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金縷衣》一詩,為唐末憲宗寵妃杜秋娘所做。憲宗為唐末第一能君,討伐藩鎮李琦所部時獲杜秋娘,後收入宮闈,執手相守,成就一段佳話。
時為南宋甯宗嘉定十六年,吟誦這首詩的,是一乳色梨花裙的貌美女子。
她被舊唐往事觸動心懷,眉宇間盡是挽不盡的淒婉哀愁。手中折了一段桃枝,枝頭花葉,被她一片片摘落,心中在想:「憲宗‘元和削藩’時獲杜秋娘,同我和靖哥相遇時情形相仿,何以境遇如此不同?」
她周身桃柳相簇,紅柳相扶。林中花落如雨,女子雪白的裙角,隨著片片落花卷揚,牽動腰間一對風鈴,叮鈴鈴脆響,女子心懷往事,全然不覺。
「大姐姐,你自己心裡不痛快,幹嘛弄糟了這一林子的花?」身後忽的傳來一幼童笑聲:「就像唐詩裡說的那樣:‘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似家。恰似暖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女子正自心傷,聽那小童口出慧語,不禁一訝,轉頭一瞧——說話的是一個約莫十多歲的垂髫黃童,細小身段,披著一身粗布麻衣,顯然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孩子。一張粉嫩圓臉,卻生的潤如白脂,說不出的可愛,眨來眨去的眸子,透出一股靈動之氣。
女子輕哼一聲,目有不屑,那小童卻興致極高,大聲問道:「大姐姐,我看你在這兒呆了很久,可是遇上了什麼難事?不妨說出來聽聽,或許我可以幫幫你啊。」他見那女子生的韶美絕倫,眸光粲然,鄉野之地,難得見到這等丰姿秀逸的人物,是以格外熱情。
女子卻對他不理不睬,背過面去,也不說話。小童還想再跟她招呼幾句,忽的傳來一陣馬蹄踏響聲。延長官道上,一匹紅棕駿馬,如光電掣般疾馳而來,幾乎看不清馬上乘客面孔。
小童見那馬匹四蹄彪健,但馬蹄翻飛間,卻不見道旁有黃塵飛濺,心中暗暗稱奇。
正想著間,那馬匹已經自他眼前颯遝即過,須臾便已遠去,攀上了近處的山巒,馬匹仍去勢不減。
小童看的目瞪口呆,心想:「爹爹跟我說過,伯樂曾騎千里馬翻越太行山。古人之事,聽來終歸只是傳說,要不是親眼見到,真難相信,這世間竟還真有這等騎術……」
他出了一會神,忽聽那風鈴響聲更急,這才回過神來,轉過頭來,那女子卻已經不再林中了,只餘空蕩蕩的一片桃柳,先前女子俏立過的地方,花落更急,枝葉仍在亂顫。
小童目瞪口呆,恍在夢中,只覺今日所遇之人、所遇之事,處處透著古怪,可到底怪在哪裡,卻又委實說不上來。
正出神之際,耳邊傳來一陣嗚嗚啦啦的哭鬧聲,在這青天白日,聽來讓人倍感心煩。小童正沒好氣,轉頭一瞧——
四五個小孩,哭的淚眼模糊、鼻涕亂飛,都是鼻青臉腫的狼狽相,顯然是被人一頓好揍,一走到小童面前,就抽抽噎噎的說道:「衍哥哥,我們……我們被人了……」
「哼,除了我,還有誰敢打你們?說出來,瞧我怎麼打他!」小童雙手叉腰,說話口氣,頗是霸道。這小童姓周名衍,是村子中唯一一個學過武功的小孩,自然也就少不了一些頑劣性子。
誰想他這話一出口,那幾個小孩卻哭鬧的更凶,很是委屈的樣子。周衍大是不耐,喝道:「再哭,小爺我可就不管這事了!」
