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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寒

暮色寒

作者:: 奇溫那拉夢
分類: 古代言情
軍閥混戰,南北割據;漢軍主帥慕容昭向葉赫七小姐提親希望通過政治婚姻一統南北,並承諾劃江而治; 外交部長千金歐陽靜芝因準備到香港讀書暫住在慕容家;慕容昭瞭解到歐陽家的家世背景利於他與大哥慕容景爭奪軍權,兩人感情迅速升溫; 七小姐葉赫少薇自幼出國,與日本高級軍事參謀武田一夫關係密切,回國後兩人常以情侶身份出現在各大場合;

寧漢線上的槍聲 她自己把子彈取了出來

車廂裡很冷,黑暗中偶有夢囈立即被車軌與金屬的撞擊聲淹沒。大約再有一小時就可以到回城,歐陽靜芝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裹緊大衣準備睡去,冷不防被人拍了下。

「誰?」她警惕一動。

黑暗中有人咯咯的笑,故意故意捉弄似的在她頭上點了下,立即有熟悉感在四周蔓延。

「小憐別鬧了」她輕聲說,如同寒風裡的枯葉,一出現就被吹散了。

車廂裡一絲微弱的光,金愛憐得意的揚了揚手中的打火機,秋水似的眼睛眨了又眨,終於說「睡不著吧?我也是,所以來看你」言語間一點淡淡的酒香在四周彌漫,一種雪茄與紅酒混合的味道。

「冷死了,被明輝拉著喝了點酒」一同在香港碼頭上認識,明輝從醫學院畢業,憑私人關係進帥府做了醫生,自然帶著小憐。這次隨少帥北上也跟著,每人都是有去處的。

四等車廂裡橫七豎八到處是人,帥府臨時用車讓火車站空出前三等車廂供給,定了座的客人有的換班,趕急的忙著回去就被裝進這裡面。小憐被熏得幾欲作嘔,勉強忍住說:「這裡太壞了,前面去吧。」靜芝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砰」一聲在黑暗裡響起,車廂裡立刻躁動起來,再為熟悉不過的槍聲。

「又開戰了」隱約有人議論,帶著幾許不安。寧漢向來和睦共處,況且在漢軍統區,開戰的說法的確有些勉強,那人大概覺得好笑,呵呵兩聲便沉寂下去。

「砰砰」又是兩聲槍響,議論聲越來越大。小憐感到頭上痛了下,原來是撞到了車窗木板上。火車停下來了,月臺上昏黃的燈光刺進眼裡很難受。

「我去看看」小憐起身,卻被靜芝拉住,她怕。

月臺上一排衛兵持槍而立,議論夾雜著腳步聲,很刺耳的馬靴蹬地的聲音。先還是十分有序,到後來完全是雜亂無章的跑動。

「真他媽倒楣」角落裡女人的聲音「老娘花錢買票到頭來被趕到這種鬼地方,慕容昭靠女人搶天下,這會兒占了半壁江山就得意起來,要火車說用就用。」

「安靜點吧」有人附和「有本事靠上慕容少帥你也到前面去享受」

笑聲過後又是沉寂,靜到底的安靜,連外面的腳步聲也沒有了。火車站上靜得如同古墓一般。

「小憐」明輝敲車窗打手勢讓她出去。

南州是寧軍駐防總部,七年前甯軍統帥葉赫容成遷都到此,故又稱作葉赫。軍閥混戰時代葉赫家獨霸北方十九省,盤踞多年,大有平定天下的氣勢。如今大帥慶生,城裡戒備森嚴,饒是這樣,過了十二點街上仍有行人過往。

靜芝躺在床上,微閉眼,街燈照得房間裡亮晃晃的一點細小的動作都能看見。她卻動不了。她病了,好幾天不吃不喝一點力氣都沒有。那晚在火車上吹了風小憐將她帶了來安頓在旅店裡,又付了好大比錢讓老闆照顧。那老闆起先不讓住說是沒通行證查出來了不得了,小憐笑了笑一手壓在桌上說:「這是我們少帥的翻譯,路上病了不好帶進葉赫府沖了大帥的喜氣才住這裡的。」她生氣時喜歡板臉,讓人感覺害怕。老闆不敢推辭了忙讓人扶著去上房住下。臨街的,這是她的主意,可以聽到聲音病起來也不那麼寂寞。

