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詠

遠古，天神與古蛇展開了一場持續了三個昏晨的大戰。最終古蛇與其帶領的眾星辰戰敗，自天上墜落，被聖子囚禁於深坑——深淵之中。至此，唯天界獨大的狀況開始扭轉，墜落至深淵的星辰被黑暗污染成為魔族帶領魔獸與惡魔肆掠初生的紅海人間。

大批的璀璨星辰拖曳著赤紅的尾巴，自天上墜落或隕滅，歷史的必然性。

然而在不久之後的歷史長河中，新生的人界中逐漸出現了一些能夠使用魔法的異能者，他們常常因為擁有異能而遭受正常人類的迫害，甚至被教廷冠上異端的罪名送上刑台處以火刑。而在與惡魔對抗的戰鬥以及人類的迫害中，聚集在一起的異能者當中突然出現了一位自稱使徒的金髮少女。

而這名突然出現的美麗少女，就是在魔界創史中帶領異能者們開創名為魔法世界的空間——魔界第一位魔王，有禁斷魔女之稱的蒂爾娜·威倫貝迪爾。為了使異能者們儘快適應這裡的生活環境，蒂爾娜在對這個空間進行構建時，幾乎是將這個空間變成第二個紅海人間。

變革，歷史的進程。

古洛麗特黑暗之森，魔界中唯一終年被黑暗所淹沒的森林，失卻一切文明之所，充斥著罪孽的流放之地，以蒼涼與荒蕪聞名於世，由魔界女王外號創世魔女的蒂爾娜·威倫貝迪爾親手所劃下的斷罪之牢，把魔界一切兇惡之物驅逐至這個地方，因設有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禁錮結界，故又稱魔界禁林。

銀月與緋月相交疊，赤、藍、銀三色交織輝映的光華如同在空中垂下的簾幕緩緩擺動，在夜空之中綻放出迷幻的綺麗色彩，因魔法污染而逐漸失去平衡的月之魔力不斷溢出，充滿魔力的銀月之華在這千年一夜籠徹底罩住了整個魔界。

不得安息而無法進入創界山轉生的靈魂在林中無休止徘徊，被天邊高掛的銀月所吸引，因注目而靜止，伸手想要觸碰高空中的光華，千年一度擴散的月之魔力灑落，魔力中含有的高濃度腐蝕粒子使得幽靈連續發出高分貝的淒厲慘叫聲，聲音在這個本就寂靜的空間中隨即就像是擴大了數百倍音效。

黑色斗篷所包裹的纖細少女在黑暗之中高速移動，以閃避在雙月交疊的磁場及淒厲的慘叫聲的雙重影響下徹底失控的魔獸們。在暴走的魔獸們蠻力的撞擊下，林中數十棵參天大樹相繼砰然倒落。不久，原本倒落在地上的大樹又重新矗立在原地。

禁林之內，時間停頓。

吵雜的聲響打破了往昔的寧靜，熟悉的世界因異變而顯得陌生。

沙石在懸崖邊滾落，少女轉身看向緊追而來的魔獸，摘下斗篷的兜帽，銀白的長髮在月色的映照下輕輕揚起。

綠色的唾液從魔獸的嘴邊滴落，「嗞嗞」的聲音伴隨著霧氣從深黑色的土壤裡升起。

一聲清脆的響指，刹那，數十把以魔力形成的銀色光劍刺入魔獸們的體內，污穢的黑血瞬間噴濺。

整個魔界中最先受異變影響的恐怕就是這片古洛麗特黑暗之森了，少女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眼前由魔界第二任魔王因為奪權所造成的嚴重後果除了第一任魔王蒂爾娜·威倫貝迪爾女王陛下外誰也沒有辦法收拾，可惜這位女王陛下已經逝世了很久很久。

這一次是少女在這座禁林之中所親身體驗到的第二次因為月之力失衡導致的異變，慘狀比她所目睹的前一次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銀色的魔法陣浮現，孤身一人的魔女在這個漆黑的夜裡逆著由魔法塵埃造成的大風立于懸崖邊上，腳上露出的半截灰白色鎖拷透露出她極具危險的身份。她抬頭望向半空中交疊的雙月，任憑驟起的狂風撩起她幾近拂地的銀色長髮。