幾個小孩生怕他真的不再為他們出頭,哭聲稍頓,一個小孩子捂著半邊嫩臉,哭著嗓子說道:「是……是一個小女孩,就在村口……」
周衍大覺好笑:「一個屁丫頭?你們這幾個人,都是吃草長大的嗎?」
幾個小孩被他一說,也覺難看,低下頭,又低聲哭了起來。
周衍更是看這些夥伴不起,昂著胸口說道:「好,帶我去瞧瞧這個屁丫頭,小爺倒要看看,她有多少手段……」
那幾個小孩大喜,帶著小童往村口方向走去。一路上,幾個小孩添油加醋的描述那女孩如何兇悍可怖,打起人來如何兇狠野蠻。那小小女孩,在幾個小孩嘴裡,好似成了羅刹鬼婆般的惡毒角色。
周衍心中清楚,他們幾個大男孩,被一個小女孩痛揍,只有竭力把對方描述的可怖可惡,才能不算難看,故對他們的描述,全沒放在心上。
不多時來到村前,但見楊花樹下,影影綽綽,聚著一班同齡孩童,將一個小女孩圍住。忽的不知誰喊了一聲:「周衍來了,周衍來了!」那群毛小子都等著周衍出氣,急急忙忙,讓出一條道來。
周衍看到那女孩,卻不禁看得呆了——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愛的女孩,那女孩約莫七八歲的年紀,卻生的膚如雪堆,嫩臉如珠玉圓潤。如水清眸,顧盼之間,似水光挽動。她耳墜鎏金彩墜,挽髻雲發,飾天藍珠釵,纖巧身段,著霞裝彩帶,飄逸之間,似仙霞雲繞,竟有幾分仙子般的纖麗出塵。
周衍雖然不信打人的女孩會像夥伴們描述的那麼可怕,卻也先入為主的認為,定是一個嬌蠻任性的野丫頭,著實不料,竟會是這樣一個靈霞毓秀的人物。一時似走進夢裡,呆呆的幾乎走不動路。
那女孩眨眨眼,展顏笑道:「你們這群草包,就指著這傻頭傻腦的傻小子為你們出頭?」
周衍被她罵了一句「傻頭傻腦」,立馬回過神來,心頭火起,再轉頭四面看看,周圍十多雙眼睛正看著自己,這些人都是周衍自小的玩伴,此刻大都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這些小孩先前被這女孩痛揍,現在又遭她臭駡,自然各個窩火,但都知道這女孩人雖小,手段卻狠,他們都知道,周衍自小跟父親學武,頗有武學根基,故而都將出氣報仇的事情,放在了周衍身上。
周衍撓了兩下後腦,笑道:「小妹妹……」這一聲招呼才將將出口,就見那女童足下一動,繞身霞衣,如光彩流逝,「啪」的一聲脆響,周衍半邊嫩臉,被她結結實實,抽了一個一個耳光,正要破口大駡,那女孩笑道:「臭小子,誰允許你叫我小妹妹?」
周衍一張嘴,就挨了一記耳刮子,心中著實不忿,暗想:「看你這臭丫頭這般可愛,怎麼就這麼野?」叱道:「小臭丫,你怎麼說打人就打人?」
女孩嘻嘻笑道:「笑話,汀蘭姐姐跟我說了,這天底下的人,我想打誰打誰,我打不過的,還有無花宮的姐姐們幫我打……」
話未說完,小女孩手臂一甩,又一記耳刮子甩來,周衍迎著她手掌來路,卷起一掌,拍向她手臂彎處。女孩身子一扭,退後半步,說道:「小屁孩,慢來……」
周衍撤下掌力,說道:「哼,小丫頭片子,看你年紀,比我還小,還好意思叫我小屁孩?」
女童面上一紅,隨即又發起蠻來,說道:「那又怎麼樣,你比我大,卻連我也打不過,就是一個草包。小破孩,聽好了,今個只要你能打到我,就算你贏了我啦,我任你處置。」
