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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書的神仙生活

村支書的神仙生活

作者:: 劍之晶
分類: 婚戀言情
請加QQ786581574,歡迎批評指導。..世間的事,歸根結底是要在床上解決的。..這是他當支書第二天就得出的結論。..那天,二隊新婚沒幾日的小媳婦因為土地補償的問題,象《白鹿原》中嘉軒第三任老婆那樣,在他面前露出「豐腴的肩膀和渾圓的臀部,還有一對大奶子」。..再過一週,他就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那個午後,五隊的小朵因為超生弟弟罰款的事情,很勇敢地在他面前赤裸了青柿子一樣的身體,其實這是他父母的問題,但身為女兒卻過早地承擔了姐姐的責任。..世間的事,歸根結底是要在床上解決的。..這成了年輕支書的口頭禪。..不是他沒有造福一方的打算,而是扭曲的土皇帝職位喚醒了他人類深處永遠無法滿足的欲壑。 三十年,銷魂的三十年,神仙般的日子

正文一 銷魂的土皇帝 引子:我這麼多年

引子:我這麼多年

劍之晶

一、隨波逐流的童年

2歲,七歲玩伴我的侄女上小學一年級,不捨,跟隨。

上學第一天,侄女侍立一邊,我在侄女位上正襟危坐。老師見了讓我「滾」,我回罵兩句,換回兩巴掌。後知老師乃我堂兄,白打。同學大強見老師對我不喜,沒事就揪著我飽揍,結仇。

在另一學校任教的母親補交學費,我得以在教室立足。所謂立足,即沒有座位。父親準備一小板凳,讓我坐於侄女身旁。我人小力弱,侄女每天上下學,左手領我,右手挽一板凳。半年後,校長見我求學意堅風雨無阻,遂破格錄取,給我桌椅,讓我名正言順登大雅之堂。但書被堂兄強捐給了侄女。他認為我生性善良,有書沒書一個樣,反正都是給同學做嫁衣裳。

3歲,記憶空白。母親轉述。

見電視上武林高手於山崗間騰挪跌蕩,模仿力極強的我有樣學樣,於奶奶家旁亂石堆上開始了走入武林的第一步。結果,奶奶先在人事不省的我的光頭上貼滿了火柴紙止血急救,後尖著三寸金蓮抱起凌波微步衛生所。其時農忙,兼職醫生們都回家去搶糧。奶奶心急摔跤摔醒了我,我遂起身扶奶奶回家。

這時,我有了書包,還有了自己的書,祖傳的《毛澤東選集》,老爸抽屜裡翻的。

4歲,記憶空白。表叔轉述。

跟隨一女生進入女廁,被罵曰「流氓」,百思不解。後自作聰明,課間先行進入女廁,對後進女生大叫「流氓」。女生盛怒,告之老師,由校長親自處理。校長對我不聞不問,責怪女生不尊老愛幼。校長是我表叔。嗚呼!在這個社會混,還是要靠關係。

書增多了,又有了一本祖傳的《資本論》,不過第一天即被堂兄代管,至今未還。

5歲,被勒令退學。

三年級開學第一天,跟班走的堂兄老師讓我去新開的幼兒園。不從,又是兩巴掌,遂含淚屈服。進入幼兒園後,將對堂兄的怨氣撒向同學,不久即在幼兒園小班稱孤道寡。

這一年我識字。鄰居高中生叔叔教會認全了「車(ju)馬炮」,還教會我各就各位了。一日,叔叔不在,其二姐,我的二姑,城中幼兒園的美術老師正在做畫,她對我不勝其煩,丟給我一張紙、一隻蠟筆。我畫完了紙,又順便畫了一下她的備課書。

半年後,由於有小學兩年的深厚功底,小班老師自惇學識淺薄,不能誤人子弟。於是,小班的同學敲鑼打鼓把我送往中班。、

從中班一女同學花花那學會了幾下新疆舞,回家先跳給媽媽看,媽媽一高興,獎了五毛錢,再跳給爸爸看,爸爸一高興,獎了五巴掌。爸爸憂心重重,怕我以後不男不女,遂系統地教我武術。(PS:看現在男性跳肚皮舞,年賺一千八百萬。要不是我短視的老爸,那一千八百萬沒準就是我的了。淚奔!)

學武半個月後,打遍幼兒園無敵手。

學武一個月後,潛回小學,找大強報仇,大勝而歸。老爸聞之將我逐出師門,好在武功低微,用不著他出手廢除。

6歲,幼兒園大班。

開學第一天,認識插班而來的阿利。阿利大我兩歲,好俠仁義,出手相當闊綽。與善人居其樂無窮,我與他結成兄弟,從此後零食不斷。

偶爾聽說老師讓班長參加繪畫比賽,我躍躍欲試,老師堅拒不允。我暗生怨氣,回家提筆做好,讓二姑代寄。兩個月後收到證書「省少兒組繪畫比賽第二名」和獎品一隻塑料水壺。這一驚人成績,我一路吹噓到了大學,直到碰到全國第一名的同學。他的獎品是八十元錢,合當時工人三個月工資。巧地讓我想哭。

7歲,胡漢三又回來了。

再次進入小學,校長表叔不知我跳級,以為我又跑來調戲女生,這次不假顏色,把我趕出校門。我在外面遊蕩一個月,被家人知曉,又沒有人權地被送入小學。

進一年級後,一切照舊,連數學試卷上的鴨蛋都是一樣的圓。學年快結束時,班主任納悶為何別人是雙百,我卻總是二分之一百(語文偶爾也能考個滿分),就提問五減四等於幾。我訥訥不能答。班主任追問,我信口說五。班主任再問如何得出的,我又訥訥不能答。老師走下講臺,掰著我的指頭教起了基礎課。猛然間我就有了醍醐灌頂的感覺,原來在幼兒園我跳級錯過了數手指,在一年級第一個月缺席又錯過了數棒棒。

期終考試,我有了第一個雙百,全班唯一,學校發獎狀一張,老爸賞新文具盒一隻。

8歲,小學二年級。

聽二姑說了一個生財之道——寫文章換錢。人為財死,我在二姑的指導下,一月內通讀了《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三百六十五個夜》、《天方夜談》,然後寫作投稿。稿投完後,生病一個月。同為老師的媽媽知道了前因後果,把二姑罵了個狗血淋頭。康復時,收到稿費兩元,高興之下,請同學吃糖,花了三元。數學已不錯的我鬱悶了。

