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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江淮

月照江淮

作者:: 張用來
分類: 玄幻奇幻
舊時的宿遷城鄉的面貌是啥模樣?因其較為特殊的地理環境又形成了宿遷什麼樣的風土人情?舊時的反動政權是如何魚肉宿遷人民的?日本鬼子侵佔宿遷後是如何進行殘暴統治的?宿遷地區的惡霸、漢奸、賊匪等又是如何與日本鬼子相互勾結,欺壓人民的?中國共產黨人在宿遷,特別是在運東地區又是如何領導人民群眾進行艱苦鬥爭的? 長篇軍事歷史題材小說《月照江淮》力圖在以上諸多方面予以解讀和演繹。 在過去那個黑暗、動盪的歲月中,主人公張英華一歲時,全家由於饑餓搶糧而被中外反動派殺害,張英華被其大師兄邵殿堂拼死救出。張英華無奈被送與運東張大善人家,而師哥邵殿堂則落草為寇,後稱雄宿北。由於抗擊日寇而悲壯犧牲。 被迫送與人的張英華年幼時即遭運東鄉悍匪陳二板腰子綁票。長大後成婚時,其新婚妻子還未過門,半路上又被陳二板腰子架去。張英華奮起抗擊。 抗戰爆發後,宿遷大地群魔亂舞。漢奸、土匪、國民黨頑固派甚至是不法和尚與日寇沆瀣一氣,共產黨的內部又出現了叛徒。敵人不時地竄入我抗日遊擊根據地,燒殺姦淫無惡不作。面對異常複雜、殘酷的鬥爭局面,早已成為共產黨員、並成為運東縣委党的軍事領導人的張英華以大無畏的英雄氣概與各種敵人作殊死搏鬥。張英華所到之處,對漢奸、匪特進行嚴厲鎮壓,軍事上採取靈活手段不斷打擊敵人。令敵人聞風喪膽,談之色變。 戰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同時也是一門軍事藝術。作為宿遷首部反映軍事鬥爭歷史的長篇小說,本書中對戰爭形式有著各種著力描述,揭示了戰爭的殘酷性。本書中的共產黨人靈活運用毛澤東的軍事戰爭原則及人民戰爭思想,充分發動群眾,使得抗日的烽火燃遍城鄉各地。 疾風起,勁草揚。抗日武裝由小變大,由弱變強。最後戰勝了兇惡的敵人。 《月照江淮》除對戰爭場面進行渲染描寫外,對舊宿遷的風土人情也多有描述。在四十多萬字的小說中,力圖還原那個時代宿遷眾生的生活畫面:官僚惡霸、妓女、地痞、土匪等的無恥生活;窮苦人家的悲慘命運以及共產黨人的正氣淩然。實乃一部全景式的、鮮活的時代歷史畫卷。 《月照江淮》作為一部弘揚主旋律的長篇軍事歷史小說,反映了宿遷那段波瀾壯闊的革命鬥爭歷史,同時描寫舊宿遷各階層人的生活,讀起來頗耐人回味,也許會令你盪氣迴腸,閉目沉思。

正文 第一章

第一章

話說這千里赤旱大地上,能吃的都被老百姓吃光了,不能吃的鼠蛇甚至泥土都吃了,餓死的人到處都是,百姓已經無生路可走了。在宿遷城北的井兒頭,一場動亂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大清宣統末年,即西元一九一一年,是農曆辛亥年。這一年堪稱是多事之秋。十月份,革命黨人在武漢三鎮爆發起義。史稱辛亥革命。

就在辛亥革命前夜,處在江淮北部的江蘇蘇北廣大地區,滿清政權依然在苟延殘喘之中。閉塞的蘇北小城——宿遷縣城的城門樓上,依然高掛著大清龍旗,像一塊大尿布,耷拉在城門樓上。

這一年,蘇北大旱。從開春到盛夏,太陽總是掛在空中,明晃晃、白楞楞的。久旱無雨,田野裡的莊稼因為乾涸而死,一場天災不可避免地降臨了。

災情如火,各鄉各地紛紛向縣城告急。宿遷城裡的縣太爺坐不住大堂了,一道道佈告貼滿城鄉,命令各地各方備下三牲之禮到各地土地廟、河神廟求雨。一時間分佈在城鄉的各處大小寺廟熱鬧起來。只見一隊隊、一團團的求雨的人流,吹拉彈唱奔向土地廟、河神廟等廟宇。善男信女駱驛不絕。

縣太爺求雨之行更是規模空前,三班衙役鳴鑼開道,和尚道士爭相登場,祈盼老天爺普降甘霖,惠我黎民百姓。你別說,有時天空也會飄來幾朵黑雲,刮起一陣涼風,百姓便會歡呼雀躍,呼天人感應,怎奈天上只會落下幾滴小雨,黑雲便會飄然而去,天空重又陽光燦爛。百姓堅信心誠則靈,重又會演出祭天拜地一幕。老天爺似乎偏要與宿遷黎民過不去,往往是只起雲、不下雨,或乾脆晴空萬里。

屋漏偏逢連陰雨,船行又遇頂頭風。恰恰此時,宿遷城裡又發生一樁怪事,迅速傳遍城鄉。事情是這樣的:傳聞一位漁民在流經宿遷城東郊的大運河中打魚,忽打出一隻賴蛤蟆。賴哈蟆天下都有,何足怪哉?但此賴蛤蟆就是怪,此蛤蟆身體大過黃盆(此黃盆為宿遷獨有,乃宿遷城北井頭鄉茶壺窯村燒制,非瓷乃陶也,土紅色,似今天的洋瓷盆大口,但比洋瓷盆厚實且深),更奇的是大賴蛤蟆長有三足。此謠傳一出,宿遷城鄉上至官僚、財主,下至貧農、雇農均議論紛紛,都說大事不好了,老天爺要滅咱老百姓了。

本來年關過後,開春農家斷糧,百姓乃吃樹皮草葉度日,年年如此,等挨過春日,指望夏收才能收下一把糧食,勉強支撐,可是今年老天爺真要滅絕天下蒼生了。還沒到交夏,忽又從山東魯南飛過來成千上萬的蝗蟲,像黑雲一般,把太陽都遮掩了,那可惡的蝗蟲所到之處,青草枝葉被一啃而光,只留下光禿禿的杆莖隨風搖曳。旱災蝗災一併襲來,宿遷農村開始餓死人了,百姓無糧就挖野草、扒樹皮吃,葉子叫蝗蟲吃光了,就扒草根,啃樹皮。餓殍遍野,君不見那情景真是一幅淒慘之象。廣大鄉村,田野荒山到處都是饑荒找吃之人。柳樹皮毒性太大,不能多吃;榆樹皮可吃,但是各地那少得可憐的榆樹都被剝削成了一棵棵白杆子了。樹皮也吃光了就吃土,土進腹中不消化,老百姓就會被活活脹死。起初死人還有得人埋,後來,人們連埋的力氣也沒有了,誰家有人餓死了,人們就把死屍拖到荒郊野外,任狼拖狗拽,那家狗都變成了野狗,因為吃死屍,狗眼都變得通紅的,以至見到活人就上前撲咬亂啃。

荒年缺糧,有錢人家把自家的糧食捂得緊緊的,一家老小過得滋滋有味。宿遷城裡確依然燈紅酒綠,城南的河清巷內,大小妓院照樣生意紅火。大紅燈籠高高掛,嬉笑怒駡皆春色。

宿遷城北郊,離縣城約十華里地,有個叫做井兒頭的鄉鎮,靠鎮南頭有一處德國人辦的麵粉廠,此麵粉廠乃當時蘇北一流之大廠,設備全是德國貨,日產袋裝白麵堆如山。宿遷乃一蘇北小縣為何德商偏把麵粉廠設在宿遷呢?這裡要簡單交待一下,宿遷雖蘇北小城,但是為蘇魯接攘之地,加之京杭運河自北向南繞宿遷城東而過,恰其勢又處徐州淮陰之間,故交通水運便利。自隋唐開通京杭大運河之後,宿城又是運河之線重要結點,宿城東南的東關碼頭是運河沿線上相當重要的關口。據後人考證,自隋唐開鑿大運河之後,南方諸省赴北京科考的舉子大概有三條路線可走,西線走兩湖、河南、河北而經直隸赴京;東線走閩、浙、滬之沿海而京;中間走浙、蘇沿京杭運河而赴直隸進京。故進京科考之士欲走中線,必經宿遷。加之明清漕運之盛,南方糧食、絲綢大宗貨物北運更非走宿遷不可,加之走陸路沿蘇北、魯南官道也須經宿遷。故明清宿遷之繁盛空前。正是宿遷獨特的區域優勢,列強扣關以來就有不少外國人在宿遷投資設廠,而井兒頭緊挨宿遷城北,運河又從井兒頭南端穿流而過。因攜地利交通之便,故在井兒頭境內先後出現過玻璃廠、麵粉廠等幾家外國人投資的工廠。而外國人投資的工廠也正是看中了京杭運河這個黃金水道:順運河北上可達徐州進而津京;南下可達揚州、蘇南之蘇杭二州乃至上海。外國人在宿遷開設的工廠,官府不能也不敢隨便干涉,工廠內有私人武裝,把守極嚴,當時中國人未經允許決不許隨便入內。廠區就猶如國中之國。外國人或騎馬或坐轎或乘馬車,都把頭仰得高高的,看都不看中國人一眼,當地人稱這些黃頭髮的妖怪一樣的人為黃毛子,老遠見到這些黃毛子來了,都紛紛躲避,唯恐不注意,被黃毛子抽上一鞭子。

話說這千里赤旱大地上,能吃的都被老百姓吃光了,不能吃的鼠蛇甚至泥土都吃了,餓死的人到處都是,百姓已經無生路可走了。在宿遷城北的井兒頭,一場動亂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在蘇北大地上發生的這場歷史上少見的大災荒以來,德國人開辦的這家麵粉廠雖然像往常一樣每天生產,產出的麵粉運到運河碼頭裝船運走,但他們也似乎感到了什麼?護送麵粉的武裝增加了。每天運貨,那些帶槍押運的傢伙個個荷槍實彈如臨大敵。

井頭街北的茶壺窯西頭殘堤上住著一戶吳姓人家,主人吳蒙明約有五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個子頂高。其妻乃典型莊戶人家出身,家中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成半大小夥子了,唯獨老三則一歲多一點,剛剛會走路,只學會喊爸媽等語。主人吳蒙明本不是當地人,從口音上看是從北方過來的,不過在此地已經住上有些年頭了。有人記得他們一家人來時的情景,來時老二還沒有出生,一家三口一輛獨輪木車,吱吱呀呀,從北方官道而來,到了井兒頭地界,一家人見該地有山有水,當地人又厚道,遂在此定居。吳蒙明在茶壺窯幫人打短工,製作各種陶壺,陶碗,又租借當地吳姓人家二畝土地耕種。後來吳蒙明不知從哪裡湊來一些銀兩,乾脆把吳姓人家的那二畝地給買了過來,一家人就此安頓下來了。有人說,吳蒙明姓吳,而茶壺窯當地吳姓又是一大姓,怎麼這麼巧啊?諸位不知,這吳蒙明本姓曹,乃非姓吳,真名乃叫曹蒙明。當年八國聯軍侵略北京,北方義和團要滅洋扶清。直隸、山東大地遍燃起義和團烽火。這曹蒙明乃當地義和團一小首領也,早年的義和團乃是保家安民、反清複明的民間秘密組織,這些義和團民平時種地,閒時練武,這曹蒙明就是那時練就一身武藝。據說武藝練成時,氣運到一定火候,身體可以刀槍不入,鬼頭刀砍到肚子上也就是一道白痕而已。庚子年間,英、俄、日、法、德、美、意、奧八國組成聯軍,以義和團殺洋人為由率軍攻打津京,這曹蒙明跟隨本莊本姓曹福明(義和團有名大首領之一)率領團隊攻打洋人。義和團設壇口吞符咒,高喊:刀槍不入,殺盡洋人的口號,勇猛衝殺。可是洋人的子彈、炮彈太厲害,義和團人馬是前面的死了,後面的踏著兄弟們死屍朝上沖。一仗打下來不論洋人是否被擊退,可廣大義和團弟兄也就所剩無幾了。仗打了幾天不知什麼原因,原來和他們一道攻打洋人的清軍突然反目為仇,幫洋人打起義和團來了,清軍殺起義和團來比洋人更殘忍。

