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夏知道自己又進入了夢境。
自從失憶以來,她幾乎每天都做著同樣的夢。
眼前一片紅色的天空,不,那不是紅色的天空,那是一片浩瀚的火海。
她看見自己浮了起來,眼前除了火紅,只有火紅。
叮鈴——叮鈴——
一個嬌小的身體從寬大的龍榻之下狂奔出來。
她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她撲向不遠處躺在血泊中的男女,嘴裡不停地喊著:「父皇母后——」
只是,地上身穿明黃長袍和紅黑鳳服的男女早已沒了知覺。
滿地的鮮血印紅了她的裙擺,也浸透了她本該天真無暇的心靈。
宮殿外插滿了衛國的旗幟。
是衛國,是衛國為了奪取羽國的財富,是衛國為了奪取她這個所謂的帝妃,是衛國讓她國破家亡,她絕不會原諒他們,絕不!
此時,殿堂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彷如畫卷般完美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是誰?
他是來救他們的嗎?
隨著她渴望地目光,他越走越近,可是她依然看不清他的樣子。
他就這樣款款地來到她的面前,慢慢蹲下來,說著什麼。
可是,她依然聽不清楚。
每每她想凝神去聽,總是會從夢中驚醒。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醒來。
只是感覺眼前一黑一亮,她來到了另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她居然立刻就記起來它的名字——芙蓉池。
她看見自己腳踏蓮葉,在湖中翩翩起舞,微微的風吹亂了她的黑髮,吹響了腳上的銅鈴。
她羞澀地淺笑,時不時看向榕樹下斜靠的身影。
那人靜靜地立於一旁,目光淡然,神情難辨喜樂。
寧靜的院子裡,只有鳥鳴蛙叫,和諧而美好。
一種幸福感油然而生。
還是他?
這個如畫的男子,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
「得羽夏者得天下得羽夏者得天下」,一個蒼老甚至有些陰森的聲音打破了這一片美好。
羽夏忽然頭痛欲裂,喉嚨也乾涸了起來。
她仿佛從夢裡醒來,卻又仿佛依然迷糊著。
一股特殊的香味彌漫在她的周圍,不知道是誰感覺到了她的乾涸,在喂著她喝水。
她漸漸想起來自己目前的狀況,她是羽夏——羽國的亡國公主,也是淩國淩王明日將要迎娶的王妃。
可是,她失憶了,就在衛國精兵火燒羽國皇宮那天。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記得了。
是誰??
是誰在不耐煩地拉扯著她的內衫?
胸口的涼意,讓她的心跳夜仿佛要停止。
羽夏努力想睜開眼睛,卻始終無法掙開沉重的眼瞼;努力想說些什麼,卻始終無法開口。
這還是在夢嗎?
應該是夢吧!
這裡是淩王的宮殿,而她是淩王明日將要迎娶的王妃,沒有誰有這個本事,也沒有誰有這個膽量,敢闖進來對她做出這等褻瀆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她身體的感覺是這麼真切?
她怎麼會做這種夢?在大婚的前夜?
她又羞又怒,努力地想爬起來,卻絲毫不能動彈。
她心中不斷的呐喊呼救,可是卻依舊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甚至聽見那人不屑地冷哼聲。
這一定是夢,是一場噩夢。
她要快點醒來,快點醒來!