「小丫頭吹牛的吧?」周衍見這女孩,一副嬌弱的樣子,對付自己那些草包同伴,或許有餘。自己雖說挨了一個嘴巴子,卻是在冷不丁之下吃的小虧,周衍也未放在心上,心中認定,只要自己發起狠來,這小丫頭就只有挨揍的份,當下說道:「你還是不要把牛都吹破的好,這樣,你只要接得住我三招,我就任你處置,怎麼樣?」
女童連連搖頭:「你這臭小子,還不知道我的厲害呢!」腳步一點,身形一前,手掌一卷,往周衍面上摑去。
周衍揮掌格擋,小丫頭嘻嘻一笑,五指叉如花綻,手腕一繞,便如花開疊影,枝葉重重,周衍虛影難辨,小丫頭已繞過他手掌,「啪」的一聲,周衍粉嫩的面上,又多了一道巴掌印。
「嘻嘻」,女孩得手便退,笑道:「滋味如何?」
這兩個耳刮子打下來,周衍頭腦昏沉,想到才一交手,就連挨了這小丫頭片子的兩個嘴巴子,這些夥伴們平日都有些看自己不慣,現在不知道在怎麼笑自己呢。一時羞怒交迸,雙掌若連雲接天,飄飄掌影,似天幕捲簾,往女童身前蓋去。
他這一掌,是他父親教他的武功,「大周天掌」中的招數,掌法初時簡單,一俟層層展開,便如道法萬象,奇變疊生,無窮無盡,後勁綿綿。
小丫頭卻不和他交手,她身法靈活,腳步滴溜溜一扭,周衍撲到跟前,卻見不到人影,忽聽那小丫頭笑道:「臭小子,我剛才說的話可是算數的,你只要打到我一下,就可以幫這些草包出氣了。」
周衍轉頭一瞧,那小丫頭站在一旁,嘴角含笑,帶著幾分頑皮狡黠,飄飄霞衣,如霞光蘊然。
周衍只道她有意嘲笑,氣的咬牙切齒,一掌旁掃,打她細軟纖腰。
小丫頭腳步輕頓,身形一晃,又不見了,忽的屁股蛋上一痛,那小丫頭打了兩下,嬉笑道:「小屁孩不聽話,活該打屁股。」
她十足一副教訓小孩子的口氣,周衍氣的怒火騰騰,一掌後推,那女童身子甚是輕捷,只往後一閃,周衍一掌落在身前寸餘之距。
周衍轉過身來,見那小妮子笑彎了眉,周衍罵了一句:「笑你個臭妹!」一掌上移,呼的掃她額間。
他這一掌挾風帶勁,不過限於年歲、功力,風勁微弱,小丫頭額前絲發被他掌風吹亂。她身子往後一仰,渾若無事的避開了去。
周衍手掌一卷,正要前壓,小丫頭卷起一掌,貼著他胸口一掃,周衍頓時鼻尖有熏香撲上,好似萬千柔枝嫩蕊,揉打心口,饒是小周衍人事不通,也是身心俱酥,筋酸骨軟。
募得面上一痛,那小丫頭已退開兩步,望著他掩嘴嬌笑,道:「看你還嘴臭,亂罵人?」周衍竟又是被她打了一個巴掌,
周衍唾了一口,「小爺想罵就罵!」大步前踏,追著女孩,掄掌便打。
女孩卻不和他糾纏,使開輕功,腳步亂踩。周衍便好似在捕風捉影,兩人轉了幾個圈子,周衍竟是未能碰到那女孩半片衣角。
更讓周衍氣憤的是,這死丫頭借著輕功之便,時不時回過頭來,作弄他一把,不是打他兩下屁股,便是在小臉上摸個兩下,倒像是有意在逗他玩。
他那些小夥伴看來,那小女孩,身子靈動,裙角飛揚,便似一團雲霞飄繞,周衍就像是在追著一片雲霞,一時都看傻了眼。
周衍本性頑皮,是天生的打架、惹禍精,他又是村子當中,唯一學過武功的小孩,時常仗著武功,欺負同齡的夥伴。好在這小子沒有壞透,也常常幫著同學,教訓一些恃強淩弱之人,因而也就還沒落到人憎鬼厭的地步。
現下看到周衍也被這女孩子欺負,反而忘掉了這小臭丫的可惡,大有幸災樂禍之感,都在尋思:「這小子看來也不過如此。」