躺了幾天仍是沒起色,她也不急。倒是老闆娘每天送菜送飯的侍候生怕怠慢了。

這天老闆娘送點心來,見她正梳頭就說「小姐要出門嗎?今天城裡戒嚴的緊。」頓了頓又笑起來「可不是,葉赫大帥生日街上連只老鼠都要盤查半天。」她小心翼翼的挑著字眼與她對話,既要得體又不能讓人起疑,很費力的工作在她手裡做的輕鬆至極,生意人向來是有這點本事的。她看她長的漂亮以為是慕容昭的如意夫人,不敢直接帶進葉赫府才找藉口住在外面,既然到葉赫也能帶著她,想必寵愛至極了。

晚上小憐過來照例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天,靜芝見她臉上紅一塊淡一塊的妝沒化勻就說「你做什麼了,弄成這樣?」小憐仰頭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也覺得好笑,說:「還不是讓人灌酒給灌的,那些人中午還規矩些,到晚上一個個全像鬼上身似的,不管是男是女抓住了就猛灌。你沒見著他們家七小姐,被幾個老部下拉著灌了好幾瓶酒,攔都攔不住。」

她說的眉飛色舞,靜芝只是淡淡的回她「你說的是慕容夫人?」

葉赫七小姐,兩年前由二公子葉赫少琦主婚嫁給漢軍總司令慕容昭,婚禮曾轟動一時。她自幼到國外生活,婚後慕容府上也都照西式禮節稱她作「七小姐」,小憐也是隨他們呆久了才改過口來,這會兒到覺得十分適合。她想起宴會上那個一身騎馬裝的女子,被所有人用讚美的話捧到天上的七小姐,點煙時秋波中的落寞,她的生活難道不該是帶著鑽石的光芒?有怎會有黑暗的寂寞去填補其間的空白?

「他們關係不好」明輝一邊洗手一邊用英文輕聲說。簡單手術沒用多少時間,凝固的血漬一點點溶在熱水裡泛起淡淡的腥味,夾雜了清幽的百合香,那是她身上的味道,包紮時不小心沾到。

「聽說是政治婚姻」他又說「兩位公子爭奪軍權,少帥娶了她才得到葉赫的支持」

很老套的說法,小憐強忍著噁心聽他說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抖動一下,對面的門開了。衛兵抬著過好的鳳花波斯戎地毯出來,毛參的邊緣處拖著縷長髮依稀有血順著滴下來,明亮裡是一個女人的頭。小憐馬上閉眼,外面衛兵遲疑的聲音傳進來。

「這怎麼辦?」

「磨蹭什麼?」侍衛長馬超壓著嗓子說「還不抬出去扔了,趁這會兒天黑扔遠點。」

「七小姐夠狠的」周明哼著小調說「當著少帥的面也敢拔槍,還一槍過頭,真不愧是日本高級軍事學院畢業的。」

「就你多嘴」馬超哼了聲「郭婉儀可是你帶來的,這會兒不怕七小姐也把你一槍崩了」

「看她傷成那樣還能用槍?」

兩人一問一答回自己車廂,馬超順手關燈,立刻暗下來,一盞檯燈在桌上搖搖晃晃,火車開動了。

「你別想了」明輝說「那不關你的事,我們去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小憐胡亂抹了把臉,廊上燈都關了回去不了,只能呆在臨時佈置的座談室裡,所幸暖爐燒的很旺並不會冷。隔壁偶爾有一兩句英文對話夾雜著日語傳來,溫柔中帶幾分嫵媚同時帶著軍人貫有的嚴厲——七小姐的聲音。儘管壓的很低,間隔一兩句卻可以聽得很清楚,一晃而過的被鳴笛聲覆蓋。

明輝半躺半靠的在沙發上睡著了,小憐摸黑從包裡拿出塊方糖放進嘴裡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合上眼,仍有被血腥泡過的畫面在腦中重播。她隱約記得是明輝拉著自己在月臺上疾行,隨後在華麗的車廂裡,衛兵都噤若寒蟬,進門就有股血腥味撲面而來,鳳花波斯戎地毯上一個女人仰面而臥,頭、胸各中一槍,連眼都沒閉上。血污早染了半面旗袍,墨綠的翡翠鐲子沾上血讓人感到恐怖。

「明醫生」吉美慌張的喊,杏黃旗袍上星星點點也沾著血。沙發上的女人披著件黑色大衣,右手正捂著胳膊,額上因疼痛而泛著汗珠臉上卻十分平靜,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

「七小姐」明輝走過去,那人點點頭算回話。

紅木桌上一切都準備好了,小憐忙著點酒精燈,慌亂裡聽見明輝一聲驚歎——子彈早取了出來,胡亂扔在白色盤子裡——沒用麻藥!

