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江舟村的一個雨夜,住村東頭的孤寡老漢老林頭,家裏突然進了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意識模糊進門就暈倒的女人,她手裏緊緊地撰着個男孩,七八歲模樣,瘦瘦小小,臉色蒼白蒼白的。兩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寒冬剛過的春季,似乎在她們兩母子身上,寒冷還未走遠。
這對母子,老林頭是知道的。
知道卻不代表認識或熟悉。
他僅僅只是知道,她們從城裏來,有着被那個年代所排斥的背景,是不受大家待見的。
老林頭是孤兒出身,從小吃鄉親們的百家飯長大,雖不清楚她們的來歷,瞧着她們在村裏無依無靠的可憐樣,就存起惻隱之心,盡自己所能的三不五時給予她們一些接濟。
在當時,他可是整個村莊唯一敢跟她們母子接觸的人。
那個人人自保的年代,反而像老林頭這種世代相傳的貧農身份,是過得最自由自在的。他沒有家人,沒有背景,沒有立場,有的只是簡單活下去的信念和一顆純淨善良的心。
老林頭細心照料着那對母子,小男孩氣色慢慢紅潤起來,跟老林頭也熟絡了,先前的拘謹少了,在老林頭面前逐漸恢復小孩特有的活潑。
小男孩,就是後來的林軍,林蘭的父親。
女人也漸漸好轉起來。
這天早上,終於是可以勉強支撐着身體下牀走動。她看到老林頭帶着小男孩在外面玩耍,小男孩坐在老林頭的肩頭,笑得那麼甜那麼真,她的心裏頓時覺得暖暖的,舒心極了。
「看來,那個雨夜魯莽地跑來找他,倒是找對了,不然,現在我們母子二人會變成什麼樣,都不敢想象呀!」
是呀,她們之前的日子確實是過得太苦了,不僅物質上的匱乏,還有精神上的孤獨和無依無靠。
於是,她在心裏暗暗下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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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些時日,女人的身體算是恢復了,只是臉色還很是蒼白。
女人的名字,叫梔子。
梔子叫來老林頭,兩人都坐了下來。
梔子告訴老林頭,她的決定。她想帶着兒子和老林頭一起過日子,三人組建一個新的家庭,
「軍兒以後就跟你姓,你就是他的爹爹,行嗎?」
小男孩一聽,十分激動,還沒等老林頭答應下來,就大聲喊着,
「爹爹…」
他從記事就沒見過親生父親,一直羨慕着別的小孩叫爹爹,現在聽梔子這麼說,他是那麼的破不急待。也可能,他們的父子緣本就是老天注定的。
老林頭,聽到梔子這麼說,起初很是驚訝。
眼前的這個女人,刨除一切外在因素,單就一個女人來說,她可是極美的。十裏八村,年近五旬的老林頭都沒能見到過,比眼前這個梔子更美的女人。甚至,在那個窮鄉僻壤的地方,連可以跟她的漂亮放在一起比較的女人,都是沒有的。
而老林頭自身,別說又老又粗吧,還有些殘疾,他的右腳前腳掌天生的彎曲,導致他行動不如常人靈活。
就算是這個梔子,她有着特別的背景,在那個年代稱作成分不好,又重病臥牀需要人照顧。老林頭也是從沒想過,要去動這個女人的腦筋。
現在,卻猛的聽她這麼一提,那麼的真心實意,老林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還有眼前這個可愛懂事的軍兒,這段時間相處下來,跟自己那是特別的投緣呀。
這麼美的女人,要嫁給他做老婆。
這麼乖巧的孩子,叫他「爹爹」,嚷着要做他的兒子。
要說老林頭,起初會有些不知所措,可在小男孩大聲喊他「爹爹」的時候,他再找不到理由拒絕,羞澀地搓揉着手指,低下了頭。
梔子柔聲地再次追問着,
「可以嗎?」
「都聽你的!」
說完,老林頭難掩喜悅,羞答答如十七八情竇初開的少年,扭捏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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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落幕,初夏即至,梔香滿村飄灑。
江舟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栽種着梔樹,是個偏愛梔香的村莊。也因爲,江舟的土壤肥而不膩、溼而不滯,特別適宜種植梔子樹。
