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晴。
初秋的早晨,澄澈蔚藍的天空像水晶一樣透明,空中漂浮著如絲一般纖淡的薄雲,柔媚的朝陽灑下金色的光芒,伴著輕緩的微風,悄無聲息的將沁人的暖意帶給人間。
剛剛,當我走過J大校園,在安然靜謐的石子小路旁,我第一次見到了他。
圖書館前的那片楓樹林,綠意中透出幽黃,黃韻中泛著青翠,融進了一塵不染的水藍色天空,美麗得如油畫一般。
那個少年,靜靜的坐在林子裡潔白的漢白玉石桌旁,身著綠色的休閒外套,戴著耳機,專注的學習英語。
他沒有察覺,他已經成為了穿過這片林子的人目光的聚焦點,因為在認真學習的他,是那麼專注,那麼用心;他也始終不會知道,我躲在一棵楓樹後,偷偷的,觀察了他那麼久,那麼久。
這個少年,應該是J大的學生吧。
清秀,白淨,悠然,與世無爭,就好像,天使在人間。
從來沒有過一個人,讓我在第一次見到時心中就泛起如此強烈的波瀾,這種感覺,陌生又美妙……」
……
「喂,紫昔,你在那裡寫什麼呢?快十一點了,學生們就要下課了,過來幫幫我啦!」
J市。
丁香花語美食屋。
位於高等學府J大校園通往美辰學生公寓的大學路上。
「好的,盈兒,我就來!」
徐紫昔小心翼翼的合上日記本,黃綠色的封皮上面,畫著一架懸在半空的秋千,秋千上空蕩蕩的沒有人,長長的繩索懸出優美的曲線。她將日記本塞進縫有米菲兔的布藝包裡,起身將如絲一般細軟的過肩長髮在頭頂挽出一個小丸子,套上米白色的花邊圍裙,小跑進廚房。
廚師魏大叔已經在忙碌著為中午飯備料了。
「紫昔,把那盆青菜洗出來吧。」
「好嘞,魏大叔!」
紫昔麻利的挽起袖子,從檯子上捧起比她單薄的身子還要寬出許多的菜盆,來到長長的水槽前,擰開水龍頭,透明的水柱緩緩流下來落進菜盆裡,濺出潔白水花。鮮綠的菜葉中,纖小的雙手認真的反復撥弄著,絕不露過任何一處細微的污濁。
全部蔬菜清洗完畢,紫昔回到正廳,開始用拖把擦拭地板。其實,她清晨才剛剛擦過,只是她希望顧客們光顧美食屋時,能夠最大程度的感受到舒適溫暖的氣息。木黃色的地板逐漸沾濕了,亮亮的表面映照出一個彎著腰的女孩兒前前後後不停推拉拖把的身影,嬌小的身型,米白色的花邊圍裙,就像童話裡勤勞的灰姑娘。
到了十二點,大學路上人流密集起來,學生們下課了,紛紛從校園回去美辰公寓,丁香花語美食屋裡忙成一片。魏大叔在廚房的灶台前熱火朝天的掌勺;沉穩幹練的陳盈兒坐在正廳前臺後,安排客人就坐,指揮,催菜,頗具一副總攬全域的架勢;徐紫昔白圍裙的嬌小身影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店裡笨拙的團團轉,要是沒有陳盈兒不時的提點和幫助,她准會把飯菜送得亂了套。連她自己都會常常說,要是沒有陳盈兒,她恐怕每天都要挨老闆罵呢。
進入一點半,店裡總算恢復了平靜,安靜的洗碗,緩慢的整理餐桌,沒有急迫感的勞動總是很愜意,只是肚子不知不覺中在咕咕抗議了。
「孩子們,快過來,趁熱吃吧!」
魏大叔從廚房端出熱氣騰騰的午飯——
哇!
香噴噴的咖喱雞塊飯,鮮嫩嫩的黑椒牛肉飯,濃稠的湯汁誘人的覆蓋在表面,讓人只要看上一眼就垂涎欲滴!