「這······」明輝有些遲疑,他知道七小姐有些醫學底子,不曾想是她自己取了子彈出來。這情形如果包紮勢必是要用麻藥的,他並沒有十分把握她會聽自己的。吉美因為才見了場槍決被嚇得不輕,說話都沒了順序,只不斷催他「快點包紮吧,流了那麼多血」

明輝看了眼盤子裡的子彈,醫藥齊全沒用多少時間就處理好了。子彈打在左手上,不算重,但絕對不輕。小憐幫著吉美一樣一樣把東西放回盒子裡,走廊上馬靴聲嗒嗒的響起,站在門口的衛兵立即行了軍禮道「少帥」,馬超上前低低的說了什麼,慕容昭哼了聲進來,明輝點頭說「七小姐沒事了,少帥放心。」那邊吉美正幫她清理手上的血,一旁的水盆裡放著取下的首飾由侍女用棉花小心清理。見他進來,她隨手點煙,慕容昭不由得皺了皺眉說「這時候還抽煙?」

房間裡一陣沉寂,冷風吹得玻璃呼呼作響。她把臉一揚轉身就走,吉美上前去扶正碰上盛首飾的盤子,刺啦啦灑了一地,完全鑲鑽的飾品被燈光照得刺眼。

「哎呀」侍女趕緊蹲下去撿,一件又一件全是鑽石。她歎了口氣,俯身撿起條碎鑽的手鏈握手裡,起身一動,立即牽動傷口。吉美把東西交給旁邊上來扶著,馬超道:「七小姐先回去休息,餘下的事交給我們就是了。」

小憐手裡放著枚鑽戒,三克拉的粉鑽——寧漢聯姻的信物,兩年前曾在報紙上看到,如今卻被自己這樣尷尬的拿在手裡。慕容昭點上煙在房間裡打量一番轉身讓馬超把事情處理了。

「抬出去扔了」冷冰冰一句話比地上的血漬更為恐怖。

小憐有點可憐躺在地上的女人,回頭望一眼,四目相對,看到的盡是涼意。

寧漢線上的槍聲 如意夫人

抬走的是慕容昭的如意夫人郭婉儀。

人們總習慣將受寵卻沒能正名的寵姬稱為如意夫人,郭婉儀便是如此。早些時候在舞廳端茶遞水賺錢養家,一邊跟小姐們學幾手粘人的招數一邊為自己物色人選,周明就是在那時候把她帶進大帥府的。跟馬超相處久了自然知道慕容昭的喜好,花點錢讓她細細打扮一下倒是十分入眼。慕容昭沒說喜歡,但也沒拒絕。

住下後慢慢磨著去了教會學校,裡面大多是富家小姐又或者少奶奶一類,談話間總愛用「二爺」作為對慕容昭的代稱,時間久了眾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便有意無意巴結起來,小姐們雖說對妾室不齒,但慕容夫婦在外面各玩各的早是人盡皆知,這一位雖說是偏房,只要得寵將來也不是沒有扶正的可能。女人向來會察言觀色,有幾個心細的便同她拜了幹姐妹時常進帥府走動為自己找些門路,其中的朱四太太與劉小姐因為家裡人在軍部任職更是她那裡的常客。打牌時有意無意總提「七小姐」,婉儀知道那是葉赫少薇的代稱礙著慕容昭的面上也不點明。女人恃寵而驕到一定程度便將本性一點點暴露,除錢財外似乎還想要得更多。

