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陛、陛下……」內侍戰戰兢兢擋住了來人,「這產房見血,您不宜進,不……啊~」,話未說完,就被來者一袖扇在了一邊,根本沒有睬他,就大步流星沖進了內室,「不吉利」三字生生吞回了肚裡,此時便只顧得上揉撞的生疼的肩膀。
「祾月!」來者急匆匆在床邊坐下,四周跪倒一片。
「怎來得這般急。」靠在床上的女子,神色憔悴,面容溫婉,更難掩傾國顏色。她抬起手以袖拭男子額間細碎的汗珠,滿眼的心疼。眼前這人,是她的夫,是她的摯愛,而如今,更有了他的骨血,這種血脈的傳承,讓她充滿了小女人的幸福感。
她的夫不是小人物,他坐擁江山,可呼風喚雨,然而在她眼裡,他與她與世間最平凡的夫妻並無不同。他叫她「祾月」,她喚他「世民」。
「心裡著急,步下匆忙了些。」他下了朝便急忙往回趕,雖心疼妻子,卻也不是昏君,會為私事誤國。
奶娘很識時務地抱來了已打理乾淨的小皇子,交予祾月手中。孩子初誕,並不好看,眼睛也睜不太開,迷城個縫,小臉兒皺巴巴的一團。「真漂亮。」李世民接過祾月手中的孩子,抱得小心翼翼。
「你又胡說了,初生的孩子最是醜了。」祾月眉梢眼角帶笑意。
「我們的孩子怎麼會醜,終於,我有了你和我的孩子了,祾月。」李世民將孩子又交回奶娘,雙手握住了祾月略顯濕冷的手,「我知道,這是很大的決心,難為你了。」
祾月搖搖頭,「原本我也有過猶疑,但現在,見到他,我便覺得什麼都是值得的了。只是往後,我卻不能一如既往地待你了。」
「這是為何?!」李世民的語氣中分明聽出了驚恐,「祾月?」
「呆子,因為我要把愛分成兩份啊。」祾月笑得燦爛。
「萬萬想不到我竟是作繭自縛。本想有個孩子,一來是不想你寂寞,二是也為私心,卻原來是他從我手中奪了你。」李世民說的萬分心痛。
宮婢們都強忍笑意,不敢造次卻是心下好笑難抵,個個表情糾結。陛下生的孔武,向來又不怒自威,讓人總是敬之畏之,只有到這綺雲殿,才像如此這般隨意放任,亦有些可愛,這都是別宮之人不可見到的奇景。
「陛下,娘娘。」一女孩一手撥開珠簾,另一手挎著竹籃,步子輕盈進了內室。
「小羽,回來啦。」祾月溫和地看著這個剛進門的女子。
「綠羽,娘娘生產,怎不見你在旁邊伺候著,卻跑出去玩鬧。」李世民有些慍色。
「陛下,您可是冤枉我了,是公主讓綠羽辦事去了。」綠羽嘟著小嘴,煞是可愛。突然又一時醒悟,忙悔失言,緊忙道:「是娘、娘娘……」
「小羽,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就是改不了。」雖是斥責,語氣中卻無怒,祾月搖搖頭,「唉,你這孩子。」
「娘娘,我也沒辦法啊,這叫了二十多年了,一時也改不了口了。您就容忍容忍我吧,呵呵。」說著蹭到祾月床邊,拉起她的手。「娘娘,可好了。」
「嗯。」祾月笑著頷首。
「你們姐妹二人又玩什麼啞謎?綠羽,你去了哪裡?」李世民不住開口問。
「是我喚小羽去爹娘墓前,給他們捎個信。願他們有靈,保佑孩子。」答的是祾月。
李世民面色稍有些凝滯,繼而道:「祾月,苦了你了。」
「世民,祾月有你,不苦。」祾月世民四手緊握。
(二)
三皇子李恪降世,李世民心情甚好,大赦天下為小皇子祈求福祉,禳災解禍。
綺雲殿一時也門庭若市。不說後/宮妃嬪,朝廷命婦也都來湊熱鬧獻賀儀。琳琅的金珠銀釧,玉石瑪瑙,堆得殿中滿滿當當,與原本素雅淡然的擺設掛件竟格格不入,顯得有些刺眼。
「公主,這都是人送來的東西,我已經清點入冊了,挑了幾件還看得入眼的,擺在這裡等您過目呢。」綠羽說著遞來個冊子。這女子靈秀可人,穿戴也與尋常宮婢不同,喜著青綠色,倒是與名字相襯。