紫昔和盈兒美美的湊在桌前,胡亂抓起筷子,迫不及待的想要享受面前的美食。
「想吃什麼,儘管和我說,魏大叔明天做給你們吃。」
「魏大叔,你真是個超級好的大好人……」
姑娘們爭相給他夾菜,連連表示感謝和稱讚,和魏大叔在一起的生活真是幸福啊……
突然——
紫昔的筷子僵在盤子上方,清澈的杏仁眼定定的望向窗外,烏黑水潤的瞳孔中,映出一個少年的身影。如玉一般光滑白淨的肌膚,柳葉一樣輪廓鮮明的唇角,淡亮的雙眸就像幽靜的湖面,微風迎面吹來,拂起他黑亮的頭髮,淡然憂鬱的側臉透出令人心碎的俊美……
是他……
竟然是他……
清晨的楓樹林裡,那個專心致志學習英語的少年……
他也住在美辰公寓嗎?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他吃過午飯了嗎?
為什麼,他美得異常的外表下,似乎隱約透出一種淡淡的憂鬱,顯得那樣的孤獨落寞?
為什麼,見到這個和我素不相識的人,我竟會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心痛呢?
……
「喂,紫昔,在望著什麼呢,這麼出神?」
陳盈兒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掌,回頭看看窗外,又轉回看著紫昔。
「哦,呃,沒有啊。」
徐紫昔緊張的握住筷子,趕忙夾起一塊小小方方的胡蘿蔔塞進嘴裡,低下頭細細咀嚼著。當她壯著膽子再抬起頭來時,窗外那綠衣的身影已經消失,不知往何處去了。
……
J大附近民居。
一室一廳的出租房。
「九月十九日,陰。
又一個忙碌的日子結束了。
終於可以懶懶的倚在床上,舒舒服服的放鬆疲憊的身體。
我喜歡每天的這個時候,可以自由自在的看書,發呆,幻想,隨心所欲的寫下心情,不被打擾,安安靜靜……
盈兒已經睡著了,她那麼能幹,一定比我還要累吧。
勤勞慈祥的魏大叔,他在店裡睡得好麼?祝他今晚做個好夢。
我覺得自己真的好幸運,能夠遇到盈兒這個好姐妹和像父親一樣慈愛的魏大叔,多虧有他們,我才得以在J市這個繁華的大都市有了一塊小小的立足之地,離開家的這段日子,他們像親人一樣帶給我家的溫暖,我深深的感謝他們……
現在,每個早晨,我比盈兒起得還要早,還會比她先出門去店裡呢。她今天還在抱怨我為什麼不等她,不過她也誇我變得更勤快了,嘿嘿。
唉,好心虛哦,其實我才不是變勤快了呢,我起早的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無法對他人說出口的,因為我覺得害羞,呵呵。
我喜歡上了穿過J大校園去店裡的那條路,僅僅在那麼平常的一天走過那麼小小的一次,我就喜歡上那條路了。我喜歡圖書館前的那片楓樹林,喜歡聽大學生們早早的就在那裡讀英語的聲音,還有——
他也在那片楓樹林裡。
每天都在。
我沒有一次比他早到,難道他比太陽公公起得還早嗎,呵呵。
對了,他喜歡喝奶茶,每天都會喝一杯,原味的,還要加珍珠果,男生喜歡喝奶茶,想想還蠻好笑的呢。
其實啊,我有些害怕看到他專心晨讀的樣子,不知為何,覺得專心學習的他,迷人得那麼令人神往,只要漫不經心的稍微看到一眼,就捨不得移開目光,深陷進去再也無法自拔了。
他可曾知道麼,有我這樣一個儍女孩兒,放棄了美美的一個小時的睡眠,偷偷躲在樹後,只求能多看他一會兒……
唉,我是怎麼了嘛,又不認識他,他也從來不知道我,幹嘛像個花癡一樣,被發現了還不得被笑話死——」
「紫昔,還沒睡嗎?」
旁邊的床上,盈兒突然翻過身來。
「哦,我還不困,是我的檯燈太亮了,影響到你了麼?」