中秋後劉小姐過來打牌,婉儀一身紅綢刺繡旗袍襯著碧青翡翠更顯得面如秋芙,劉小姐拍手說:「衣服好看,怎麼不帶鑽石?青色怎麼襯得出膚色來?」朱四太太說:「你皮膚好就該帶點閃亮的,那些個金玉翡翠是我們這樣黑的人帶的。」婉儀想起前幾天買的鑽石就讓木蓮去桌上拿,去半天。木蓮空手回來笑道:「馬隊長在那裡,不敢進去。」婉儀猜著他是向慕容昭彙報情況便嗔怒道:「什麼時候了還不起來,真開了兩天會也沒累成這樣。」朱四太太只捂著嘴笑,婉儀又說「這樣,我們打牌差人,你去請二爺過來。」她們的牌局偶爾他也混進來打幾圈,朱四太太是見慣的人,劉小姐笑道:「只怕少帥不願來。」婉儀本來只是一句玩話,這會兒見她們當了真自然不會收回去,只說:「有我呢,怕什麼。」又讓人擺桌子取牌。

大約有一刻鐘慕容昭才來,身後跟著馬超、何速兩人。婉儀見他一身軍裝便笑道:「二爺怎麼了?在家裡還穿成這樣?」慕容昭只管往外走,婉儀又道「二爺去哪兒?」一連幾聲沒人應,慕容昭已是走到樓梯拐彎處,聽她這樣不由得皺了皺眉,何速立即回身說「郭小姐別急,少帥手上有些公務要處理,用不了多久。」他本是慕容昭的幕僚,口才自然是一絕,婉儀怔怔的立在那裡,他居然叫自己「小姐」!當著客人的面這樣稱呼自己,以往碰見總是笑臉相迎稱呼她為「夫人」的人居然叫自己「小姐」,他敢!憤然揚手,碰觸到只是自己臉上的餘熱,朱四太太見事情不對趕緊拉她到一旁坐下笑道:「什麼大不了的?他們是做大事的人,哪裡顧得上我們的感受,笑幾聲過去了就好。」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側臉努力的把眼淚逼回去說:「他的事與我有什麼相干?我不過是他花錢買來玩的,玩厭了自然有人再找新的來。」朱四太太聽她這樣說便知道又鑽牛角尖了,就說:「他對你好我們可都是看見的,別為了點小事傷了感情,不值得。」婉儀冷笑兩聲,樓道上惶惶亂亂不斷有人過往,劉小姐說:「這麼急,難道她要回來了?」朱四太太想了想低聲說:「可不是,昨晚上聽我們老朱說什麼專機回來,好大的架子。」

婉儀扔了手裡的帕子踢著鞋搖搖晃晃的向三樓走去,樓道上飛舞著細細的灰塵,那是傭人在打掃。她從不去三樓,因為聽說那是七小姐的居所,今天卻很想去看看。明亮的地磚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李嬸子帶著小鳳幾個正換地毯,見她上來微微低頭叫聲「夫人」。她笑笑,法式風格的傢俱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輝,正是一天中陽光最美的時候。客廳裡的花早已換過了,香水百合,與自己房裡的玫瑰不同,若有似無的散發著幽香。乳白色描著金邊的房門,推開了,牆壁上一張嫵媚的臉正對著自己,妖嬈中帶幾分嚴肅。再一道房門,推開,一間純日式佈置的酒廳,酒架上擺滿紅酒,透明的玻璃瓶上沒沾到

一點灰跡,看樣子是有人天天在打掃。她突然大笑起來,拿了酒瓶攥在手裡,然而紅酒浸濕了牆壁玻璃碎片打在地上濺起的渣子硌得她腳腕處一陣疼。李嬸子連推帶拉把她扶到樓下,劉小姐早走了,朱四太太見勢頭不對也不敢久留,木蓮打水幫她把身上的紅酒處理乾淨,那些極細的碎玻璃連著換下的旗袍被送走。滿嬸子進來送茶給她壓驚,嘴裡念叨著「千不該萬不該你去樓上做什麼,那地方平時都沒人上去,沾不到人氣不吉利的」

她忽然想知道有關她的一切,進門半年還沒見過。木蓮不敢嚼舌頭,滿嬸子是老人不怕那些,臉上的皺紋往中間聚了聚說:「七小姐,美人呐,就是脾氣怪了點,剛結婚就鬧彆扭,本來二少爺就是個火爆脾氣,哪裡經得住她這麼鬧?乾脆把三樓讓給她。唉,小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偏偏兩人一個脾氣,弄得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難怪平時見不到她?」

滿嬸子低著頭笑了兩聲「她呀,一年回來睡一晚上都難,聽說在外面有自己的園子,叫什麼‘芙蓉園’,平時回來都往那邊去。這一走也有大半年了,說是去德國,誰知道,反正二少爺管不了她。」

