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唐晚檸睜開眼,鴉睫顫動,胸腔起伏,沉浸在死前,窒息缺氧的巨大痛苦中。
深愛的丈夫,親手拔掉她的供氧管……
耳邊傳來驚喜的低呼聲。
「醒了醒了!先生太太,大小姐醒來了!」
不一會,臥室的門被人推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疾步而來,女人展開雙臂,緊緊將她擁住。
「晚檸,你想要嚇死媽媽嗎?」
看着面前熟悉溫柔的臉龐,唐晚檸瞳眸狠狠一怔,大腦一片空白。
爸媽?
他們不是早已空難去世了?
直至她死亡,都沒能找回來他們的屍骨。
難不成她死後登入極樂世界。
全家團聚?
這個懷抱是那樣的溫暖真實,令她無比眷戀。
「爸媽,我好想你們……」
唐晚檸眼眶酸澀,情不自禁淌下思念的淚水。千言萬語和委屈無從說起,喉嚨如同堵着棉絮,哽咽的說不出話。
「爲了退婚,跟陸懷瑾在一起,你竟敢用命來威脅我們?唐晚檸,你真是出息了!」
下秒,一個爆慄落在她頭頂,疼得她小臉皺起成一團。
「嘶——」
痛感如此清晰。
唐晚檸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
茫然環顧四周,餘光不經意落在落地鏡裏的女人。
徹底傻眼!
鏡子裏的少女,年輕貌美、肌膚賽雪、滿臉膠原蛋白。不是被乳腺癌折磨,面黃肌瘦,枯槁幹癟、滿臉皺紋的中年婦女。
荒唐的念頭從腦海一閃而逝。
難道……她重生了?
一直沒說話的唐紹宸神色嚴肅,「晚擰,你真的喜歡陸懷瑾,非他不可?」
熟悉的話語,讓她一陣恍惚。
前世爸爸也曾問她這個問題,當時她義無反顧,堅定不悔,說若不嫁陸懷瑾,寧願單身一輩子,孤獨終老。
「爸……」
不等她說話,唐紹宸衝着門外喝道,「進來!」
臥室的門從外推開,修長身形走了進來。男孩模樣青澀英俊,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依舊不影響他清雋氣質。
與他視線對上瞬間,唐晚檸恰好捕捉到他眼底濃烈厭惡。
「唐叔。」
語氣不卑不亢。
「你老實告訴我,喜不喜歡我女兒?」
「我很感謝唐家對我的資助,但感激不是愛情。我也不願意違背內心欺騙您,其實我早就有了喜歡的人,且發誓,此生非她不娶!」
他身形挺拔,如青鬆佇立,渾身散發凌厲氣息。看向唐晚檸的目光,涼薄冷漠,「我想唐小姐應該不會挾恩圖報,強人所難。」
前世陸懷瑾態度棱模兩可,讓她誤以爲,他心中有她。她滿心歡喜,飛蛾撲火般付出全部。
幾十年如一日,盡心盡力伺候他。
換來的卻是冷暴力,終生不孕,鬱鬱寡歡。
現在他作出與前世不同的回答……
難道……陸懷瑾也重生了?
唐晚檸表面平靜,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四目相對。
她明顯感受到陸懷瑾周身氣質變化。
沒有底層窮小子的卑微。
而是長期金錢滋養,身居高位的貴氣。
「陸懷瑾,你放心,我唐晚檸還沒那麼賤!立刻從我面前消失,我不想看見你。」
只要看到他,就想會到她的悲慘一生。還有那5個月,尚未出世便慘死腹中的孩子。
陸懷瑾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腳步急促,似迫切的想要去見誰!
「不識擡舉的東西,我女兒喜歡他,是他的福氣。」唐紹宸厲聲道,「晚檸,只要你想要,爸爸一定想方設法,幫你得到他。」
她是萬千寵愛的唐家獨女,從小到大,但凡她提出要求,唐紹宸想法設法實現。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也會花重金讓人打造人造星空。
上輩子,她爲了一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忽視最愛她的家人。婚後顧及陸懷瑾的感受,不顧傷心的父母,義無反顧的搬出去單獨住。
遇到任何事,更是毫不遲疑站在陸懷瑾身邊,像只刺蝟,豎起尖刺,甘願爲了他,與全世界爲敵。
蠢的無藥可救!