那二小轉了幾個圈子,那女童步法看上去也不甚快,周衍在後面看來,女孩步法極亂,腳尖似抹了油般,左歪右扭,胡踩亂點,身子左飄右蕩,看的他眼中一片混亂,不知不覺中,好似被她兜進一個圈子當中,倒像是被她牽著鼻子走,一時心中驚詫。
忽的那小女孩回過身來,腳下一掃,絆他腳腕。周衍追的正急,下盤不穩,收身不及,被她一腳絆了個野狗撲屎。
小丫頭露出天真之態,拍手笑道:「小子,撲到糞堆上去了沒?」
周衍聽她這話,心中更是憋了一團火,雙手撐地,爬起身子,卻意外的抓住一根細杆棒,當下信手一掃,抽那丫頭膝蓋骨。
那丫頭嚇了一跳,往後跳開一小步,不想周衍這一棒尚未使老,反手又是一挑。他心中憋了好大一通悶氣,故而這一棒用上了十足的勁力,這一棒正好掃到她腳後跟上。
小丫頭勝券在握,猝不及防,被他這一棒挑翻在地,周衍大喜,叫道:「是你說的,我打中你便算贏了,現在我贏了!」
他怕這小妮子翻臉不認帳,不待她翻起身子,立馬使出無賴的本事,撲到她身上。
他如山般重的身子,一把壓到女孩身上,嚇得小妮子心頭狂跳,雙腿亂蹬。
周衍知道她輕功極高,一旦被她脫身,就再難將她制住,當下不顧所以,兩隻小手,拼命按住她粉嫩臂腕,口中逼問:「現在你該服了吧?該認輸了吧?」
那女孩心中慌亂,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扭著身子,不住掙扎。
周衍覺到身子下麵,似一團棉絮,在心口擠來擠去,心口微微發燙。此時兩人臉鼻幾乎貼在一起,呼吸可聞,女童那張粉嫩欲滴的俏臉,似乎一張口就可以咬破,心頭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怪異感覺。
周圍的小孩,這時看得目瞪口呆。原本小孩子之間的一場胡鬧,發展到現在,竟變成了流氓耍無賴。
那小女孩雙頰如暈,心中急亂,忽的情急智生,抽出大腿,膝蓋骨一彎,狠狠的搗了周衍腰肋幾下,幾乎搗斷了周衍的腰骨。
周衍氣力泄盡,痛的「哎呦」亂叫,女孩便趁機一翻身子,將周衍甩了下去,也顧不上整整衣服,唾了周衍一口,便撥足逃了。
周衍捂著腰眼,從地上坐起身子,卻見周圍的夥伴,個個神色古怪,好像再看什麼怪物一般。周衍想起方才那一場胡鬧,也是面上一紅,大覺難堪,伸手撓著後腦,心想:「這下糗大了,這幫東西,還不把我笑死?」
正覺尷尬,不知誰說了一句:「天不早了,早點回家吧,省的家裡人擔心。」話一出口,紛紛應和,圍著的一干夥伴,三三兩兩,各自散了,須臾間只剩下周衍一個人。
周衍恍然若失,慢慢爬起身子,看著滿身的灰塵,心想:「這下可慘了,回去爹爹一定會罵死我……」抬手拍打身上的灰塵。
「小子」,忽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喚了他一聲。
周衍一抬頭,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妙華佳齡的女子,一彎巒眉,彎入鬢角。如雪膚色,若冰雕雪砌,飄逸裙帶,被一環水紋玉帶,攏在腰間,一對風鈴懸在腰間,迎風作響,正是先前在桃柳林外,見到的那雪裙女子,忙喜不迭的打招呼道:「大姐姐,是你?」一想到自己此時的狼狽相,周衍又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口中嘻嘻傻笑。