她是葉赫的千金小姐,他自然不能管。婉儀覺得好笑,明明是夫妻偏偏做的像陌路人連顏面也不顧了。

這天她睡的很好,早上起來李嬸子一個人在客廳佈置,黑著眼——一夜沒睡。

「夫人」李嬸子倒茶上來「少帥還沒回來」

婉儀欠欠身子算是回答,飯後朱四太太打電話來安慰,她只當她還在意,連聲音都大了些半叮囑半規勸的說:「妹子你別跟他急,男人都這樣,這幾天她回來他才過去,等她走了就好了。」

「原來在芙蓉園」她想,沒來得及多說,電話上的叉簧已經被按下去。這裡的電話都連著總機,她居然忘了。慕容昭帶著幾分怒氣伸手把電話線拔掉,她叫「二爺」,他轉身冷冷的說「你要是不想呆在這裡就給我滾,別讓我聽見那些不三不四的話。」

婉儀見他碰了釘子反倒平靜下來,她知道她不會回來,只要不回來就不會動搖自己的地位,而自己也有更多機會坐穩慕容夫人的位置。午飯後照例約朱四太太打牌,幾個人熱熱鬧鬧的拉家常,劉小姐笑道:「今天常太太怎麼有空來?常師長不是最煩你出門了?」常太太笑道:「我們家那死鬼今天被少帥抓了公差,大清早就出門了,不然哪裡有機會出來?」朱四太太笑道:「什麼差事要大清早的去辦?還一整天?」常太太四處看了看低聲說:「什麼?還不是送七小姐離開,說是去日本,要好幾個月呢。」朱四太太喲了對婉儀聲笑道:「我說什麼來著?這下子你可是享福了。」

她們打牌玩得晚,慕容昭一直沒回來,李嬸子陪著她吃晚飯說:「少帥晚上有宴席,夫人先吃吧。」婉儀笑了笑,由著她們去侍候。她是抱定主意一言不發,就像戲客一樣只在最後才拍手叫好。她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出來沒多久就進了大帥府。在家時身邊也有不少姐妹為了賺錢而去作舞女,好不容易攀上了有錢的老闆改頭換面做了姨太太卻因為從前出生不好怕被人人出而極少出門,只在家裡呆著,日子久了外面又養了新人那自然把舊人忘了,再加上又不是明媒正娶,隨時都有被掃地出門的可能。朱四太太從前可不就是交際花嗎?比舞女稍微高級一點,可人家有手段,會來事,再是出生不好好歹也成了官太太了,這年月笑貧不笑娼,誰還計較這些?

然而慕容昭卻是很晚才回來,滿身酒氣靠在馬超身上,身後李嬸子拿著大衣,連嬸子在一邊小心扶著,繞是這樣幾個人也還是在樓梯上走得東倒西歪嚇得李嬸子思量要不要上前扶一把。

「喝這麼多你也不知道勸一下」連嬸子滿口抱怨也是滿聲憐惜,家裡用的老人了,看著他長大的。

「楊司令請吃飯呢,他家那幾個姨太太又是混熟的,一個個都來灌酒,我哪裡攔得住?少帥也是的,平時沒見他喝這麼多」

幾個人歪歪倒倒上樓,慕容昭順手在馬超肩上拍了下笑道:「你小子背地裡說我,這月的薪水不要了是吧?」連嬸子笑道:「滿嘴酒氣,就你那點事誰不知道?偏要鬧成這樣!」正說著,婉儀已經迎上來笑道:「二爺怎麼了,醉成這樣?」

慕容昭沒理她徑直由人扶著進屋去了,婉儀仍是跟著,待眾人將他安頓好才說:「這是什麼話?喝多了回來撒酒瘋還不准人問了?」她聲音十分溫柔宛如家裡的主婦一般,連嬸子對著眾人使了個眼色,馬超趕緊說:「鬧了一晚上,我先走了。」李嬸子自然跟著連嬸子一起出去,偌大的房間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就只剩他二人。