曹蒙明命大,伏在死人堆中裝死才活了下來,家鄉是呆不下去了,曹蒙明在戰場上揀了些銀元作盤纏,帶著妻兒逃到了蘇北井兒頭,隱姓埋名生活了下來。

定居在井兒頭的曹蒙明遂改名吳蒙明,用餘下的一些錢買了吳家二畝薄田,由於自己跟隨窯家打了一段時短工,學了些制陶盆、陶罐的手藝,自己又盤了一所小窯,當起了小老闆,小日子過得也還說得過去。每每閑了下來,吳蒙明便會操起當年義和團耍弄那把鬼頭刀,呼呼呼練將起來,這也引起周圍鄰居們的注意和好奇,於是有人就跟著練了,很快吳蒙明就聚起了十好幾個跟隨他練武之人。吳蒙明就把這些徒弟們組織起來,農忙時農忙,農閒時練武。在他這十幾個徒弟當中,學練得最好的有兩位,一位姓仇叫仇發家,乃井頭北仇家圩人,此人家境比較寬裕,是仇家的獨苗,因為仇發家小時多病,身體瘦弱,為此家中常常發愁。一日從離井兒頭北五十多裡地的司吾山中下來一位化緣老僧,來到仇家門口,仇發家父親施給老僧一些銅錢,仇發家父親便詢問老僧:「大師傅,請給小兒看看,這孩子將來怎樣?」老僧抬眼看了看抱在母親懷中的仇發家,又把他從其母手中接過抱在懷中,用手摸摸小孩的胳脯和細腿,把小孩複遞給了發家母親,方雙手合十,口念「南無阿彌陀佛。」特向仇發家父親說道:「施主要我說實話還是假話?不怕得罪你倆,我實話告之,看此孩細眉,瘦骨,印堂凹深,實非達官貴人之相,不如舍與廟中,在廟上吃齋念佛或可終老一生?如若不然,不得善終。」說完,又念一聲:「阿彌陀佛。」仇家父母雖家道殷實,卻也不是可惡之輩。他們聽了老僧之言不覺歎息,仇父當下勸其妻曰:「不如暫且把這孩子讓老僧帶走吧,有朝一日想孩子了就過去看看。」仇母是眼淚直下,一邊摟著仇發家,一邊抹一把擦一把眼淚說:「他爹,就咱這一棵獨苗,如若舍給廟上我們老倆口今後靠誰養活呀?唉,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孩子咱哪也不送去,由娘撫養,管他日後怎樣呢。」老僧無奈,只得離去。等到仇發家長到八九歲光景,仇家聽說南邊井兒頭有一吳姓練武強身,待打聽到後,就托人把仇發家送與吳蒙明家,好說歹說,拜吳蒙明為師,練起武來。

吳蒙明另一高徒姓邵叫邵殿堂,乃宿遷縣城東北遠鄉邵店鎮人氏。邵殿堂本是窮苦人家小孩,排名第二,有年春天隨家人逃荒要飯路過井兒頭,邵家老少五、六口逃荒要飯,來到井兒頭,孩子實在餓得不行,尤其是邵殿堂餓得直哭,恰巧吳蒙明路過他們身邊問明情況,吳蒙明掏出點錢來,到一大餅店裡稱來幾斤大餅,讓這一家老小吃了個飽。邵殿堂的母親為了使自己的孩子能夠活著,就對吳蒙明說:「好心人哪!你能夠收留他們中的一個給你劈柴,倒水嗎?給口飯吃,餓不死就行。」吳蒙明本就是仗義之人,聽完邵母這番話,不由鼻子一酸。他望著一家老小那無助的、乞求的目光,尤其是孩子們那雙無神的雙眼,就對邵家父母說:」老哥,老嫂,我家也不富裕,這樣吧,我只能帶走他們當中的一個,我也實在是無能為力。」於是吳蒙明就把邵殿堂領回了家。邵殿堂在吳蒙明家慢慢長大,習武幹活。吳家把邵殿堂當做自己兒子一樣看待,邵殿堂把吳蒙明夫婦喊作俺叔俺嬸,吳蒙明夫婦的孩子也把邵殿堂當做自己的親兄弟,兄弟之間相處無間。邵殿堂稍稍長大後,吳蒙明也曾領著邵殿堂到邵店鎮打聽邵家下落,四處打聽皆無消息,尋至邵家老宅上,老少兩人見邵家房屋草棚也早已垮塌,長滿荒草,成為鼠蛇出沒之地。吳蒙明向邵家的鄰居打聽,鄰居說:「邵家自最後一次舉家外出逃荒就沒有再回來,恐怕早已死的死散的散了。」秋風勁吹,天空中南返的北雁排成一隊隊人字形從頭頂上飛過,發出淒厲的叫聲。吳蒙明摟著邵殿堂默默無語地站在邵家荒宅前,久久不願離去。

話說多了,不免無聊。四周鬧災荒,到處餓死人,好在吳家有一盤茶壺窯在每日燒些成品拉到宿遷城裡去賣,換點零碎錢買把糧食,艱難度日。地裡莊稼已被蝗蟲啃個精光,顆粒無收了。練武的眾徒弟都早已解散。吳蒙明領著幾人燒窯,燒成之後由兒子和邵殿堂拖拽著獨輪車拉到宿遷縣城去賣。

這天天氣尚早,中午的太陽剛剛偏西,吳蒙明正在自家的窯中幹活,徒弟邵殿堂和兩個兒子,風風火火地拖拽著獨輪車就趕回來了,獨輪車上還有些沒賣完的盆盆罐罐。還沒進院門,吳蒙明就聽見這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到了門口就聽邵殿堂喊:「俺叔,出事了。」吳蒙明聽了好生奇怪,放下手中的活問道:「出什麼事了,又餓死人啦?」他拿起茶壺倒了碗水給殿堂,邵殿堂接過一飲而盡,忙說:「洋面廠運輸的洋面被人哄搶了。雙方死了好幾個人。」正說著只聽得遠遠近近鑼聲,鼓聲,人口嘈雜聲不斷傳來:「走哇,老少爺兒們,到洋面廠搶洋面啊,未餓死的都走哇。」往日的井兒頭街除狗吠娃哭外,是一片冷冷清清的,可是現在卻不知從何處鑽出這麼多人來,真是比往日趕大集的人還擁擠。吳蒙明的兩個兒子還有邵殿堂都勸吳蒙明:「爹,叔咱也去扛幾袋洋面回來,這眼下就要餓死了,不搶白不搶。」吳蒙明撂下手中的話,走向門外一看,多少人都朝井兒頭街南湧去,這場面就好像當年的義和團老少爺們攻打洋人一般。吳蒙明氣湧心頭,當年攻打洋人的那股勁又湧了上來,他吩咐殿堂和兩個兒子:「回家拿口袋。」吳蒙明的家離燒窯地不遠,又加上心情急促,爺兒幾個旋風似地來到家中,吳蒙明喊道:「孩子他娘,快找些糧袋來,街南洋面廠遭搶了。」孩子娘放下手中的三兒子,一邊翻找糧袋一邊道:「這叫做天無絕人之路。」孩子他娘抱著三兒也要跟著去洋面廠搶糧,人多可以多搶點糧食回來。吳蒙明同意,讓妻子抱著三兒坐上獨輪推車。臨出門前吳蒙明又轉頭拿出那把鬼頭大刀和幾根槍棒。幾個快走向大堤匯入人流,朝街南面洋面廠而去。

他們幾人隨人流到了洋面廠,洋面廠的大鐵門已被災民強行推開,儘管廠裡的武裝不停地朝災民開槍,幾條大狼狗仍在嘶咬著災民,地上已經倒下了不少人,但活著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全然不懼呼嘯的子彈朝洋面廠裡奔去。洋人和他們的武裝已被逼到辦公地點一幢小洋樓中,仍在朝災民開槍,不斷有人倒下,洋人的狼狗有的已被災民打翻在地,爬在地上嚎嚎亂叫,突然有一隻狼狗張著血盆大口朝坐在獨輪上的孩子他娘撲來,女人嚇得驚叫,眼看就要咬上了。到底是練過武的,只見吳蒙明刹那間從車上拽出那把鬼頭大刀朝著那大狼狗迎面砍去。那大狼狗被劈掉了半面臉,只是有狗皮連著,才未掉下來。邵殿堂和兩個兄弟抽出紅纓鐵槍、拽出棍棒,要去追打另一支撲上來的狼狗被吳蒙明止住,口中道:「快,搶面要緊。」

碩大的倉庫中一袋袋麵粉堆成了山。有些災民撕開面袋,抓起雪白的麵粉就往嘴裡送,有人吃著吃著,就撲倒在地,是餓死的?或是噎死的、嗆死的?沒有人知道。

吳蒙明率領一家老小搬了四五袋麵粉放到了獨輪車上,剛出了倉庫大門,就聽見洋面廠大門外人嘶馬叫,槍聲爆豆般地響起,這是怎麼回事?原來宿城縣衙不知什麼時候得到了消息,稱暴民哄搶洋麵粉廠了。這還了得?縣太爺心裡想到:要是洋人怪罪下來驚動了上面,上邊再怪罪下來,我這小小的七品知縣的烏紗帽還能保得住嗎?弄不好腦袋都會搬家。知縣老爺想到這頭皮發麻,死十個八個百姓不算什麼,洋人可惹不起。乃速集合縣隊,由自己親自率領,向城北井兒頭殺來。路上凡見到手中有洋面的災民,即槍殺。離洋麵粉廠越靠近,殺人越是多和快。麵粉廠裡面的洋人武裝聽外面槍聲知縣城援兵已到,也起勁地放槍。災民在情急之下,不知是誰喊了聲:「官逼民反,反了罷。」於是洋面廠外面災民人流沖向縣隊,裡面的災民卻殺奔洋人而來,真是前赴後繼。吳蒙明拿出鬼頭大刀,率兩個兒子和徒弟邵殿堂也向辦公樓裡的洋人沖去。這幾人隨著災民迎著槍林彈雨沖進了辦公樓,吳蒙明眼疾手快,首先砍翻了一個拼命射擊的洋人,待再次砍倒一個洋人時,混戰中,腿部中了一槍。這時宿城縣隊已經沖進了廠子,災民被打散,吳蒙明的兩個兒子也已被洋人開槍打死,吳蒙明忍住疼痛大叫徒兒邵殿堂:「快帶你嬸子翻牆逃走。」邵殿堂攙扶著師傅道:「師傅,你怎麼辦?」吳蒙明一把推開邵殿堂:「不要管我,快走!」邵殿堂怎能忍心拋下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師傅而獨自逃生呢?渾身上下已被汗水和血水澆透的邵殿堂焦急地對同樣是渾身鮮血、負傷的師傅說:「要死就死在一塊,我不離開你。」師傅吳蒙明急得眼中冒火:「我是出不去了,帶著你的嬸子和三兒趕快趁亂設法逃出,逃出一個是一個,算是師傅求你了。」邵殿堂含淚離開師傅,到外面找到師娘和師娘懷中的三兒,三人趁亂跑到圍牆邊,邵殿堂用手托著師娘,師娘一手抱著三兒,一手扒著牆頭,正用勁攀爬,這時一顆子彈射中了師娘的頭部,師娘頭一歪栽倒了下來,邵殿堂眼中噙著眼淚,從師娘手中接過不滿周歲的師弟三兒,後退幾步,一陣猛跑,借著這股力,邵殿堂左手抱著三兒,右手已攀上牆頭翻身而去。

