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天大樹林立,枝葉繁茂,遮天蔽日。
唯一的光亮便是林中那一片清澈如明鏡的淺藍湖泊,水汽氤氳,映著周遭的滿目青翠,偶爾幾聲婉轉鳥鳴,寂靜而安詳。
只是湖泊上空懸著一個由藤蔓交織而成的球狀牢籠,藤蔓纖細堅韌,散發著淡淡螢光。籠中束著一身青衣,發如墨染,眉似遠黛,薄如蟬翼的兩道睫毛安靜垂落,臉頰也如雙唇一般,血色盡失。
一道青色的瑩線從牢籠頂端落在青衣女子的頭頂,一點一點汲取著她的仙氣與靈力。
「林木仙,你可知錯?」湖邊立著一名藍衣男子,一頭絢爛的深藍長髮,面色哀戚。
林木仙蒼白的唇角生出一抹嘲諷的笑靨。
錯?
她唯一的錯就是不該渴望天上人間、修成正果。
天庭冷漠,天條嚴苛,斷情絕愛。
睫毛揚起,一雙倒映天地芳華的勾人眼瞳,儘管失去大半生機卻仍舊執拗:「永世不悔。」
就算囚禁千年,日日鑽心蝕骨,她仍舊不悔。
即使只有一次回眸,她也願意傾盡所有。
「執迷不悟。」藍衣男子幽幽一聲歎息,他也曾如此執著,卻終究抵不過時光。
林中又是一片寂靜,只剩無日無夜的折磨與疼痛。
叢林的後邊是一座巍峨聖潔的雪山,終日大雪紛飛,冷清卻不冰涼。
她只是一個看護森林的小小仙子,與林中一切生物為伴,日子悠閒愜意,直到某個無眠的夜晚,聽到雪山深處傳來纏綿空靈的笛聲。
於是夜夜守候,相伴入眠。
日子安靜得像是老照片中的舊時光,只是心裡的好奇像是被澆灌過的種子,生根萌芽。
她做了這一生最大膽的一件事——借著無邊夜色與輕薄月光,偷偷潛入雪山,巡著笛聲找到了那身與雪山融為一體的白衣。
白衣男子兀然回頭,白衣如雪,氣質自華,冰天雪地中,一雙溫潤的墨瞳清晰倒映出自己的輪廓,就是那一刹那,她聽到了春暖花開的聲音,天地之間,一片靜謐。
雪山依舊威嚴,只是不再飄雪,一雙如墨眼瞳黯然失色,三根冰錐深深沒入男子幾處要穴,身周是密不透風的冰牆,凜冽肅殺。
天帝一身明黃長袍,金冠束髮,珠簾遮面,言語中難辨悲喜:「風雪神,你是元神歸位的仙君,她只是一個剛剛得道的小小仙子,你當真要為了她剔除仙骨,萬劫不復?」
男子輕淺一笑,望向天帝的目光中竟是帶了一絲憐憫。
愛情之所以繾綣,正是因為它無關于身份名利的一切紛雜。
因為純淨,所以美好,叫人捨生忘死。
「你連扒皮抽骨都不畏懼,灰飛煙滅也沒有所謂吧。」天帝同樣是笑,笑得志在必得,他手握三界生死,掌控萬物輪回,愛情這種東西在他看來,微不足道。「本尊與你打個賭,無論輸贏,都放林木仙一條生路,只是你,無論賭輸賭贏,灰飛煙滅。」
真愛?