「爸,我不喜歡他了,從今以後,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唐晚檸紅着眼,下定決心,「不用取消和周家娃娃親,婚約繼續!」
前世她因爲不滿從小定下來的娃娃親,爲了毀約,計劃拍攝一段跳河自殺的視頻,逼迫爸媽解除和周家的婚約。
剛把手機擺拍好,不料腳下打滑,整個人栽進人工湖裏。不會水性的她,驚慌之下掙扎,灌了好幾口水。就在她意識消散,以爲命喪黃泉之際。耳邊傳來「撲通」一聲,有人跳進河裏救了她。
意識完全消散前,她感覺有人將她拖上岸,給她做心髒復蘇,人工呼吸……男人呼吸滾燙,脣瓣涼薄、柔軟。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睜開眼,看到全身溼透的陸懷瑾站在她身邊。
緊接着她被送回家,當天夜裏,高燒不退。
一大早,父母趕回來,做出妥協,主動跟周家退了婚。
導致周家和唐家關系破裂,周氏撤掉了跟唐氏所有合作,兩家再也沒有往來。而唐氏因此賠了一筆天價違約金,經濟遭受重創。
父母承擔了她任性後果,卻從未說過一句責怪話語。
沈如枝和唐紹宸面面相覷,兩人皆沒反應過來。
「寶貝,你是不是腦子燒壞了?」
溫熱的手掌落在她額頭。這也不熱啊,怎麼就忽然轉性子,說糊話?
要知道之前,無論他們如何阻止都無濟於事,她像是被灌了迷魂湯,自殘也要跟陸懷瑾在一起。
今兒怎麼那麼好說話?
還是剛才被陸懷瑾拒絕,備受刺激?
唐晚檸知道她現在有些奇怪,但她也沒辦法解釋。
拉着沈如枝的手,鄭重其事,「媽,以後我不會再任性,您和爸說的對,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最後只會讓人一無所有。」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要當個愚蠢的戀愛腦!
沈如枝愣了一瞬,欣慰不已,「確定想清楚,不改變主意了?」
「嗯。」
「不反悔就行!別到時候,又要死要活。我和你媽可經不起你嚇。」
「……」
唐紹宸想起一件事,「對了,綏安昨天作爲MIT交換生,剛到帝大。這周我請他來家裏吃飯,到時候你們見一面?」
「好。」
她乖巧應下。
這是唐晚檸這幾十年,睡的最好的一晚。
不用雷打不動五點起來熬小米粥。
給他整理當天需要穿的衣服。
也不用再小心翼翼,迎合陸懷瑾喜好。
悠哉吃完早飯,司機送她去學校。
車子發動前,唐紹宸叫住她。
「是否繼續資助陸懷瑾的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要不是發生這件事,陸懷瑾又走的急。現在他已經把生活費交到他手上了。
可想到自家寶貝爲了他,不惜傷害自己,心中隱隱生出不悅。
「爸,您既然當初承諾資助他到大學畢業,不必爲了我,做出言而無信之事。」
當初,唐紹宸以慈善家身份,資助陸懷瑾,曾公開接受過記者採訪,報道還上了電視。
爲了陸懷瑾這樣虛僞小人,毀了爸爸一直以來維系的良好形象,不值當!
「既然如此,你在學校遇到他,把這個交給他。」
「您不是讓我跟他保持距離?」
「保持距離,不代表不見面。你要是真的不喜歡他,那就證明給我們看。」
唐紹宸其實很擔心她是負氣決定,別等跟綏安見面,再鬧出幺蛾子。那就更不好收場!
「好,我知道了。」
唐晚檸接過卡,臉上笑容淡了幾分,「爸,也許陸懷瑾他不需要,也瞧不上您給的三瓜兩棗?」
「說什麼糊話,他勤工儉學,每個月都要給他奶奶交醫藥費。我既然答應資助他到大學畢業,那就得言而有信!」
「您放心,我會親自交到他手上。」
唐紹宸是帝都十佳慈善企業家,每年都會資助一名貧困生,陸懷瑾是她爸三年前資助的學生。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陸懷瑾的場景,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清瘦挺拔,五官俊朗,一言不發,似青鬆般不屈不撓。
不過他們當時並沒什麼交集,也是在高三那年,陸懷瑾受爸爸囑託,給她補課。
日常相處中,被他耐心溫柔所吸引,鬼迷心竅,一發不可收拾愛上他。
哪怕陸懷瑾一次次拒絕,她也從未放棄。
甚至利用權勢,趕走他身邊所有異性。
重來一次,她算是徹底看清他的真面目。
嘴上拒絕,絲毫不影響行動上接受,欲拒還迎被他玩的明明白白。
不要臉到極致!