再說吳蒙明待徒弟邵殿堂離去後,他看著兩個犧牲的兒子,緊攥手中的槍棒,壯烈地倒在地上,他大吼一聲,高舉鬼頭大刀,拖著受傷腿奮力殺向敵人。正砍殺間在持刀胳膊處又中了敵人一槍,那把鬼頭刀掉落在地,三五個敵人上來,死死地摁住了吳蒙明……

在宿遷縣衙的大獄裡,吳蒙明和其它二十五個災民具是腳鐐手銬被關在獸籠一般的囚室裡。

縣太爺隨後上報清江(現淮安市)知府,知府不敢怠慢又上報到江蘇巡撫,巡撫得報此事不敢做主,一封加急電報直達京師,稱蘇北宿遷暴民造反,劫洋人之物資,取洋人之性命。洋人又豈能善罷甘休?給各級官員層層施壓,要求嚴懲暴民賠償損失。京城刑部面對洋人之重重壓力,迅速了結此案,以平息洋人之怒,一月之內刑部文書即到達宿遷縣衙曰:「查宿遷暴民吳蒙明等二十六人,聚眾暴亂,殺死德國商人,引起德國強烈抗議,又搶劫洋人的物品,挑起國際爭端,實屬罪大惡極。著即斬首示眾,以敬效尤。」

行刑那日,天色陰暗,二十六輛木籠囚車,載著這二十六個所謂的暴民,來到縣北教軍場上,圍觀之人無不流淚,午時三刻,二十六顆人頭落地,這二十六顆人頭用小木籠裝著分掛在縣城東南西北四座城門樓上示眾。

話說邵殿堂翻過洋面廠牆頭,回到師傅家中,可憐一家老少數口人如今只留下懷中的小師弟三兒,怎麼辦?怎麼辦?邵殿堂急得打轉。當下必須先把小師弟安頓下來。情急之中他想到了仇發家。

師傅吳蒙明早已解散了練武眾徒弟。仇發家回到家中,除了練練拳腳,卻也無所事事,由於其家就處在縣西北駱馬湖邊上,仇發家就在湖邊那一眼望不到邊的蘆葦蕩中設網捕捉野鴨子等水禽,捉回來當下酒菜,逮多了吃不完,就拔光鴨毛,用鹽醃漬掛起來曬乾,所以他家中院裡掛了不少醃好的幹野鴨子。這天他正就著炒得香噴噴的野鴨肉喝酒,師哥邵殿堂急匆匆走了進來,懷抱著師傅剛滿周歲的三兒子,邵殿堂眼含雙淚,大哭道:「師弟,大事不好了。」仇發家忙問何事,邵殿堂就把師傅一家子遭遇之事講了出來。講完之後邵殿堂又對仇發家說:「師弟,如今,師傅生死不明,咱們想法探聽一下。」仇發家比師哥邵殿堂小有好幾歲,看起來還有點象個孩子,但很是老到。他聽後長歎道:」師傅是與洋人、官府作對,我能有什麼辦法?」但迫於情面,他想了想說:「先把小師弟放在我這,留給我父母照看幾天,我到城裡找我舅舅問一下情況,你先在我這裡躲一躲吧。仇發家把小師弟三兒交待給父母,又簡單交待父母幾句。包上幾隻醃漬好的野鴨子往宿遷縣城而來。

說起仇發家的舅舅,在宿遷城裡可不簡單,其舅舅姓錢名子行,這錢子行乃是宿遷城裡有名的大訟師(即相當於現在的大律師)專門為人打官司。這個人用現在的話說:是吃完原告吃被告,只要你捨得發錢,憑他的一嘴紅口白牙,頗能巧言令色,信口雌黃。無理可以成為有理的,有罪可說成無罪的。他榨錢有術,有時一場官司,可以讓原告、被告雙方都打得傾家蕩產,錢財都落入了他和官家的私囊,可以說此人是宿遷城裡有名的大訟棍。此人還經商,也是大奸商一個,說他奸商惡到什麼程度呢?這裡舉一個真事來聽。清未時期,晉商走遍全國,有這麼一位晉商在宿遷城開了一個典當鋪。錢子行跟這家典當鋪曾有業務往來,欠下這家一筆不小的銀兩,錢子行寫有字據握在這位晉商手中,後來這家典當鋪撤回了老家山西,典當鋪的老闆就差使一個夥計,手握錢子行的欠錢字據千里迢迢從山西來到宿遷城,向錢子行討要所欠下的銀兩,錢子行想白占下這筆錢,坑害這個討錢的夥計。他設下一計,派人到旅舍對這位夥計說:「某天某時帶字據來,一手交字據,一手還你錢。」這夥計在旅館中一連多天見不著錢子行的人影,忽聽錢子行要給錢,內心歡喜不已,心想這下可好了。他懷揣著字據,按時來見錢子行,錢子行見到這位夥計說:「我錢已備好,你字據帶來了嗎?」這個夥計不知是計,忙說:「帶來了,帶來了。」夥計掏出字據,交給了錢了行,錢了行接過字據,用手揉成一個小紙團往嘴裡一扔,三嚼二嚼咽到肚子裡去了。吃完還陰陽怪氣地說:「我欠你的錢嗎?」夥計這時才如夢初醒,慌忙跪下朝錢子行磕頭不止,哭道:「錢大老爺,你不以這樣啊?這不要我的命麼,可憐我一家老小,你就行行好,把錢給我吧。」錢子行卻道:「要錢可以,你到衙門告我去吧!」說完拔腿而去。那日夥計跌跌撞撞回到旅館,越想越惱,半夜裡解下褲帶,吊死在了旅館裡頭。

話說仇發家拎著幾隻鹽醃的野鴨子來到宿遷城裡的舅舅錢子行家,見到錢子行喊了聲「舅舅。」見是外甥來了,錢子行道:「是發家呀,來,坐下。」仇發家說:「舅舅,帶來幾隻我逮的野鴨子給您嘗嘗,鹽醃過了的。」錢子行道:「噢」,對屋裡的老婆喊:「發家來了,快做飯。」仇發家的舅母高興地接過野鴨子,出門去吩咐下人做飯去了。在吃飯之前,仇發家就城北井兒頭災民搶洋人麵粉廠一事,向舅舅錢子行詢問,並向他打聽師傅吳蒙明的下落。錢子行聽完仇發家的來意,就道:「什麼災民,那叫暴民,如今對洋人你能亂動他們嘛?那都是砍頭之罪啊?你師傅死了倒好,如若未死,被收進大牢,我也決無本事保他,你對他的親人說,準備收屍吧!」仇發家在舅舅錢子行家吃過中飯,等錢子行到縣衙打聽一下。等到下午天快黑了,錢子行才回到家中,對仇發家說:「被逮暴民中確有吳蒙明之人,他可是殺死好幾個洋人的要犯哪,聽說其家中人已死絕,這種絕戶,別說不能保就是能保,他哪有那麼多錢來打這官司?」他又勸許發家說:「發家嘵?我勸你還是要少管這些閒事,他是你什麼師傅?只不過會些街頭耍槍弄棒之類把戲而已。」仇發家不言,他在錢子行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趕回家中。

再說邵殿堂從多處打聽到搶洋面廠被當場打死的那些死屍除被家人領走外,餘下的被統一拋到一處大亂葬崗中。邵殿堂借著月光找到那處大亂崗子,翻動死屍,找到了師娘及其兩個兒子,他把三人一個一個都背到了一處野松林中,埋藏下地,並堆起兩座小墳頭,一座是師娘的,一座是兩個師弟的。邵殿堂擺好四樣祭品,然後跪在師娘的墳塋前磕了四個響頭。死者為大,又跪在兩個師兄弟的墳前磕了四個頭,祭拜完後又連夜趕回到仇發家的家中,等待師弟仇發家的消息。第二天仇發家就從宿遷城裡回來了,搖著頭告訴邵殿堂:「師傅被關在縣衙大牢,卻是個不赦死罪,只等朝廷下文問斬。」這樣邵殿堂在仇發家中苦苦等待了個把月。其間,他曾讓仇發家帶他去縣城探望大牢中的師傅,仇發家怕引火焚身,勸邵殿堂不要前去,仇發家對邵殿堂說:「師兄啊,師傅問斬,那是鐵板訂釘的是,不要忘了搶洋面廠時,你也殺了洋人,你去看師傅,弄不好自己也會搭了進去,得不償失啊!」邵殿堂聽後只是長歎,恨自己無能,師傅被關進大牢自己卻無力相救,這怎麼能對得起師傅呢?只能直相望空嗟歎了。

師傅吳蒙明在縣城北教軍場場被問斬之後,聽說其首級被掛在北城門樓上示眾,邵殿堂於心何忍?師傅一家對自己是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十幾年來,自己由一個行將被餓死之人被師傅師娘培養成人,不容易啊!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閃動。他又想到了仇發家,師傅對他也是不薄啊,師傅一家是遭到如此大難,他怎麼就無動於衷呢?他仇發家平日時對師傅師娘殷勤有加,叫得挺歡,眼下卻畏手畏腳,真是人心隔肚皮。邵殿堂獨自坐在駱馬湖岸邊,他望著一望無際的駱馬湖,陽光照在湖面上,一大片湖水波光磷磷,望得人眩目,微風吹過湖邊的蘆葦蕩沙沙作響,蘆葦中的水鳥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更使邵殿堂心煩不已:我真正成了一個無家可歸之人了,師傅的小兒子三兒怎麼辦?我怎麼辦?此時邵殿堂腦子亂極了,不能再想了,當務之急是怎樣把師傅的屍首找回來,能和師娘埋在一起、和兒子們埋在一處,他們也好在陰間有個照應。

宿城北教軍場殺人那天,下午,二十六具無頭屍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招來蒼蠅無數,屍體已漸漸發臭,又無人敢來收屍,縣衙發點銀兩雇來十來輛運糞車,把這些屍體拉到城外掩埋掉。收屍車夫都在抬著無頭屍往運糞車上裝,唯獨一個人半邊臉上蓋著一頂破草帽,不幫著抬屍卻四處翻找屍體,待他找到一具無頭屍之後,快速托起裝在一輛乾淨的糞車上,蓋上蘆席,跳上車頭,揚鞭一揮「駕、駕」,毛驢受鞭奮蹄而走,收屍車夫大喊:「喂,你怎麼只拉一個人,錢怎麼跟你算?」那輛運屍驢車駛過北門,駕車之人抬頭望了一眼城門樓上示眾的人頭,駕著驢車向北駛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第二天滿宿遷城人們又是議論紛紛,北門示眾人頭少了一顆。事情反映到知縣那裡,知縣命令在四個城門口張貼告示,告示上寫明凡有人發現盜走示眾人頭者,賞銀5兩……