天帝心中冷然。
彈指間匆匆數年,膚淺的情愛就像凡人的生命,短暫而倉促,所以人間氾濫,天界禁止,這也是人與神的本質區別,人類所需求的一切都只是神仙眼裡的浮雲,虛無縹緲。
風雪神與林木仙的私相授受不知道又要蠱惑多少萌動的春心,借由這個賭注終結這段孽緣,也讓天界眾人瞧瞧情愛在時光面前是多麼不堪一擊。
若是她能安好,他便晴天。
不用等他回答,眼裡那抹安穩而溫柔的笑意已經給出了最堅定的答案。
「本尊給你們三生三世,她會前塵忘盡,你卻要受盡咫尺天涯之苦,看得說不得。若三世之內,林木仙再次對你傾心,本尊自當為她封存一切有關於你的記憶;若她與你三世擦肩,本尊就只能解開她的封印,讓她將你所受的苦楚一一嘗遍。」
相逢不相識。
這就是你們違反天條的代價,當甜蜜變成煎熬,痛的是你們兩個,警醒的卻是整個天界。
風雪神,儘管時光會逐漸抹去你在天界留下的痕跡,但總有一個人會繼續承受你的痛苦,將你烙在靈魂最深處。
不知不覺,你們已經逍遙千年。
這一次,本尊絕不會放任你們重蹈覆轍。
絕不。
「對不起,您撥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嘟嘟嘟。」
第七個電話,第七次對不起,電話裡的女聲無限道歉,態度謙卑,可該說對不起的是林夕南那個王八蛋!說好的十點回家,現在已經淩晨一點,電話還是無法接通。這樣的情況已經多不甚數,無論跟莫幾夏約好多少次,林夕南能準時出現的次數用一個手都能數完。
又過了十分鐘,莫幾夏按亮手機,下最後的通牒。
「哎喲哎喲,我的小寶貝喲,不接電話不要急,等我閑了打給你」還是那首聽得耳朵發麻的彩鈴,整首膩歪的兒歌唱完了才終於有人慢吞吞的接通了電話。
「找夕南?他在洗澡呢,等會我叫他給你回過去。」女人似乎在趕時間,也不問是誰,只說了一句,電話掛得直截了當。
心早就疼得麻痹,預料之中的結果。
拎著手機錢包,踩著林夕南送的那雙JIMMYCHOO,莫幾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林夕南的公寓。
引擎轟鳴,一踩油門,大奔車輪急轉,發出一陣與地面激烈摩擦的刺耳聲。車窗外一片燈紅酒綠,車水馬龍中,各色音樂此起彼伏地吼叫。借著紅燈,點燃一支davidoff,深深吸了一口,一股濃郁直沖腦海。莫幾夏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五官精緻,妝容講究,帶著美瞳卻仍舊掩不住疲憊與無奈。這雙明亮而靈動的眼睛,曾是她最滿意的部位,現在卻是出賣情緒,滲透靈魂的一汪死水。
一個漂洋過海的經濟學博士,工作體面收入可觀,長相身材樣樣出眾,父母早些年飛機失事,留下一大筆遺產跟一棟三層的別墅。等著追她的男人已經穿街過巷地排成長龍,她卻偏偏像中邪一樣死纏著林夕南不放。無論是捉姦在床,還是林夕南睡在她身邊,夢裡卻叫著其他女人的名字,都無法撼動莫幾夏心裡已經生根發芽的執念。
用謝半仙的話說,莫幾夏就是自己作踐自己,腦袋被門夾了一次還要伸過去多夾幾次,不死不休。話雖然難聽了一些,但卻是一針見血,直白得她骨子裡都一陣心酸。
除了幾個臭錢跟那張臉能顯擺一下,還真看不出這男人還有什麼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遇事就愛關機,除了老得在床上像條死魚的大媽們,其餘女人都是他的紅顏知己。這種男人就是倒貼,也得多裝幾扇防盜門,再把自己鎖進保險櫃裡,以免弄髒我一片淨土。
這是她四個死黨對林夕南的一致評價。
她們四個從小一起長大,家境都算殷實,嬌生慣養的日子早就讓她們忘記了體諒與換位思考,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安安穩穩和諧商議,一件事上總有那麼一兩個人要出點岔子,提些不同建議,時間一長就形成了一種默契——各做各的。只有在林夕南這件事上,四個人的意見奇跡般的整齊劃一,即便是這樣,莫幾夏還是在等著林夕南浪子回頭。她總跟自己說,花花世界誘惑太多,年輕的時候誰不犯點錯,總有一天林夕南會迷途知返,她只要畫地為牢、守株待兔,等他身心俱疲了,總該知道回家。