「又說漏了。」祾月接過冊子,看了綠羽一眼。
「四下無人嘛,不要緊啦,綠羽我還是很有分寸的。」綠羽說罷吐吐舌,「有幾人想來探望,等您回話呢。」
「過些日子吧,這幾日乏得很,不想見外人。」祾月隨手懶懶地翻著。
「雖出了月子,公主您還是好生歇息才好。後/宮的事,讓陛下找別人去做嘛。吃喝用度都經您,太操勞了。」綠羽頗擔心。
「不妨事,做順手了也不覺著累。世民將後/宮托於我,又豈能隨便轉手他人。再者,除卻皇后與我,其他妃嬪品階過低,不能服眾。」祾月合上冊子,隨手擱在幾上。
「皇后孱弱,可苦了公主您了。」綠羽扁扁嘴,滿臉不忿。
長孫氏雖為後,但後/宮實際卻是楊妃執鳳印。李世民最寵楊妃,亦是人盡皆知之事。楊妃品階為貴妃,地位僅次於皇后,因楊姓,又兼其楊柳之姿,故世民以「楊妃」喚之,眾人皆從。
長孫氏得後位,全賴兩人。一是兄長長孫無忌。無忌自幼與李世民為友,李淵太原起兵後投靠李世民。參與李世民歷次戰役,尤其在玄武門之變中起主導作用。為李世民肱骨之臣,李世民也曾盛讚「我有天下,多是此人之力」。在淩煙閣二十四臣中高居首位,居功至偉。
另一人,卻是楊妃楊祾月。楊妃集萬千寵愛,可謂後/宮第一人。當年李世民欲立後之時,中意的便是楊妃。楊妃德行操守,品貌才情,都無可挑剔,然而就是血統,讓人不能不猜忌。雖無人敢明言,卻是人人心知肚明,這楊妃娘娘與前朝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如今江山易主,這前朝之人,怕是難以心中太平。楊妃深明大義,曉情動理,李世民方立了長孫氏為後。
當年一幕幕,李世民銘刻於心。而他和她的恪兒,卻也要受那等委屈麼。記憶飄忽回幾年前。
「朕決定的事不會有變。」李世民背過身去,給了長孫無忌一個背影。
「陛下,立楊妃娘娘確實有失妥當啊。」長孫無忌躬身,言之切切。「陛下與臣都知道楊妃娘娘的身份,如此,便不妥。」
「那又如何。宮中之人並無人明知,就是知道又怎樣,前朝舊事,也有人敢亂嚼舌根?」李世民胸有怒氣,口氣不免嚴苛了些。
「陛下,請以大局為重……」無忌與世民為總角之交,自是深知李世民的性子。若是無擔當無果敢,也是不能問鼎這江山的。能勸動不能勸動,好歹也要試試,不可為一人,亂了這天下。
「不必再言。」竟拂袖而去。
「這該當如何……唯有去求祾月一途了。」無忌略一思忖,「只是……」俊秀的臉龐,竟浮起一絲悵然,讓人琢磨不透。
綺雲殿前,綠衣女子一臉不屑。「長孫大人,我們娘娘說了,‘宮闈之地,與外臣相見不便,就是昔日有就是兄妹情分,私下相見也甚為不妥’,所以長孫大人,您請回吧。您也真是的,即便是您親妹子皇后娘娘,卻哪裡是說見就能見的。」
「綠羽姑娘,可有將信箋呈予楊妃娘娘?」無忌不甘心。
「嗯。不過我家娘娘沒顧上看,急著去院子裡看新植下的紫藤呢。」綠羽神色已經透出不耐煩了,「長孫大人,沒事我可就回去啦,您慢走。」說著就往殿裡去了。
「哎~唉。」卻是喚不住,只得掃興而歸。
內室裡,祾月正靠坐在窗邊的躺椅上手拿書冊而讀,見綠羽進來,放下書卷,問道:「走了?」
「嗯,走了。公主,綠羽不明白了,為何叫我那麼不客氣地對待長孫大人啊?好歹……」綠羽低了頭,欲言又止。
「此時正是多事之秋,多少雙眼睛往這裡看呢。無論世民做何種決定,卻都不應是借他口再借我傳的,這不合適。」祾月微歎,幾不可察。
「哦。」綠羽似懂非懂,「公主,您就要做皇后了,難道不高興麼?這不是天下女人最大的榮寵麼?怎麼最近卻總是唉聲歎氣的。」多年的近身服侍和不弱的武功根基,讓這生微歎清晰入耳。