在那片埋葬師娘和師弟的野松林地裡,徒弟邵殿堂把偷來的師傅的軀體和頭顱接好,重又刨開師娘的墳頭,把師傅遺體也埋了進去,他取出四樣祭品,一條小鯉魚,一隻公雞,分別用盤子裝好,另外兩小盤子裝的是豬肉和雞蛋捲成的蛋餅,又拿出一隻酒杯,一雙筷子。他往酒杯裡倒了一杯白酒,然後把酒端起酒倒墳前的地上,邵殿堂的悲情湧上心頭:「俺叔,俺嬸您二老就是俺爹俺娘,請您二老在天之靈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小三弟,今後每年清明時節,我一定要來給您二老和二位兄弟燒紙填墳,請二老安息吧!」他朝墳前磕了四個響頭,起身,又在那二位兄弟的墳前敬酒,磕頭,說道:「兩位兄弟,請你弟兄倆照顧好俺叔、俺嬸。」方才起身離去。

邵殿堂在師弟仇發家的家中不知不覺已住有一月有餘,仇家父母倒也沒說什麼,只是仇發家已開始有點厭煩之意。一日飯後仇發家對邵殿堂說:「師哥,你在俺家住了這麼長的時間,你看我們這兒窮鄉僻壤,長此下去,也不是一個法子啊,還有小師弟三兒往後可怎麼辦啊?」邵殿堂聽仇發家這麼一說,覺得老住人家也實在不是辦法,於是對仇發家說:「師弟,我邵殿堂一人倒好辦,可小師弟三兒怎麼辦呢?」仇發家思索一會說:「師哥,我倒有個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邵殿堂看著坐在自己腿上的三兒說:「什麼主意?」仇發家道:「你帶著小三師弟,什麼事都幹不成,不如咱找個家境稍好、無兒無女的人家,把三兒送與人家扶養,我倆今後常去看看,你覺得這辦法是否可行?」邵殿堂摟著不懂事的三兒,眼淚打濕了三兒幼嫩的小臉,心想,人家要轟咱走,不走也沒有好辦法呀?他轉臉對仇發家說:「師弟,三兒是俺叔,俺嬸在世上的一顆獨苗,要找一定找個好一點的人家,三兒的扶養費用,只要我不死我會按期送去。」仇發家聽得師兄松了口,忙說:「師兄,你這是說哪裡話,三兒今後的費用我也會承擔的,請師兄放心。」

通過多方尋找,還真找到了這麼一戶人家,該戶人家姓張,在宿遷是城東北方向、離縣北約60裡地的來龍鎮,來龍鎮的東南方不遠處有個莊子叫黃泥圩,這張家就住在黃泥圩,這張家只有老兩口,年紀都逾五十,家中有祖上傳下來的田地好幾百畝。張姓戶主,是個秀才出身,寫得一手好字,這張老秀才不種地,家中的幾百畝地全部租給佃戶耕種。張老秀才為人並不刻薄,對佃戶租種他的土地,年成好一點,他就多收一袋租子;年成不好,就少收一袋。他在圩門內專門蓋有三間房子,房內設有大鍋一口,並有黑窯子(就是宿遷一種大碗)、筷子。每日總要熬上幾鍋粥,施捨給路過的逃荒要飯的窮人吃,粥裡是紅豆,綠豆之類雜糧,收玉米時節,鍋裡還有很多玉米水餅子。張老秀才吩咐那些燒粥之人:凡來喝粥者,不論男女老幼,每人盛滿一大黑窯子,有這一碗粥度命,人便不會餓死。還規定所燒之粥不能太稀,以碗中立住筷子為准。為此,四鄰八方,無人不曉得這張老秀才的善舉,於是人送外號「張大善人」。張大善人還開設一學館,招童設學,由於其口碑好,附近鄉鄰大都願把孩子送入其學館讀書。張大善人寫得一手好毛筆字,鄰人家紅白喜事,都來請他書寫對聯。不收人家分文之資。過農曆新年時,張大善人更忙活,書寫春聯是寫完這家寫那家,有些遠方窮人大多不識字,專門來找到老秀才央求幾幅春聯,張大善人也是有求必應,邊寫邊念,什麼「福臨寶地,壽與天齊」之類,日子雖然過得富足,但老倆口五十多歲,膝下卻無一男半女,這成了他倆的一塊心病,因為這事,張大善人老伴早就咕噥老頭子納一房妾為張家傳遞香火,這張老頭兒每回總瞪眼:「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中無死,豈人所能成?」堅不納妾。忽一天有人上得門來,雲:縣北仇圩有一孤兒,一歲上下,父母雙亡。來人問老倆口能否收留?張大善人與老伴一合計,認為可行。

這邊仇發家把三兒交于所托之人,並私下裡向張大善人家要了五十塊大洋,這事邵殿堂卻是不知。三兒將被抱走之時,邵殿堂哭成淚人,一直說:「師傅啊,弟子無能,把三兒送與人家,我對不起俺叔,俺嬸你們啊!」

邵殿堂送走了三兒,他下定決心要殺富濟貧。他一刻也不想在仇家呆下去了。他當著仇家三口,首先對仇家二位老人說:「殿堂感謝仇家收留多日,今天特向二老辭行。」仇家二老扶起跪在地上的邵殿堂說:「殿堂啊,我仇家又不多你一張嘴,你就在這住下吧,好和發家作個伴兒?」這老倆口並不知兒子仇發家早已厭煩邵殿堂,仇發家也假惺惺地挽留:「師兄,我仇家並未趕你走啊?」邵殿堂說:「

我知道你們的好意,可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就此長久生活下去,請二老和師弟見諒。」

邵殿堂離開仇家,孤身一人順著駱馬湖邊,如脫隊之孤雁,漫無目標地走著。

太陽漸漸落向西邊天,西斜的太陽象鹽淹的鴨蛋黃照紅了晚霞、映紅了湖面。湖堤旁濃密的柳樹林中,鳴叫了一天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噪叫著。本來這湖堤上平常就沒幾個行人,此時只有邵殿堂一人慢慢地走著。走了不知多少時間,心事重重的邵殿堂覺得餓了,肚子咕咕地叫喚。他往前邊遠處望去,湖堤象望不到盡頭的遠處延伸著,遠近沒有一絲人煙。一直往前走吧!他甩開步子趕路,就在這時他忽覺得有一股冷風朝腦後襲來,練武之人反應機敏,他頭一歪,就看見一枝閃亮的魚叉從後面順著頭的一側呼地紮向前方的草地上,長長的魚叉柄豎在草地上晃動。邵殿堂躲過那把魚叉,跳轉回身,見一人順著魚叉刺人的那股勁朝自己撲來,眼看自己就要被撲翻在地,說時遲那時快,邵殿堂側身躲過,順勢一個掃堂腿,把那人踢倒在地,他把一隻腳壓在那人的腰上喝問:「什麼人?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卻為何要害我。」說話的當兒,又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兩個人,也手持魚叉,對邵殿堂道:「放開我等兄弟,否則,要你小命。」邵殿堂見這陣式,明白了,遇到賊人了。他瞧了瞧自己,身上掛著一個褡褳,原來是賊人看我中我的褡褳了,他看了看這幾個人,哈哈大笑,心想:你們幾個笨賊人,拿我當成落單的富人了。他收起腳,腳下被踢倒的那個賊人趁機爬了起來。三個賊人站到一處,怒目注視著邵殿堂,邵殿堂要逗一逗這幾個賊人,他不慌不忙地說:「各位好漢,兄弟我剛走北邊鎮上做生意回來,我這褡褳裡倒有幾兩銀子,我是想把這幾兩銀子給你們,可我的胳膊和腿腳不願意啊,有本事就來拿吧!」這三個賊人雖然都是壯小夥子,有把子好力氣,可是邵殿堂卻是練武的行家裡人,知道對面三人不是對手,這三賊人用眼神互相瞟了一下,三把魚叉同時向邵殿堂的頭、胸、腰刺來。邵殿堂見魚叉就要刺中,他便一個旱地拔蔥,跳起一人多高,落地後不等賊人反應過來,三拳兩腳,把他們三個打倒在地。他用手把他們三個提到一起,笑道:「怎麼樣,這我銀子不好拿吧!」說罷把肩上的褡褳解了下來:「今天讓你們幾個看看,我到底有多少銀子。」褡褳裡只是幾件衣裳,幾塊銅板而已。三個賊人爬在地上高喊:「饒命」,邵殿堂笑曰:「饒命可以,不過你們三人得招待我一頓飯。」這三個賊人真是自認倒楣,搶劫不成,反要招待人家。三個賊人在前面帶路,邵殿堂跟在後面,他們順著大堤,撥開濃密的雜草蘆葦,在幾棵大柳樹下有一塊高地,高地上有一間茅草棚子,茅草棚旁邊有一個小池塘,小池塘開口處有一條不寬的小河道,小河道在濃密的雜草蘆葦中間,三拐兩拐的穿過大堤,通向駱馬湖。小河道上面有一座小木橋把兩大堤的兩端連了起來。雖然此處離大堤只有五十來米的距離,但樹和雜草完全遮擋住了視線。從茅草棚裡或池塘邊可以望見大堤,但站在大堤上的人絕對發現不了這個地方。池塘裡還藏著幾條小魚船。這三人極不情願地燒水,找柴,邵殿堂笑道:「我不白吃你們這頓飯,吃完飯,我教你們幾招拳腳,能克敵制勝。」三人聞聽此言,急忙圍了過來,其中一個說:「此話當真?」邵殿堂答:「我既然跟你們來了,還打算騙你們不成。」三人一齊下拜:「好漢,你就是我們的師傅了。」邵殿堂好笑:「好了,好了,我大半一天未吃飯了,快點做飯吧。」那三人頓時來了勁了,一個到池塘邊抓起水中的網兜撈出幾條大魚來,一個燒鍋,一個和玉米麵貼餅子。三人各司其職,不大一會兒,駱馬湖漁家家常菜——湖魚鍋貼就出來了。三人端來了飯菜,邵殿堂聞到這魚香和玉米餅子的香氣,覺得肚子更餓了,他抓起一塊玉米餅子就大口地嚼著,那三人其中一個說:「可惜沒有酒,要是有酒多好啊。邵殿堂邊吃邊說:「這很好,這很好。」

邵殿堂覺得吃飽了,他用手抹了抹嘴,問道:「你們幾個不去湖中打魚,怎幹起搶劫勾當?」三個人哀聲歎氣,一個說:「我們原先都以打漁為生,大家都餓死了,糧食都沒得吃,哪還有人吃魚喲。不瞞師傅說,你剛才吃的玉米麵也是我們搶來的,我們雖說是打魚的,可也不能天天吃魚呀。」另一個說:「我們三人都是一個莊子裡的,家裡人餓得死的死,逃的逃,我們三人一面裝作打魚,一邊瞅准機會搶人家一下。」還一個年齡看起來比較小的人說:「師傅,你是我們搶的第二個人。」邵殿堂聽完笑著說:「怪不得你們出手這麼稚嫩。」他頓了頓又說:「兄弟們,我也無依無靠,不想再走了,不如我們四人一起幹事,你們看行不行?」這三個人一聽邵殿堂要入夥,又有一身的武藝,是巴不得的事,都道:「這下好了,師傅你留在這裡,我們今後想搶誰就搶誰,都不怕了。我們都聽你的。」邵殿堂說:「好,既然你們都聽我的,我也有幾條要求要說,一、從今天開始以後你們不要叫我師傅,要叫我大哥;二、窮人我們不搶,要去搶富人,這叫殺富濟貧。你們看能不能聽我大哥這兩條?」三人說:「行,就聽大哥的。