那女子不冷不熱的問了一句:「小子,我問你,阮星玲那……那女人,是你媽媽?」周衍瞪大了眼珠子:「你認識我媽媽?」那女子目光中驟升怨毒,直似兩柄冷劍,刺到周衍心底,嚇了周衍一大跳,顫聲道:「大……大姐姐……你……」
女子忽的掩嘴一笑:「小弟弟,我嚇著你了是吧?」她笑語嫣然,便如嬌花初綻,嬌豔不可方物,周衍卻覺那女子笑容雖美,便似隨風而逝的花萼,嬌美不可捉摸,看的有些呆了。那女子向他一招手,笑道:「小弟弟,到姐姐這裡來。」
周衍不知如何拒絕,走到女子身旁,問了一句:「大姐姐,有什麼事?」女子笑容一僵,周衍還未能反應過來,已被風萼反剪雙手,提在手心。這突然的變故,周衍始料不及,急聲道:「大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只覺那女子嫩嫩的兩隻手,好似鑄成兩道鐵箍,他幾乎用盡全身氣力,也無法掙脫,一張小臉,漲得醬肝一般。
女子幽幽說道:「阮星玲那個賤女人,讓我失去了一生摯愛,現在我抓了她最親最愛的兒子,我看她是否著急?」
周衍聽她辱駡母親,回罵道:「臭女人,你罵我媽媽?」那女子冷哼道:「你媽媽不該罵嘛?她就是一個賤女人,一個賤到了骨子眼裡的賤女人!」周衍罵了一句:「你才是賤女人、臭女人……」
女子柳眉倒豎,心中卻想:「我和他一個小孩鬥什麼嘴?」將他挾在腋下。腳下一點,快步去了。
周衍如身置雲中,只覺涼風灌入衣領,耳畔風鈴叮鈴鈴脆響,女子身上,淡淡幽香襲人。
他一個小孩子,哪裡懂得享受這等軟玉溫香的滋味?想到自己現在一個小女孩面前,吃盡了鱉,在小夥伴面前丟盡了人不說,現在又被這臭女人欺負,委實窩了好大的一團悶氣,當下破口開罵。
他在鄉間廝混已久,自來都是小霸王的姿態,罵起人來,罵詞可謂是層出不窮,亦且都是最難聽的罵詞,當真惡毒、刻薄之極。
女子卻充耳不聞,任由他胡嚼亂罵。行出個時辰,周衍罵的有些口幹,雖然仍是罵不絕口,聲音卻低啞了很多,覺到地勢似在拔高,耳畔濤浪滔天,知道是到了江邊丘陵。
忽的風萼狠狠一把,將他丟在地上,額頭被摔出了一大包。他自小被母親捧在手心,在小夥伴中,更是小孩王級的人物,何曾受過這等委屈?立馬爬起身子,朝女子扯開了嗓門:「臭……」
他只罵出這一個字,女子甩手便是一個巴掌,抽的周衍頭腦昏沉,聽她冷冷說道:「臭小子,你再罵一句我聽聽?」
周衍仍是不服,張口要罵,女子老實不客氣的一個耳刮子,將他掀了個趔趄。
先前那小女孩雖然蠻橫,但人小力弱,被她抽了兩巴掌,也不甚疼。這女子卻勁道十足,周衍疼的流出了眼淚,摸著半邊嫩臉,掙起身子。
他最是倔強執拗,剛想再來一通臭駡,抬頭見那女子悄目圓瞪,柳眉直豎,雪裙絲帶,繞身飄飄,竟是罵不出來,垂下腦袋,淚水在眼眶裡打圈。心中在想:「今兒我怎麼這麼倒楣,遇見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都這麼喜歡打人耳光?」
那女子用雪白的袖筒,拂去一塊大石上的灰塵,坐了下去,眼見遠山近水,錯落相依,一川怒江,浩蕩東去,心生感慨,說道:「金世宗完顏雍,乃大金國最有作為的一代帝君,在位期間,任用漢臣,改革政體,鎮壓契丹叛亂,以至於宋金對立之局,維繫至今。」