認識了新搬來的鄰居,小三。

三年級開學第一天,發現阿利舍我而去,他留級了,我傷心欲絕。正欲揮淚時,又一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大強,他坐於教室一角,極有耐心地等了我四年。化干戈為玉帛,我們同桌了,我送給大強的禮物是我的文具盒,大強送給我的是他偷他哥哥大壯的手抄本小說——《少女之心》。我花一個晚上沒看懂,第二天送給新出爐的學弟阿利。

10歲。

大強也離我而去,接著留級。我與小三的關係漸漸親密。

學校組織去鐵路邊撿石子鋪花園,我慫恿小三幫我壓釘子做小刀。小三在鐵軌上放好釘子。火車來了,愈近,鐵軌顛簸愈烈。釘子掉了,我強逼小三回揀。小三無奈,照做。火車狂噴黑煙,轟隆而過。這時,女生哭了,老師叫了,校長傻眼了。待濃煙散過,我看見身邊有一黑炭,正狐疑時,黑炭轉身向我眨了眨白眼。表叔奔來,見兩黑炭矗立道旁,擼袖要打。火車一百米外滑停,司機跳下來破口大罵,就近的堂兄衝過去老拳相向。從此後,與堂兄解除芥蒂,也與小三情堅誼篤。

11歲。

數年前被逐出師門後,我武術真情不減,發誓自學成才。聽小三說到某輕功速成大法,依樣畫瓢,在牆上通過飛奔來練習。輕功正日進千里時,我摔下,右手小臂骨折。

進醫院後,醫生表舅在X光下對我的斷手,進行無麻藥對接、有疼痛治療。我怕父親責罵,只敢哼哈連聲,卻不敢哭泣。醫生大為感動,對老爸說:「表姐夫,你兒子真堅強。」爸爸謙虛回答:「他從小就不哭。」我聽了,再也忍不住,涕淚磅礴。老爸尷尬:「現在大了,知道哭了。」

出院後暫時不用上學,我整天吊著胳膊跟大強的哥哥去放牛。幾星期後複查,醫生說骨頭長歪了,得重新砸斷,再接。爸爸和表舅商量骨頭上夾鋼板,穿鋼針,轉身則對我說鐵臂阿童木。我瞄了瞄同來看病的花花,發現她對我一臉崇拜,遂欣然應允。

手術室內,醫生將我胳膊切開兩刀,砸斷骨頭,在右小臂內兩根骨頭上,大骨頭打孔,擰上鋼板,小骨頭從肘部插上一尺多長鋼針。聽著那並不悅耳的打孔聲,心想若是花花在該多好。手術進行九個小時,出來時已是半夜,麻藥失效了,我的哭聲迴盪在人民醫院。

出院後在家休養數月,無聊,聽遍華人老歌,至今吹噓一九九二年前歌曲隨便點。當然曲是作者譜的,詞是自己亂填的。後來剛好相反,詞是作者填的,曲是自己譜的。現在則是天才,作詞、譜曲、演唱,一肩挑。

小學五年級快結束時,聽說有兩種選擇,學習差的上六年級,學習好的上初一。我想上初中,所以結束超期的休養趕快回校複習。半月後,小學畢業考,我考第二,考第一的是花花。這成績又讓我吹噓了一個星期,但只有一星期,因為我又要上手術檯了。

記起上次的錐心之痛,我先是堅決拒絕取出胳膊中的鐵板。媽媽開導說,不取也行,以後一個胳膊大,一個胳膊小,象村後的某某,到時不要後悔。我又含淚屈從。

手術再次由表舅主刀,他把我胳膊上的兩個刀疤全部割開,一邊順利取出了鋼板,另一邊什麼也沒找到。表舅大急,忙X光照射,才發現是鋼針。手術結束後,表舅歉意地對爸爸說,多割了一刀。我無所謂,好象還有些小癮。術後換藥時,我看割的傷口不太整齊,就問表舅能否給我免費再割得好看點。

12歲。初一。

發放生理衛生的書,我又是啥也沒看懂,但是記住了兩句名言:「哪個少男不懷春,哪個少女不鍾情。」(盜版無處不在)同桌女生看了面紅耳赤,我問她笑什麼。問急了,她悄悄地說她來例假了。我還是不懂,再問,不答理我了。

古惑仔電影盛行,因手傷停下的習武之心再起。這次沒有聽小三瞎掰,翻出爸爸的特訓教材,正規學習。數月後,力氣大長,俯臥撐每晚三組,每組三百次。腿,豎一字劈。

我和小三拉幫結派與別村的學生打架,被帶進了派出所。進了派出所後,做警察的叔叔看我夾雜其中,問我來幹嘛。我回答看熱鬧。叔叔大怒,讓我滾。我拔腿跑回家,對闖蕩江湖產生了懷疑。

這一年,由於小學浪費了時間,學武耽誤了時間,成績墊底。

13歲。

初二下學期剛開始,換了個厲害的數學老師。他出了他認為很簡單的測驗試卷,規定扣一分罰一元錢。小三需交五十幾元錢,我需交七十元錢。兩人商議,回家是死罪可饒,活罪難逃,不如北投少林習武,以後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兩人一拍即合,趁週末回家時,收拾衣服打點揹包,於一午後時間,北上。行至天黑,發覺沒帶錢。人在江湖,吃在四方,慫恿小三偷雞。小三業務不精,我倆狼狽而逃。到了半夜,餓得頭暈眼花,實在堅持不住,敲開一農戶求助。第二天,回家並輟學。

在家裡與小三痛痛快快地玩了三個月,直到農忙開始。某天吃完晚飯後,老爸遞過一把舊鐮刀,說磨光它,明天好割麥。我躊躇了。這時,小三高興地跑了過來。他的手裡赫然一把,一把鋒利的鐮刀。

那一夜無眠,當東方隱隱發亮時,我叫媽媽起床做飯。吃完早飯來到院子裡,看見爸爸在早鍛,我頭一低假裝沒看見,老爸也當我是一團空氣。我跨上自行車騎出了院子。媽媽在後面喊:書包,書包,你的書包。江湖夢徹底破滅了。

初三上學期,成績雖然繼續墊底,但有所好轉,各門功課偶有及格,只有英語執著地單薄,一位數。這時,我喜歡上了足球,準備以後當個球星。不料上場三次,踢傷了四個人,其中一人還差點不育。改行學籃球,一個月後可單手扣籃,自此常在女生面前炫耀。但是她們更喜歡那個文化成績排第一的四眼胖子。

期末考試成績有所提高,我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誰,忘記了。

14歲。

上學第一天,新來的英語老師教我一個笨辦法,說每天讀半小時英語,一個月後考試可及格。我憤怒,當我三歲呢?