從此,邵殿堂落草為寇,後來發展成一股大匪,在土匪多如牛毛的駱馬湖周邊地區,包括湖西南支河口地區、皂河乃至邳縣窯灣,駱馬湖北小湖,至新店、邵莊一帶,提起湖匪邵殿堂那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提起邵殿堂這股湖匪,是窮人稱讚,富人害怕。宿遷縣衙多次組織清巢,邵殿堂這股湖匪是越剿越大、聲勢是越剿越熾。

(作者電話號碼:0527-88891138)

正文 第二章

第二章

張英華未想到徐莉也是才華橫溢。他察覺到徐莉火熱的眼光,少年的心扉就此洞開。與先前的他判若兩人,眼不知道往哪使,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頓時,扭捏不好意思起來。

鬥轉星移,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大清國早已被民國所取代,被仇發家轉送給來龍鎮黃泥圩張大善人家的小師弟三兒,也已十幾歲了,張大善人給三兒起了個名字,叫張英華,張大善人老倆口非常疼愛小英華。待長到四五歲,張大善人就把小英華帶到學館教他讀書寫字。所讀之書無非四書五經《大學》,《中庸》之類。小英華很聰明,也非常調皮,上課之余常與同學們一起玩耍。有一次上課,班上一個叫張苗田的學生乘老師張大善人背書入迷時,張大善人坐在前面的太師椅上正搖頭晃腦地深入到書裡面,張苗田趁老師和同學們不注意,竄到老師椅子後面,用小麻繩把張大善人那條大辮子栓在太師椅把上,又偷偷溜回到座位上。他故意舉手報告:「先生,這書中有一段話怎樣講解好?」張大善人剛想站起來,無奈辮子被栓住,又疼得哎喲,哎喲地坐了下去。引得同學哄堂大笑。張苗田還編出歌兒罵老師,什麼「人之初,性本善,狗咬先生蛋」、什麼「趙錢孫李,先生無米;周吳正王,先生無床;馮陳褚魏,先生無被;何呂施張,先生無襠」張大善人已經六十多歲,想打學生卻又追不上,過後卻又忘記是誰搗的蛋。小英華看在眼裡,想找機會治治張苗田。小英華事先在地上挖了一個幾尺來深的土坑,土坑裡灌滿了屎水,屎坑上面用小樹棒支撐蓋上樹枝,鋪上草,偽裝得和平常無異。放學後,小英華拉著張苗田說:「張苗田,走掏鳥蛋去。」張苗田高興地說:「走哇。」小英華快步走在前面,趁張苗田不注意,往坑上扔了一塊銀元,然後再大步朝前走,張苗田邊喊邊快步追趕:「張英華,等等我。」突然他看見前面地上有一塊白髮發的大洋,張苗田也不喊小英華等等他了,跳上去就搶大洋,誰知撲通一聲,掉進了屎水坑,渾身上下都是屎啊,忙喊「救命啊」。小英華轉過身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趴在坑口,一股臭味撲鼻而來

,他用手扇了扇,捂住鼻子,假裝要走,張苗田說:「英華,你別走,求求你拉我上來吧。」張英華說:「我得去喊人來救你啊。」張苗田哀求:「等你喊來人,我就要臭死了,你趕快拉我上去吧。」小英華捂著鼻子道:「拉你上來可以,但你得把拾到的那塊大洋給我,還有以後不許再捉弄先生。」停了一會兒,坑裡面那塊大洋仍了出來,並傳出話來:「就聽你的,快救我上去吧。」張英華用大樹葉子包起那塊大洋,說:「你等著」,他來到一小溝邊把臭哄哄的大洋洗了乾淨,裝進衣裳裡,又拽下一根樹枝,來到臭屎坑邊,這才把張苗田拉了上來。

渾身臭烘烘的張苗田回到家,著著實實被父親揍了一頓,其父問了這來龍去脈,感到是小英華耍了自己的兒子,尤其是兒子揀到的那塊銀元,令其父忿忿不已,他罵小英華道:「這個小雜種,不信我治不了你,張大善人那,我非叫你家破財消災不可。」張苗田的父親,絕非善類,是個賊人的眼線,也就是個通匪的主兒,現在的話就是情報員,便衣臥底之類。看他平常走街趕集,竄拙做小買賣,實際上是去偵察,看哪家哪戶疏於防患,或誰家有獨子獨女之類,就暗中通報給賊人,趁人家不備,殺人勒索或實行搶劫。這傢伙秘密來到大興鎮東賊頭陳二板腰子那裡,言稱某某家有一獨子,其家道殷實,其家中獨子可以綁票架來。某賊有些良心,問明情況後,對賊頭陳二板腰子說:「這是張大善人家,此人一生行善,其獨子是否可以不架?」可陳二板腰子橫著臉說:「去他媽的張大善人,老子最近沒有開張,就架這張大善人的獨子。」

兒子張英華失蹤了,這可急壞了老倆口,聽人說,有人看見是被兩個陌生大漢給架走的。那兩個大漢行動極快,等看見之人楞過神來,大漢已經搶走小英華分乘兩匹快馬跑遠了。很明顯兒子是被賊人綁票了,張老太婆哭哭啼啼說:「老頭呀,咱倆沒有得罪什麼人哪,那殺千刀的賊為什麼要禍害咱啊。」張大善人說:「哭有什麼用,賊人綁票,無非是要錢,要多少咱們給就是了,你放心,不出三天肯定有信稍來。」第二天,張家院門下方發現有一封信,張大善人打開一看,上面寫道:你兒子在我陳二板腰子手上,暫無大礙。想要兒子,明天,天黑之前拿200塊大洋贖人,過期撕票。

老伴奪過信又哭道:「俺兒子可不能有半點閃失啊,否則也對不起英華那邊的親人。」老伴所指的小英華的親人,是指小英華從不認識的師哥邵殿堂。邵殿堂每年都托人帶銀錢送給張大善人家。小英華突遭土匪綁票,張大善人一時家裡也湊不出這麼多銀子,於是就找些四鄰,把糧食拉到來龍、保安、大興等集市上去賣。湊了二百塊大洋。張大善人不顧年老,騎上毛驢,趕了幾十裡的鄉土路,找打陳二板腰子的賊窩,把兒子英華贖了回來。眾鄉鄰都罵陳二板腰子不是人,更罵那眼線缺德:「張大善人多好的人哪,一輩子連只螞蟻都未踩死過,是誰賣了張大善人家,真是該雷劈了他。」可出賣張大善人家的眼線就是張苗田的父親。他怕暴露,卻也跟鄉親們咒駡自己呢。

民國時期,新學漸行。宿遷廣大城鄉,首先是宿遷縣城,設有縣立宿遷小學,後來又有國立宿遷中學。

漸漸長大的小英華感到,整天跟隨父親張大善人念些國學之乎者也,實在是無聊之至。他聽人說,宿遷城裡新學校中設立了多門功課,有國學、數學、地理之類學科,便勸說父親,讓他到宿遷縣城去讀書。張善人也在尋思,這世道不太平,與其讓兒子在家讓賊人掂記著,整日擔心兒子再次讓賊人架去,還不如送他到城裡讀書更安全。再說兒子也一天天長大了,該出外見見世面了。於是就同意了兒子英華的要求。

張英華先是在縣立宿遷小學高年級讀了兩年,隨後又考進了國立宿遷中學讀了兩年。這一年徐州省立第六師範招生,張英華又考上了省立徐州六師。

徐州乃是蘇北大城市,隴海,津浦兩大鐵路線在此交匯,交通發達。徐州乃蘇、魯、豫、皖之重要的物資集散地,有四省通衢之稱。正因為如此,徐州也是多種思想、學派衝突碰撞之地。張英華來自蘇北閉塞的小城,只想多讀點書多學一些,因此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專業書,加之家境寬裕,因此年近二十的張英華衣著得體,也算是一個風流倜儻之學生,但是生在那個時代,也不可避免地會融入那個時代,因為徐州,畢竟不是世外桃源。

此時的張英華已經成長為一個外表高大英俊的小夥子。他瀟灑的外表,優雅地舉止,引起了一個同班女生的注意。

已是陽春三月的天氣,桃紅柳綠,陽氣回升。這天是週末,家住徐州市區的同學都回家了,而住校的同學有的在操場上打球,有的到徐州市里去逛街。還有的留在宿舍中,洗衣服,整理宿舍內務。張英華在宿舍中也洗了幾件衣服並和同室的同學聊起了局勢。有的同學說:「北伐軍已經打到了濟南,中國的統一指日可待了。政治家說南方國民政府掌握全國政權,西方列強加在中國的不平等條約將被徹底廢除,我們民族的富強之日也就不遠了。真是國之幸事,民之幸事。」同宿舍中有一個名叫郭子林的同學卻不同意以上的觀點,他說:「帝國主義的本質決定了它們不允許中國的獨立和富強,他們想要中國繼續做它們殖民地、半殖民地,因此它們還要找它們的代言人。中國的獨立和富強必須走蘇俄的道路。」雙方唇槍舌劍,爭論不休。張英華聽而無味,他走出宿舍,晾好衣服。今天真是個好天,陽光明媚春風和煦,校園裡樹枝頭上的鳥兒在歌唱。他獨自來到教室,裡面空無一人,整個教室裡空曠而寂靜。他坐在自己的課桌旁,抽出一本書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咦!他覺得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吸入了他的鼻子,他抬頭一看,班上的女同學徐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自己的眼前。他連忙站了起來:「是徐莉呀,你不是回到徐州市區家裡度週末了嗎?」徐莉閃動著雙眸,淡淡地羞色上了臉龐,有意說:「難道學校有什麼規定,不許走讀生星期天來學校麼?」張英華似乎有點尷尬,連忙說:「當然沒有,請坐,請坐。」徐莉坐在張英華的對面,藉口說:「有本國文資料我弄丟了,教室裡就你一人,你借給我用一下吧。」「當然可以。」張英華從課桌下找出那本資料遞給了徐莉:「看是不是這本?」徐莉點頭,接著說:「你們外地的同學,尤其是你,怎麼不到市區去看一看呢?整天就知道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枯燥不枯燥呀?」張英華苦笑說:「外面又有什麼好轉的呢?無非是人多、房多、路多。」徐莉反駁說:「非也,非也。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歡樂與悲傷,複雜和簡單,情與愛仇和恨,不走出去,你怎麼能知道呢?」徐莉的這番富有哲理的話引得張英華有些心動。他覺得徐莉有些水準,內心正想之間,徐莉的口中又說出話來:「不如我陪你出去轉轉吧。徐州可是座千年古城喲,不說別的,秦末楚漢相爭,你們家鄉的楚霸王項羽,就在我們徐州留下許多逸事,我們徐州古稱彭城,項羽在此建都,項羽本人則稱為西楚霸王。徐州就有項羽戲馬台等遺跡。不要忘記,特別提醒,你們宿遷的項羽可是在我們徐州稱的楚霸王的喲!」徐莉充滿俏皮的話語在張英華的耳邊響過,使張英華如沐一股清新的春風。提起家鄉項羽,張英華來了點興趣,以前還真沒想到過這些:「好吧,今天天氣好,就出去轉轉吧!」兩人走出學校上了一輛黃包車,黃包車拉著二人遊覽了項羽戲馬團、徐州的一段古城牆,又轉到了雲龍山。徐莉充當解說員,張英華饒有興趣地聽著。當二人遊歷戲馬台時,徐莉解說道:「古往今來,湊巧的事就是多,比如西漢開國皇帝劉邦,就是我們徐州北面的沛縣人,而爭天下是就是你們宿遷的項羽,沛縣和你們宿遷過去同屬徐州轄地,兩個徐州老鄉爭鬥了起來,你說是機緣還是巧合?」。二人游雲龍山、雲龍湖,徐莉說:「身為徐州人,當然對徐州的歷史瞭解要多一些,寫《陋室銘》的唐代詩人劉禹錫就在我們徐州做過官,宋蘇東坡也在徐州做過知事。」張英華接著道:「蘇東坡曾在徐州燕子樓作過一首詞叫《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此作詞》遣辭用字精練,意境清麗優美,詞道: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典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張英華低吟著,完全沉浸入詞的意境之中。徐莉含情脈脈地望著張英華道:「這只是上闕,只是寫景,還有下闕,寫情的,怎麼不吟了?」張英華覺然從詞的意境中醒來:「景色無限好,情為何物?」徐莉說:「我來吟下闕: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餘浩歎。」張英華未想到徐莉也是才華橫溢。他察覺到徐莉火熱的眼光,少年的心扉就此洞開。與先前的他判若兩人,眼不知道往哪使,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頓時,扭捏不好意思起來。