「可不是嘛,都怪你,我都睡不著了——咦,你還在寫日記?呵呵紫昔,不是我說你,這都什麼年代了嘛,哪還有人像你這樣寫日記啊,快點睡啦……」
「可我喜歡嘛……」
紫昔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眸,微嘟起海棠花瓣似的嘴唇,昏暗的台燈光下,映透出一種淡靜的平實美。
校園附近的夜很靜。
窗外的馬路上偶爾有快速閃過的汽車,流過的尾燈就像斷續的音符在跳躍。
陳盈兒很快又進入了夢鄉,均勻柔和的呼吸著,黃色的台燈光灑在她飽滿的額頭和寬闊的臉龐上。
四個月前,徐紫昔第一次見到陳盈兒。
那個下午,火鍋店老闆娘以莫須有的偷錢罪名,咄咄逼人的將她趕出店門,還克扣了她辛辛苦苦打工了一個月的工資,僅僅因為老闆無意中稱讚了她的美貌。她原本打算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就立刻寄給老家的爸爸和弟弟,現在不但無法實現,連自己的生活費都沒了著落。黃昏中,嬌小單薄的她,肩上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裹,出現在陳盈兒面前,手裡攥著丁香花語美食屋的招聘啟事,是她剛剛從大學路邊的圍牆上揭下的。原本這裡不為打工者提供住處,但當盈兒聽到她的遭遇後,毅然錄用了她,還將她帶回了自己的住處。紫昔永遠也不會忘記與盈兒在一起的第一個夜晚,兩人是擠在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上過夜的。
……
紫昔看著盈兒睡熟的臉,唇角微揚,勾出輕暖的笑意,攥起筆,繼續在日記本上寫起來。
「時間過得好快,離開家已經五個月了。
我在J市終於有了一處小小的棲息之地,這都要感謝盈兒。
盈兒,我的好姐姐,謝謝你。
我不好意思直接對你講出這樣的話來,因為一旦我講了,你一定覺得我好肉麻,呵呵,但我知道,你懂得我的心……」
……
清晨。
空氣中凝浮著淡淡的秋意。
淡黃色的楓樹林。
陽光在鑲嵌著小石子的水泥地面上灑下淺色的樹影,隨著微風輕輕搖曳著。
空蕩蕩的漢白玉石桌石凳。
讀英文的聲音密集的飄蕩在林子裡。
他——
卻不在……
他今天為什麼沒有來呢,明明會一天不落的啊?
是有事情要忙嗎?
還是生病了?
一陣秋風吹來,楓樹葉沙沙作響,寒淒淒,空落落……
……
丁香花語美食屋裡,徐紫昔獨坐在前臺後,手掌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望著窗外走過的人。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突然擱在她面前,她抬起頭,只見魏大叔慈祥的對著她笑。
「紫昔,趁熱喝吧。」
「哦,謝謝魏大叔——我自己來就好啊,您快歇著吧,中午還要忙呢。」
「呵呵,沒事兒,我這個年紀多活動活動筋骨是好事兒……我看出來了,我們紫昔啊,今天有心事,呵呵。」
「……」
魏大叔走回廚房,又端出一杯豆漿拿給陳盈兒。
紫昔握住盛滿豆漿的杯子,熱熱的溫度穿過玻璃觸摸著手心的皮膚,將溫暖傳遍全身。
有心事……
是啊……
漣漪微蕩的腦海中又浮起了清晨的圖景——
空蕩蕩的漢白玉石桌石凳,孤零零的佇立在林子裡,上方,蕭索的楓樹枝葉在沙沙搖曳。
唉,不知他今天去哪兒了……
原本和他素不相識,可這段日子,已經習慣了每天見到他,現在他突然不見了,竟有一點小小的失魂了……
叮叮叮……
掛在門前的風鈴突然唱起清脆的歌,門被拉開了。
紫昔同往常一樣露出笑容,正準備說出「歡迎光臨」四個字,卻霎時間仿佛全身被點了穴道,絲毫動彈不得,連面部表情都僵硬了!