「皇天后土,這並立之人,我卻是做不得。」白雲繾綣,襯的日頭暖意淡淡,心上卻不住太息。雖不在意這名分,但卻頗在意這匹配之事,畢竟,只有那個位,才是配得起他名位的唯一。只是,為了他,她卻不能應,應不得。
「公主這是從何說起?陛下立您為後,只需待時日。況且,您都做不得,還有誰人可做?我看著後/宮之中,沒個人比得上您的。」
「不可胡說。萬萬不敢在外頭亂講,到時我也保不住你。」語氣少了平日裡的溫和,卻多了些冷峻。
「唔。」綠羽忙閉了口。抬眼看祾月,她卻是面無表情,看向遠處,綠羽便不再言語。她知道,公主這是心裡有事。
(三)
「那個長孫無忌,卻是太放肆了。」李世民一臉怒氣進了綺雲殿。
「世民與他鬥這氣卻是不值。」祾月嫋嫋婷婷而來,手捧茶盞,在李世民身旁坐下。
李世民接過茶碗,灌下口茶湯,只覺喉間清透無比,胸中怒氣竟也登時消散大半。「也只有你這裡,能讓我心靜。」李世民在祾月面前稱「我」而非「朕」,足見不同。
「無忌今日找我。」祾月從綠羽手中接了茶點,擺在幾上。
「竟敢來找你?」李世民放下手中杯,複騰起怒氣。「他定是覺你心軟,從我那沒討到好結果,便向你處來了。」
「我把他趕走了。」祾月淡淡道。
「嗯?」李世民頗驚異。未打下江山之時,禮數不像現今這般繁複,彼時祾月與無忌更是頗有交情,這倒不像祾月作為。
祾月眼神往綠羽處一投,綠羽便知趣地持託盤退下了,難得的乖巧。
「我雖未見著無忌,但無忌所思,亦是我所想。」祾月說的誠懇。
「祾月?」李世民看著祾月,滿是不解。
「前日裡,你提出欲立我為後,我思忖著必有忠臣相阻,就也不多言語,免得掃你興。可如今,你竟是誰的話都聽不進了,讓我擔心。」
「這是家務事,與他們何干!只是提了個議,就再三進言,弄得我好生無趣。我便是偏要立心頭好又能怎樣,況且以你德行,別說後/宮,天下都可付得,那些一根筋的傢伙不知在固執些什麼!」那些滿口君臣的朝廷要員卻拂逆李世民自己最在意的事,著實讓人惱怒之極。
「陛下,您是君。」祾月字字吐得清晰。
李世民愣了下,這個稱呼從祾月口中說出,竟萬般陌生而遙遠。
「您是臣妾的夫君,卻更是天下人的君主。是君,臣妾便不能為後。」這也是祾月第一次稱自己「臣妾」,鄭重至極,「眾人的顧慮,陛下何嘗不知,卻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麼?」
李世民歎了口氣,道:「祾月,你不要如此這般言語,讓人心疼。你知道,我心中一直有愧,明明你是天邊月,我卻要將你強拘于深宮,還要讓你與眾多女子來分我,我……」
祾月雙手覆上李世民之手,望他望得深深,「世民你不必再言,路是我自己選的,自是有擔當。」
「讓我說下去,祾月。」李世民脫開小手卻將己手相握,「所以,我想給你尊崇,給你這唯一的位子,能與我並立的人原本就只有你。」
「世民,我能在你心裡有著唯一的位子就夠了。」祾月溫婉一笑,眼中有點點光閃,聽這一番肺腑,哪個女子能不心動。「但是我卻真的做不了你的後。」
「祾月,你還是不應?」李世民有些失望。
「世民,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更不應借此來表明心跡。你需要的皇后,應該要血統尊貴,賢良淑德,而最最重要的一點也是我不能為的一點就是,要有足以牽制朝廷的力量——強大的外戚。而且我是前朝遺孤,外人雖不明,卻也心中有猜測,非我族類,其志有貳,我不想你因我失了民心。」
「我不想我的皇后是我如此功利選出的,不想。」李世民依舊不鬆口。
「世民,我說的這些你早就心如明鏡,卻還是要一意孤行,置我於風口浪尖麼?」祾月使出了殺手鐧。
果然,此招奏效。