一下午的功夫轉眼即逝,天色近晚。張英華道:「徐莉,我得回校了。」徐莉不放,又藉口道:「此處離我家較近,不如到我家吃完飯再回校。」實際上徐莉的家還有很遠的路程。勝情難卻,張英華也不好意思拒絕,他的心已被徐莉拉了去。恍惚之中,不知走了多少路,拉著兩人的黃包車來到一處大宅院門前,家丁迎上前去,接下徐莉,口稱:「小姐,慢著。」徐莉下了黃包車,張英華也跟著下來。徐莉對家丁說:「這是我同學,就叫他張少爺。」家丁忙點頭哈腰道:「張少爺好。」進了大宅門,穿著幾進院落,徐莉的媽迎了上來,張英華看見此婦人真是雍容華貴,典型的官太太。徐莉介紹說道:「媽,這是我的同班同學叫張英華。」貴婦人快速打量著張英華:一米八的個頭,雙眼皮,高鼻樑,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加上張英華適時地喊了聲:「伯母好。」她立刻從心裡喜歡上了這個帥小夥子。貴婦人高興地說:「張少爺,快屋裡請。」吩咐家丁「上茶」。徐莉脫下外衣,放在了衣架上,嚷道:「媽媽,我餓死了,餓死了。」貴婦人道:「張少爺恐也是餓了。」於是吩咐家人做飯。功夫不大,豐盛的飯菜端上了桌子。徐莉拉起張英華來到飯桌旁。張英華雖然腹中饑餓,但禮節不能不要。他對貴婦人說:「伯母,您也來一塊就餐吧!」貴婦人說:「你倆先吃,我再等一等徐莉的爸爸。」徐莉這才想起爸爸,她問媽媽:「爸爸呢?」貴婦人道:「你爸爸整日的忙,晚點回來那是常事。」吃飯間,張英華試著問徐莉:「你爸爸是幹什麼的?怎麼這麼的忙?」徐莉不經意地說:「他是徐州市黨部主任」,張英華邊吃飯邊想:「怪不得徐家這麼排場,原來其父是國民黨的大官。

初戀的感覺是美好的,由於對徐莉的好感,張英華對國民黨也產生了好感。因為徐莉的父親是國民黨的官,所以她在張英華面前大談國民黨是如何如何的好,是什麼拯救中國的唯一希望云云。

同宿舍的同學在政治上自然分成兩派。郭子林似乎傾向共產黨一派。每當雙方辯論之時,張英華自然偏向說國民黨是如何如何好的這邊。在那個國民黨與共產黨激華交鋒的年代裡,張英華想躲避任何一方都是不可能的了,但此時發生了一件震驚中外的事件,令張英華對國民黨產生了一些看法。一九二八年春,北伐軍佔領了山東省省府濟南,觸動了日帝國主義在濟南的利益,日本人在濟南突然發動了襲擊,屠殺了很多濟南軍民。國民黨在濟南的山東省代表蔡公藩先生,趕赴日本軍營怒斥日本人的暴行,抗議日本人的野蠻行徑。日本人竟態度傲慢,看不起國民黨,扣留了蔡公藩,居然把蔡公藩的雙眼挖了,舌頭割了,堂堂的國民黨大員蔡公藩先生,竟然在濟南這個中國人的土地上,被日本人殘酷折磨致死。此事件發生後,徐州紛紛民眾上街遊行,抗議日本人的暴行。這件事引起了張英華的憤怒和沉思,不是說國民黨能拯救中國嗎?一個堂堂國家大員被害,國民黨當局怎麼就忍氣吞聲呢?怎麼就這樣軟弱無能了呢?當然政治上的事情並沒有動搖張英華對同學徐莉的愛,兩人還在花前月下相戀著,但涉及到政治上的事情,兩個之間卻不時發生小小的口舌。

臨近畢業,同學們馬上就要各奔東西了,別的同學們都很愉快,張英華卻面臨選擇。徐莉要求張英華留在徐州。留在徐州,當然前途無量,可是張家就張英華這麼一個獨子。

他不知道自己不是張家的親生兒子,雖然以前隱約聽說自己非張家兒子,過去年齡尚小時,他跟小孩們打架,就有人罵他雜種、野種之類,他並沒放在心上,因為現在的父母對他疼愛有加,張大善人老倆口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如果自己貪圖享樂,留在外地,父母誰來照顧?況且二老年齡已大,留在外地,實在說不過去。他下決心回家。這天晚上,他和徐莉又聚在一起,他把家中的情況跟徐莉說出,徐莉開始也想和張英華回宿遷,可父母則堅決反對:一個大城市官宦人家的大小姐,怎麼能到窮鄉僻壤去受罪呢?父母之命難違啊,兩人在去留的問題上,誰也說服不了誰。就這樣,兩人痛苦地分手了。惜別這天,徐莉前來送別,她送給張英華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真牛皮封面,很厚,看樣是外國進口的,說留作紀念。

張英華坐在回到宿遷的汽車上,他打開筆記本,見第一頁上是徐莉寫的秀麗的字體:「願這一段美好的戀情變成一段美好的回憶,再見了,我的同學。」

正文 第三章

第三章

靈堂一側牆上掛著張英華親手書寫的挽聯,在風中搖曳。挽聯上寫著:月照寒楓,空谷深山徒泣淚;霜封宿草,素車白馬更傷情。」出殯下葬那天,和尚道人爭相詠經超度亡靈;燈籠火把煙火並冒,拋撒紙錢漫天飛舞。

在徐州讀書的兒子畢業回家了,張大善人老倆口高興異常,可張英華回家幾日後就覺得很無聊,整日什麼也不幹,除了看書之外,就拿著徐莉的筆記本看,精神萎靡不振,老倆口很著急,老伴對張大善人說:「老頭子,兒子的心在外面跑野了,不如給他找一門親事,按一按他的心。」張大善人也覺可行,就托人找了一門親家,親家姓劉,沭陽耿圩人,離黃泥圩張大善人家也有幾十裡路。劉家中有三四百畝地,是耿圩一大地主。劉家女十八歲,精通文墨,這劉氏未曾和英華見過面,但聽說是在外地念過很多書的,且長得一表人才,劉氏自然歡喜不已。張英華也覺得人生在世,也不就是取妻生子嗎?也就聽了父母之言。迎親這日,劉家陪了很多嫁妝,雇了很多輛大車裝運,大的嫁妝自不必說,木器傢俱一應俱全,小到銅制的尿盆,連砸核桃吃的小銅錘子都陪了。一路吹吹打打,並由家丁護送,往張家而來。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張劉兩家迎親之日,被土匪陳二板腰子打聽到了,這件事有眼線報給賊頭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得報後,用手摳著剛吃過雞肉的黑牙對手下的幾個頭領道:「這張大善人家,我們原先架過他的兒子,沒想到這兒子如今長大成人了,咱們再撈他一筆,架他未過門的媳婦。」

張大善人家娶兒媳,幾天前就開始忙活開了。正日子這天更是門庭若市,熱鬧非凡。張大善人親自書寫的門對子(對聯)貼在前院的兩扇大門上,上下聯各寫著:「雙飛卻似關雎鳥,並蒂常開連理枝」,大門兩邊牆上鬥大的「喜」「盈」二字,分外耀眼;民間樂隊的喇叭,鎖呐,笙,琴高奏著蘇北特有的小調《百鳥朝鳳》的曲子,萬事具備只等新娘到家拜堂成親。張家的酒席是吃了一排又一排,時間也從中午等到下午、下午等到晚上。張大善人看不對頭啊!說好了天黑之前新娘到門的,可酒席開到最後一排都要散場了,新娘還是未到。正在張家著急等待之時,就聽見外面有人喊:「來了,來了。」卻沒有聽見女方家放進門的鞭炮。張大善人、老伴和兒子一起出來一看,只來了兩個轎夫抬著一頂空轎子,兩個轎夫來到門前,把轎子一撂,朝張家三人跪倒便哭:「張老爺,少姑爺不好了,新娘走到半道,連同嫁妝和人被土匪劫去了。」張家一家人聽到這事,一家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樂隊也不吹拉彈唱了,大家裡裡外外鴉雀無聲,隨後又紛紛議論起來。張家三口人由喜到悲,張大善人聽著老伴的哭聲,就家鋼針猛刺自己的心臟,他仰天長歎:「我一生積德行善,未做半點對不起別人的事,老天爺何等的無情,讓我張家遭受此等禍事。」一股怨氣上湧,堵塞喉嚨,接不上氣而躺倒在地。頃刻之間所有重擔象山一樣壓在了剛滿二十的張英華身上。此刻他變得成熟了,他沒有慌亂,而是出奇的鎮靜,他立刻吩咐從人把父親抬至臥室,又命人請郎中給父親瞧病,請求母親不要再悲傷哭泣,接著又打發了客人、樂隊,安排妥當之後,已近午夜。他吩咐備下快馬,準備連夜到新娘劉家商議,這時,劉家幾匹快馬已到來,馬上之人均腰挎短槍。英華把這幾人請到客廳坐下,來人向新姑爺行了禮,說道:「姑爺,事已查明,架我家小姐之賊乃大興鎮東賊人陳二板腰子所幹。」張英華又叫來那個白天來傳話的轎夫,雙方又詳細詢問了新娘被架的經過,劉家來人請問張英華如何處理此事,張英華對賊頭陳二板腰子充滿了仇恨,這是什麼世道,連一個想安分過日子的人都讓你做不成,讀書何用,你就是讀滿滿一屋子的書,也不敵賊人手中的一杆槍、一把刀。正在他心如亂麻,胡思亂想之時,劉家來人說可以通過沭陽當地的賊頭和陳二板腰子聯繫,要求陳二板腰子不要傷人、不得亂動劉家新娘。賊和賊通融,事情可能好辦一些。張英華說:「看來目前只有這一條辦法,只要能平安無事,無論花多少贖金我們都出。」這劉家在沭陽也很有勢力,黑白兩道也很能說上話。劉家就通過沭陽當地很有勢力的大賊找到了賊首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順坡下驢,答應只要願意出500塊現大洋,就可以放人放物,張英華只得又拿出500塊大洋,派人送給賊頭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敲了張家500塊現大洋方才放人。如此一折騰,新娘劉氏和所陪嫁妝,才回到張家。這件事情發生在張英華身上,可以說是刻骨銘心。他下定決心:當今世道如要自保,不受人欺負,手裡沒有武裝是不行的。他決定購買槍支,雇當地青壯年,編練一支武裝來保家打賊。他把購槍一事告訴父親張大善人,張大善人因為兒媳婦被搶心裡鬱悶,年齡又大,躺在床上一病不起,父親對張英華說:「以後這家庭就靠你來掌握嘍,我和你媽老了,不行了,以後家事統統交給你了,不管什麼事你做主吧。」張英華握著父親蒼涼的手,眼淚涮涮地往下掉:「父親,都是兒子不好,連累了你老人家。」張大善人很虛弱,他咳嗽了幾聲,氣喘不順,待心平定了才說:「孩子,這不能怪你,都怪這個世道不好,作為讀書人家,我也想留給你「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的家風,可這個世道,不讓你過安分日子啊。」張英華含淚離開父親。