週末回家時,媽媽流淚告訴我,脾氣太倔的爸爸得罪了本地的一把手,正被經濟調查。爸爸回家後,我問他怎麼回事。爸爸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半天,長嘆一口氣,教我使用獵槍、軍刺防身。那一刻,我有了長大的感覺。

請了一週的假,幫爸爸處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回校後嘗試英語老師的笨辦法。

再次週末回家時,媽媽告訴我,爸爸的老首長說了話,老戰友幫了忙,一切皆已過去。我心猶悸悸,加倍苦讀。

中考前最後一次模擬,各門功課突飛猛進,英語考了八十一分。試卷放下來後,我怕老師改錯了,放在桌洞裡藏了一節課。下午,躲在操場的拐角,對著貨真價實的成績掩面而泣。

中考,英語考得不錯,如果扣一分罰一元的話,我只用交八元。總分全年級第二,第一名是復讀了三年的某老哥。四眼胖子排第十。

收到兩份錄取通知書時,猶豫了,不知是上高中繼續玩幾年再考大學好,還是上中專早早出來賺錢好。大強跑來轉達他哥哥大壯的話:上中專只能泡本地的妞,上大學可以泡全國的妞。一語驚醒夢中人,我上高中了。

高一,成績還不錯,俗語說「名列前茅」。開始收到情書。

下學期,被小三扁過的人找不到在家務農的小三,帶著數十人找到了我。我大驚之下,翻牆而逃。

平安歸來後,尋思人得黑白通吃,後偶然在班級透露了這個想法,居然與十二位同學不謀而合。十三太保誕生,我有了組織。那一年,15歲。

1土皇帝的征戰生涯

晶都

(一)

十六歲,李朝正茁壯成長的年紀,身板卻和愛情同聲相應,蒼白到單薄。因此徵兵時,知曉部隊能改造人的他哭喊著加入了人民解放軍。三個月後,他如願以償地肥頭大耳。不過,李朝正不知道的是部隊不僅改造人,還培養人。十三年過去後,李朝正被培養成了大齡青年。

新兵軍訓,他咬緊牙關堅挺。三個月的悽風苦雨,再回首鏡中,他笑了。魁梧偉岸、颯爽雄奇的英姿羨煞了改造不徹底的戰友們。

軍訓結束下連隊。最後一次大會上,主管軍官和藹地笑問大家都願意做什麼兵種。戰友們齊聲回答聽從祖國召喚,李朝正則很坦誠地說要做炊事員。戰友們聽了也很坦誠地大笑不止。第一志願未經討論便被否決。主管軍官又慈祥地問了他一次。李朝正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要去飼養連與豬共舞。一向以嚴肅著稱的軍人們咧著嘴地東倒西歪。主管繼續笑著,卻不再慈祥。他抽出一張表格,照本宣科地把已然魁梧過分的李朝正分到了特務連。其實,李朝正最想做的是穿著四兜制服的軍官,但這個願望奢侈地近乎神話,剛入伍不久的他還沒那那麼不知天高地厚。雖然他一直認為,人要趁年輕的時候做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十年後,李朝正成就神話,穿上了四兜軍裝,並同時享受入住中國最高等監獄——秦城——的待遇。但這個成就僅持續一週就開始縮水。他就被以「兜少肉多」的名義,明升暗降去了某國營農場,官方稱呼副場長。做為二把手,他說話不靈,待遇卻不變,繼續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達官貴人生活。這還不算,組織為了保證他的人身安全,還配備警衛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就連如廁蹲坑都有人在邊上站崗放哨,生怕有什麼閃失。正職一把手在他進農場第一天就推心置腹地說:「為兄不知老弟是何方尊神,也不問是何方尊神。老弟做啥隨意,只請給一個薄面,別讓老兄為難就行。」

初始的日子,李副場長閒極無聊還前簇後擁地出去排場過幾番,好在沒多久他就找到了閱讀的樂趣,在農場專心審查起收繳來的各類毒草書籍。這種好學上進的日子,他過了三年。中間也偶有親朋故舊前來控望。一位綽號「神槍手」的部下曾偷偷地問他:「老團長,就這麼算了?」李朝正若無其事地瞟了眼門口忠職盡守的衛兵,啥也沒說,只是一個勁地給戰友夾菜倒酒。神槍手的名號貨真價實,五米外的花生米,手槍平射,一槍一隻;一百五十米遠的磚塊,騎自行車時一手掌龍頭,一手託半自動步槍,彈無虛發。什麼胸懷靶、移動靶,在他眼裡都是個死靶。打槍百發百中,說話卻不能一語中的。事隔不久,當李朝正再想和神槍手共憶一下軍旅生涯時,卻收到了「查無此人」的回執。李朝正的全身汗毛,乾脆爽快地立了半個月軍姿。

履職副手第三年的年尾,李朝正收到了老堂兄李朝先的來信。堂兄在地方工作,是抗戰最後一年參加工作的老革命。堂兄對剛復出的鄧公頗為推崇,在信中熱情洋溢地講述了鄧公被毛老人家卸甲歸田,但保留黨籍並最終三落三起的勵志故事。爾後堂兄話題一轉,勸堂弟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還防患未然地郵寄了一副價值不菲的水晶眼鏡以防近視。李朝正陰霾的天空豁然一亮。

當主管思想教育的領導再次和他談心,問起那個女性高級領導人為什麼給你送蘋果時。李朝正一改以前「領導關心下屬」的官腔回答,與時俱進地活學活用了報紙上的諸多詞彙,譬如她「收買人心」「包藏禍心」什麼的。李朝正講完那些,意猶未盡又自覺替兢兢業業坐堂的領導分起了憂。他拿出家鄉土特產——那副就算稱霸一方的堂兄也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得到的水晶眼鏡。領導一見水晶眼鏡,體恤下屬的笑容難得地張開了。他把土特產收好後,關切地問李朝正對將來有什麼打算。李朝正的回答也不象以往那樣「一切聽從組織安排」的消極對抗,而是積極地要求保留黨籍回家種田。他激情澎湃地對領導說「我願意回到農村的廣闊天地,在基層起到一個黨員真正的致富領頭人的作用。」領導聽了頷首不已,情真意切地稱讚他思想覺悟提高地飛快。