一陣無法承受地疼痛之後,她失去了知覺。
當她再次費勁力氣睜開沉重的雙眼時,看見的依然是昨夜入睡前便掛在屋頂的交錯紅綢,床邊依舊是繡著喜字的紅色床簾,此刻正如昨夜般,隨風飄動。
她歎了一口氣。還好,一切都沒有變,一切都沒有變。
她今天就要嫁給淩王了,嫁給那個為她報國仇,平家恨的淩王。
她現在認識的每一個人,每時每刻都在告訴她同樣的事實:淩王深深地愛著她,勝過他自己的國家,勝過自己的生命。
雖然,在三月前的那個晚上,她失去了國家,失去了雙親,也同時失去了記憶。可是,一切都成為過去。昨夜入睡前,她還在想:或許失去記憶是上天給她的一次新的開始,只要她與淩王好好相處,他們同樣能成為讓人羡慕的伉儷。
可惜,一陣涼風猛地吹來,吹散了屋內的凝香,也吹散了羽夏的美夢。
當時的她並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幻境。
薄薄的被子被風輕輕吹起了一角,光潔的玉腿顯現了出來。
羽夏微微蜷起了身子,也只是一個輕微的動作,卻讓她痛地無法言語。
這種痛,太真實。
她猛然睜大雙瞳,一把掀開身上的被子。
瞬間印入眼簾的是雪白身體上星星點點的淤紅。
然而,這些都不算什麼,最讓她害怕而無助的是床單上一大片已經乾涸地殷紅。
那片殷紅是那麼的醒目,讓她無法忽視,無法逃避。
不——
不——
這不是她的身體,這也不是她的床。
她甚至懷疑躺在床上的不是自己。
她用力地捏著自己的大腿,卻只能清清楚楚地證明:眼前不是夢,昨夜也不是夢。
「啊——」
一聲淒慘的叫聲引來了門外一陣騷動。
隨著輕緩的腳步聲和沉重的開門聲,一個十六、七歲的侍女走了進來:「怎麼了?公主?」
聽到聲響,羽夏終於忍不住奔湧而出的眼淚。
侍女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前,走近一看,也被眼前的情景嚇得不輕:「公主,這是?」
「沁兒——」羽夏一把拉住侍女,泣不成聲,「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沁兒輕輕地拍著羽夏,迅速冷靜下來:「別著急,先別著急。讓我想想。」
羽夏此時已經完全六神無主。
她此刻沒有別的人可以相信,除了沁兒。
因為從她失憶醒來,沁兒就在身邊。沁兒告訴她,她八歲時就被送進羽國皇宮服侍羽夏,也正因為如此,淩王才讓她跟著羽夏來到這裡。
沁兒一把拉過被子,蓋在羽夏身上。
羽夏蜷成一團,她不知道沁兒是怎麼給自己擦拭好了身子,怎麼燒掉了她昨夜的衣物和床上那讓人羞憤的床單,又是怎麼穿上了那套淩王專門命人縫製的鳳袍。
直到她坐在銅鏡前,看見自己嫣紅的妝容,喜氣的服飾,她才有點回神。
她緊緊咬著嘴唇,擠出似有若無的聲音::「沁兒?」
難道,她要這樣隱瞞下去嗎?
這是能隱瞞的事情嗎?
沁兒站在她的身後,擠出一個笑容:「公主放心吧。沁兒有辦法。公主記住,這件事絕不能洩露出去。」
「可是……」羽夏悲涼地看向沁兒。
這樣真的好嗎?
沁兒,握住羽夏的手,嚴肅地道:「公主,這件事如果被任何人發現,都不僅僅是公主的性命的問題,還有辱于羽國和淩國的國體。不是嗎?」
的確,沁兒說的沒錯。
她這條命,又有什麼重要?
可是,她的身份註定了一切,都不會那麼簡單。
「公主,沁兒,奴婢們可以進去了嗎?」門外其他的侍女顯然等得有點著急。
羽夏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什麼,可惜,她並沒有太多時間傷悲,也沒有太多時間來消化昨夜到今天的事情。
因為,很快她就要迎接凱旋而歸的淩王。
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同樣也是淩國征戰衛國三個月,凱旋歸來的日子。自此,這世上再也沒有衛國之說。
她不知道今天迎接她的是怎樣的命運,她只知道此情此景的她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沁兒向她堅定地點點頭。隨後,朝外喊道:「進來吧。」
得到命令,幾名侍女翩翩而至。
倒水的倒水,梳發的梳發,化妝的化妝。
一切都是這麼正常無異。
即便每一個人在門外都聽見了一向溫柔的羽夏公主一早起床的尖叫聲,也依然沒有人敢問,敢談。因為她們更明白,在宮裡容不得「好奇」兩個字。
幾個侍女簇擁著她出了羽殿。
是的,她所居住的宮殿就叫「羽殿」。
它,曾經是偌大的羽國宮殿的名字。
而今,卻只是一個淩國後宮眾多宮殿之一。
羽夏剛走出宮殿,便聽見十幾人恭送到:「公主萬壽無疆!」
聽到這樣的聲音,羽夏突然有些傷感。
雖然她失去了作為羽國公主時的一切記憶,但是這樣的蒼涼還是讓她不免感傷。
羽國那樣一個富饒的國家,如今滅了,連國號都不會再被提起。
而她,據說是被羽國帝王深深疼愛,被羽國上下熱情擁戴的公主,如今,送嫁時,沒有連箱的珠寶,沒有父皇的祝福,連送嫁人也是臨時在淩國宮殿裡找來的十幾人。
這一切,叫她如何不感傷?