她能感受到這個名為魔界的空間正在向外擴張……

心底裡莫名升起的厭惡卻越發地越來越強烈……

到底是什麼讓她心生厭惡……

她卻無法得知。

忽然，腳下的魔法陣散發出奪目的銀色光華，宣告著魔法陣所需的魔力填充完畢，她靜默著走到魔法陣正中央，向前方伸出了同樣被灰白色鎖扣所銬的右手，鎖扣上的斷鏈被大風刮得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如羊脂般白皙的手腕刹那出現了一道血痕，鮮紅濕潤的血液順著手腕緩慢滑落，就在鮮血滴落的瞬間，手腕的傷痕卻轉眼消失不見。灰白斷鏈所銬的裸足之下忽然出現了另一個散發出幽幽紅光與銀色魔法陣相疊的小型魔法陣，銀色的五芒星魔法刻印立刻在她劉海下光潔的額上浮現。

銀光逐漸在她伸出的右手中凝聚，刹那吟唱出失傳已久的古老召喚咒文——

遠古時擁有最強大力量且最古老的魔僕啊，沉眠于永恆的偉大不夢龍族之主啊，吾乃白魔法的承繼者，請以吾之身為媒介，以吾之血為引，以吾之魔力為食糧，借由雙生之月交錯的混沌，月之力的異變，請以汝穿破時空之力，應吾之召喚，打破時空的界限，降臨於此間禁咒之地！

與此同時，魔界另一端——

傳說中魔界第一任魔王蒂爾娜·威倫貝迪爾女王陛下安息之地的愛黎克西陵發生劇烈的晃動。

過了一會，銀色的魔法陣轉眼散發出強烈的異樣紅光，頃刻一個巨大的紅色光球在懸崖前逐漸凝聚，紅光像斂去一層薄膜地褪去光華，擁有尖長獠牙的琥珀色有翼巨獸拍打著巨型的半透明骨翼，停留在少女身前的半空之中，金色的龍眸緩緩張開，探詢著她體內魔法回路構成的龍眸中鮮少地有了震驚。

[把吾從那遠古的沉眠中喚醒，並召喚於此地的是汝嗎，背負罪惡的禁斷之子？]半空之中的巨獸以魔力傳達自己想要表達的話語。

凝視著那雙接近於半透明的金色龍眸，少女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仿佛召喚出這頭只存在於遠古傳說中的巨獸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沉睡于愛黎克西陵的不夢龍族之主，吾為召喚汝之人。汝，從此便為吾僕。」

她會選擇在今夜進行召喚，自然和月之魔力的擴張脫不開關係。

既然被對方召喚出來，暫時先不管對方是什麼人，巨龍也只能遵從地頷首回應，以魔力吟唱出古老的契約，隨即全身及周遭伴隨著蘊含無窮魔力的話語而散發出金色的光華，以它為中心一公里範圍內的生物全數被淨化殆盡，周遭緩緩升起的代表生命力量的金色光華在巨型的龍身上聚集起來。

「吾乃有翼幻龍族之尊，身負不夢龍族之鮮血與責任，此刻在此魔界古洛麗特黑暗之森與新任主人立下契約，以吾之力量成為主人之利劍與堅盾，以吾身為主人擋下所有災厄，直至此人化為虛無，契約方休。」

有翼幻龍獸稔熟地吟誦出契約的內容，語句之末，金色的光圈穿過金褐色的龍身。巨大的龍頭向少女馴服地垂下，垂下頭的同時卻注意到年輕魔女手腕上斷裂的灰白鎖鏈。

魔女的聲音空靈如魔咒般緊緊地鎖住締結的無形之物——

「以鮮血為引，以魔力為糧，以吾身為約，牽引構成，汝為吾之利刃，汝為吾之堅盾，由此，約成，以此為約，憑約於此，契成，汝為吾之僕，直至契約終結。」

纖細的手往空中輕輕一揮，腕上斷裂的鎖扣作響，幽紅的魔法陣從下而上升起，銀白的發如揮開的扇面般揚起，魔法陣穿過她的身體後如水滴相擊驀然消失，代表著締結儀式的正式結束。

契約的締結如同枷鎖烙印，在兩者之間變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將兩人從今往後的命運緊緊地連接在一起。