周衍聽她突然說到金人朝政之事,不明所以,聽她歎了口氣,又道:「世宗妻子烏林答氏,與完顏雍幼時相識,少時定情,十八歲時結成眷屬。因姿容奇秀,被海陵王完顏亮強佔。完顏雍一怒起兵,趁完顏亮南下伐宋之機自立,致使完顏亮幾十萬南征大軍,飲恨採石磯……情之一物,縱然完顏雍是有為帝王、千古聖君,也難看開……」
周衍聽她這樣一說,才留意起周遭環境,他四下一望,但見兩人同處於一處突斷崖,這處斷崖峭直如璧,突兀江流,猶有截江斷流之勢,卻更增江水迅猛。
大江兩岸,群山聳翠。千尋陡崖,陡直如鋒。此時天色近晚,殘陽西垂,斜月初升,一日一月,似垂掛在大江兩頭,照耀一江流水。
周衍知道這裡便是大名鼎鼎的採石磯。
南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書生虞允文,曾在此以三千水軍,大敗金海陵王完顏洪亮幾十萬征南大軍。
他自小曾隨外公、父親到此懷古,追仰前人舊事,對這場關係到天下命脈的前朝大戰,可謂了熟於心。
忽聽那女子說道:「臭小子,我風萼不是有為之君,更加不是氣量恢弘之人,哼,你娘讓我失去了我一生摯愛,我也要她失去最心疼的兒子,我看她是什麼滋味?」
周衍哼了一聲道:「臭女人,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心思,我已經猜到你目的了!」
風萼「哦」了一聲,斜瞥過來的目光,大有驚奇之意。
「哼」,周衍揉著腫的老高的小臉,說道:「你明說完顏亮搶了那個金人皇帝的女人,其實再說我媽媽搶了你最心愛的男人。我媽最喜歡的男人,當然就是我爹爹,哼,我媽說我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他怎麼會和你這個臭女人有什麼關係呢?」
「你這臭小子,倒也不笨,」風萼淡淡一笑:「不過,你話只說對了一半,你爹爹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風萼對他動感情?」
周衍聽她辱駡父親,氣極而怒,叱道:「這倒也是,我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好男人,就算眼瞎了,也不會看上你這個全天下最臭的臭女人!」
「臭小子牙尖嘴利!」她坐正身子,眼睛望著眼前的山道,口中說道:「臭小子,你最好求神拜佛,你媽早點找到這裡,不然,我就將你丟到這江裡喂王八。我風萼說到做到,不信,你試試看?」
周衍說道:「哼,你要真和我媽媽有仇,就去找我媽媽報仇,幹嘛拿我一個小孩當人質?哼,我看哪,准是你怕了我爹爹。」
風萼冷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說。
他情知逃走無望,索性盤腿坐了下來,只見遠近山巒,結染赤色,好一片碧水丹山。
只是他此時全沒心思去賞玩這雄山壯水,心中在想,若是在往日,這個時候,爹爹從田裡勞作回來,一家人該聚在一起吃晚飯了。
他性子跳動,活潑貪玩,每到吃飯的時候,都要讓媽媽滿世界的去找他。如今身在禍中,周衍忽而心想,要是以後爹爹、媽媽吃飯時再也找不到自己,該有多麼傷心呢?