就在這樣的日子,梔子身體已大體恢復,她精心地打掃着老林頭那破舊卻溫馨的小屋。半天的功夫,小屋子被收拾得幹幹淨淨。梔子又四處摘來許多的梔子花,拿碗盛着,擺滿小屋的每一個角落。
老林頭帶着小男孩,愉悅的在屋子裏唱着笑着跳着。
夜來了,梔子哄着兒子,待他睡熟,就來到老林頭身邊。
老林頭有些緊張,
「累了一天了,早些睡吧。」
話一出,又覺得自己的意思表達得有些奇怪,臉紅得不知所措。
梔子淡淡地笑着,打來一盆熱水,輕柔又自然地幫老林頭搽洗着身子。
老林頭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任這個女人擺弄着。她的動作那麼輕柔,靠近他的時候,身上散發着夾雜了淡淡梔香的女人香,甚是醉人。
老林頭早就似醉了一般,連自己何時躺下的都記不得了。
等他反應過來時,梔子已經是*赤*裸*着坐在他的身上,動作一如既往地輕柔,這一次,卻帶給了老林頭,他前半生從未體會過的無與倫比的刺激。
梔子上半身完整呈現着,在老林頭的眼前。黑夜裏,她通體潔白如雪,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映在她身上,格外光亮,亮堂了老林頭的整個小屋,更是亮堂了他的心。
老林頭慢慢地,被這個女人引領着,進入了一個他從不曾觸及的世界,那個世界,拘謹和羞澀顯得是那麼的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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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頭和梔子就這樣在梔子花盛開的季節,結合在了一起。一切是那麼自然,他們一家人相處得父慈子孝,夫妻和睦。
曾經的老林頭,人生只有一個信條,就是吃飽肚子活下去。梔子就這麼走來了他的世界,他開始覺得不僅要活着,還要好好的和梔子、和林軍一家人幸福的活着。
這個女人,改變了他,改變了他的生活,改變了他的思想。讓他對人生開始有了要求,有了追求。
老林頭的心,徹底被這個梔子照亮了。
這就是愛,他深深地愛上了梔子。
可是,好景卻不長。
因爲,梔子的身體從未真正的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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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不到的時間,梔子又病倒了。這次,誰都能看得出來,她是闖不過這關了。
在老林頭還沒來得及準備好接受她的離去時,她就病逝了。
臨終前,梔子告訴林軍,以後的人生只有老林頭一個親人,長大後,一定要好好回報他的養育之恩,好好孝順他。又拜託老林頭,以後,林軍就是他的親生兒子,一定要代替她撫養林軍長大,
雖然說這些都是多餘,因爲他們父子的感情,無需多言。
最後,她告誡老林頭,永遠不要再提起林軍的真實身世,她會帶着它長眠於世。而老林頭也壓根不知道,無從提起。
梔子離世的那一刻開始,注定老林頭和林軍是真正的親爺倆。
梔子是帶着愧疚離開的。那個雨夜,她就知道了自己身體的真實情況。之所以一直在強撐着,處心積慮地接近他,只因爲,他的善良還有他清白的世代貧農身份,可以讓她放心託孤。卻萬萬沒能料到,會收獲他的一片深情,這是她無以爲報的。她的愛,早隨着林軍的親生父親長埋地下了。
所以,對老林頭,她有着無限的愧疚。
老林頭,眼見着梔子的離去,萬般不舍又回天乏術。
這個女人,給他的時間是那麼的短暫。可是,即使短暫,他也心存感激,感激生命中有她的出現。伴着她的離去,雖然會有痛徹心扉的無奈,會有無窮無盡的思戀,卻有一段最真最美的回憶長存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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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走後,老林頭爺倆思念至極,生活卻還得繼續,清苦着,也還安樂。
村裏人是健忘的,被他們父子相依爲命的融洽感染了。
因爲老林頭,村裏人都接納了林軍。這是梔子生前就盼望的,這會兒,天上的她也會笑着瞧這一幕吧。
慢慢地,大家幾乎都快忘記林軍的真實來歷和身份,到處傳揚着這一對感人的父慈子孝!