「公主,快走吧。時辰不早了。」沁兒見羽夏佇而不前,連忙提醒。
離開羽殿后,羽夏又被簇擁著走了很久。
終於,出嫁的隊伍停在了一個轎碾前,負責迎娶的侍衛上前施禮道:「公主,請上轎!」
羽夏微微回禮,便上了轎。
上轎不久,沁兒跟著轎旁解釋道:「公主,王昨日有旨,今日迎娶羽公主和流公主的隊伍都需繞城一周方可進前殿。」
是的,今日淩王並不只是迎娶她一人,還有流國的大公主流玉妍。
一日內迎娶兩個妃子,對於一個王而言,並不算什麼。
但是,一日內迎娶兩個國家的公主,卻只有現今的淩王可以做到。
婚姻對於他們而言,並不是兩個人的事,更多的是國與國的事。
當初四分天下的四國,如今只剩下流國與淩國。
對於暫居弱勢的流國而言,聯姻顯然是示弱和換取短暫和平的最佳手段。
然而,對於暫居強勢的淩國,今日是最風光的時刻,自然是要與民同樂,增加民眾的誠服之心。
就在思緒萬千之際,轎身突然一顛,羽夏差點被甩出轎子,幸好一名轎夫適時伸手扶住了她。
「公主,您沒事吧?」轎旁伺候的沁兒立即擔憂地問道。
「沒事,前面出了什麼事嗎?」羽夏忍著腿上的疼痛再次坐好,輕聲問道。
「我們的轎子跟流公主的轎子撞在了一起——」沁兒不服氣地道。
「讓流公主先行。」沒等沁兒說完,羽夏就吩咐道。
不用想,羽夏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皇城內普通的道路原本就不算寬闊,如今兩個八人大轎並行確實不易,碰撞是難免的。
而且,以現在天下的情勢來看,即便是有足夠的空間,流國公主也絕不願意與她亡國公主並行。
更何況,流公主是正妃,而她羽夏只是側妃。
「可是,百姓今天真正想看到是您——」沁兒不服氣地道。
「沁兒,別說了。」羽夏閉上眼睛,打斷了她的話語,這些事她真的不在意。
沁兒沒再說話,羽夏這才深吸口氣,輕輕攤開手中的小布片。
就在剛才,她差點要被撞出轎子的時候,一個轎夫趁著扶她之際塞給她這張布條。
布條上清晰地寫著兩個字:林廟。
羽夏的心咯噔一跳,並不是她對這個廟宇有什麼知曉,而是這兩個字的字體竟然是羽國的國體。
是羽國的人寫給她的?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祝福?是試探?還是救助?
突然,她想起了昨夜,心中大悸。
難道,在她以為一切都平坦順利的時候,背後卻是波濤洶湧?