當春天的嫵媚只在枝頭葉尖殘留著貽人的細膩時,李朝正終於在柳絮零星、楊花點點的翹盼中回到了老家劍之晶村。

這時,李朝正已二十九歲了,除了二百多元的復員費,部隊留給他的就只有雞肋般的回憶。一進家門,父親李才母親湯蘭不待他重新適應農民的角色,就張羅著給他找起了媳婦。朝正回來前幾天,湯蘭就預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那天傍晚,湯蘭做好飯正要出門喊李才回來,走到與鄰居馬宗家的籬笆邊時,她看見自家的老母雞卡在竹杆裡,就彎腰想把母雞拉出來,不料看似鬆散的籬笆竹杖卡扎地倒是結實。湯蘭屏氣凝力好不容易拉出了母雞,卻看見母雞脖子上掛著一隻黃拖鞋,正感到奇怪時,拖鞋掉了,噌地一聲竄出去,嚇了她一跳,原來是黃狼子,也就是黃鼠狼。黃狼人稱大仙,閒常遇到總會有事發生。如果你祖上積德,那就會是好事;如果你壞事幹盡,那就會是報應。不幾天,兒子就回來了。曾意氣奮發的兒子,一無所有地安全地回了家,湯蘭不知好事還是壞事。李才沒碰到什麼奇怪的事,不過見到兒子真地回來了,多少也感到些意外。三年前,朝元就轉告他說,朝正要回來。他一等連個影都沒見到不算,連問個信都不能。前段時間,朝元又說朝正能回來,他就當這個老侄兒安慰他呢,沒成想真地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過日子還是要平淡些。朝正闖蕩這麼多年,什麼也沒有留下,除了年齡,他已經二十九歲了,虛一下的話就是三十一。這個年紀,還有什麼比娶妻生子更重要呢?李才、湯蘭影慌這麼多年,兒子終於回來了,回來了那就正常地生活吧。但令老夫妻倆意外的是,出去闖蕩了一番的兒子再想步入生活的正軌卻是如此地不易。

李朝正穿著四兜軍裝時,眼神自然散光地厲害,再怎麼明眸皓齒、外秀中慧的姑娘也不能在他的法眼裡成個人形。儘管父母一個勁地勸他,女人,只要帶得出去帶得回來就行,漂亮不能當飯吃,會過日子才是王道。而今,當他膘肥體壯地拿著鋤把,和那些面黃肌瘦的鄉親父老們,在田間地頭相映成趣時,他的眼睛才開始聚焦,無奈事過境遷唯有自己能解箇中滋味。面對女孩時,他現下不僅努力盯著女孩的眼睛以示真誠,還會提前打聽起對方的愛好性格。不是看她合不合適自己,而是想自己如何合適她。李朝正心知沒有「權」或「勢」這些硬通貨,只能儘量發揮些「口才」和「將來」等軟實力。他滔滔不絕,從原始社會講到共產主義,從蘇修美帝講到牛鬼蛇神,最後再巧妙地繞到「愛情才是婚姻的基礎」上來。言外之意,我沒錢,但人還是不錯,我沒勢,但將來有前途。對方的反應還行,她們一臉意料之中的景仰,然後好不容易等到他停頓時,忙迫不及待地表了白:「朝正哥,我願意嫁給你。」那眼神斜暉脈脈水悠悠。朝正的心湖一蕩。「咱們蓋一處新房吧?」湖泊也可以驚濤拍岸。

對姑娘們大煞風景的回答,李朝正連一句俗不可耐的場面話都不敢放。

農村蓋三間稍微象樣點的草房就要五百多元錢,如果再半磚半泥的時尚點那至少得九百元。一個人人羨慕的工人老大哥,一年也就一百多元入帳。李朝正那點可憐的復員安置費頂多能置辦個廚房。而父母兄弟就是想幫忙也是力不從心。他們都安心等著他飛黃騰達後能夠仙及雞犬,從來也沒想過他在外面風光了一圈,最後又結實地摔回了原地。唯一成人的大弟李陽正能出把力,可他自己也在大齡青年和老光棍之間徘徊,娶房媳婦暖被窩的心思比哥哥還要迫切。李才湯蘭面對此情此景自然著急無比,可著急也只能在口頭上步步緊逼,於現實中則寸步難行。李才無計可施之下甚至打算讓兒子做上門女婿。一念及此就再也揮之不去。

晌午剛過,孩子們出工的出工,上學的上學,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老槐樹的身影間或飄忽幾聲早蟬的鳴叫。李才躺在麻繩編織的軟床上,放不下的心事催逼地他煩躁不安。剛剛為朝正的婚事,和他大吵了一架。這個倔兒子飯都沒有吃就推門而出。三個小兒子和女兒正華見大哥和父親吵架,都嚇得呆坐著一聲也不敢吭。李才心罵了一會兒子,漸漸消了氣。真要讓兒子做上門女婿嗎?常理說也無不可,只是求著做上門女解決單身婿和被人求著去幫扶家院送終老人,二者說話的嗓門都有了大小之分。這個兒子脾氣倔強地很,哪怕忍著一時之辱結了婚,能保忍得了一世嗎?以後真要有個閃失,那不是害他一輩子嗎?兒子真找不到媳婦了?那個曾意氣奮發的兒子,若不做上門女婿,難道真會光棍一輩子?不,不,不會,以兒子的堂堂相貌怎麼會孤老終生。孫蘭端著碗筷出來洗涮,尖尖的小腳繃得兩腿直直又有些笨拙地挪動。李才翻了個身,背對著媳婦。孫蘭也正生著氣,不搭理他。那為什麼自己要如此急著催兒子完婚呢?而且是不計代價地完婚?是想儘快完成自己的任務撒手不管?還是想早點抱上孫子解決自己的眼饞?想到這,李才覺出自己的自私了。

兒子,你受苦了。你大沒用,從小就讓你受苦。一滴眼淚滑落出來,李才忙輕輕拭去,那份傷感把他帶回了二十年前。

那場史無前例地大饑荒剛露崢嶸時,李才的母親李劉氏已敏銳地預感到了它的殘酷性。她眼見食堂發放的飯食越來越少,而田裡的莊稼又青黃不接,就知道災難即將來臨,不能坐以待斃。李劉氏決定帶著大孫子朝正出去要飯。李劉氏和孫子,一個老一個少,不用出工做活,出門也不會引起人懷疑。李劉氏讓兒子、媳婦在家帶著剛出生不久的二孫子陽正,並對他們說一家人分兩撥總會給李家留個後。儘管李才百般不忍,無奈早年守寡的母親剛強地要命,她說一那李才絕不敢說二,她說二李才也絕不敢說一。