就是家裏缺了個女主人!
幾年過去了,村民的熱心終於有了結果。有一對和曾經的梔子命運相似的母子,被帶到老林頭面前。
老林頭,懷着對梔子的思念,滿心熱忱接納了這對母子。
然而,境遇相似,卻不代表她們的性情相似。
這個女人,叫做鳳嬌。
她的兒子,剛到老林頭家時,不過才兩三歲,咿呀學語的年齡。
鳳嬌,不似梔子的溫潤如玉,不似梔子對命運對環境的淡然。
第一夜,老林頭就感覺到了。
他主動將自己洗洗幹淨,耐心等着哄孩子睡覺的鳳嬌。
睡着前他都沒能等到。
半夜醒來,看着她睡在身旁,老林頭感覺有些愧疚,於是一把抱住她…
完事後,善良的老林頭就後悔了,因爲他聽見她在小聲地壓抑着抽泣。
那之後許久,他都不敢再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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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頭不僅是善良的,還是簡單的。他現在又有家又有老婆了,還多了個兒子。這些,對他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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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頭不僅是善良的,還是簡單的。他現在又有家又有老婆了,還多了個兒子。這些,對他就足夠了。
老婆雖然不是那麼的好相處,可他還有兩個可愛的兒子,大兒子標致懂事又孝順,小兒子還小,卻也是機靈活潑,特別討老林頭歡喜,林軍也是對這個弟弟疼愛有加。
鳳嬌,雖然覺得和老林頭這種又粗又醜又瘸的人在一起生活,是種屈辱,但也明白,在那樣的年代,只有寄生在他的身邊,才有她們母子存活的機會。
一家人,外人看來還是其樂融融的,在那個年代也是足以讓人羨挲的。
特別是兄弟倆的感情,日積月累,已經逐漸讓人們誤會他們本就是一對親兄弟!
只是他們的名字,
林軍,
羅書宇,
還是時刻提醒着大家,他們是重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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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幼年的羅書宇心裏,可沒把這些當回事兒。
其實,羅書宇的一生,都沒有把這些當回事兒。他從記事起,就有這個好哥哥照顧陪伴。兒時的記憶,他幾乎是在哥哥背上長大的。家裏好吃好穿好用的,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都是緊着他先。
小的時侯,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漸漸長大懂事,才知道一切都源自哥哥的疼愛和謙讓。這些兒時沒有用心察覺的小事,許多年之後,已經成年的羅書宇,每每再回憶起來,總是充滿無盡的感動,和對哥哥林軍無窮盡的思念。
家裏的活,哥哥卻從不謙讓。
老林頭一年四季總有做不完的活,鳳嬌是非常不情願做農活的,都是林軍給他搭手得多。
羅書宇長大了些,懂事了,也總是要搶上前幫忙,還沒等得急鳳嬌上前阻攔,林軍就先上前拉住了,
「不用你了,你去玩吧,哥哥自己就能弄好。」
童年的羅書宇,覺得林軍簡直就是自己的偶像,似乎是無所不能。
學習永遠是名列前茅,回家的家務,地裏的農活,他樣樣精通,手腳麻利。晚上,忙活一天下來,他還是能精神十足的抱着羅書宇在懷,給他講上天入地天南海北千奇百怪的故事。
這個時候,是羅書宇每天最最開心的時刻。他邊聽邊想,哥哥的這麼多故事,講出來像是他自己身臨其境經歷過似的。他明明跟自己一樣,從小到大都沒出過江舟村呀,他都是從哪知道這麼多故事的,想着想着就入了香甜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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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軍學業優秀,考進了縣城的重點高中。
那個年代,幾塊錢的學費就夠難住這一家人。鳳嬌是極不情願的,這樣,她的小宇連基本的營養補給都無法保證。況且,那麼遠的學校,林軍上學住校,家裏的活計就沒人幫着老林頭。她是不願意幫的,更不舍得她的小宇做。
於是,林軍高一才上一個學期,老林頭就病倒了。林軍毅然選擇退學,回來了村裏,用他那個當時還不算特別堅韌的肩膀,扛起整個家。