抱著這種少女般的幻想,一等就是一年半。
忘了說,林夕南是莫幾夏的初戀,從高中到現在。
去加拿大留學的那幾年,即使只能開個視頻聊聊天,偶爾回來一次也能黏在一起老久。莫幾夏曾經以為經得起時間與距離的愛情,就是會陪伴她一生的婚姻,誰曾料想到他們的愛情沒有死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卻在一切看似穩定的時候奄奄一息。
電梯爬到12樓,莫幾夏伸手敲開了安琪琪家的大門。
「幾夏?都這個點了怎麼還沒回家?」安琪琪拿出一雙拖鞋,接過莫幾夏遞來的包跟手機,身上穿著一套彩色斑點的可愛睡衣。
「看樣子就知道是沒等到林夕南。」寧雨正吃著零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身上是一套相近的睡衣,看來也是打算在琪琪家過夜。
「瞧你一身煙味,去浴室沖個澡。」安琪琪性格比較萌,整天一副黑色圓框眼睛架在鼻樑上,說話做事總是帶著一股嬌憨,四個人裡最溫柔的就屬她了。
寧雨是個毒舌,說話直來直去,這點跟謝詩然有得一拼。不過寧雨一般是話癆式的發言,喋喋不休,句句叫人血脈逆流,長著一張溫文無害的娃娃臉,一開口就讓你徹底明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謝詩然就不一樣了,之所以外號叫謝半仙,是因為她從不輕易參與討論,一開口就能戳中要害,讓你在心痛得死去活來以後才徹底領悟,什麼叫一語成讖。
莫幾夏是四個人裡成績最好的,家境最好的,學歷最高的,甚至連模樣身形都是最好的。以前雖然做事幹練,但也偶爾會展現出一些女孩應有的孱弱,父母逝世以後,莫幾夏就越發堅強獨立,做事更是雷厲風行,才二十五歲,身上就透著一股子果斷與強悍。
「你們兩倒是常窩在一塊,可惜詩然沒來,不然就能湊一桌麻將了。」莫幾夏本是一句無心調侃,卻說得甯雨跟安琪琪都是身子一僵,只是她忙著換鞋,沒有留意到這些細節。
本是催著莫幾夏去沖澡的安琪琪一把拉過莫幾夏的手腕,將她拖到寧雨旁邊上起了思想教育課:「幾夏,你說你多好一姑娘,要什麼有什麼,何必這麼委曲求全。」
「林夕南他就不是個東西,這樣的男人你等得回第一次,等得回第二次,他照樣跑得了第三次第四次,你難道就要為了一個林夕南,耗上你這無限美好的一輩子?」寧雨放下手裡的零食,將身子轉過來面對著莫幾夏,語重心長地開始了遊說之路。
莫幾夏心裡明白,現在的林夕南真不是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但一年半以前的林夕南也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從高中到現在,他們一起經歷了九年時光,中國考博不容許跳級,莫幾夏就背著行囊踏上了孤獨的漂泊羈旅。她比誰都清楚林夕南的不求上進,以後若是想要過得安逸,不能只靠著父母留下的遺產,更指望不上林夕南有多大作為,所以她只能拼搏只能依靠自己。林夕南對她而言,不只是男朋友那麼簡單,他代表了她所有美好的回憶以及所有珍貴的第一次,要割捨一段九年的感情,就像從她的骨血裡分離出與她共同生長的細胞,是要連命都丟掉一半的人生顛覆。所以她可以默默委屈,可以強顏歡笑,甚至可以在只有一個人的夜晚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卻惟獨不能放棄林夕南,放棄她所有過往的回憶與對生活的一切幻想。之所以會有現在的莫幾夏,全是因為林夕南的存在,若是林夕南沒有了,莫幾夏也就活不下去了。
「如果林夕南也像你們一樣,眼裡全是我的好,那該有多好。」莫幾夏一陣苦笑,乾澀的眼眶與疲憊的心房早已沒有了眼淚。
甯雨跟安琪琪看得心疼,卻也知道無法打消莫幾夏心裡那一線渺茫的希望,有些傷痛註定只能自己承受,那就叫做成長;而有些秘密,我們心知肚明卻唯獨不能讓你知曉,這既是友誼的忠貞,也是友誼的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