的皇位沒人能動得了,若是陛下一意孤行,哀家可就不敢保證……」
「母后,若連自己喜歡的女子都不能疼愛,這個皇位還要做什麼?」蕭燁忽然雙膝跪在太后面前,仰起頭直視著太后,無奈地說:「這個皇帝子陽不想當了,母后拿回去吧,讓大哥或者三弟來當。」
「你……」太后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太胡鬧了。」
蕭燁笑了起來,「子陽丟掉皇位和自己喜愛的人在一塊,母后再找個一個皇帝吧!」
太后望著蕭燁,恨恨地問:「你當真要做得如此絕?」
「不是子陽做得絕,是你們逼子陽往絕路上走。」蕭燁開始動手脫他身上的朝服。
「夠了!」太后扭頭到一邊,揮了揮手,「你翅膀硬了,要做什麼就做什麼,走吧!哀家想自己靜一會兒。」
紫宸殿門外,兩名宦官一左一右地架著成太傅的胳膊強行往宮外拖,成太傅臉色漲得通紅,一邊奮力掙扎一邊高聲呼叫:「陛下!此女不能為後啊!」
「陛下,罪臣之女怎能母儀天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妖魅禍國!大樑江山休矣……」
「先帝啊!老臣對不住您了……」
蒼老的聲音充滿悲憤和無奈,餘音悠悠繚繞在半空,最終淹沒於重重殿宇之中。
紫宸殿內,站在窗前的男子為不可聞的歎了一聲,良久才淡淡地說:「傳眹旨意,成太傅勞苦功高,盡力輔佐三朝君王,值世人敬仰。眹體恤成太傅年紀已大,准成太傅從今日起不必費心朝政之事,特賜白銀萬兩與成太傅頤養天年。」
朝陽射出萬丈霞光,整個大明宮籠罩在晨光下,金碧輝煌的殿宇立即煥發出蓬勃的神采,熠熠生輝。大樑史書記載,靖安五年秋,三朝元老成太傅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同一天,文宗帝冊立華美人為懿純皇后。可憐的成太傅,為了大樑朝鞠躬盡瘁,想不到老來晚景淒涼,皇帝竟然為了冊封一個華美人,硬生生把他趕出朝堂。
玲瓏閣
華如霜的寢室裡三層外三層站滿了人,昔日清冷的地方忽然熱鬧起來,那是因為當朝皇后即
將從這裡誕生。命婦,女官,掌事嬤嬤等人垂頭站立,如臨大敵,因為她們聽說這位即將成為皇后的華美人脾氣十分怪異,怕自己言行稍有不慎便惹來責罰。
敷粉、抹胭脂,描眉、貼花鈿,宮女細心謹慎地在華如霜的臉上塗塗抹抹,勾勒出精緻動人的輪廓。華如霜對著銅鏡微微一笑,頓時眼波流轉,顧盼生輝,滿屋都是春水蕩漾。宮女在邊上看傻了眼,愣楞地張著嘴。
「我很美是不是?」華如霜瞥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宮女,笑顏如花。宮女打了一個激靈,趕緊低下頭應答:「是。」
「有多美呢?」華如霜依舊地是柔聲軟語的發問。
「娘娘自然是沉魚落雁之貌,羞花閉月之容,傾國傾城,無人能敵。」宮女搜腸刮肚地將她所知的讚美詞語都一古腦地倒出來。華如霜「嗤」地一聲輕笑,慢慢地站起身面對著那個宮女,問道:「你怎麼就知道我的美貌無人能敵?」
宮女抬眼看了一下華如霜,又迅速地垂下眼皮,低聲說道:「宮裡的人都是這麼說,每個人都說娘娘你長得很美,傾國傾城……」
「傾國傾城?他們是不是還說我就是蘇妲己轉世,是個妖孽?」華如霜語氣驟然變冷,丹鳳眼冷冽地掃過屋裡的眾人,冷冷地問:「還有人要阻止今天的的冊封大典對嗎?」
「娘娘息怒!」宮女撲通地雙腿跪地,其他人也嚇得迅速跪下,呼啦啦地跪了滿地,每個人都面露惶恐,戰戰兢兢。這些人是第一次接觸這位傳聞中的妖孽美人,聽說她喜怒無常,心底不由地生了懼意。
「我又沒發怒為何要息怒,嘴長在別人臉上,愛說什麼是他們的自由,這個我可管不著。」華如霜又恢復了和顏悅色,臉上帶著淺淺笑意。她看了一眼宮女,笑著問:「你不起來為我梳頭了嗎?」
「奴婢立即為娘娘梳頭。」宮女騰地從地上站起來,取過象牙梳解開華如霜的頭髮,輕輕地梳理。她偷偷地往銅鏡裡瞟一眼,發現華如霜已經閉上眼睛養神,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心想這位華美人果真是個怪異的人,不知陛下為何會如此寵愛她。
冊封大典茲事體大,對皇后的發冠衣物也要求嚴謹,因此今日為華如霜梳妝的全是尚儀局
的宮人,眼前這位梳頭的宮女就是尚儀局正三品掌令女官。掌令女官一絲不苟地梳理著華如霜的每一條髮絲,潤上濃香馥鬱的天竺進貢頭油,將滿頭青絲塗抹得光滑烏亮。她為華如霜梳的是百鳥朝鳳髻,髮髻高高聳起,直指蒼天,昭示著主人的非凡身份。皇后是後宮之主,自然是身份尊貴了。
梳好髮髻,掌令女官又示意旁邊的宮女呈上孔雀開屏黃金鑲紅寶石後冠,輕輕地固定在華如霜的髮髻上,登時屋裡華光四射,金燦燦的晃得人眼都花了。戴了後冠,司珍局宮女呈上同樣材質的紅寶石耳墜子和一對引頸朝天的鳳凰金步搖為如霜戴上,金步搖配著流光溢彩的各色瑪瑙墜子,光彩奪目,煞是耀眼。
這副行頭佩戴完畢,華如霜立即像變了另外一個人,美豔的容貌配上珠光寶氣的頭飾,那種自然而然散發出的貴氣令人不敢仰視。華如霜看著銅鏡中那個滿頭珠翠的女子,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這是她嗎?怎麼這麼陌生了,時光若會到五年前,她一定不會想到要裝扮成這副模樣,但是現在,她可是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確實,五年的時間對她來說,真的是太久了。
如霜對著鏡中珠光寶氣的女子露出邪魅的笑容,緩緩地站起身,冷然說:「更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