有時候,地裏活計沒那麼忙碌時,林軍就會抽出時間去羅書宇的小學接他放學。
兄弟倆,邊走邊聊着。
小羅書宇睜着他那稚嫩的雙眼,
「哥,我們老師經常會在教室給同學們提起你耶,說羅書宇的大哥是他教過最優秀的學生,」
臉上洋溢着滿滿的自豪,
「老師又說,你現在不讀書,太可惜了。哥,你成績那麼好,幹嘛不讀了呀,雖然你去縣城裏上學,不在家待着,我會很想你。可是,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去上學耶。難道你不喜歡讀書嗎?」
「不是不喜歡讀書,是大哥有比讀書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事呢,是不放心家裏?我現在長大了,爹爹我可以照顧呀,家裏也可以交給我呀。」
「你這個小大人呀,這些都有大哥在,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專心地學習,將來把大哥沒學到的知識全學回來…」
林軍邊說着,眼神落寞地望着遠方。
羅書宇,將林軍的這個眼神深深地印在了心頭。從此,他沒有一刻放鬆過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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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特殊的時期過去了,舉國歡騰。
鳳嬌也不例外。
她終於堅持着等來了這一天,這樣艱苦的日子,她慶幸自己的堅強。
對於同老林頭的婚姻,她迫不及待地暗示他,當年,她只是爲了生存,迫於無奈的權宜之計。如今,她是一定要帶小宇離開的。
老林頭心裏跟明鏡似的,早清楚,這個女人不同於梔子。況且,這世間也不可能有女人比得了梔子。他當然會願意成全她。
讓她離開,幹幹淨淨地離開…
他對於她,是穢惡的過去,
她對於他,早知道了,只是個過客。
鳳嬌和老林頭約定好,此生,再不提起他們之間的過往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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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對於鳳嬌,是興奮、喜悅,是新的開始。
對於羅書宇,卻是震驚,是親情的割舍。
這是他的家,從記事起,就一直待着的家。有他最親的爹爹和最呵護他的兄長,雖然母親一再強調,他們都不是他真正的親人,可是,他才不管什麼血緣,他的心只想永遠依戀着那份溫情。
然而,不論多麼不舍不願,年幼的他也無從選擇。
何況,他最不舍得的兩個親人,也在勸他離開。
勸不成,就變成了趕。
「你快走吧,家裏哪有閒飯給你吃呀。」
「都是爲了照顧你、讓你讀書,軍兒才那麼辛苦輟學下地,你別再留下拖累他了。」
聽了爹爹的話,羅書宇真的以爲自己對他們是大大的累贅,不忍心再拖累他們,傷心愧疚的離開了。
成年後,再憶起那離別的場景,他才懂得繼父和兄長的用心,滿滿的都是對他無私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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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書宇跟着鳳嬌回了城,卻不能適應城裏的生活,總想着能再回去找大哥,能再回到江舟的那個家,能再重溫那兒的溫暖,還惦記着那裏村民的淳樸。
他和鳳嬌是不一樣的。
鳳嬌是生在城裏長在城裏,命運被逼無奈,才在那個鄉下地方苟延殘喘。如今,她好不容易才回來,不要說再回去,就是再想到那個地方,她都不願意再想下去。
羅書宇,卻是從記事起就長在江舟村,反倒是城裏的環境讓他陌生,雖然物質上豐腴很多,卻感覺生活中缺少的東西,太多太多…
他總是吵着要回家,回家找大哥。鳳嬌被他吵得不耐煩,特別是羅書宇上高中那會兒,青春叛逆期,已經知道江舟那個家自己是回不去了,可是,假期回去看看他們總是可以的吧。
他這樣說,嚇到了鳳嬌。他的年紀,已經很多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了。他真是有可能,不論鳳嬌同不同意,自己說回去就跑回去江舟看他們的。
這是鳳嬌不敢想象的,害怕再掀起她的那段過往。她和她的小宇,都不可以再和江舟有任何瓜葛。