那時購買槍支,有黑白兩條路。一路走黑道,找專門販槍之人,但價格較貴,且槍的品質不敢保證。另一條道是直接從軍隊中托人買槍。國民黨軍隊,軍記敗壞,倒賣軍用物資是常事。張英華決定走第二條道試一試。他帶幾個本圩青年,到宿遷縣城去看一看。長話短說,幾人來到宿遷縣城,經人介紹,找到縣城駐軍一個連長。連長如約來到找張英華,瞧見張英華頭戴禮帽,身穿杭州產的絲綢大褂,足蹬一雙鋥亮的皮鞋,雙眼上掛著一副小圓墨鏡,堂堂一個富家子弟。連長明白,此人肯定有錢,不是隨便來瞎吹牛皮的。連長掏出英國產的老刀牌的香煙遞給張英華一支,張英華接過,含在了嘴裡,其實張英華以前並不抽煙,但為了顯示一下老練才為之。連長又抽出一支煙,叨著自己的嘴上,他給張英華點上火,自己也點上抽了起來。張英華吸了一口,乾咳了兩聲。幾個青年小夥子冷眼站在他的身後。連長恭維道:「張公子,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富家子弟,真是少年老成啊!」停了一會又道:「張公子,不知要什麼貨(槍),長貨還是短貨(長槍還是短槍),數量多少?」張英華答:「長貨要五隻,短貨暫要一隻,有好貨儘管拿來,錢不在話下。」那連長接著說道:「長貨嘛,是中正式,一百大洋一支,子彈是一個大洋兩排10發;短貨嘛是德國造二十響大鏡面盒子,五十大洋一隻,子彈也是一個大洋買10發,長短貨都是嶄新沒用過的。」張英華穩坐在桌邊,翹起了二郎腿,一隻手抽著煙,一隻手不經意地嗑著桌面,並不答話。那連長又道:「張公子可知道,黑市上每支貨要多發50大洋,這個價格算是很便宜的了,再說兄弟也只是跑腿而已,兄弟上面還有人,錢是要上交的,兄弟也只是掙個跑腿的錢。」張英華這才回話:「不過怎樣交貨?」那連長道:「當然是貨到付款,交易過後各走各的道,走人了事,互相誰也不認識誰。

雙方談妥交易完成後,張英華又從布店裡買來幾匹大布,把幾條槍連同子彈裹在那幾匹布中,運回到黃泥圩家中。他和那幾個青年翻開布匹,取出槍枝,有人撕開包槍的油紙,擦下槍上的黃油,真是好槍,瓦藍的槍頭、槍身,黃色的木槍托,太漂亮了。張英華拿過那把短槍,用布擦了又擦,把槍放到眼上瞄了又瞄,嘴上說道:「有了這個玩意,看誰還敢來搶。」擦槍的小夥接著道:「少爺,有了這玩藝就不怕賊來欺負咱們了。」張英華又買來幾匹好馬,匹匹膘肥體壯,他讓那幾個青年騎馬,自己則騎著一頭大叫驢。有人奇怪,別人騎馬,他自己為什麼騎驢呢?列位有所不知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做驢上馬下,英華騎驢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身份,說明自己是個頭兒,實在是沒有別的意思。因為騎馬打仗,如果騎驢,馬跑得快,驢實在追不上馬,後來張英華才改騎馬了,這是後話。

張英華領著這幾個青年人,日日出門,騎馬練槍,有時連吃飯都忘記了,英華妻子劉氏,雖大戶人家小姐,興許劉家比較開明罷。這劉氏雖然漂亮,卻也不曾纏足,她瞧著這幫人騎馬打槍,好不得意,也讓張英華教自己騎馬練槍。劉氏情性很高,日子不長,卻也能走馬如飛,且槍法打得是又狠又准,令眾人稱奇。

槍聲在曠野中啪啪作響,引起鳥雀高飛;駿馬在草地上飛奔,驚得野兔亂竄。張大善人家購得好槍的消息傳遍相鄰各莊,有人歡慶,有人仇視,張英華學堂時的同學張苗田心中就有不快,或者說是仇恨。張苗田說與張英華是同學這層關係也未免牽強了點,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張苗田只在學堂上了一年的學,因為太調皮,書念不進腦子裡去,上學期間,別人都進課堂讀書寫字。他名義上也從家中出來上學了,半路上,他在地下搗個小坑把書本藏在小坑裡,再用土埋上,土上插個柳條等樹枝作個記號,放心大膽地玩耍去了。等到學堂裡放學了,他便蹓回土坑邊,扒出書本和同學一個時間回家。有時玩的時間太久,肚子餓了,因為未到放學時間,也不敢蹓回家吃飯,看中人家的雞呀,鴨呀,在田野裡或溝塘邊尋食,他就用土疙瘩或小砂礓頭子去砸,你別說,這小子瞄頭挺准,用手一扔十步開外,十有八九能砸中人家的雞鴨的頭部。他就把被砸中中的雞鴨拿到荒天野湖地裡,扒個地灶,支個木架子,把雞鴨胡亂地褪了毛,開膛破肚,放在架子上烤燒。誰知道烤熟還是不熟,反正吃得這傢伙滿嘴流油,滿臉被煙熏得烏黑。張苗田一成數天不沾學堂,先生張大善人就去問其父母,父母說這孩子去上學了?待張苗回到家中,父母逼問,拷打,張苗田方才說出實情:是翹課玩去了。父母把張苗田管好了,把張苗田交給學堂,可好上沒幾天,張苗田又是翹課,如此反復。鄰居各莊的雞鴨少了,起先人們怎麼也不懷疑是張苗田幹的,總認為被什麼野物給吃了,因為黃鼠狼、獾子,甚至天上的老鷹也常吃雞鴨。但直到有一天,有人看見張苗田在荒野無人的地方,燒烤家禽吃,且離多遠就能聞到燒雞鴨毛的煙糊味,於是多少莊人去找張苗田的父母算帳。其父母一怒之下,就不許張苗田去學堂上學了。如此算來,張苗田和張英華的同學關係還不到一年,加上期間張苗田又中途翹課了幾個月,張苗田正兒八經地在學堂的時間大概也只能有半年的光景。張英華先讀學堂再讀宿遷新式小學、中學。後又讀了徐州六師,不僅給張家父母掙足了臉面,而自己在家鄉也贏得了尊重。可張苗田就不一樣了,二十來歲的人,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個小混混,其父是賊的眼線,說白了就是賊人的情報員,隔三岔五溜到賊頭那裡,分些錢物,養活一家。其父因其子張苗田好吃懶做,不事農活,不做小生意,也把兒子發展成眼線兒,看哪家可搶,哪家兒女能架,就叫張苗田到賊窩通風報信,有時也讓兒子參加賊的行列中去,打家劫舍。想起張苗田頭一次去搶人家,著實讓老父氣得不得了。那一次是賊頭陳二板腰子率眾賊去搶一戶人家,其父從賊那裡借了一杆老套筒槍(也稱單打一)交給兒子張苗田,讓他去陳二板腰子那入夥。眾賊半夜打入人家,別的賊都搶些金銀細軟,輕便的財物,張苗田卻把人家的石軲轤搶回了家,那打場的石軲轤能值幾個錢?況且又是百把斤重,氣得其父大罵兒子無用,說其子將來就是要大飯,也摸不到人家正門。張苗田暗下毒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做賊也要做一個響噹噹的賊,讓人刮目相看,從此這傢伙變得六親不認,心狠手辣了。每當他老遠看到張英華騎馬跨帶幾個青年馳騁田野阡陌之間,尤其是張英華帶著那漂亮的妻子劉氏,一起練槍騎馬,心裡可是怒氣衝天。他心裡掂記著張英華的快槍和好馬,他瞞著其父獨自找到賊頭陳二板腰子,稱要借十幾個人槍用用。陳二板腰子瞧著眼前的張苗田,心中暗想:小子,乳臭未乾,卻想單幹,真是膽大包天。他對張苗田說:「借人槍可以,老子我可不能白借。」張苗田道:「事情辦完我願給你幾匹快馬,幾條快槍,那可是嶄新的中正式啊。」陳二板腰子又道:「那事情要是辦砸了,傷我的人槍咋辦?」張苗田拍著胸脯說:「如傷著你的人槍,我把頭交給你。」賊頭陳二板腰子又說:「空頭無憑,敢立字據嗎?」「敢」張苗田答。陳二板腰子叫人寫下字據:茲有張苗田借本處人槍各十,如借人槍遇有損失,張苗田情願把頸上人頭作抵,並立字據,互不反悔。讓張苗田簽字畫押,並對張苗田道:「小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張苗田道:「誰個拿自己的人頭鬧著玩?」邊說邊簽好名字,並用右手食指接下血紅的手指印。張苗田拿著那杆借來的老套筒槍,帶著十名賊人,一大早便埋伏在張英華平日練馬打槍的地方,單等人馬出現。日升三杆,張英華一行幾個,出現在張苗田賊人的視野中,張苗田對那些賊人說:「聽我指揮,放近點再打不遲。」

騎馬的張英華一行越來越近,張苗田瞄準最前邊一匹馬上的人,一鉤板機「啪」的一槍打過去,馬上之人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下去。接著這十個賊人也各放起槍來。張英華騎的大叫驢跑得慢,其妻劉氏騎著一匹馬陪著張英華落在其它人的後面,張英華聽到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陣槍聲。張英華跳下大叫驢,劉氏也下了馬,張英華以所騎的大叫驢作掩護,抽出短槍,對跑前邊的幾個人喊:「都後退,到我這兒來。」幾個人迅速退到張英華身邊,都下馬。張英華對這幾個說:「大家不要慌,今兒個我們遇到真正的賊了,聽槍聲,賊兵比我們人多一點,雖然賊兵多些,但我們有我們的優勢,那就是我的騎馬運動快,賊兵打我們不容易。我看這樣打,你們都上馬朝敵人的方向猛衝,邊沖邊放槍,只要把賊兵沖亂,賊兵就不打自潰。」其實張英華也和這些青年一樣,心裡也有點害怕,但他害怕卻不能表現出來,他如果因害怕潰退了,那賊兵就可追著自己的屁股痛打了。他大喊:「聽我口令,上馬!」幾個青年跨上駿馬,張英華說:「給我沖!」這幾個青年騎著馬像一股風朝賊兵刮去,張英華持槍朝賊兵連連射擊,劉氏則藏在自己的馬後看著前言,雖然賊人個個有槍,但槍都不好使,都是打一發就得壓一發的那種,所以槍的射速很慢,待賊兵放了幾槍,幾匹馬眼看就沖到眼前,逃命要緊,賊兵們槍一收,躬著腰便跑。儘管張苗田扯著嗓子喊:「回來,頂住。」可有哪個賊兵聽他的呢?賊兵都沒命地跑,張苗田也跟著跑吧。幾匹馬攆到了賊兵,馬上小夥子們摘下槍,只管朝賊兵一陣猛射,賊兵頓時死傷幾個。張苗田和另外幾個賊兵腿快,跑到一條小河邊,河上有一座小橋,張苗田說:「快快,過橋,再把橋給拆了。」幾個傢伙跑過橋後,七手八腳把橋上的幾根木頭拆了扔到小河中,隔岸和騎馬的幾個人對射起來。張英華也騎驢趕了過來,橋已被拆,追是不好追了,張英華道:「給我狠狠地打這些狗崽子們。由於槍好,張英華他們壓住了賊兵的火力,賊兵不支退卻了。這夥賊人跑到了安全地帶,相互一瞟,怎麼張苗田不知什麼時候失蹤了,幾個賊兵只得跑回去跟陳二板腰子回報,陳二板腰子聽完暴跳如雷:「他媽的,這方圓十裡地,還沒有人敢捋我陳某人的虎須,我要踏平黃泥圩,殺盡張大善人全家。」又派人找那個臭小子張苗田,陳二板腰子要跟他算總帳。賊人秘密找到張苗田家,問張苗田那裡去了,並把張苗田借槍和立字據之事跟張父說了一番。可張父也在找張苗田,而且對張苗田所幹之事確實一無所知。賊人打聽不到張苗田的下落,便回去如實稟告給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氣得咬牙切齒:「我日他媽,這個小兔崽子死了便罷,如活著被我遇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張苗田被打死了嗎?沒有。失蹤了嗎?這才說得對些。那天,他和幾個賊人跑過小河之後,拆了那座小木橋和對岸的張英華鄉勇互射。張苗田看了借來的十個賊兵只剩下五人,他想起和陳二板腰子所立下的殺頭狀,心裡害怕起來,他和賊兵埋頭射擊,趁賊兵不注意他的時候,偷偷地跑了。家是回不去了,他把他那杆老套筒槍埋了起來,跑到宿遷城裡去了。