再想起自己以前的種種頑皮,每一次闖禍,都是媽媽幫著自己圓了過去。這時想起來,以前自己,實在是太頑劣了,若是這次能脫大難,以後一定做一個讓媽媽省心的乖乖好孩子。
想著想著,眼角的淚水,便如崖底下的江浪,汩汩外湧。
風萼正盯著眼前山道,目光餘角所及,冷笑說道:「你再怎麼哭,我也不會放過你。」
周衍心想,絕不能讓這可惡的女人將自己瞧小了,一把將眼淚抹了,說道:「你才像小孩子一樣,亂抹眼淚。兩人都不再說話。周衍望著山水景物,想著未知的命運,獨自傷神。
不覺斜月初東升,夜色如幕,四下合來。
周衍見風萼望著山道,神情緊張,一刻未曾放鬆,問了一句:「臭……」這一個字剛突出口來,就見風萼目光如劍,刺進心底,連忙改口道:「大……大女人……你這是在等人嗎?」
風萼不冷不熱的說道:「自己都管不了,還有心思管別人的事嗎?」
周衍討了一個沒趣,悻悻轉過腦袋,望著江水發起呆來,只見東去江水,如一匹布煉,溶溶冷月,似沉浸於江水之中,水月交溶之景,委實動人。
周衍看著看著,倦意便上來了,眼皮子忍不住就要合在一起。
忽聽得一聲嬌聲冷叱:「風師姐,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這聲音,冷的似劍,自沉沉夜幕,刺進小周衍心底,一激靈,周衍睡意全無,剛跳起身子,風萼手指一駢,點了他穴道。
他剛要放聲痛駡,風萼又順手封住了他啞穴,他罵不出來,唯有狠狠的瞪了風萼兩眼。
風萼輕輕一笑道:「藍煉彤,你行事果然出人意表,你武功一直不及我,也敢正大光明的來見我?」
那冷冰冰的聲音哈哈一笑道:「你我師姐妹難得敘舊,風師姐幹嘛這麼認真?」說著咯咯一陣嬌笑,笑聲中似含絲絲寒煙,讓人聽來,好似置身冰室,忍不住發寒。
此時夜空中星疏月朗,借著皎皎月光,周衍看清藍煉彤身前三丈外,站著一藍衫女子,身姿窈長,一頭青發,不挽髮髻,不束珠釵,自然披散肩前。面容膚光,瑩亮如雪,姿容之美,同風鄂不分上下。
唯獨一對冷眸,透著莫名的怨意,似對整個塵世的冷漠,周衍看了一眼,便心中膽寒。
風鄂面色一黯,淡淡說道:「你我之間,還有姐妹情誼可敘麼?」
「風師姐這麼快就忘了我們之間的姐妹情誼?當年我離開無花宮,若非師姐高抬貴手,小妹只怕還被關著呢。小妹我可是很承你的情的。」藍煉彤吃吃一笑,兩隻眼珠子在周衍身上打量了一番,又說了一句:「這就是阮星玲那個賤女人的孽子?」
周衍聽她辱駡,氣的咬牙切齒,卻苦於無法還口,唯有咬著牙,狠狠等她兩眼。
風萼說道:「這小子什麼人,輪不到藍師妹操心!」
藍煉彤笑道:「他若真是阮星玲的孽子,師姐就不用抱憾而終了!」
風萼聽她語含機鋒,說道:「你想殺我?別忘了,我們之間,一直都是誰在追殺誰!」
「慢來,師姐何必這麼著急呢?」藍煉彤大有意味的在周遭打量一番,道:「怎的就你一個人?你的靖哥呢?你的全哥呢?」說著又是格格一陣嬌笑,滿是譏諷之意。
風萼哼了一聲,道:「往日你見了我,立馬逃之夭夭,今晚主動約我見面,就是為了要嘲笑我?」
藍煉彤冰冷瞳眸中,募然露出淒然之色,垂首低聲道:「你我都一樣,皆是被那些臭男人拋棄的賤女人,我又如何笑你?」
風萼聽她這麼一說,想起被心愛之人拋棄之恨,頓生同病相憐之情。可一想到藍煉彤的種種毒辣、極端,風萼又面皮一緊,說道:「這你可說錯了,我跟你可大大的不一樣。你自己被淩虛彥拋棄了,便認定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他那樣的薄情郎、負心漢嗎?」
淩虛彥其人,乃藍煉彤心中的舊傷,藍煉彤大怒:「我不許你提那個負心漢!你說得不錯,今晚,我就是來殺你的!」她說打便打,舉掌往她頭頂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