鳳嬌趕緊急忙張羅着,將羅書宇送去了美國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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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留學,羅書宇是滿心願意的。
當時的國內教育水平,確實遠遠落後於美國。羅書宇還記得給哥哥的承諾,一定認真學習,把哥哥沒機會學到的知識,替他學回去。
林軍,江舟,那兒的田,那兒的地,那兒的鄉民…都是羅書宇所懷念的。爲了他們,羅書宇專門選了農業學科重點攻讀。
等到了那一天,學成歸鄉,大哥和鄉親肯定會對他夾道歡迎。他苦學多年的知識,肯定是他們需要的、能真正幫上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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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獨處國外的羅書宇,將全部精力都用在學習上,絲毫不敢停歇。
因爲,只要他稍事停歇,就會有無窮無盡的思鄉思親之情涌上心頭…
在那段辛苦的求學期,特別是漂泊異國心靈上的孤單,他認識了蔣穗清,他的前妻。
羅書宇和蔣穗清,兩人境地相似,都是孤身一人從國內來,都是那麼孤獨艱辛,都是那麼的渴望愛、渴望親情,渴望在他國異鄉有個家。兩個人並沒有過久的交往了解,單憑着那份赤誠吸引,很快就走到了一起。因爲當時的他們有着共同的需求,就是迫切希望在那陌生的異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家,支撐他們繼續前行。
一切也確實如他倆所願。
羅書宇和蔣穗清組建小家庭,很快,他們又有了女兒羅嫣然。那份溫暖,足以照亮他們繼續着學業,同時照顧着女兒、養家糊口。小家庭忙碌着,也擁有着簡單的快樂,對當時的他們就夠了。
當他們雙雙完成學業,都相繼博士畢業之後,找到滿意的工作,在同一家研究所做研究員,生活開始沒有那麼忙碌,也逐漸舒適起來。
曾經設想的幸福,卻沒能如期而至。
因爲,當他們都沒那麼忙碌,有了足夠多的時間來面對擺在他們面前,不得不正視的一個大問題。
他們兩極分化的價值觀。
羅書宇,有簡單的生活就足夠了,學有所成,回報社會。
蔣穗清,卻認爲多年努力所學,應該用來換取更多經濟上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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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書宇,追求生活的意義。
蔣穗清,追求生活的價值。
兩種價值觀不停地撞擊,不可能融合,他們的婚姻就只剩下不停地爭吵,又有個小嫣然讓他們不得不各自讓步再和解。直到那一天,蔣穗清擅自做主,將羅書宇的科研成果販賣給了商業機構。而羅書宇已經一再地告知過她,他的科研成果是計劃帶回國,回饋祖國的。
羅書宇開始冷靜下來,思考他的婚姻和人生該何去何從…
心裏暗自驚嘆,他的太太簡直就是母親鳳嬌的升級版呀!難道,他的一生注定被這兩個女人掌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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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突然從國內傳來鳳嬌病重的消息,羅書宇來不及繼續思考,就立馬趕回國去。
羅書宇,萬幸來得及見鳳嬌最後一面,他心裏對鳳嬌有太多的怨恨,這些年,求學結婚生子就業,都以忙碌爲借口,不願回國來探望她。特別是在他博士畢業時,本想着回國發展,
當初鳳嬌送他出國時,就是那樣勸他的,
「去國外多學些知識,將來好回來回報祖國…」
卻遭到鳳嬌和蔣穗清兩人一致的強烈反對,
「讀那麼多書,有能力在國外待下去,還回來幹嘛,當然是越走越高越走越遠越好呀…」
鳳嬌更是在電話裏,教蔣穗清用小嫣然打親情牌,要挾羅書宇留在美國…
讓他當時,對自己的母親失望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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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書宇當然知道,鳳嬌這些年最惦念就是孫女嫣然,卻故意不如她願,沒有帶着嫣然,獨自回國來。
她讓自己兒子的人生充滿遺憾,他也故意要讓她嘗嘗遺憾的滋味!