……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唐晚檸從私家車內下來。
站定擡眸,不經意看到一對身影。
是陸懷瑾和顧婉晴。
也不知道顧婉晴不知說了什麼,陸懷瑾垂眸傾聽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絨絨的陰影,脣角自然彎起的弧度像是被春風吻過,連眼角的細紋都帶着暖意。
見過他愛一個人的模樣,才驚覺他對她,有多敷衍。
前世她眼盲心瞎,一葉障目,竟沒有看出來陸懷瑾對顧婉晴的心思。
似有感應,陸懷瑾掀眸朝着她這邊看過來,眉頭緊蹙。
唐晚檸邁步走到他面前,將卡遞過去。
「拿着。」
就這兩字,她都嫌多餘。
陸懷瑾沉眸,「唐晚檸,我對你沒興趣,別做無謂糾纏。」
「不要,是吧?」
唐晚檸不作任何解釋,將卡收進包裏,轉身就要離開。
反正她給了,要不要是他的事。就算回去爸爸詢問起來,她也好交差。
「等等……」
一道輕柔的女聲響起。
唐晚檸偏頭,淡淡睨了她一眼。
少女模樣清純,黑長直,身材嬌小,是那種輕易就能激發男人保護欲的長相。
「唐小姐,懷瑾哥哥救了你,你至少應該說聲謝謝,而不是用錢羞辱他。他救你,並不是圖你的錢。」
此時是上學高峯期,門口都是來來往往的學生,顧婉晴的聲音,不輕不重,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關於昨天課間,唐晚檸被人救上來一事,不少人也是有所耳聞。
「我昨天遠遠的看到唐晚檸被個男生救上岸,長得還挺帥。原來是計算機系的校草。」
「唐晚檸運氣可真好,不僅被校草救,我還看到校草給她人工呼吸。」
「哇哦!寒門貴子勇救富家千金,富家千金對寒門貴子一見傾心,以身相許,從此成就一段佳話,怪浪漫……」
「還別說,陸校草和唐大美人,真是配一臉,好嗑。」
「別亂磕cp啊,陸校草再帥,也躋身不了豪門。豪門世家,可最講究門當戶對。」
「如果是我救了唐大美人就好了,陸校草不要美人,不要卡,我要啊!」
唐晚檸眯眸,笑不達眼底,「謝當然是要謝的,不過也要謝對目標。你怎麼能確定,昨天救我的就是他?」
「大家都看見了,還能有假?」顧婉晴咬脣,憤懣,「還是說,唐同學瞧不上我們出身,覺得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卑微,連你一句謝謝都不配?」
「你要是這麼認爲,我也沒辦法!」唐晚檸面無表情,「我倒是好奇,你跟他什麼關系,這麼爲了他出頭?」
「我……我是他妹妹。」
前世她也是這樣說,陸懷瑾也不解釋,她就天真的相信了。
後來她每次去陸懷瑾家做客,顧婉晴都在。領證那天,看到他們兩人在一個戶口本上,以爲他們是異性兄妹。
卻不料,是情妹妹。
唐晚檸掀眸,笑不達眼底,「是嗎?」
「和你沒關系!」陸懷瑾拉着顧婉晴就要走。
唐晚檸不樂意了,伸出手,擋住他們去路。
「陸同學,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是你救了我嗎?」
陸懷瑾下頜緊繃,「這不重要。」
「對你來說,不重要,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唐晚檸向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從不喜歡虧欠別人,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是……」
「你可得想清楚,別冒領別人功勞!讓同學們誤會。」
「是一場誤會,救你的人,不是我。」
陸懷瑾沉着臉,一字一頓,「那天路過,純屬巧合。蓋在你身上外套的主人,才是真正救你的人。」
周圍一陣喧譁。
「不是他,昨天幹嘛不說清楚?」
「真是好心機,剛我以爲他差點就要承認了。」