羽夏緊緊拽著這個布條,心思一片混亂,有恐懼,有擔憂。
她很想掀開轎簾一問究竟,可是她卻根本不可能做出這樣不合禮的舉動。
儘管羽夏思緒萬千,可是迎娶隊伍的步伐卻在不斷前進。
自撞轎風波後又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轎碾再次被迫停止。
路邊吵雜的聲音讓羽夏不得不從自己的思緒中醒來。
沁兒湊近轎子,難掩歡快地道:「公主,您看,沁兒說了百姓最想看的就是您了。您聽,他們都在要求看您的真顏,並祈求您的祝福呢。」
「得羽夏者得天下,得箴言者得安寧!」轎外一波一波的呼喊聲,聲聲充滿期待。
面對這樣浩蕩的百姓呼聲,迎親隊伍只能被迫停下。
然而,迎親隊伍卻沒有絲毫慌亂。
不知是淩王的部隊訓練有素,還是淩王對這一幕早有預料。
「各位鄉親,淩王早為大家做了安排,羽夏公主將于三日後在皇城城樓為淩國所有子民祈福,請大家稍安勿躁。今日是淩王與羽夏公主的大喜之日,吉時不可耽誤,懇請大家讓行。」走在迎親隊伍最前列的護嫁將士騎著馬沿街解釋道。
聞言,百姓紛紛後退,很快就為迎親隊伍讓出了一條道路。
本以為這一事就這樣了結了,誰知道突然有個溫潤的聲音不大不小地道,「誰知道轎中是不是真的羽夏公主呢?」
話音剛落,街邊的民眾就開始爭論起來:「當然是真的,我王可是真心愛羽夏公主,怎麼可能認錯。」
「也不一定哦。羽國滅亡那天,羽國皇城被焚燒殆盡啊,羽夏公主那麼柔弱卻能脫險?」
「你的意思是我王欺騙我們?」
集市吵成一片,可是羽夏的心思卻依舊停留在那個溫潤的聲音之上。
那個聲音讓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雖然,她根本無從判斷為何熟悉。
「那就讓我們看看羽夏公主的真顏。」溫潤聲音再次響起。
百姓們開始停止爭論,紛紛想要一睹為快,確定是否是羽夏公主。
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見過羽夏,但是四國向來來往密切,市集上不乏其他國家流竄而來的國民。
護嫁將軍見此狀,並沒有慌張或憤怒,而是從容地將馬引到羽夏轎前,恭敬地道:「羽公主,就請您出來一下,讓老百姓們安個心吧。」
沒等羽夏回話,沁兒便開始驚呼:「將軍!」
四國之內誰都知道蓋上喜帕的新娘拿掉喜帕是不吉利的。
可是,今天,護國將軍居然直截了當地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沁兒想羽夏公主一定不會同意的,然而,就在此時,轎簾被掀開了。
一身紅豔的羽夏右手隨意地挑起喜帕,強忍著腳下的痛楚,輕撫轎框,站在轎台之上。
高高的轎台,微微的寒風,豔紅的喜衣包裹著玲瓏的身段,豔紅的喜帕印著極致的玉容,偌大的喜轎掩蓋不了紅衣人的清雅大度。
這一副畫面深深地印在所有人的腦海,久久不能忘懷。
羽夏靈動的雙眼先是落在身前轎夫身上,停頓片刻,略略露出失望的神情。
隨後,她將目光投在市集的各個角落,仔細尋找著哪怕有一點點眼熟的臉龐。
可是,最終也只能一片茫然。
此時,肅靜的集市開始響起聲聲顫抖的話語,很多淩國國民並沒有見過羽夏:「是羽公主嗎?」
「是她,沒錯!」而有些商販曾來往多國,一眼便認出了她,紛紛確認。
羽國公主每年祭祖之日都會隨羽王和羽後沿街撫恤百姓。這傾國之貌,也再無她人了。不是她,又是誰?
隨後,所有百姓都跪伏在地,再次大呼:「得羽夏者得天下,淩國必強,我王英勇!」
羽夏微微揚起嘴角,自嘲一笑,緩步退回轎碾。
得羽夏者得天下。
這句所謂的預言,終將害她一生。
得到確認,百姓紛紛退散,並開始期待三日後淩王承諾的祈福儀式。
走過集市後,整個迎親隊伍像一搜完成任務急速返航的戰艦,快速向皇宮前進。
沒有人注意,在漸漸散開的人群背後,一位溫潤如玉的公子依然看著伊人轎攆消失的方向。
「公子——」身後年齡稍大的武夫不忍心地打斷了他的沉默。
公子緩過神,釋然地笑道:「她沒事就好。走吧。」
看著公子轉身離開,武夫歎了歎氣,自言自語道:「為了見她一面,這樣犯險,何苦來哉?」
羽夏坐回轎子當中,思緒依然無法停歇。
剛才撩開窗簾,卻沒有再見到遞給他布條的轎夫。也沒有看見人群中熟悉的臉孔。
沒走多遠,轎子停了下來。
羽夏知道,她一定是到了前殿。
被沁兒等人扶下轎子,透過喜帕,她隱約看見文武百官已經列成兩排,一左一右等待著淩王的凱旋。
站在她前面,同樣穿著喜袍的應該就是流公主了。
上了正殿,她便與流公主一左一右跪坐在了皇座左右。
嗚——
一聲號角,殿門大開。
朦朧間,羽夏看見一身紅衣的頎長男子坐在白駒之上緩緩向殿內行來。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她不能體會出那種灼人目光的深意,但是她知道那絕不是思念。
行至殿前,他一躍而下,摘掉頭盔握在手上,瞬間,黑髮一散而下。
原來,戰場歸來的將領也能這般乾淨、優雅。
他一步步向她們這邊走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身影。
她同樣趁著喜帕的遮擋,也仔細端詳起這人來。
其實,這是她失憶後第一次見他。
她醒來時,他已遠征衛國。
他的身材頎長勻稱,他的黑髮順直而亮澤,他的眉眼像是刻畫上去一般完美卻靈動,他的皮膚算不上白皙卻很有光澤,他的唇輕輕地抿成一條線,似笑非笑。
最吸引她目光的是他右眼下那一滴淚痣,為他精緻的臉旁平添幾分妖嬈。
這樣的人,是真的愛死了她嗎?