慕容昭靠在床上也不看她,醉醺醺不知說些什麼。婉儀倒了杯茶送到面前,他冷笑說:「怎麼是你?不是走了嗎,沒人攔著。」

婉儀本想借著機會好好籠絡他,一肚子話早練習了幾百回,時機適當說出來准是惹人憐惜的。不料他居然這樣說,一下子慌了陣腳不知怎樣回答,那話連著茶杯一同止在手裡。慕容昭坐起來,甩手將茶杯扇到地上,有意無意,茶水濺到婉儀身上,她「哎喲」一聲回過神來,方問:「二爺這是這麼了?發這麼大脾氣?」慕容昭笑道:「我怎麼了?虧你問得出來,憑你是什麼人?」說罷起身就走。婉儀哪裡容他離開,忙將他抱住跪在地上哭道:「你什麼心思我知道,憑我是誰也不敢惹你發這麼大的火,你這是沖著誰發脾氣?她不回來關我什麼事,你就這樣氣著一點不為自己想想,那些士官看到了能不到處亂傳嗎?」

她哭哭啼啼的說著,他仿佛沉思著什麼似的停在那裡沒動。屋子裡有玫瑰花的香味,髮絲輕輕顫動,有人在摸她的頭髮,很輕柔的樣子。

寧漢線上的槍聲 明明島上的電報

秋雨過後的夜總是安靜的,那些細小的昆蟲在一場躲避雨水的遊戲結束以後總會休息幾天再繼續歌唱。所以馬超昨晚睡得很好,不知怎麼,難得的安穩,多年辦事的經驗告訴他有事要發生了,絕對是大事!他把這話告訴周明,換來句嘲諷似的輕笑。他近來心情不錯,七小姐走後婉儀越來越得寵連同他這個引薦人也跟著沾光連升兩級,雖說有時候婉儀的行為有些過火甚至是放肆,他到覺得是理所應當,反正慕容昭也不會制止她。

早飯後衛兵過來說情報處的周處長來了,馬超嚇了一跳:這時候來可不是有事發生了!周處長是情報處的老人又是坐鎮指揮之人,輕易是不離開的,沒等到一盞茶的功夫待他把話說完馬超已經連茶帶杯子一併摔倒地上了,倒不是因為生氣,實在是被周處長帶來的消息嚇到了。

「這怎麼辦?」他說「拖了這麼些天才報上來」

周處長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才說:「我就是為這個來找你,本來以為是小事,誰知道鬧成這樣」他句句話都點明扼要,顯然是事先想過了「幾天前他們來告訴我有船出事,當時只說是觸礁,這種情況是常見的,我以為會有行船接應也就沒在意,再說了當時客船那麼多,誰會想到這上面去?等過了兩天又有人回來報告說是有船沉了,打撈的船隻在水上找到本特別通行證,拿來一看,居然是七小姐的。我這才急的讓人去查沉船的編號,一查下來,果然是。這可怎麼辦?當天晚上我就親自去看了,沒用,那些被打撈上來的東西我一件一件的核對,全都是。」

沒等說完,馬超已經把整個茶盤掀了下去,罵道:「你糊塗!這事要是讓少帥知道了還不扒了你的皮!」

周處長道:「不管怎樣,你總得幫我想個辦法,反正都拖了這麼久,不會再有生還的可能。再說了,他們倆不是不好嗎?我聽說少帥可是恨她得很,沒必要為這點事生氣。」

「你知道什麼!」馬超說「你說他們關係不好,你親眼看到是怎麼?再說了,少帥不追究,難道葉赫少珣也不追究?那是他親妹妹」他在房中來來回回轉圈,不住說「你也太不當回事了,事出幾天才說,真要查下來你也難逃其究。」周處長自然知道其中厲害關係,連連向他說好話。馬超停下想了想,才說:「這事得報上去,我去跟少帥說。」

這時候慕容昭准沒起來,他故意挑著時間去,還是等了半天。李嬸子倒茶過來,看見他坐著就說:「再等等吧,昨天出去跳舞鬧得晚。」他點點頭,看李嬸子拿著水壺給客廳裡的花澆水——這工作向來是木蓮的。忍不住問了幾句,李嬸子低頭一笑,說:「最近脾氣大的很,昨天不知道為什麼打了木蓮一耳光,連著湯碗全摔她身上去了,自己還叫嚷說燙到了,少帥也沒管。」

馬超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婉儀會放肆到這種程度。李嬸子轉個身又說:「想想她剛來那會兒的嬌弱模樣,變得也快,真把自己當正牌夫人了怎麼?」她在帥府侍候多年相當有經驗了,不是婉儀太過分也絕不會說這種話,過道裡踢踢踏踏的響聲飄過來,婉儀下來了。