「我昨天好像看到他從洗手間出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溼了。」
唐晚檸勾脣,「感謝陸同學,說了一句實話,不然別人真以爲,你佔了我便宜。」
「至於顧同學,一個人若想要得到別人尊重,跟出身沒有任何關系,得靠你自己爭取!剛才我一句話沒說,怎麼就算羞辱,瞧不起你們?自卑是病,得去看。」
顧婉晴紅着眼,指尖緊緊攥着裙擺,指節因用過度泛起青白,羞憤的說不出話來。
「夠了,唐晚檸!婉晴她只是誤會你的用意,她沒那麼多壞心思。你何必咄咄逼人!」
陸懷瑾擋在顧婉晴面前,袒護十足,黑眸冷銳,似要將她擊穿。
她想起臨死之前,陸懷瑾冷眼旁觀,眼睜睜看着她咽氣一幕,不由冷笑。
「所以她自卑又敏感,是我的錯咯?」
陸懷瑾不耐煩,「有完沒完?」
看着他護犢子的模樣,唐晚檸覺得實在沒意思透頂。
淡然收回目光,轉身進了校門。
陸懷瑾盯着她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懷瑾哥哥,她好過分,真的不是你救了她嗎?」
「不是……」
這時,他接到醫院催繳住院費的電話。
提醒他,若是明天傍晚前,再不把拖欠的住院費補齊,會對患者減少藥物治療。
……
「怎麼回事,真不是陸懷瑾救的你?」閨蜜林星辰聽說校門口發生的事,臉上閃過不可置信,「怎麼會,他當時……」
「湊巧而已。」
唐晚檸想到什麼,「昨天披在我身上的外套在哪?」
「應該在醫務室吧。」
趁着課間,她去了一趟醫務室。
昨天校醫姐姐借了她一套衣服,溼掉的衣服被她收在一旁。
唐晚檸還了衣服,道了謝,拎着衣服往教室走,路過操場旁小樹林,腳步一頓。
看到顧婉晴被兩個女生圍繞在中間,其中一個輕拍她的臉,似在警告什麼。
兔子被逼急了都會咬人,也不知對方說了什麼,把顧婉晴惹急了。忽然推開其中一個女人,想要趁其沒反應過來之前跑開。
女生被激怒,幾步追上,扯住她馬尾,反手甩了她一巴掌。
「長着一張清純臉,勾引男人倒是挺有一套,以後離陸懷瑾遠一點。」
「你們誤會了,我是懷瑾哥哥的妹妹。」
「借着妹妹的名義,光明正大接近他,真是又當又立。」
「我沒有,你們不會懂……」
連別人輕易看穿的事,她卻被愛情蒙蔽,自我欺騙攻略。
一次又一次說服自己原諒他。
真是可笑。
顧婉晴瞥見她,求助,「唐晚檸,幫幫我……」
兩個女生臉色一變。
看到她瞬間,眼底流露出忌憚。
唐晚檸神色冷淡,沒興趣多管閒事,忽視她的求幫聲,邁步遠離是非。
前世因爲她,陸懷瑾不僅弄死她的孩子,婚後更是對她長達幾十年的冷暴力,連癌症晚期,臨了都沒能善終。
明明她跟陸懷瑾暗通曲款,背着她連孩子都有了,卻不敢光明正大,公開關系。
非要像陰溝裏的老鼠,既偷又要!
若是他們足夠坦誠,她又怎會不成全?
可他們不解釋、不辯解,又當又立!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好,唐家給他們帶來的便利。
不知道顧婉晴和陸懷瑾說了什麼,放學的時候,陸懷瑾堵住她去路。
「唐晚檸,你真是冷血自私,看到婉晴被霸凌,怎麼能夠做到熟視無睹?」
「呵!」
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出聲。
「關我屁事,我和她很熟?」
「唐晚檸,我知道你喜歡我!可也不該針對無辜的人。」陸懷瑾對上她目光,坦然告知,「她就是我喜歡的人,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唐晚檸面無表情,「知道了,沒其他事就讓開!我沒時間聽你狗吠。」
或許是沒想到,在聽到他喜歡的另有其人,唐晚檸會表現的如此平靜。又或者唐晚檸從未對她說過如此難聽的話,陸懷瑾竟一時有些不適應。
她不是應該發泄不滿,跟他鬧,和他吵,想方設法的威逼他乖乖就範?
見她要走,陸懷瑾下意識箍住她手腕,欲言又止。
「晚檸,那張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