五更天的時候,灰濛的天空映照著濃黑的村莊,依稀可見的路影旁還輕飄著一層薄霜。李劉氏右手拄著根摸地溜光的木棍,左手牽著穿戴整潔的朝正。朝正聽說要出遠門走親戚興奮地一晚都沒有睡,他糾著奶奶問「大姨奶真地抱過我嗎?她們家有糖三角?可以天天吃?」李劉氏情緒似乎也不壞,不點也沒有不耐煩,「是的,天天可以吃,吃得我到現在都不能聞那味。」李才揹著包袱,湯蘭抱著陽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一家人走到鐵路邊停了下來。天已蒙亮,身後排排茅舍的四方小窗中露出了桔黃的光芒,一會又次序滅掉。窗外屋頂,高大的樹幹、交錯的枝條,清晰瀉浸了了清晨的寧靜。

「媽」李才的鼻子酸酸的,洗得有些泛白的藍色衣服不能增添他的成熟「真走啊?還沒到那一步呢。」

「李才,你是大人了。」老太太拄著木棍,伸手想摸摸兒子的肩,往上抬了抬最終落回抓住了兒子的手:「你現在是一家之主,要照顧好媳婦。」那聲音柔弱中有著剛強,決絕裡滿是親情。

「媽」湯蘭走上前,眼圈紅紅的。懷裡的陽正睡得正香,小手緊緊抓著她白底紅花的單裝,生怕母親不要自己似的。

「好媳婦」老太太拉住媳婦的手。「到這面來,媽有些體己話和你說。」說著,兩輩小腳女人往邊上挪了挪。李才蹲下身子輕輕抓住朝正的兩隻幼小肩頭,「朝正,你長大了,在外面要聽奶奶的話,照顧好奶奶啊。」

「嗯」七八歲的朝正留著小鋤頭,答應父親時鋤頭紛揚點了兩下,「大,你怎麼哭了啊?你也想和我們去姨奶家嗎?」朝正看著父親,小手卻不由摩挲著逢年過節才能穿的深藍小褂。

「沒哭,小孩子家,別瞎說」李才站起身,仰了下臉把剩下的眼淚生生地給逼了回去。他側頭看向媽媽和媳婦。

剛過五十的李劉氏已是滿頭白發,它們很乾淨整潔地往後梳去,在後腦集結成了個髮髻。她面向東方,右手拄著柺杖,左手拉著媳婦,灰白色的外套像感受到她們的言語,輕輕飄起了衣角。媳婦一手抱著剛醒過來探頭探腦的陽正,一手緊握著媽媽的手,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說著,說著,媳婦一把抱住了婆婆,「嗚嗚」地哭了起來。陽正也跟著「哇」了一聲。

李才轉過了身,不忍心再看下去。

「大,大」朝正扯著李才的手,輕輕地問「媽媽為什麼哭啊,是不是也想和我們一起走親戚?」

「是啊,是啊」李才眼望著前方,欺騙著兒子。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是去逃命。

「朝正」老太太笑眯眯地叫孫子「和你大你媽說再見,咱走親戚去。」

「好咧。俺大,俺媽,我走了啊。」朝正高興地應了一聲,攙扶著小腳的奶奶就要往北走去。

「媽,包袱。」李才把背在身上的包袱解了下來遞給李劉氏。

李劉氏一接手,就狐疑地看向兒子。

「一些吃的,帶上。」李才解釋道。

老太太直直地擺手「家裡人要緊,家裡人要緊。」她知道兒子並沒把全部糧食上交集體。

「媽,你不帶上,就別走了。」李才半是心疼半是賭氣地說。那包袱裡是他偷藏的一大半的糧食,李才連夜把它們烙成了煎餅。

「孩子」老太太深情地望著眼前已為人父的兒子,眼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撲落落地滾了下來。

「媽」「媽」李才和媳婦一起抽噎了起來。

老太太擦了把眼淚,接過包袱挎上肩,猛地轉過了身「好了,我要走了,你們回吧。」隨著鏗鏘的告別話語,李劉氏那佝僂著的腰背漸漸凝重堅強,彷彿充滿力量的伸展,將陰冷的天空錚錚撐起,拉出了旭日升起的冉冉。頭上幾根散逸的白髮跟著灰白色的衣角在春風中颯颯作響,揚起了慈愛偉大的晨曦。她側身看了一眼孫子,伸出手牽住他,在金黃色的希望中緩慢地走動,卻豪放地向前。

「媽,兒子」李才望著奶孫倆遠去的背影,癱軟在地,聲音隨著目光飄散。

小朝正有了煎餅吃,一路蹦跳地快樂。他一會揀起塊石子,飛擊已不多見的麻雀,一會又走到路旁溝底,扯把甜草自己嘴裡嚼嚼,再往奶奶嘴裡塞上兩根。

老太太尖著自己的小腳,一步不停地堅定地向北方走去。她必須走快點,在煎餅吃完之前找到一個富庶的地方。她明白自己已是黃土蓋了大半截的風燭殘年,剩下的小半截也早已被黃土懸蓋,隨時有可能全身而沒。對她來說,生死已無所畏懼。兒子、兒媳也老大不小,縱使和自己一起奔赴黃泉,也是路上打個伴多個照應,沒有丁點遺憾。但是,孫子們卻要活下去,他們才來到這個世上不久,還不知道死亡的意義、更不知曉活著的快樂。所以,為了孫子們,即便自己已近油盡燈枯,仍會撕掉臉皮放下尊嚴,出來乞討要飯。一切都是為了孫子。

出來之後,老太太才知道自己估計了這場饑荒的殘酷性、長期性,卻沒有估計到它的迅速性,及廣泛性。本村只不過剛剛青黃不接,雖然眾人已有忍飢挨餓,但好歹還能吃糠咽菜敬活著。初始往北,不時聽到陣陣吹打的哀樂聲,田間的送葬隊伍是緊密相連。再往北,則是出殯的隊伍漸多,哀樂的聲音漸小,送葬的人數也是越來越少,越來越沉默。死人太正常都死不出新意;死人陽太多,都輪不上鼓樂手。也許鼓樂手早已死亡。

2吾皇神勇

老太太腆著臉皮,克服羞愧的心理,向沿街各路的人們伸出了乞討之手。但大家要不是只給她一碗清水,要不然就指指嘴巴,那意思是自己都沒有東西吃,哪還有多餘的東西給她呢?