這也是李世民極擔心的一點,正因為如此,立祾月之事才遲遲沒有定音,也是考慮到了這個層面。他不想所愛之人捲入暴風中心,這並不是他想要的。對祾月的疼惜,對政治的經驗,讓他再三猶豫。
「立長孫姐姐吧。」祾月趁熱打鐵,「她閨閣之時就賢明遠播,為人又大器持重,無忌之妹,不二人選。再者,她本就是正妻,理所當然,古時漢宣帝之舉亦為他搏盡美名。而且長孫姐姐與我素來就好,待人仁厚,你可以放心了。」
「祾月……」眼前這般玲瓏剔透人兒,自己還能再說什麼呢,「唉,罷了,依你。」
鬧得轟轟烈烈的立後之爭總算是有了個結果。
武德九年,長孫氏冊為後,楊氏同冊貴妃。李世民卻因皇后體弱為由,將後/宮諸事托予楊妃打理,更兼付鳳印。楊妃恩寵,宮中皆明。李世民此舉也是為了楊妃考慮。無外戚無依託,這後/宮之中,最是亂世。做掌舵之人,穩操全盤,才可無虞。
眾臣懸著的心得以放下了,只是李世民心裡卻永遠添了道堵,雖與了權印,總覺著差些什麼,讓她委屈。
(四)
好幾年都過去了,可這立後不成一事李世民一直耿耿於懷。雖有長孫氏為後,並且也已有兩子,其中一子更是嫡長子,但儲君之位卻懸而不決。如今,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他與她的兒子,才能繼承這大統。
他已經想好了,雖然這個孩子可能同樣面臨血統的質疑,但是問題卻已大大弱化了。若說前朝皇族難以為後,也就罷了,而這個孩子卻是他李世民之子,有何人敢有異議。李氏一族本就是前朝皇室姻親,與楊家關係緊密,就連李世民自己都與前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若有非議,豈不是連當今陛下也質疑,諒還無人有此膽色。而且,祾月的孩子,無忌必不能有他心,也不忍心,這就通了。無忌在朝中頗具勢力,此人無二話,他人也不敢多言。有無忌相佐,恪兒的江山,也就妥帖了。
有幾個人心裡卻不平靜。
長孫皇后從不多行多言,後/宮之事也由楊妃打理,自是閑來無事臨帖行文,倒也自在。偶爾李世民也來,這是情分也是禮數,結髮妻子他是不會棄之敝履的。她知道,李世民心中的究竟是何人,倒也不爭搶,爭搶了也是徒勞,那個人,任是誰,也是比不過的。如此想的透徹,心下是順了,而其中甘苦,卻也只有自己知。承乾是嫡長子,遲遲未立,莫不是在等那人的兒子麼。而李世民的表現更應證得深。他對三皇子李恪的疼愛遠遠超出任何一個,不論嫡庶。自己已經是徒有其名的皇后,自己的兒子也得不到這儲君之位麼。手中究竟握住了什麼?怕是什麼都沒有。
「兄長,枉你一番苦心,得以讓我為他之妻,到頭來,卻是讓我淒苦至極。」庭院裡梧桐斑駁樹影下獨立一人,風姿絕代,卻掩不住眉間的寂寥。墨發素衣,裝戴極盡簡樸,全無普天之下第一女人的華貴雍容。
「皇后娘娘,看這邊兒花兒都開了,您也來瞧瞧罷。」不遠處的侍婢凝翠興奮地沖著長孫後搖著絹帕。
「無人賞之花,開得也寂寞,去看看吧。」長孫後不喜喧鬧,故這立政殿常侍候的只有凝翠等幾個婢子,偌大的宮殿卻冷冷清清,靜得仿若聽得見花開的孤獨的聲音。
趙國公府邸書房,無忌褪去朝服,輕袍緩帶,風度自流。
「陛下怕是已經拿定主意了。」無忌扶著椅背,自言自語。
「您說什麼?大人?」總管杞嵐托著茶盅進門問。
「沒什麼。」無忌的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對了大人,這有您的書信。」杞嵐放下茶盅,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呈與無忌。
「嗯,沒什麼事,去忙你的吧。」無忌接過信,封上卻無字。
「等等,可知何人所送?」喚住正往外間走的杞嵐。