金色的龍眸仔細地打量了自己的新主人很久之後，巨龍才沉穩地發出了充滿魔力的話語：「今後應該如何稱呼新主人你？」

白皙的眉心隱約散發出銀色的光輝，少女的態度雖然依舊冷淡，但仍然開聲作出作為合理要求的回應：「往後的日子，請稱呼我為愛莎亞。」

聆聽著少女的話語，有翼幻龍獸沉默思索了會，把話接了下去。「真名已交予你，主人可以叫喚吾名斯尼特。」

眼梢有銀星閃爍的少女輕輕點頭，默許對方的請示。

斯尼特抬起巨大的龍頭看向漆黑的夜空，金色的龍眸瞄了瞄自己的新主人。「將我從愛黎克西陵中呼喚至此，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尊敬的新主人愛莎亞大人。」

魔界與人界本不相通，通往人界的道路由創世魔女蒂爾娜·威倫貝迪爾所開拓，入口位於空中圓月內，後來被第二任魔王錫菲洛斯·希羅命名為圓月之野地，簡稱月之野。但月之野的開放並不代表魔法師們可以隨意進出人界。

魔界與天界和地獄不同，不與任何一個空間接壤，同時也沒有開通任何能夠直接互通的通道，此舉一直受到天界與地獄的詬病。但是，就實際而言，確實也有效阻止了天使與惡魔隨意進出魔法師居住的魔界造成麻煩。

在整個魔界中，除去魔王不說也就只有聖魔導師級別或以上的等級的人才有足夠的魔力單獨開啟並支撐這條道路直至順利到達人界。平時普通的魔法師們想要進出魔界，只能通過月幻之泉或者真實之湖。

使用月幻之泉的魔法師當中自然也會有適齡到人界接受試煉或試煉完畢需要重返魔界的魔界居民。月幻之泉坐立于魔都貝雷亞斯的帝立皇家騎士學院。使用月幻之泉需要三名公共魔法達到優秀級別或以上的教授同時在場施展空間魔法才能維持足夠長的開啟時間，並且有一個苛刻的條件——必須從魔界這邊開啟。說到底，月幻之泉只適用於魔界法定批准的事項使用。

而說到真實之湖，就實際而言，在魔界中敢於使用位於謊言之森的真實之湖離開魔界的魔法師數量十分稀少，由於其出口並不固定，通道當中也存在著不少的時空裂縫，所以通過真實之湖進入人界絕對是安全係數最低的選擇。

對於愛莎亞而言，借助有翼幻龍族之尊的力量單獨開啟月之野到達人界就顯得輕鬆許多，同時也是目前最安全也最省事的唯一一個方法。

「當然是為了能順利到達人界。」

愛莎亞仰望沒有星點的蒼穹，隨口默念出幾句咒語，腳下的魔法陣再次展開，隨著使用目的的改變，此時魔法陣上的資料圖騰也轉變為另一個模樣。事實上她不曾單獨開啟過月之野，沒有實際經驗的她在這時候需要一個嚮導，而在魔界史上所記載的搭載著蒂爾娜女王陛下出入魔界的上古魔獸是她的最佳選擇。

打量著眼前的魔女，沉默了約莫一分鐘的時間，有翼巨龍已經明白到她口中所說的順利意味著在去往人界這件事情上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差錯，更絕不允許有任何的意外狀況發生。看來它的新任主人是位性格相當嚴謹的魔女。

愛莎亞合上雙眸正專注地虔誠念出飽含魔力的咒語，向著魔界中潛藏的第二空間傳達以自身魔力職階達到通行條件的通行請求。

「吾以菲迪斯·安塔利亞之名，與人界定下契約，以此為憑，以此為約，以吾族魔界之名，以吾身職階為契，以墜入黑暗之淵為誓，請求開啟通往異域之門！」

漂浮著魔力的空中在她的請求過後刹那出現了一道意味著通往月之野的大門已經開啟的光芒，魔法陣瞬間往外迸發出沖天的強烈黑光構成直達月之野入口的通道。

覆蓋于禁林的禁錮結界受到猛烈的衝擊，崩開了一個細小的缺口，黑光如奔騰的野獸疾馳而出。不多時，遠古結界的自動修復系統開始啟動，撞擊造成的缺口迅速閉合，黑光逐漸縮小消退，原於懸崖旁的主僕倆早已被黑光帶離而消失無蹤。