朝正已知道不是出來走親戚了,而是做著曾和小夥伴一起嘲笑過的要飯活計。開始幾天,他還耿著腦袋走在前面,對奶奶不理不睬,後來見自己吃煎餅時,奶奶總不吃,只喝幾口涼水,才又懂事地回來攙著奶奶一起走。

祖孫倆已出來快兩個月了,光禿的樹枝本該萬嫩吐綠,可此時依然落井下石地乾枯一片。雖然她們竭盡全力地節約再節約,那所謂全家一大半的口糧還是沒有能堅持半個月。這一週,她們最好也只能乞討些號稱玉米糊糊的清水湯。李劉氏餓得兩眼發昏、步履蹣跚,灰白的衣服上汗跡斑斑,灰塵片片。朝正也一步三搖,前兩天他還連哭帶喊著餓,這兩天是話都懶得說。本來還算妥順的小鋤頭亂糟地頂在頭頂,面色灰乎乎、黃泱泱的一片。好象皮肉已不生長,顴骨卻喜人的外凸。原先撲靈閃動的眼睛,現在生氣式的半天也不轉動一下。

朝正攙著奶奶亦步亦趨。說是攙著奶奶,其實是半拖半掛在她的胳膊上。

孫子雖然還能夠走動,但自已好象已然堅持不下去。老太太悲哀地想。老了就是老了,這幾百步的路程,她就有好幾次想躺倒不動,要死也希望能在臨死前安穩舒適地睡上一覺,最好是在睡夢中就去相見老伴。

「歇歇」老太太再一次感覺有想躺倒不起的衝動,就趕緊叫孫子停下。朝正聲也不應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撲通一聲向後倒去。

「朝正」老太太嚇了一跳「快起來。」

小朝正已閉上的眼睛半睜了下,又閉合了。

絕對不能在這裡停下,一停祖孫倆就算交待在這了。不行,不行,我得帶著孫子回去。我死了沒關係,但孫子一定要活著回去。

老太太驀然有了力氣,她一把拉起了朝正。朝正象只散架的風箏任由奶奶拖曳著,已汙垢了的深藍小褂左右飄擺。

「乖孫,奶奶給你要饅頭吃啊。」老太太邊說邊拖著孫兒往左首的一座大院走去。朝正聽到「饅頭」有了點力氣,支起了身子,仍微閉著眼牽上奶奶的衣角。

院牆上刷著激昂奮進的標語,斑駁剝落地奄奄一息,兩扇鋼筋鐵骨的大門,七扭八歪著鏽跡斑斑。這是一所廢棄的國營養豬場,豬早被搬運到別處,就算剩這,也逃不了附近饑民的大口。老太太半拖著孫子從豬圈搜索到平房,又從平房搜索到倉庫。偌大個倉庫空空如也,只有牆角散落些土坯。別說沒有,就算有什麼吃的東西,又怎麼能輪得到她們?但是老太太仍然奢望著某個角落裡會遺落下一顆半粒的糧食或種子。這時,一粒種子就是一個生命。

轉了一圈一無所獲,老太太又轉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

我們祖孫兩個難道真地要死在這裡嗎?李才,娘對不起你啊。老太太看看瘦得只剩下薄皮包裹些骨頭的孫子,悲哀地想。

不行,一定要找到吃的。我們今晚就回家,吃完了,回家。勇氣又鼓直了老太太的腰。

朝正呢?孫兒,朝正?老太太突然發現剛才一直跟在身後的小朝正不見了。她拼盡力氣喊了起來。

「奶奶」朝正搖擺著從牆角走了過來,手裡抱塊缺角少稜的黑坯,嘴唇上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嘴裡正巴答著。

「朝正!孫兒啊」老太太悲嚎一聲,孫兒朝正是在吃土啊。

「你吃,你吃」朝正感受不到奶奶的悲痛,他費力地將那塊黑坯舉向她,「大煎餅。」

「我這是做什麼孽啊」老太太丟下柺杖,一把抱住了孫子「好好的,出來要啥飯啊。要死就死在一起好了。我渾啊!」空曠的倉庫裡,老太太的哭聲撕心裂肺地迴盪著。

孫兒已分不清煎餅和土塊了,孫兒完了。剛才還拖牽著自己,動也不動的孫子,現在能自己抱著東西走了。孫兒已經回光反照了。老太太嗚嗚地哭著。老輩人流傳當年郯城大地震時,不少災民找不到吃的,餓得都撿土坯吃,最後都活活被脹死了。今天,我們祖孫倆也要這樣死去嗎?

「兒啊,媽對不起你啊」老太太想著出走時對李才的承諾,禁不住悲傷一陣陣襲來。

「奶奶,不哭,不哭」朝正一隻胳膊費力地夾著土坯,一隻手騰出來給奶奶抹眼淚。

「朝正啊,咱奶孫倆今天要死在這兒了」老太太滿眼淚水地看著孫子。

「奶奶,不哭,吃,吃」李朝正又把黑坯遞了過來。

「朝正啊,孫兒」老太太哭得更傷心了「好,咱吃,咱吃,死也不做餓死鬼。」老太太對著黑坯就咬了一口。意料之中的堅硬,想象得出的臭味,卻包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

老太太不哭了,她用指甲輕輕在黑坯上刮了一點,放進自己乾癟的嘴裡,慢慢品嚐起來。天啊!這是塊黴硬了的豆餅。以前,它是豬的食物,現在,它是救人的糧食。雖然只有不大的一小塊,但它卻是糧食,救命的糧食。

「朝正,朝正,咱祖孫倆有救了,咱回家,咱,現在就回家,嗚嗚。」老太太喜極而泣。一塊豆餅,雖不大,卻比沒有強。靠著它也許支撐不到回家,但離家不會那麼遠了。人,生而不能回家,就是死了,也要讓魂魄回家的路近點。家,家,那是有著親人的地方,不管是活著還是已死去的親人,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

老天無情地給大地拋來罕見的饑荒災年,卻沒有完全絕決地斷絕水源。祖孫倆就著河溝裡時有時無的水窪,每天刮食著豆餅,一路往南,向家的方向走去。前進,家,前進,家。

看著沿途越來越熟悉的景色,老太太知道已進入晶都縣的地界了,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出去兩個多月,回來用了十七天,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老太太欣慰地笑了。那塊救命的豆餅已吃完,後來的日子她每天只喝一點涼水。沒有關係,只要孫子能活著回來,就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儘管從昨天早上開始,孫兒也只喝了一點要來的白開水,但走回家已經不是問題。家,我們回來了。