「來人卻不認得,但說您一看便知。」杞嵐答道。
「哦,去吧。」無忌抖出書信,杞嵐也躬身退下了。
「祾月!」無忌看到字跡,不禁愣了,這……
(五)
暮色下,一道倩影,亭亭而立。
「來了。」祾月轉身,衣袂翩翩。
「沒想到你要見我。」無忌力圖保持鎮靜,可聲音卻微微有顫,袖中雙手更是不自覺地握緊。
「立後時的閉門羹之仇還記著呢。」祾月語氣倒是輕鬆,像是在閒話家常。
「你明知我不會記你仇。反倒是……你還恨我麼。」無忌略略有些緊張,不像他平日裡的那番氣度。
祾月搖搖頭,「從未。現在這樣對我來說,也很好了。」
「是麼。在後宮勾心鬥角、你爭我奪,也很好麼?」無忌嘴角一絲諷刺,卻沒注意到在他眼中明明透出的卻是心疼。
祾月並不接話,只是說:「你要幫我。」
「你怎知我會幫?」
「因為是你。」
「呵呵,你確是這天下最知我的人。」無忌竟是苦笑,「我幫你,你想要的,我決計不會再阻攔。」
「那太好了。」祾月輕輕吐了口氣。
「我明日便在兩儀殿向陛下進言立三皇子為儲一事,你自可放心。」
「哦?無忌你卻是會錯意了。」祾月抬眼看他,有些複雜。
「那你此來是何為?要知道,自你入宮,你我便再無相見,今日而來,足見事情之要急,難道不是為此?」
「是也不是。」
「嗯?」無忌一頭霧水。
「我所求卻是請無忌務必力阻世民立恪兒為儲君。」祾月字字懇切。
無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祾月長在宮門,帝王家事,耳濡目染。她的性子,更像野鶴閑雲,卻為了李世民,甘願留在這污濁宮廷,也不違逆他的意思,盡心盡力幫他打點後/宮。以她的能力,這不是難事,但以她的性情,這卻是件煩事,然而幾年來,並無怨言。如今她已為人母,再是閒散,也該為兒子打算了。此言一出,卻是何意?無忌心裡竟沒了頭緒。
「這是個母親的心願,求你成全。」
「為了三皇子,難道你不想?」
「我卻更怕。」
「那你就不怕三皇子他將來怨你?」
「只盼望他能明白為娘的苦心,平安做個藩王,抑或是庶人更好。」祾月眼中浮上一抹淡淡的憂傷。
無忌明白了,祾月的擔心不無道理。李世民如何得以登帝位,並不光彩。儘管萬般粉飾,卻難瞞天下人的眼睛,便是史官不敢濃墨重彩地大書特書,卻也不得不提及要處,弑兄奪位,怎麼掩飾,都是事實。歷史上宮廷裡雖未像此番血腥狠絕,然暗裡爭鬥卻不鮮見。祾月這是想把自己的兒子遠遠地藏在權力鬥爭以外,可是這濁流,卻是哪裡都湧得到的。
「這樣能保護的了他麼?」
「不知道,那我卻只想將危險降到最小。」
「你這與因噎廢食無異,自欺欺人。」
「做皇帝便是快樂的事麼?」祾月反問。
「嗯?」卻問住了無忌。
「世民為皇位所累,早已不是原本那個他了。我想我的孩子,一直有份真性情,做自在人。這番話,我卻是不能對世民言說,會觸他痛處,只得來找你。」
「你這比叫我力薦三皇子還為難。」無忌知道自己又要和世民作對了,為人臣者,三番五次觸怒龍顏,並不是儒家正統所教之事。
「不為難也不必找你了。以你在朝中之位,眾卿不過觀你眼色。你的分量,足夠了。」
「你卻是算計得好。」
祾月微微一笑,華彩天成,「算是應了我麼?」
翌日。兩儀殿。
有人帶頭進言立嫡長子承乾為儲一事,無忌本人亦毫不避諱力挺,眾臣皆從,殺了李世民個措手不及。他的提議還未出,卻讓人先行一步,著實窩火。接著眾人又搬出先賢古訓,再指出廢長立幼惹出的亂子,頭頭是道。雖然李世民本人非嫡長子,卻得了天下,但是自己的例子卻並不能講。這是他的痛腳,是心病,兄弟的血築起這玉座,並不是心安理得的。皇帝看似風光無限,想做明君青史留名卻是要順天意,從民願的,恣意妄為,那是昏君。