世界上最可怕之事莫過於死亡，最絕望之事莫過於等死。

在瀕臨死亡之際渴望著生存的意念比一切都要強烈。

但在永生孤寂面前，死亡卻成了遙遠的夢想。

到底什麼才是絕境？是死亡還是永生？

在永生的囚籠在漫長的歲月中，她選擇了後者。當她再也無法觸及死亡的時候，她便開始懷念起當初的瀕死體驗。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從這個殘忍的詛咒中得到解脫。

死亡，其實並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等死，至少還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夠得到解脫。

到底是什麼導致了這樣的結局？

她在那不朽的歲月裡無數次重複地詢問著自己，卻從來不曾得到答案。

澄澈的天空象徵著將又會是晴朗的一天，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戶映入教室之中。

窗戶半開，吹進微風，此時站立于年輕女教師身旁的菲迪斯就如同在龜裂紋狀的玻璃花瓶裡搖曳著的盛開的紅玫瑰般孤高清冷。

當年輕女教師領著菲迪斯出現時，頓時在平靜的教室中引起了不少轟動，原本寧靜的課室頓時化身成吵雜的鬧市，僅僅是因為她身上所散發出的極具危險的魔力。她下意識地留意了下四周的環境，人界改變了許多。當然，她不是第一次來到人界，只不過待在魔界禁林之中使她與外界脫節了。

「菲迪斯·安塔利亞。」

淡漠的紫色眼睛掃過所有人議論的表情，她來到這所學校之前稍微進行過調查。這裡是魔界駐人界的其中一個接洽點，專門用以接收從魔界到人界進行歷練的學生。

她的名字早已在魔力註冊名錄上消失，不，這樣說並不恰當，應該是早就被魔界的魔法協會除名，也就是相當於她失去魔界認可的身份識別號碼。但這並不能影響她的計畫，她使用人類的身份註冊這裡的標識號碼。既然魔界那邊無從下手，就換一個方法——在人界這邊下手。

渴望得到財富的人類總是存在，無論在什麼地方，無休止的貪婪都無法抑制。她沒有指責的立場，畢竟這個漏洞給她這樣的黑人黑戶帶來了不少便利。

「安塔利亞同學，到最後一排的空位暫時先坐著吧，過段時間會為你調整合適的位置。」女教師低頭在她的耳畔帶著疑慮的語調輕聲囑咐：「以後如果遇到什麼問題或者受到騷擾的話，都可以放心地來找我幫忙。」

雖然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但愛莎亞還是讀懂她話中的意思，也明白那樣的囑咐其中包含的意思。她當然也清楚，在這所學校裡，人類這個種族等同於麻煩的存在，但是為了不在人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這個地方還是和普通學校一樣錄取人類學生。她走向在最後一排唯一空缺的位置，拉開木制的椅子坐下。即便沒特別去留意，她也能感受到各種與她魔力屬性不同的魔力回路正在對她進行「親切」的問候。從這一點看來，她的魔力感知似乎一點也沒有因為待在魔界禁林中而退步。

突然，細碎的聲響在耳邊響起，她特意延遲幾秒的時間遲鈍到就像普通人類的正常感知一樣才轉過頭去看發生什麼事。只見巨大的玻璃窗上綻放開蝶翼般的華美裂紋，並且這個裂紋還在不斷往外延伸，她立即偽裝出驚慌的神情。眼角的餘光瞄到被正常進行疏散的其他學生臉上都帶著一副像是看好戲的表情將目光投向她這一邊。她即使知道是哪位魔法師進行的惡作劇，也沒打算還以顏色，畢竟和她到這裡來的目的沒有直接的聯繫。僅僅是惡作劇，不足以讓她認真起來。不過這一個警告，她會記住，然後原原本本地歸還。

女教師快速奔到她的身前，將她護在身後確保她的安全。

「哐當」一聲，裂紋至邊沿的玻璃窗從所在的二層砰然掉落。

站在女教師身後的愛莎亞嘴角微微上揚。

所有的一切將留到最後。

愛莎亞靜靜地待在校園西側的圖書館裡最偏僻的一角，選擇在即將踏入黃昏的時候再開始行動。她在此時靜謐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圖書館裡布下祈禱刻印，打算利用刻印監視所有進入圖書館的人類以及魔法師。親手在十二個重要的位置布下刻印點後，少有感到疲憊的她閉上雙眼背靠在一堵雪白的牆壁上，頻繁地使用魔法並不能影響到她自身的庫存魔力，只是此時身在人界使得在肉體上造成了過大的負擔。