她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美。
看著他這樣款款走來,她仿佛置身於火海的夢境當中,那張看不清楚的臉,與此刻淩王的臉逐漸重疊。
原來就是他,是他在漫天火海的時刻走進了殿堂。
看來,沁兒她們說的沒錯,就是他,救了她。
眼看他已走近,她趕忙微微低下沉重的額頭。
隨後,她便看見一雙黑色的軍靴立在了她的面前。
突然,眼前紅紗飛舞。
他揭下了她的喜帕。
她抬眼看去,正好對上他漆黑的眸子。
「愛妃,對本王可還滿意?」
這一句話說的再輕描淡寫不過,可是卻讓羽夏莫名不已。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發現她在看他?
還是,在說他為她滅了衛國之事?
其實,淩王並沒打算聽她的回復。
當她回過神時,淩王已經踱到了另一邊,揭開了流公主的喜帕。
「流公主,果然是國色天香。」淩王淡淡地笑道。
「謝王誇獎。」流公主一邊笑著,一邊朝羽夏看來。
羽夏沒有抬眼回應她的目光,只是靜靜地跪坐在地。
她知道在場所有人都在看她,包括追隨她而來的國民,她不能有任何失態。
淩王掃了一眼流公主身旁陪嫁的萬千寶貝,隨手拿起一瓶佳釀,笑道:「送羽公主先回殿,今夜本王要好好品品傳言已久,國色天香的流國佳釀。」
就這樣,羽夏忙活了一天的迎接就這樣因為他的一句話,戛然而止。
她沒有去想,沒有嫁妝的難堪;也沒有去看,流國公主的嬌羞一笑。
對此,羽夏倒沒有多少失落,她反而覺得,這樣的結果對她而言是最好的。
她不用拖著疼痛的身體費勁應酬,更不用擔心晚上侍寢後的恐怖後果。
回到房間,羽夏端坐在床頭。按照風俗,這一夜必須正裝微坐,隨時等待淩王臨幸。
對於羽夏來說,這是三個月來最雜亂的一天。
此時此刻,終於可以安靜地思考。她遣開所有婢女,只留下沁兒。
「昨夜,你可是睡在外面的?」羽夏問道。
「嗯,沁兒一直都睡在外面。」沁兒答道。
「你什麼聲響也沒有聽到嗎?」羽夏輕輕皺眉。
「沒有啊。公主您昨夜……」沁兒想問,又害怕冒犯了羽夏。
羽夏自然明白她想問什麼。一夜之間失了貞潔,卻連是誰都毫不知情。
此時此刻,她需要真心相待的人幫助她,她必須毫無保留:「昨夜,我仿佛一直沉浸在夢裡……」
想到昨天的感覺,她才發現了問題。一個人再犯困,也不應該在那麼大的劇痛之下還無法醒來。
隨後又想起,她昨夜聞見了一股特別的香味。難道她中了迷香?