終於,詔書下,立嫡長子承乾為儲,三皇子恪封吳王,采邑是最為富庶的江浙之地。吳王恪將將滿月卻是眾皇子中封王第一人,是李世民對祾月的補償,卻讓他更覺得自己無力。仿佛歷史重演一般,他最愛的人,總是得不到他最想給的。
自再見祾月,有人的思緒便再不能平復。
(一)
月,會引人無端的哀愁傷感。思鄉之情,離別之意,仿佛是月亮帶來的,總是勾人情懷,引人歎息。靜謐夜色,朦朧月光,籠著天籠著地,如靜婉女子的手,給天地以默默溫情。月,亦是可遠觀卻不可攬入懷,邀不得,求不到,桂樹卻是幾世的福分,得以與月為伴。
暗夜中,她是行人心中的依託。閃爍明星,給人浩瀚之美,卻不能照亮歸途,只有她柔柔地,傾灑高潔唯美之華,點亮人心。
日頭升起,她便藏匿起來,靜若她從未存在。
時空在變遷,亙古不變的是,月的淡彩。
十五年前的月亦如今般明晰。
楊廣繼隋江山,年號大業。且不細說他如何的心機手段,邀寵母后獨孤氏、蠱惑父皇楊堅、算計皇兄楊勇而得帝位,但看他本人,卻並非一無可取之處。
要知道,楊氏得江山,楊廣本就功不可沒。二十歲得拜隋朝兵馬都討大元帥征討南朝陳,雖說真正作戰領兵之人是賀若弼和韓擒虎等將領,但一個統帥,若沒有些真本事,即便是身份尊崇,依託裙帶關係,那也是爛泥糊不上牆。而他,不僅治兵有方,而且戰功赫赫,拓疆土,平叛亂,聲明遠勝楊堅其他兒子,更堪與唐太宗李世民媲美,只是後世更注重他的驕奢淫逸,而淡化了原本屬於他的那份榮耀。直至即位,開闢了中原統治者延續千餘年的天朝體系,更建立了科舉制度,使得寒士亦可有為官之路,歷代王朝沿用,影響深遠。
只是皇帝坐的久了,不免就會產生一些別的心態,處高位之人往往如此,聽不見下面的聲音,也不願與民同苦樂了。鑿運河,征高麗,民不聊生。
此時,楊氏江山已然窮途末路,農民紛紛揭竿而起,一時間,各地起義軍竟達百余支,人數也有百萬,各地軍閥雖未對隋倒戈,但早已擁兵自重,靜待時機。
卻有一處世外仙境,遠離硝煙戰火,匿於崇山峻嶺中,水天繚繞,一方淨土。
兩個女孩兒並肩走在崎嶇山路上,山路雖陡,對二人卻如履平地。
「公主,我們下山了是直接回大興麼?」綠羽一邊一手卷著髮辮一邊側著腦袋問祾月。
說話的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孩兒,嬌俏可愛,讓人一見就心生親近。
「我倒是想先四處看看。」祾月答道,「只是莫要叫我公主,就喚名字吧。」
叫祾月的姑娘眉眼秀麗端莊,身段中等,年歲比綠羽看起來稍大些。月白色紗衣飄飄揚揚,好像不是這世間人,隨時都可能回到天界故鄉一般。但那周身氣質,卻說不好,叫人敬,叫人畏,叫人愛,叫人憐。
「那、那怎麼成?」綠羽卻不願意了。
「下山了也不聽我?」祾月眉一挑,斂盡芳華。
「要麼,叫姐姐吧?」綠羽商議著。
「這樣也好。」祾月思下同意。
這山沒有名字,只是山中草廬卻有主有名。主人號聞道君,住的地方稱靜篤齋。隱世者,通常都是極有才學的,這位主人也不例外。她是靠山王楊林的紅顏知己,卻無夫妻之緣,便依君子之交,淡淡而為,天各一方,聯繫甚少。直到十二年前,楊林送來自己同父異母的小妹妹來拜師學藝,兩人這才又有了交集。初見這個五歲稚子,也著實驚異,不僅生得漂亮,而且聰慧機敏,甚為喜愛,高高興興收了做弟子,傳盡畢生所學。如今,這惟一的弟子已然婷婷,而且自己也已經沒什麼好教的了,便要她下山去回到她本該在的地方。這些年師徒情誼,更如同母女,極為不舍,卻也明白,這山是困了她,怎能陪自己這個心如死灰的人一生一世,誤了紅塵。