不多久，她張開眼，眼中的疲憊早已消失，恢復成原本的淡漠，提著緩慢的步伐走出圖書館。她靜靜地站在大門前結印投放出魔力粒子以感知所處的這座城市裡最為空曠的地方。魔力的探知並沒有讓她浪費太多的時間就找到了合適的地點。她伸手在空中輕揚，使用空間魔法轉眼到達目的地。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魔力如今在人界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因逗留時間的增加而越趨減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到月之力失衡的影響。不管如何，她最後的目的都不會因此而有任何的改變，就算月之力失衡會導致整個魔界毀滅也與她沒有關係。

打一個清脆的響指，身上的人界著裝瞬間轉變為魔女長袍，手腕上的鐐銬隱沒于寬廣的袖中，不能被魔法師們知曉她那被放逐的身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只會增加她的困擾。她站在原地用雙手結印，腳下的魔法陣往外不斷延伸進行擴張，專注地將自身魔力灌注於咒語當中，打算把召喚儀式在人界具現化到最大程度。

「孤高的王者，存在於傳說中的幻龍族之尊，在永恆沉眠中醒來的吾忠誠之僕人，請回應吾之召喚，以吾之魔力為食糧，以吾身為現世之媒介，在此降靈之地現身！」

順應她的召喚，漆黑的夜空之中刹那展現出七彩的流光，在此刻如同焰火般耀眼綻放，斯尼特巨大得讓人驚歎的龍身在空中緩緩出現，隨即在正下方空曠的地上掀起一陣氣旋，金瞳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顯得渺小至極的新主人。

她凝視著斯尼特自空中緩慢地降落在地面上，對剛才進行的儀式很滿意。用足以引起全城騷動的方式讓斯尼特降臨於人界，她的目的就是要讓在這個城市裡的所有魔法師全部進入警戒狀態，追得越緊，對方就越容易露出破綻，也就代表她越容易得到想要的情報。

斯尼特滿意地看了看身下空曠得足以容納自己身軀的地面。「愛莎亞大人，是否下達新命令？」它小心地挪動自己的身軀，儘量控制住自己不用力過猛在這裡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愛莎亞的臉上習慣性地沒有表情，蘊含著魔力的紫瞳專注於空氣中魔力粒子的變化。不知道是被剛才的召喚儀式所吸引還是注意到異常，陌生的魔力粒子漸漸增多。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被什麼所吸引都沒關係，只要有魔法師回應出現在這裡就行了。察覺到這邊的魔法師越多，她的目的就越容易達成。

斯尼特看著自己的新主人，察覺到接近的陌生氣息。實際上，像它這種屬於高等以上級別的生物，想要辨識出對方的氣息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愛莎亞卻忽然警戒起來，過了會探尋到對方的位置，在原地迅速向後方轉過身去，目光緊鎖住前方的空地，就像在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把秘寶交出來！」

嬌小的黑影伴隨著尖銳的喊叫聲在愛莎亞的前方閃現。

夜色之下，黑暗之中，雖然看不清來人的容貌，愛莎亞卻顯然一點也不擔心。斯尼特沒有發表意見，也不打算插手這件事。愛莎亞很清楚自己的魔僕打的是什麼主意。沒有回應魔女的話語，她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她。

「怎麼？看不起我？輕視我可是會讓你死得很慘的啊！哈哈……哈哈……」黑影發出聲調像是提高了八度笑出來的嘲諷聲，尖細的聲音這陣子立刻刺耳得足以媲美人界的森林女巫。

愛莎亞目光透露出冷冽，沉著一張臉向她走去，卻沒有拔劍的打算，只是覺得刺耳的女高音在荼毒著她甚好的聽力，輕聲詢問：「你的職階是什麼？」

「本大人可是卑爾弗斯學院的特優生，在魔界擁有最強見習魔法師之稱的艾莉斯。呵呵！是不是很害怕！害怕就對了！哈哈，哈哈哈……」艾莉斯站在原地狂妄地放聲笑著，對自己的魔力似乎在同一級別的魔法師中有著過於傲人的自信。

卑爾弗斯學院，位於科基利頓的中央軍事要塞——空中都市德拉納，被譽為科基利頓帝國的明燈，同時也是潔爾維娜取得畢業資格的學院……

愛莎亞的嘴角微揚。

真是久違的名字。

她還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過去的一切，看來並不是。

愛莎亞停下腳步，她本來就不打算和這個魔女動手。

現在的魔界就連見習魔法師這種程度也敢出來叫囂，她認為實在太可悲了。如果說還有良好的教養可以搭救的話，那麼眼前的這位自稱的最強見習魔法師大概就屬於無可救藥的一類了吧。