在見到鳳嬌面的時侯,她是那麼的瘦弱,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
羅書宇就後悔了,他根本沒能想到,那會是最後一面。
懲罰一個即將離世的老人,這個老人還是生養他的親生母親,這讓他懊悔終身,也讓他開始重新揣量自己的肚量。
每個人和父母的關系都是這樣的,明明是最親近的人,卻還是要不停地埋怨,又不停地後悔,又再不停地傷害,然後不停地試着去挽救。
可是這次,挽救無用,後悔也已經來不及。在羅書宇見到鳳嬌最後一面的那天晚上,鳳嬌就辭世了。
醫生說,鳳嬌其實已經病了很久,她都是一個人在支撐,不想打擾兒子羅書宇。還是醫生一再告知她說,再不通知,很可能會留下遺憾。她這才讓羅書宇回來的。
畢竟是自己的媽媽,羅書宇見到她時,就放下了對她所有的埋怨,何況她已經病成那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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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嬌臨終前,終於吐露心聲,
這些年,她一直被愧疚感折磨着。如今即將離世,才清楚認識到自己當年的錯誤。
「我真的錯了!」
老林頭父子,在她們母子最困難最無助時,伸手拉了她們一把,那些年,對她們那麼好,不是他們的照顧,她們母子還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回城的時候。
可是,回城的信息傳過來,她首先想到就是跟他們撇清關系,然後要幹幹淨淨的離開江舟。
她做到了,老林頭沒有半分的刁難。
她的人,幹淨的離開了,心卻再也幹淨不了。
那些年,她不停地阻止羅書宇回去找他們,甚至不惜把他送去國外。她怕極了,他們曾經的存在會玷污她和兒子在城裏的生活。
歲月會衝刷她心底的污垢。
等她一天天老去,才越來越清醒的意識到,自己當初的無知無趣和對真情親情的漠視。她開始後悔了,卻再沒有勇氣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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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爹和你大哥,會不會記恨咱們?他們還會不會認咱們?」
「你想回來,是嗎?想回來就回來吧,也該回來,這才是生你養你的地方,他鄉的金銀不如故鄉的土呀。以後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媽不會再攔着你。很多事,你都是對的,是媽錯了。」
「記住,回來了,一定要去找他們,一定要去認親,媽是沒這個機會了,也沒那個臉…」
這是鳳嬌說的最後一句話,她是帶着無限遺憾離開的,有些遺憾是羅書宇造成的,可大多數遺憾都是她自己親手堆造的。
羅書宇辦理完鳳嬌的後事,下定決心,從此他的人生要自己走,決不再動搖,也決不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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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國,他就告訴蔣穗清,因爲她是嫣然的媽媽,他不能夠和她法庭對峙。以前的事,他可以不追究,他們是一家人,可以讓一切都過去。現在起,他們要一起爲這個家、爲他們的婚姻做努力。蔣穗清和小嫣然必須都聽他的,一家人一起回國,用自己的學識回報自己的祖國,實現曾經求學的初衷。
蔣穗清當然不肯,她大聲地告訴羅書宇,她的初衷本來就跟他的不一樣。她就是爲了在更好的地方過更好的生活,才艱辛的飄洋過海,從千裏之外走上這條求學路,如今學有所成,當然要拿它換自己應得的經濟利益。
羅書宇恍惚間,感覺自己曾經那個勢力霸道又自負的母親復活了一般。
他知道是勸不動她的,這個結果他早已預感到。所幸,倆人都清楚,他們婚姻的結束是因爲兩人價值觀的南轅北轍,沒有別的什麼原因。兩人便很冷靜很理智的和平分手了。再過多的糾纏,只會讓各自更加痛苦,到最後還有可能傷到嫣然。
考慮到嫣然當時的年紀,還是應當跟蔣穗清在一起,羅書宇即使有再多不舍,也只能理性放手。