就這樣,祾月拜別師尊,帶了綠羽下了山。綠羽是祾月十歲時聞道君從山下帶回來的。被爹娘遺棄,昏死在路邊,甚為可憐,恰巧下山訪友的聞道君遇上,就撿了回來給祾月做伴。撿回來的小姑娘對祾月愛得緊,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祾月也喜歡,就給她起了名兒,倆人姐妹為伴。師徒二人對祾月身份並不避諱,綠羽也就知道了,自此再也不願別的叫法,只「公主公主」的叫,不肯改口。
山下,早非原先景象。人間,已幾近煉獄。
(二)
「姐姐……」綠羽滿眼不信,「怎麼會……」
祾月只覺心痛,胸中鬱結,神思恍惚,一時答不出話來。自拜聞道君為師,再無下山,今日之景,卻是想也不敢想。雖已十多年,但祾月早慧,舊時事情也記得些。楊廣初掌大寶,也是勵精圖治,轉眼間,竟讓江山凋零到這般田地,怎能讓身為皇族的她不心痛。師尊在山上,只講先哲,不問現今,祾月也就自以為天下太平,過著自己恬淡的日子。眼下的反差,只剩震驚。
路過的是一個小小的村落,荒涼而可悲。
裹著席子橫在房前來不及掩埋的屍首,屋頂候著隨時等待飽餐的老鴰,旱了萎了倒伏在地裡的莊稼,真真見識了什麼是哀鴻遍野,什麼叫滿目瘡痍。
但凡健全些的男人們,都去服了徭役兵役,只留下老弱婦孺苦苦支撐著生活。偏偏禍不單行,日頭足,雨水少,沒了收成,沒了指望。
一個老婆子一手支著拐棍兒,另一手用鎬頭緩緩在挖坑,進展緩慢。她身後不遠,擺著個小小的身子,卷了張薄薄的席。
綠羽麻利,搶過老婆子手中用具,開始掘坑,一聲不響,只是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是個早夭的孩子,不能入祖墳吧。孩子的母親或已早亡,或是自奔前程,不敢多問。
祾月從頭上取下鏤雕蓮紋玉簪,置於老婆子手中,「老婆婆,拿去吧,換些錢。」
「姑娘,這可不敢……」老婆子趕忙將玉簪還回。歲月滄桑,滿臉的溝溝壑壑與絕望。瘦骨嶙峋,眼神渾濁,想是淚已流盡。
「老婆婆不要推脫才是。」祾月以為老婆子不好意思,態度更真摯。
「老婆子我卻不是……」老婆子有些嘴拙,不知如何解釋。
「姑娘想必出身不俗,這民間疾苦又豈會懂得。」身後一清雅男音飄來,全是輕蔑。
「你說什麼哪你?」綠羽擦了擦眼淚,轉過身去指著那人鼻子就喊道。只是眼神卻頓了片刻,又恢復犀利神色。
這個人生得很好,眉目分明,身材俊偉。看衣著,像是家裡不錯,該受過些教育,怎麼如此出言不遜?
祾月扶顫顫巍巍的老婆子坐下,也轉了身。
朝男子微微一福,開了口:「這位公子,我姐妹二人的確不諳世事,小妹冒失了,望海涵。」不卑不亢,卻讓人有一陣無形壓力。
「姐姐,你怎麼向他賠不是,可是他無禮的!」綠羽不平。
「小羽。」祾月沖綠羽搖搖頭,示意噤聲。
「姐……唉。」綠羽咽回嘴裡的話,氣鼓鼓走到一邊繼續她的活計,扭頭不去看他們。
男子看到祾月此番行徑,有些暗暗吃驚,不知要搞什麼名堂,只好答話:「姑娘客氣了,在下也是頗為不敬,才惹這位小姑娘生氣了,在下過失。」
「誰是小姑娘!」綠羽插完話又扭過頭。
男子覺著綠羽很是隨性可愛,嘴角不禁噙起微微一笑。
「小女子想請教公子,剛才之言話中有話,不知何意?」裬月問。
「嗯?」沒想到祾月是介懷這件事,男子心下有些歎贊。「這財物,這般給,非但無用,而且會給這老嫗引禍端的。」
祾月周圍略略看了兩眼,有不少村民或倚牆或憑欄,但目光都是往這邊來的。貧窮村落來這般非凡人兒,不可能不引起注意,當下明白了,「小女子受教了。」轉而向綠羽,「小羽,把包袱裡乾糧分些給老婆婆。」
綠羽氣歸氣,可還是很聽祾月話的,不聲不響,收拾包袱。
「多謝公子提醒,差點給人引起無妄之災。」祾月頷首算是致謝,「勢單力薄,思慮不周,卻妄想救人,是我幼稚了。」眉頭微蹙,眼裡泛起憂傷,痛心發自心底。