她，果然還是和這個世界脫節太久了。

艾莉斯覺察到她眼神裡流露出的輕蔑，怒氣立刻就沖上腦門，連基本的思考都沒有進行，馬上向眼前這個怎麼看都不順眼的魔女發動攻擊魔法。

「雷蛇束縛咒！」

蛇形的銀色雷電瞬間纏繞住站在原地沒有閃躲的愛莎亞。

艾莉斯高傲地仰起下巴，嘴角掛著笑意地看著眼前的魔女，皎潔的面容隨著魔力的使用開始扭曲，青色的蛇鱗在兩頰若隱若現，如同一名步上歪路的邪惡女巫。

愛莎亞不知道她這種自信出於何種經驗，但下意識地覺得她的自信有點刺目。她揮手示意自己的魔僕先撤下去。

斯尼特看到她的動作立即會意，但並沒有應她的指示離開，而只是簡單地解除了實體化，繼續留在原地進行觀察，有些事情它必須弄清楚才能安心。

看到自己的魔法不奏效，艾莉斯更加氣憤，「這招又怎麼樣！」

她雙手結出咒印，放棄長達十五秒的吟唱，而選擇三秒的臨戰咒語。隨著咒語的生效，黑色的颶風開始纏繞著愛莎亞。

「黑暗夢魘！」

只見如斗篷般的詭異黑風把愛莎亞整個人包裹了起來。看見對方淹沒在黑風之中，名為艾莉斯的魔女發出狂傲的笑聲。

過了沒多久，包裹著愛莎亞的黑風漸漸出現裂縫，光從縫隙迸發出來，「嘭」的一聲化作點點螢光逐漸消散，最終在空氣中化為無形。

愛莎亞簡略地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對方一遍，依魔力判斷，剛才攻擊自己的不過是二階魔法，再看她那驕傲得像鳳凰一樣的模樣，應該是自己創造的魔法組合。而不過只是自創的二階魔法就敢如此狂妄地自稱黑暗夢魘。

老實說，她很佩服她的自信。

真正的黑暗夢魘比起剛才她所看到的可是恐怖了不止幾千幾萬倍。

黑暗夢魘以學院派的說法便是魔界裡某些禁忌魔法因創世魔女，即第一任魔王的消失而發生了史無前例的變質。每隔數十萬年便會有幾千年陷入其夢魘之中，整個魔界沒入黑暗，魔物魔力大增，在魔界橫行無忌，進行大肆破壞，因此而死去的魔法師不在少數，而這些魔物必須依靠白魔法來進行淨化，所以這之間持續的數千年便被稱之為黑暗紀年。對上一次的黑暗紀年便是發生在五千年前，那個她出生的年代，七大帝國還並立存在的時代。

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魔法咒語竟然起不了半點作用！發生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意外，艾莉斯鮮少地慌張失措了起來，詭異的面容因恐懼而更加扭曲，咬著下唇指著愛莎亞顫抖地質問道：「你……你……你到底……到底是什麼人！」

愛莎亞不打算和她再作任何無謂的糾纏，心裡很清楚不過是在浪費時間。她凝視著眼前的魔女，視線稍微移開一會又重新移了回去，能明顯看出在猶豫。她深呼吸一口氣才打定主意地詢問道：「潔爾維娜……你認識潔爾維娜嗎？」

艾莉斯皺起眉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答道：「我為什麼要回答你的問題。」

愛莎亞認真地看著她，平靜地說：「你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就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握著下巴思考了一陣子，艾莉斯咬咬牙，心不甘情不願地對她說：「潔爾維娜·西弗塔耶爾大人是本大人的祖母。不過她已經在一千多年前就去世了，整個科基利頓都知道。」

靜默一會，愛莎亞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自言自語了起來，「時間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喂，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你也該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認識我的祖母？」

因為自身的原因而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本身就是一個失誤。她終歸是沉睡得太久了。過了許久，她合情合理地繼續發問：「她離開的時候安詳嗎？」