馬超點點頭,她卻笑起來:「喲,馬隊長等久了吧,二爺這會兒起來了在書房呢。」對於馬超這樣長期跟著慕容昭的人物,她還是不敢太放肆,如同以前的妃子不敢得罪皇帝身邊的太監一樣。

粉色的睡衣上鬆鬆垮垮的罩著件絲制長袍,一樣的沒扣。馬超有點不敢往她身上看,她倒是很隨意的讓人拿了塊蛋糕坐在客廳吃,兩條腿半搭在沙發上很舒服的樣子,簡直當周圍沒人。李嬸子藉故走開氣氛就更僵了,他本來就不怎麼跟她接觸,這會兒見時間差不多就往樓上走。樓梯轉角處有個大的景泰藍花瓶,繞過去又是另一番忙碌的景象,連嬸子帶著一鳳、梅芳兩個人忙著把桌子搬回原位又拆掉做上的綠布換上新的,顯然又是一晚上牌局。

書房的門開著,慕容昭正端著只雍正時官窯燒制的罄黃茶杯,見他進來就往沙發上努了努嘴,兩個人交情不錯。馬超見他微閉著眼在搖椅上一晃一晃的,黑色的睡袍也跟著慢慢的在地上掃過。

他知道他脾氣大,果然慕容昭把茶杯往地上一扔罵道:「周處長那個老糊塗。」馬超忙起身勸他:「事情還沒個說法,現在已經在找了,不會有事的。」慕容昭冷笑道:「他自然說沒事,不然怎麼自保?」說著起身向更衣室去,說:「你現在去準備一下,我馬上過去。」馬超道:「這些事交給他們就是了,少帥還是······」沒等說完,慕容昭已經把煙灰缸連著換下來的睡袍一起扔出來,正砸在穿衣鏡上,一地碎玻璃。

鎮江海關局建在城南渡口,大門外豎著塊石雕屏風,上面的花紋因為多年風雨侵蝕而變得斑駁,前兩年報上去說是有些年份的文物,由上面批錢下來修葺,不想被海關局局長黃明生假公濟私貪了,只是做表面的讓人用水泥弄了下,幾場風雨下來就又變得破爛不堪。

周處長大概知道馬超勸不住,因此從他那裡出來就直奔海關局,兩人把事情合計了一下估計誰也脫不了干係,索性打起了旁門邪道的主意讓人去婉儀那裡說情,周處長是周明的叔父,當初周明舉薦郭婉儀的時候他就看准了將來為自己留條路,他以為婉儀總會念及舊情幫自己一把,沒想到婉儀把腳一跺,罵道「這種事找我,你不要命我還想多活兩年。憑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最好死了,不然留著就是個麻煩,哼,等她死了你們再來找我也不遲。」說完狠狠地把電話掛上。她也是生氣,早上馬超過來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慕容昭一身軍裝的走了,她說:「晚上舞會二爺記得回來。」若在平時慕容昭就算不回答也是要點點頭,可這會兒心裡牽掛著其它的事,聽見了也不想理她。直接對馬超說:「現在去海關局,你讓周處長也過去。」馬超心想「他早去了,難道真要等你發現了才為自己打算?」

臨時出行,路上行人並沒有清空,費了很大一番力氣才到海關局。慕容昭本來習慣開快車,今天偏又甩了司機自己開車,嚇得旁邊的馬超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一下。好在路程短,沒用多少時間就到了。他們兩個這樣急匆匆的過來把大隊人馬丟在後面,守門的衛兵不知是誰正要大罵,還好周處長出來迎接才化解一場不必要的麻煩。

「你養的狗不錯」

慕容昭似笑非笑一句話嚇得黃明生差點沒暈過去,他知道這種情況最容易出現槍決,以慕容昭的脾氣如果沒有狠狠罵自己一頓或者將自己降職那都是不正常的。人一緊張常常不知道該怎麼做,結果幾個人都愣在那裡,周處長才被婉儀一頓罵自然不敢再開口,慕容昭卻是等不得,他讓馬超吩咐下面準備船隻出海,這無疑直接將黃明生免職,黃明生忙一臉堆笑說:「少帥,這風大雨大的您怎麼能親自去呢?再說都這麼多天了要找人也難了?」他自以為斟字酌句絕無破綻,不料招來慕容昭一陣罵:「你他媽早做什麼去了,這會兒來勸我!找不到人我把你們全斃了。」慕容昭向來以雅達著稱,即使在軍中說話也少有髒字,黃明生大概知道攔不住,索性讓人將巡海艦開到渡口,令士兵跟在後面,又另找潛水夫跟著在另一條船上。他並不知道慕容昭心裡的打算,人多些總是好的,至少出事了有人幫著勸解,特別他是個不會游水的人。