男子竟一時看得癡了,有些怔怔出神。
「拜別公子,後會有期。」祾月欠了欠身,拉了已完工的綠羽,走了。
「在下長孫無忌~敢問姑娘……?」等無忌回神,兩人卻已走遠,暗自悔恨自己怎麼發怔了半天,又驚異兩人怎麼走得這樣快。
「無忌,你愣在這裡做什麼?」只見一男子下馬走來,身量高出無忌些許,也更魁梧壯實,一雙星目炯炯有神韻。
「哦,世民。」無忌歎了一聲,「我好像看到了命裡的劫。」說著還望著遠方,也不回頭看李世民。
「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蔔問前程了?能耐大了嘛。」李世民看無忌這個樣子也覺著好奇,就跟著他的視線望去,依稀朦朧一綠一白兩個影像,應是女子。「我以為是什麼呢,原來無忌兄你也有一顆凡心啊。」李世民轉而給了無忌胸膛一拳,然後勾住他脖子,唇邊帶著親昵戲謔的笑。
「你嘲笑我。」無忌掙脫出來,板起臉看著世民。
「不敢不敢,你是兄長,我怎麼敢。有緣自會再見,你這個樣子也是徒勞。只是可惜了我那妹妹,明明對你芳心暗許,你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倒是只見人家一面,就中了魔怔,唉,可惜我是沒看到啊。」世民一臉惋惜後收起笑臉,恢復正色。「無忌,莫耽擱了正事。」
「嗯,走吧。」無忌與世民兩人在村落裡也留下了些食物,就縱馬而去。破敗村落再複平靜。
話分兩頭。
「小羽,還氣呢?」祾月轉頭問綠羽,綠羽一路不做聲,難得沉默。
「沒有,哪敢生您的氣呀。」綠羽雖不再氣,但也有點小鬱悶。
「分明是跟我置氣呢。咱初到,什麼都不懂,不敢依著性子就來。我知道你是維護我,又怎麼會不明白呢。」祾月知道綠羽對自己的心意,心裡也頗感動。
「我就是看不得別人敢那般對你。」綠羽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流露真情。
「好了,知道你對我最好了。」祾月笑笑,拉了拉綠羽的衣袖,綠羽也回以一笑,解了嫌隙。二人姐妹多年,早已知心。
「公主,哦不是,姐姐,為什麼收起了簪子?那不是能換更多吃食麼?」綠羽問出心中之疑,雖然她聽祾月的話收了玉簪留了糧食,可是不太明白為什麼。
「此下饑荒,這玉玩珍器雖貴重,但若去相換,有米糧之人必大大算計,老婆婆也得不到些什麼。不但不能改變老婆婆的生活,反而更可能帶來歹人的覬覦,招致殺身之禍。多虧了那人提醒。只是那些米糧只能解燃眉之急,卻不是長久之計啊。」
「這天下,不知道皇帝是怎麼弄成這樣了呢……」綠羽自顧自言語,但瞥見祾月一臉哀戚,趕忙換了話題,「他叫長孫無忌呢。」
「嗯,是,就你耳力好~」祾月深知綠羽之心,心裡安慰,就換了輕鬆口氣接了話。
「那是,我的本領,也不看師承何方,那可是堂堂大隋和然公……」綠羽神情得意。
祾月捂上了綠羽嘴巴,「好了好了,也不拍被人聽見。」
「哪裡有人啊這是。對了姐姐,當下什麼打算?」綠羽可不敢讓祾月再四處走了,再碰上這樣的村落,心裡可怎麼受得了啊。
「想先去二哥那裡,再回帝都。」祾月和靠山王楊林最是親厚,她是父親的幼女,幾位哥哥都長他極多,對她也都很是疼愛,大哥隋文帝封她「和然公主」,地位尊崇。二哥楊林是開國元勳,文韜武略,忠肝義膽,對這個妹妹更是極盡關愛,不然也不會開口重求昔日情人。祾月雖然有哥哥們疼,可是卻未得見父母。父親暮年得女,卻換來母親因產她後而虛弱早喪,鬱鬱寡歡,相繼而去。自幼失怙,讓她在感情上也就與綠羽更親近。
心裡有很多困惑,二哥,或能幫忙解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