只見進門的這個人——
身著綠色的休閒外套——
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血液流速在急速加快!
撲通——
撲通——
胸中小鹿沒頭沒腦的瘋狂亂撞——
「請問——這裡還有沒有粥?」
紫昔還沒來得及鎮定心緒,男生已經走到了台前——
潔白如玉的皮膚,湖水般幽靜的眼睛,鮮明的唇廓似柳葉,黑亮的頭髮悠然的垂蕩在額前……
是他!
真的是他!
這樣英俊淡然的容貌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有!
紫昔癡癡的盯著他的臉,半晌,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男生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兒,她似乎完全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只有那雙清澈水潤的杏仁眼在直直看著他。
「你還好麼?請問,這裡還有粥麼?」男生又問。
「哦——呃,當然!還有的,還有很多呢——你要多少?」紫昔從混亂激動的心緒中回過神,匆忙應答著。
「一碗。」
「一碗?就一碗嗎?」
「嗯。」
「還要其他的嗎?」
「不了。」
「可是,你吃得好少啊,早餐一定要多吃的——對了,奶茶!你不是早上都要喝奶茶的嗎?」
「……」
語音剛落,紫昔立刻察覺到這問話有多麼荒唐,她忐忑的抬起目光看向男生,只見他正滿眼疑惑的看著自己。
瞬間,屋裡的空氣再次凝結了。
彌漫著寂靜詭異的氣息。
撲通——
撲通——
紫昔慌亂的咬住下唇,娟淡的雙眉緊緊鎖向眉心,臉頰仿佛置於鮮紅的火爐前滾燙火辣。
「哦,那個——你先坐,我去給你端粥!」
她幾乎是逃下前臺去的,灰溜溜的鑽進廚房,垂首頓足的原地打轉。
天啊,我這是怎麼了,竟口無遮攔的對他問出那樣的話!
不知他會作何感想,要是每天偷看他的事情暴露了,簡直太丟人了!
紫昔不敢再走出廚房,只透過小小的視窗,看著盈兒把粥端到桌上。男生靜靜的坐在桌前,將粥碗移近些,白淨的手指握住勺柄,悠緩的舀起粥水送進口裡,他的另一隻手,在不時的滑動手機螢幕,專注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盯著上面,大概是在看新聞吧。這個俊秀的男生,一笑一顰,舉手投足,哪怕只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隨意坐姿,都足以將人的靈魂攝取,真是個活生生的妖孽!
他為什麼今天沒有去晨讀呢?
他為什麼這個時間才來吃早飯,又吃得這樣少?
他會不會真的生病了呢?
……
男生吃完後,起身來到前臺,從外套內部的口袋裡掏出錢包,取出兩個鮮亮亮的硬幣放在盈兒面前,便轉身離開了。
店門被推開,又被關上,懸掛在門前的風鈴吟唱起孤單的歌。
紫昔這才有膽量從廚房走出來,目光跟隨著綠衣的身影一同出了門,只見窗外,一個長髮飄逸的女生從後面追上了他,開心的同他講話,和他一同朝校園的方向走……
「喂,紫昔,看到了嗎?剛才那個男生會不會就是J大的校草啊,簡直太帥了!……天啊,我如果也是這個學校的大學生,一定追他!」陳盈兒十指交叉握在胸前,花癡的表情在臉上氾濫著。
叮——叮——叮——
風鈴的歌聲慢下來,鮮明的流淌出淒婉和落寞。
是啊,如果也是這個學校的大學生……
剛剛那個長髮飄逸的女生,一定就是吧。
盈兒說得對,這個男生,他好英俊,好帥氣,讓人只要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他好勤奮,好努力,每天都起得那麼早去圖書館前學英語。如此優秀的人,一定有好多好多的人想要追他吧;如此優秀的人,一定是有女朋友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