「奶奶」朝正的聲音小得象月亮穿過雲層,「我困。」

「朝正」老太太右手拄著柺杖,左手牽著孫兒「再走一晚,就到家了,再走一晚。你大你媽和弟弟在家等你吃花捲呢。」老太太知道重複的欺騙已不起作用,卻也只能一次次用它鼓起孫子回家的意念。

「奶奶,我不要花捲,我現在就餓。」說了這麼長的話,朝正粗粗地喘起了氣。

「朝正,到家什麼都有啊。」老太太昏花的眼睛又覺得溼潤了,卻流不下眼淚。她已經虛弱到了極點,若不是對孫子強烈的愛護之心在支撐,也許一個月前她就倒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

「奶奶,餓」朝正說完,身子又一軟,他鬆開奶奶的手,直直地躺在了地上,身旁激起粉樣的灰塵。

「朝正,朝正」老太太放下柺杖俯下身子,拼命搖晃著孫子。而小朝正就是躺著不動。老太太伸手探探孫子的鼻息稍寬了一下心。她撿起柺杖撐起身站起來,四下走動看了看。清冷的月光下,大地白灰灰的一片,田野路面,已幹碎成粉末狀的表層隨著老太太的移動,撲松撲松地騰起一陣陣煙霧。老太太沿著河沿走了幾十米,找到一處低窪的水面。那水面只有巴掌大小,既無水草,更無魚蝦,在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片。老太太把掛在身上一直沒有捨得扔掉的糧袋解了下來。糧袋早就空了,連表層都被朝正刮舔過多回。老太太跪著蹲下身子,把糧袋撐開,靠近水面舀了起來。糧袋鼓了後,老太太迅速拿起柺杖,一步三點地快速往回跑。糧袋稀花地往下漏著水。她邊跑邊喊:「朝正,起來,朝正,起來,粥來了,粥來了。」

老太太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還離孫兒兩三米遠時,就一把丟開柺杖,猛地撲向了朝正。朝正仍然仰面躺著,動也不動。老太太把糧袋懸在孫子的嘴唇上方,那水串就稀索地澆灌了下來。朝正感到有水流了下來,喉節艱難地移動,嘴巴張開一抿一抿就像沙灘上頻死的魚一樣。

喝了水的朝正重新坐了起來,他抓住糧袋推向奶奶:「你喝,奶奶,你喝。」

「哈哈,乖孫,奶奶喝過了」老太太把仍滴著水的糧袋往孫子嘴邊送去。

朝正信以為真,接過糧袋吸吮起來,又揪住糧袋底部,掏翻轉過來,再次舔舐一遍。

「是不是沒有剛才那麼餓了?」奶奶問道。

「嗯」朝正還在舔著糧袋的內裡。

「那咱們走吧」老太太拉起朝正,向前走去,尖尖的小腳上因為剛才跑動太快,已是紅隱隱的一片。

小朝正靠著從涼袋裡過濾過一遍的清水,堅持著和奶奶走了一夜。他小小年紀就已明白,家,是生存的希望,他一定要把奶奶攙回家。

當太陽帶著一身血撞出東方的地平線時,祖孫倆已能望見劍之晶村光禿的樹木和低矮的草房。

「朝正」老太太眼望著前方叫了句孫兒後,一跤向後仰去。十來天滴米未盡,她已突破了生命的極限。

「奶奶」朝正看著一直呵護自己的奶奶,突然倒在地上,不由得慌了起來。

「乖孫啊」老太太平躺在地上,全身放鬆,懶洋洋的。她慈祥地看著朝正「奶奶只能送你到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回去了。」

「不不,奶奶,我們一起走。」小朝正哭了,拼命地想拉起奶奶。而奶奶卻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安靜地躺著,如此安靜,嘴角掛著滿足的微笑,如此滿足。

「奶奶,奶奶」小朝正哭了,他拼命地搖晃起奶奶,可是奶奶就是對他不理不睬。小朝正哭了一會,站起來,看看村子,又看看奶奶,一咬牙,拔腿往村上跑去。

他跑啊,跑啊,跑過一片片光溜溜的土地。他跑啊,跑啊,跑過一塊塊廢棄了的打穀場。當他跑過鐵路,跑進村莊,眼看著還有幾十米就要跑到家門時,一個磕絆就趴在了地上。其實地上什麼也沒有,平平如也,但是他生氣地感覺到地上有石頭絆住了他。他想爬起來再接著跑,雙腿卻怎麼也不聽使喚。他想喊大,他想喊媽,嘴巴卻好象不是自己似的,怎麼張也張不開。但他沒有就此躺著不動,他知道奶奶在等他,在等他叫人來救她。奶奶,奶奶,我一定會來救你。奶奶,奶奶,我一定會來救你。在親情的堅強信念指引下,朝正勇猛無懼,他奮力地挪動胳膊,賣力地移動雙腿,艱難地,一點一點地,一下一下地向前爬去。短短幾十米的路,就象人生,是那樣的漫長,那樣的痛苦。

劍之晶村最年輕的生產隊長馬宗,一大早起來趕去村部開會商量如何要求上級救濟的事。他披著外套,正走得急時,冷不丁發現路上有個東西在慢慢地往前蠕動,定睛一看,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孩正在吃力地爬動。哪來的小孩呢,他抓著小孩襤褸的衣服一提,小孩輕的象沒有體重一樣。

「朝正」馬宗認出了眼前這個黑不溜秋的小孩,本來不大的眼睛,現在大地必須要努力半閉著。

「叔」小朝正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句,腦袋一歪象睡著了一樣。

馬宗抱起朝正往李才家跑去,他邊跑邊喊:「李才,李才。」

「什麼事啊?」李才和老婆孫蘭剛起床,看見急忙慌地鄰居抱著個頭大身小的黑孩子,很不解地問。

孫蘭看了一眼,猛然大嚎「朝正」,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母子連心,她一下就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孫蘭看著兒子瘦得輪廓分明的樣子,再想想幾個月前他相對的圓潤白嫩,心疼地一把抱過兒子,緊緊摟在懷裡。