艾莉斯愣了愣，雖然被她堵了一下很不舒服，但在這種氣氛下又不好打斷，只好先順著她的話回答下去，打算待會再找機會重新問一遍。「走的時候也算是吧，看著夕陽挺安靜地離開了。不過她總是叨念著什麼當年沒能幫上忙之類的東西，問她是什麼事又被她罵一頓，大概也是有遺憾的吧。真搞不懂老人家的想法唉，既然有遺憾，讓我們來幫忙不就好了。」

仔細聆聽艾莉斯訴說往事的愛莎亞點點頭，對於潔爾維娜的做法十分贊同：「潔爾維娜的判斷是正確的。你們應該聽她的。」

就像無法接受對方的想法，艾莉斯問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明顯的惱羞成怒的意味，「你和我祖母到底是什麼關係？」

艾莉斯的問句的確讓愛莎亞認真深入地思考了一下。曾經的朋友這個形容詞大概是最適合她們之間的關係。思緒回到現實之中，她戴上外袍上的兜帽，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地作出回答：「對於已經逝去的人，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但顯然艾莉斯並不準備讓步，一字一句地糾纏著，「她可是我祖母，對我來說就很有意義！她的遺憾我有必要知道！」

看了她一眼，愛莎亞又垂下了眼簾，態度冷酷，「可我沒有義務將事情告知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你答應過我的啊！我回答你的問題，你就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義務，也沒有意義，這就是我的答案。或者，你應該好好想想潔爾維娜，也就是你的祖母為什麼要這樣做，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她愛著你們，想保護你們。如果你們也愛著她，就不要妄圖去觸碰任何會得到答案的可能。我相信她也是清楚知道一點，知道真相只會為你們帶來危險，所以才將所有的事情都一併帶走，不再讓事情有所延續。」

她實在是太瞭解潔爾維娜的為人了，即便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僅僅只有三年。然而當年所有的一切都來得太突然，根本沒有時間讓人來得及思考。過後的她曾經沉默過，也曾經思考過，但唯一得出的結論只有在這個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她從痛苦的深淵中帶著絕望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了。

艾莉斯打量著她隱沒於黑暗中的輪廓，像是忽然收起了之前所有的活力，態度明顯轉變，聲音低沉沙啞地禮貌問：「能問你一件事嗎？是關於我的祖母手上拿著的一個東西。」

愛莎亞抬眼看了看她，又謹慎地向左右方各瞄了眼，小心地觀測著空氣中的魔力粒子流動，敏感地察覺到即將會有事情發生。「我不一定會知道。」

艾莉斯吸了口氣，繼續說：「祖母有一個黃寶石吊墜，那是她最珍惜的無價之寶。她曾經告訴我，那個寶石吊墜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她的，離世時也緊緊地握在手裡，是很重要的東西。那時候我就猜她說幫不上忙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那個人。可是既然對祖母來說是那麼重要的人，為什麼我卻從來都沒有見過那個人。後來我又覺得，會不會是因為祖母幫不上忙，所以那個人就開始憎恨祖母，才一直沒有去見她。但是這樣想了之後又覺得不對，既然是重要的人，那麼就算那個人不去找祖母，祖母也肯定會去找她解除他們之間的誤會才是。但一直，直至祖母離世，我都沒有見到過那一個人。」

「因為那個人沒有辦法去見她。」

她也曾經期待過，但最終得到只有絕望。但或許，不插手，就是她當時對她最好的幫忙。她也無法想像，如果她真的那樣做了，得到的會是怎麼樣的一種下場。但她唯一可以斷定的是她一定不會活到一千多年前。她也不希望造成這樣的悲慘結局。所以潔爾維娜是正確的。雖然她曾經產生埋怨的想法，但不可否認，這種怨恨不過只是一時衝動的產物，並不可靠。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意識到對方的年紀其實和自己沒差多少，艾莉斯立即換了一個問法，「那你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察覺到魔力粒子忽然增多，並且濃度正以高速增長，愛莎亞猛然回頭，聲音是鮮少的急躁，「她已經死了。」

距離愛莎亞注意到異常約莫過了三分鐘時間，轟隆的一聲巨響，數十道銀白的閃電出現在不遠處的夜空上，將黑夜變成白晝。然而，幾乎是在她抬頭的同一時間，數以百萬計的星痕在漆黑的夜空中如流星般劃過。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數以萬計的星痕毫無疑惑正是導致空氣中魔力濃度高速上升的元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