羅書宇放棄起訴,蔣穗清以他的名義跟商業機構籤訂合同那件事,做爲對他們婚姻的補償,不過,他也以此事要求蔣穗清同他做好約定,一旦嫣然成年,必須允許嫣然自己選擇她的生活,特別是回國與否問題上,雙方都不得幹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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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書宇,如他回美國的飛機上預想的一般,果真是獨自一人踏上的回國之路。
可他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待他安排好展末農大的工作後,再去託人打聽大哥林軍的事情,才知道林軍已經在半年多前,因病去世。而他的繼父老林頭,更是在多年前就與世長辭。
朋友還告訴他,林軍一家經濟上一直比較拮據,林軍的病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沒錢治療,延誤了最佳治療期,熬到最後,送上一條命。
這突然的消息,對於當時的羅書宇,簡直晴天霹靂一般。本來繼父和大哥的相繼去世已是最大的遺憾。又聽說林軍是因爲經濟拮據,沒錢治病才……
羅書宇的心,痛得如刀絞一般,那是他最親最親的大哥,他一直思念着的大哥,可是在林軍需要他幫助時,他又在哪兒呢!
如今,除了遺憾、悔恨,對於大哥,他什麼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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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到林軍的獨生女林蘭,正在他們老家的縣城上高中,班主任還恰好是羅書宇的高中同學,孫小雅。
羅書宇就馬不停蹄地找上孫小雅。
孫小雅以前聽羅書宇說起過他和他大哥的事情,卻沒有想到,就是她班上學生林蘭的父親,深表遺憾的同時,她也是能體會到他的錐心之疼!
因爲,孫小雅不僅僅只是羅書宇的同學,也是他的初戀。
那時,鳳嬌是那麼的不近人情,羅書宇對大哥他們有滿腹的思念,卻無處述說。孫小雅是他的同桌。當年的她,還是一個善解人意又可人的小女生,讓羅書宇願意將心裏無處述說的苦都告訴她。而她也很願意聽,甚至可心的提醒他,他爹和他哥當初趕走他,肯定不是出自真心覺得他是累贅。她細心的給羅書宇分析,他們定是希望他跟着鳳嬌回城裏過上好日子,不至於跟着他們受苦。
「他們那麼疼愛你,怎麼會嫌棄你是累贅呢!」
孫小雅的一番話,點醒羅書宇,他才真正明白過來,老林頭和林軍的用心。
孫小雅看着羅書宇意志消沉,更是大膽地給他提議,
「既然你爹跟你媽媽選擇了分開,這麼多年都沒再來往,那他們復合應該是不可能了。
他們當初定下來,你哥跟你爹,你跟着你媽,而且你將來還要上大學,你說想再回去江舟那個家,應該是不可能了。
可是,寒暑假回去看看他們,總是可以的吧,你媽不同意你去,你也可以自己去看他們呀!」
然而,孫小雅的這個提議,羅書宇還沒有來得及實行,他和她之間交往過密的消息,在那個年代,很快就傳到了鳳嬌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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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嬌當機立斷,決定提前送羅書宇出國,迅速斬斷羅書宇和孫小雅尚存於各自心間,剛開始發芽,卻未來得及相互傾述的愛意。
當時的鳳嬌,不僅僅是擔心羅書宇和林軍他們再有交集,更多的是擔心他和孫小雅的事情。因爲孫小雅和林軍他們有着相同的出生,從一個貧苦得連吃頓飽飯都困難的窮山溝溝裏出來的。
鳳嬌當時多麼的擔心,執拗的羅書宇,好不容易幫他甩了林軍他們,別再又和這個農村女孩扯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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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多年後重逢的老同學再相見,都已從當年的少男少女轉變成中年人,又各自已經成家立業。兩人心底都存着當初那份最真最美的情感,不過,是封存在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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