張英華這邊,初戰告捷。打死了四個賊兵,活捉一個負傷賊兵,只有一個小夥子,肩膊負了點輕傷,擦破點皮。他們幾人押著負傷的賊兵又繳了賊兵的幾杆槍,凱旋而歸,通過審問,賊兵招認自己是陳二板腰子那邊的,張苗田是主謀並親自參與此事。新仇舊賬使張英華氣憤之極,他命人把這個賊兵拉出去活埋了。那負傷賊兵跪地求饒。張英華不為所動,這個賊兵被憤怒的鄉勇架了出去。負傷的賊兵被拖走,張英華又命人速去張苗田家抓張苗田。張英華在等待抓張苗田的消息,等了好大時間,派去的人前來報告:張苗田已不知所蹤。

張英華心裡明白自己已經和陳二板腰子那幫賊人結下了仇。都要置對方于死地,可是張英華現在只有的那幾條人槍,遠遠不是慣匪陳二板腰子那幫賊人的對手。張英華想到了妻子劉氏娘家劉家的力量。他想,不如通過劉家勸說沭陽的大賊頭來收拾陳二板腰子,來個黑吃黑。他把這個想法跟妻子劉氏講了,劉氏聽完張英華的想法說:「不妨你與我回家一趟,問一問看是否可行?」這事必須立馬去辦。張英華想陳二板腰子很可能也正在謀劃如何報復,於是張英華和妻子帶著這幾個鄉勇,分乘快馬。張英華依舊騎乘那頭大叫驢。大叫驢跑不過快馬,眾人騎了一段路得停下來等待張英華,張英華緊趕慢趕地追,氣的張英華說回家就把大叫驢殺了。發狠歸發狠,以後張英華還是騎了一段時間大叫驢。

到了老岳父家,夫妻倆把黑吃黑的計畫跟劉家這麼一說,岳父劉老太爺認為可以一試,就托人去找當地一大賊頭商談。所托之人回來以後,跟劉老太爺回報,雲:「此事較難辦。」劉老太爺道:「此話怎講?」來人說:「以大滅小、倚強淩弱,千古道理。可賊道有賊道的規矩,叫做井水不犯河水。要想黑吃黑,必須把對方一個不漏地滅掉,可是陳二板腰子在賊道上混了幾十年,樹大根深,況且陳二板腰子異常狡詐,萬一殺不掉陳二板腰子,讓其逃脫,那可就後患無窮,反倒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樣的買賣是沒有人會幹的,要滅陳二板腰子那得從長計議。」

劉老太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我那女婿家已與陳二板腰子結下冤仇,這事如何是好呢?」來人說:「目前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把你家姑爺附近的各家莊戶中的青壯年組織起來,那是一種大力量,人多勢眾。那陳二板腰子畢竟只有百把號人,就是陳二板腰子傾巢出動出動,也就只有那麼點人。賊勢小,遇到人山人海,畢竟賊還是害怕的。」劉家送走來人。劉老太爺對張英華說:「英華啊,目前也只好如此了,只要把附近各種莊戶人家組織起來,就不怕賊勢,這是從前我們此地對付南竄太平軍的辦法,當年太平軍打到我們這兒,我們就是用這種辦法對付這太平軍,太平軍很難立足,蒼皇而退。」送走新姑爺張英華這天,劉老太爺從家中挑選出幾把好槍交給他。對張英華說:「這幾枝槍是我劉家看家護院最好的武器,先借給你用,注意要小心提防陳二板腰子對你們下手。」張英華回到家中利用從岳丈家借來的槍加上繳獲陳二板腰子的幾隻,組成了一隻十餘人的武裝,平時巡邏操練,晚上駐守黃泥圩,為其看家護院。又把各鄰近莊中的青壯年組織起來,並規定:賊來襲時,白天放狼煙,晚上鳴鑼,以此為號,各莊當全力救之。

一切齊備,單等陳二板腰子前來報復。好多天過去,也不見一點動靜。陳二板腰子始終未出動。

一日,黃泥圩內張家門口來了幾個陌生人,帶著幾匹上好的綢緞,還有好幾封洋錢。來人聲稱是張家親戚,要見張大善人。張英華好生奇怪,從來沒有見過有這樣的親戚,這幾個人究竟從何處而來?張英華命令手下人搜查了對方,從這幾個人身上每人都搜出了一把短槍出來。張英華繳了那幾個人的傢伙,手下人把這幾個人捆了起來,那幾人並未反抗,只是說要見張大善人。英華把這幾個帶到父親面前,那幾個人見到老大善人,彎腰施禮,稱是受駱馬湖姓邵之托,送些錢物來看看張老太爺,張大善人忙叫人把他從床上扶了起來。命張英華給這幾人鬆綁,向這幾個人施禮賠罪。張英華勉強照辦。那幾人詢問了幾句張大善人的病情,把東西留下,就要告辭。臨行之前,那幾人對張大善人說:「老太爺,我們幾位的防身傢伙還扣在少爺的手中。」張大善人斥責張英華:「快把傢伙還給客人。」張英華不情願把那幾枝短槍交還給來人,來人抱拳做揖道:「謝謝,張老太爺,謝謝少爺。」張大善人感激地說:「幾位客人遠道而來,每次都不曾吃我張家一頓便飯,我們實在過意不去,請回去代我問邵當家的好。」又命張英華:「你代我去送送客人。」張英華仍是勉強地帶鄉勇送走了那幾個陌生人。

張英華見父親對那幾位默生人殷勤有加,愈發奇怪。吃過晚飯,他獨自一個人來到父親床前,問躺在床上的父親:「父親,自我記事起,我從未見過你和帶著傢伙的人打交道,唯讀聖賢書,不聞天下事,可這幾人是誰?他們從何而來,還送我們家綢緞和銀錢?莫非……」,莫非下麵是該是「盜賊」二字,張英華沒說出口,父親一生只讀書寫字,這「盜賊」二字要說出口,是在侮辱父親。張大善人認為英華要刨根問底了,兒子也娶妻成人,獨立門戶了,加上自己覺得活在這世界上也不會太長了,他要把秘密告訴張英華。他要張英華把門關上,屋裡只剩下張大善人和老伴、兒子張英華三人。老伴覺得老頭子要把兒子的身世講了,傷心地落淚,她用手巾抹著眼淚。張英華拿起一條枕頭墊在父親的後背,以便讓父親能夠坐得高一點。英華見父親喘氣很不順利,就端來一杯茶。父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說:「兒啊,今天來的那幾個客人,你知道是誰派來的嗎?」張英華搖了搖頭,父親接著道:「他們幾個確實是一夥賊人。」張英華沒有想到眼前的慈父竟然早已暗中通匪,這可不是父親的所作所為啊。張大善人看著張英華疑惑的眼神又道:「你以為老父暗中和賊有聯繫?不錯,可是你可知道,那夥賊人可不是一般的賊人,他們的首領叫邵殿堂,這個邵殿堂不但是你的救命恩人還是你的大師哥。」張英華更覺墜入五層雲霧之中:我還有賊人頭領這麼個大師哥?還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從何說起呢?接下來父親的話更使張英華驚異:「孩兒,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張大善人就把來龍去脈跟張英華講了一遍,張英華含淚聽完父親講出自己的身世,最後老父對張英華說:「看樣子我在這個世界上已活不了多久了,在我臨死之前一定要把你的身世告訴給你,我和你母親哪天不在人世了,你還有親人。」張英華撲通跪在床前哭道:「父親,母親,您二老就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再生父母。」老父親說完此事如負重釋,揮手讓兒子退出去。張英華回到自己的房裡。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妻子劉氏問發生了什麼事,英華就把父親所講的話,講給劉氏聽,劉氏摟著張英華說:「沒想到你還有如此複雜的身世。」張英華說:「小時候,我和小孩子們調皮打架,有人就罵我雜種,野種,我沒有往別處想,現在想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劉氏道:「這一帶張姓是大戶。這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外人猜歸猜。這層窗戶紙還不能捅破,至少我們得守著這個秘密,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過去不長一段時間,也就是個把月吧,張大善人去世了。一切按照規矩行事,張英華披麻帶孝,忙裡忙外。蘇北農村的喪事相當繁瑣,家中死人,要先請風水先生來看。張英華派人找來風水先生。風水先生向家人問死者,生於那年那月、生於何日何時,待問清之後,口中叨念天干地支,右手拇指點依次點著其它四指,算出三天之後是個吉日,早上辰時方可下葬,又有人給死者穿好壽衣,成殮入棺,按照迷信的說法,死者死時日期不好,還需找道人覘期,覘期的老道也找來了。張家去招待兩個道人吃飯,飯後已是晚上。老道讓張家拿來一個盛滿麥麩皮的笆斗上面插著七七四十九根幹蘆葦杆子,杆子上麵糊著白紙,做四十九杆白旗,又準備了一大堆紙錢。兩個老道人來到靈堂,孝子張英華已跪在棺前等候,那兩道人放好笆斗坐在棺前,各人手持撓兒、撥兒一邊敲打,一邊嘴中吟唱著經文。吟唱完一段經文,就拔出一面插在笆斗中的小白旗放入棺前的老盆中燒掉。張英華跪在棺前不停在老盆中燒著紙錢。昏暗的靈堂裡響著撓兒拔兒的聲音和那老道口中唱出的經文。張英華燒著紙錢,心中想著在張家這二十多年來的往事:張家父母待他不是親生勝似親生、百股呵護疼愛有加、培養自己上學和做人……想著父親生前的慈愛,他邊燒紙錢邊放聲痛哭:「父親啊,孩兒不孝,本想讓你多活幾年,多享幾天清福,可都是孩子不好,惹出禍端。父親啊,孩子給您磕頭了。」待那兩個老道把那七七四十九面白旗燒完,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張英華也哭了兩個時辰。靈堂一側牆上掛著張英華親手書寫的挽聯,在風中搖曳。挽聯上寫著:月照寒楓,空谷深山徒泣淚;霜封宿草,素車白馬更傷情。」出殯下葬那天,和尚道人爭相詠經超度亡靈;燈籠火把煙火並冒,拋撒紙錢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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