「沁兒,昨天一定有人在香爐里加了什麼東西,快把香爐拿來看看。」
可是,此時的香爐裡哪裡還有什麼?全是燃燒殆盡的塵埃。
羽夏歎了口氣,看來這事絕對是有預謀的,要憑藉她一時的能力去把那人找出來,實屬不易。
他昨天的所為,絕不是貪圖她的美色,她永遠忘不了他那一聲冷哼。
他的目的不會是別的,就只是想重重地侮辱她,甚至侮辱淩王。
拿出一直捏在手中的布條,再次看了看。
看來,她嶄新的人生,等待她的還有很多很多。
二日一早,負責洗漱的婢女來敲門時,羽夏已經梳洗完畢。
「公主,今日起得這麼早?」一個綠衣的婢女端著洗漱的水盆進來道。
「嗯。」羽夏輕輕應道,天知道她都沒有睡。
一夜未眠,卻一夜太平。
羽夏戴好最後的頭飾,道:「沁兒,我已經梳洗過了,你把我今天要穿的衣服拿來就好。」
沁兒頓了頓,走到羽夏面前,道:「公主,剛才淩王取消了今日的拜祖慶典。」
「為什麼?是出了什麼事嗎?」羽夏擔心地問。
沁兒搖搖頭,不知道怎麼開口。
正當羽夏疑惑之際,綠衣侍女不屑地道:「哪是出什麼事啊,只是跟流公主恩愛地起不了床吧。」
「淩妙!」沁兒立即向綠衣侍女瞪去。
「林廟?」羽夏全身一滯,忍不住重複道。
沁兒看羽夏的表情,趕忙向羽夏介紹到:「公主,這是宮裡新配給您的侍女淩妙,她在這宮中多年,是宮裡最機靈的丫頭。」
「淩妙」羽夏再次默念。
淩妙上前行禮,道:「是的,王妃,婢女淩妙。」
羽夏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女孩長相一般,但是眼睛十分靈動。
她敢在宮裡妄論淩王,足以證明她在這宮裡的地位。
那,這個淩妙跟昨日的布條有關係嗎?
這個淩妙的到來對她而言是好,還是不好?
「公主,既然不出門了。您要不要再躺一會?」沁兒上前扶住羽夏,打斷了她的思緒。
羽夏這才發現自己端詳淩妙的過程中居然忘了讓她起身。
「淩妙,我記住了,起身吧。」羽夏扶起淩妙,道。
隨後她看向沁兒,「沁兒,我想再躺會,你陪陪我。」
「是。」沁兒應道。
「那奴婢先退下了。」淩妙微笑道。
羽夏點點頭,便緩緩走到門口的軟榻躺了下來。
沁兒立刻跟上來,在她腰間放了一個靠枕。
羽夏眉眼一抬,看向沁兒,輕聲問道:「沁兒,跟著我來到這裡,你會覺得委屈嗎?」
一時之間不明白羽夏怎麼突然說這些,沁兒滿臉擔憂地問道:「公主,你怎麼會這麼說?沁兒能一直跟隨公主,心裡就已經很開心了。」
羽夏沒想到自己無心的話,讓沁兒這麼敏感。連忙拉住她的手道:「沁兒,你別緊張。我只是覺得你跟著現在的我,肯定會受不少委屈。」
異國他鄉,無權無勢,如今還有了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把柄。紛紛擾擾,不知歸處。
沁兒回握她的手,眼淚無聲落下:「公主,我明白您的心情。什麼都不記得了,又身處他國,自然會毫無安全感。其實,沁兒也有這樣的感覺,可是這些對沁兒而言都不算什麼。沁兒最難受的就是公主不再像以前那樣開朗快樂,現在的公主總是儘量地疏遠身邊所有的人,現在連沁兒也懷疑了嗎?看著這樣的公主,沁兒真的心裡好難受,好難受——」
話說到這裡,沁兒已經泣不成聲。
短短一席話真真切切地說進了羽夏的心坎。
她緊緊擁著沁兒,「沁兒!對不起,沁兒!我真的沒有懷疑過你,只是覺得心疼。以後,我再也不會說讓你胡思亂想的話了。」
對於一個不知道自己過去的人而言,她真的不知道,誰可以相信,誰不可以相信。但是她真的好累,她真心地希望能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一起分擔恐懼和不安。
為了讓沁兒開心,羽夏故意轉移了話題:「沁兒,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