「快給他點吃的」馬宗提醒道「孩子都餓暈過去了。」

呆立一旁的李才反應了過來,他擦了把滑落一半的眼淚,衝妻子吼道「就知道哭。」

孫蘭嗚咽著把孩子遞給伸手來抱的李才,自己快步進屋熱一下昨晚剩下的玉米糊。

「看見我媽了嗎」李才儘量裝作平靜地問馬宗。

「沒有啊,我就見到朝正在地上爬」馬宗很驚奇,他只知道鄰居祖孫倆走親戚去了,要面子的李才沒有告訴他事情真相。

李才看了眼馬宗,嘆了口氣,那臉色就凝重了。他一手抱著朝正,另一手又是捏鼻子,又是掐人中,好半天,朝正睜了下眼,又閉上了。

「兒子,吃玉米糊,吃玉米糊了」孫蘭雙眼通紅,端著剛有點溫度的剩飯急走了出來。

「兒子,吃飯了,吃飯了」李才接過孫蘭的碗,吹了一下,遞到朝正的嘴邊。朝正瘦癟的嘴唇一接觸到玉米糊,就本能地一張一翕。

肚裡填了點東西,朝正有力氣睜開了眼。他看到偉岸的父親抱著自己,嬌小的母親注視著自己,眼裡的淚水就大滴大滴地往下滾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力氣出聲。他努力了幾下後,就費勁地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

「朝正,你要什麼」孫蘭看著兒子抬起手「媽媽拿給你。」

朝正不說話,只是用力地伸著手指往前方指去。

「你是說奶奶在那?」李才若有所思,他急切地看著朝正。

小朝正又張了下嘴,還是沒有發出聲音,反而閉上了眼睛,手指卻直直地前伸著。他太虛弱了,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奶奶在等他。

「馬宗,你去喊猴子,抬著我們家的門板往鐵道北走。」李才的聲音已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嗯,好吧。」馬宗沒明白怎麼回事,遲疑了一下轉身往東面的猴子家去了。

李才抱著小朝正,已象瘋了樣地衝出門。孫蘭一見李才抱著兒子跑了,又哭啼了起來。她回屋抱起正在酣睡的陽正,也跟著追起丈夫。

「媽,媽」李才沒跑多久,就哭叫起來。年小力弱的兒子能艱難地跑回家,身體相對強健地母親反而沒有露面,他心知是凶多吉少了。

馬宗和猴子兩人抬著門板飛快地趕了上來,他們跟著李才,拼命地向前跑去。

「媽,媽,兒子來了」李才越跑,哭得聲音越大。懷中的朝正閉著眼睡得好象很安詳,他的胳膊被父親夾抱著,食指依然崩得直直,對著前方。

「嗚嗚」身後好遠的地方,孫蘭抱著陽正,一邊抹眼淚,一邊踉蹌地追趕。陽正已經醒了,不解地看著媽媽。

跑出了村子,穿過了鐵路,經過大片光禿的土地,李才看見前面不遠方的地上躺著一位老太太,越來越近。

「媽,媽」李才的聲音抖然提高,腳步加快,三兩下的就跑到了面前。老太太李劉氏微笑著平躺在地上,兩手放在身邊,已稀疏一半的花白頭髮上面沾滿了灰塵,卻很整齊地梳理著。她的頭朝著南方,腦後枕著那根陪伴自己幾十年的柺杖。在她的身旁地上,幾道土劃清晰顯示掙扎的痕跡。

「媽啊」李才把兒子放在一邊,哭著抱起了母親。媽媽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她掙扎著身體把頭朝向南方,那裡埋著父親,她的丈夫。生要同室,死要同穴,這是媽媽在提醒自己,她要和父親合葬。她還掙扎著梳理了自己的頭髮,雖然她已看不見上面是乾淨還是沾滿灰塵,她只知道自己要儘可能乾淨整潔的去見丈夫。

「大娘,嬸啊」馬宗和猴子趕了上來,他們看見李才的舉動,就心知發生了什麼事,忍不住也落下了淚。

「朝正,朝正,兒子,兒子」剛趕上來的孫蘭叫道。李才回過臉來一看,兒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手放在身邊,剛伸得直直的手指也彎了下來。他把手往朝正鼻子下一放,兒子的氣息全無。

「兒子,兒子」李才忙放下母親,用力地掐小朝正的人中。

「兒子,兒子,嗚嗚」孫蘭的哭聲又大了起來。「朝正,朝正」馬宗也焦急地叫道。

「大,媽」頑強的小朝正又睜開了眼,聲音很小卻相當清晰地叫了出來。

李才心裡一寬,祖孫倆一定要留下一個。

「看,嬸睜眼了」猴子驚奇地叫道。李才忙轉過臉,他看見媽媽的眼睛半睜著,眨了一下,裡面滿是關受。他再看,媽媽的眼睛還是閉著的,臉上依舊是他熟悉的慈詳笑容。

「你看見我媽睜眼了?」李才問向猴子。

「是的,我看見了。」猴子肯定著。

「你看見我媽睜眼了?」李才問馬宗。

「看見了。」馬宗也承認。

「媽,媽」李才搖晃起了母親,而母親一動不動,任由他怎麼搖晃,也不改變嘴角那抹微笑。

「抬老太太回家吧」馬宗建議「她看見朝正沒事,心事已了。」

李才看著抱著朝正的馬宗,點了點頭。他把母親放好,自己退後幾步,站直,再恭恭敬敬地跪下,給母親磕起了頭。

「媽,您老放心去吧」李才臉上的淚水又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也不擦「朝正好好的,兒子一定會把孫子們都養活。您老就放心去吧。」

「媽,媳婦給您磕頭了」孫蘭跪下磕了三個頭,又按著陽正的腦袋也磕了個頭。陽正哇地哭了出來。

「奶,奶」朝正虛弱地叫著,在馬宗懷裡費力地往下蹭。馬宗放開朝正。朝正滑落下來,用力地跪好,然後重重地給奶奶磕了個頭,就趴在那不動了。馬宗忙上前扶起他。

老太太不是劍之晶村第一個被餓死的人,之前村裡已有人零星地死去。但她是李才家裡第一個被餓死的人,也是最後一個。這事之後,李才想方設法託人走後門找到了份糧站的工作,幾代貧農的倉庫管理員自上班第一天起,就有恃無恐地偷盜起了糧食。他想好了,只要老婆孩子能活下去,就算被千刀萬刮又如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天有眼看他可憐,還是他那根正苗紅的身份確實有很好偽裝作用,總之,在那最艱難的幾年,李才不僅將媳婦和兩個兒子養得肥肥胖胖,還能夠再生一個女兒,並且間或救濟一下鄉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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