出事地點船體遺骸還在,物品已經全部打撈上來,因此更顯得荒涼,簡直就像特意為那些葬身大海的人準備的墓區,慕容昭讓人將軍艦開近了些,直靠到廢船護欄邊上。掌船的不肯再上前,說是怕觸到礁石,這一帶的礁石很多。他索性撐著護欄躍身跳過去,嚇得身邊的人尖叫起來。馬超縱然膽大這時也不敢貿然上前,更何況那船早就搖搖欲墜的半浮在水面上,根本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馬超讓潛水夫下水分佈在四周以防萬一,慕容昭卻很不以為然的扶著護欄在在甲板上逡巡,一一掃視各個艙室,自然早被人上來檢查過一次,零零碎碎只剩些垃圾扔在地上。左邊船艙透出些顏色,原來是一堂法樣傢俱擺在裡面,經水泡過也十分難看。地板上一幅鳳花紅毯,玻璃做的煙灰缸因為摔碎而遺留下來,這是她的艙室。沙發角落他看到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很熟悉,是她的銀質打火機,左下角鑲著顆很小的鑽石,放在黑夜也會發光,背面刻著四個精巧的字母「Vear」,那是她的英文名。他把它放在口袋裡,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定下心來。船艙裡已經沒什麼東西留下來了,他想這可能是她隨手放的,她向來是有「隨手」的習慣,就像從前早起時隨手在自己臉上吻一下,十分隨意的吻,只是輕輕碰觸到皮膚,帶著幾許百合香。

海風越來越大,馬超立即將斗篷披到慕容昭身上,黃明生一揮手,海中的潛水夫如同大赦般紛紛上船。接下來怎麼做?慕容昭雖說平安無事回到船上,臉色卻十分難看。黃明生心裡犯了個嘀咕,小聲詢問馬超,其實他也不知道,還是鎮定的說了句:「回去吧」

在海上找了一天,回去時已經是深夜。黃明生見慕容昭似乎沒有回去的意思便忙讓人將一個會客室收拾出來作為他的臨時下榻之處,又讓人去酒樓定菜。這邊剛安排好,帥府又有電話過來,周處長去接,只聽那邊「喂」了一聲,還未來得及細問就破口大駡起來,他聽出是婉儀的聲音,忙讓人將馬超找來,馬超跟著跑了一天也沒了耐心,伸手將電話線一扯扔到地上說:「這瘋女人你管她做什麼?」他讓衛兵去買酒,其實也是慕容昭要的。吹了一天海風本來該喝點酒驅寒,但慕容昭近乎買醉式的強灌讓他有點受不了,勉強將酒杯奪下勸了幾句,慕容昭笑道:「我高興得很,你以為她死了我要難過?別忘了這是政治婚姻,有她在一天我始終是仰人鼻息,現在她一死,反倒輕鬆了,再沒人說我靠女人搶天下!她活著我有什麼好處?反正她從來不把自己當慕容夫人,在外面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我哪裡管得到?」

馬超見他有幾分微醉,笑著扶他回去休息。才起身就有只銀質打火機從他身上掉下來,黑暗裡閃著幾點光芒,是鑽石。慕容昭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發現掉了東西又回過來找,馬超將它撿起來給他,說:「剛才黃局長來問還要不要繼續找?」他覺得這時候問是最合適的,要活不要只是一念之間的事,關鍵是決策人心裡是怎麼想的,很明顯,現在慕容昭心裡已經有主意了。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簡短幾個字就將他的意願表達得清清楚楚,話到後面,他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冷,一種從心裡蔓延出的寒冷正在一點一點的包圍他,就像小時候跟著父親去打獵結果一個人在山裡迷路走了很久仍是沒有見到路的盡頭,他絕望了,獨自坐在樹樁上哭泣,同時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正在包裹自己,那種讓他永生難忘的被拋棄的感覺。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接受郭婉儀,他不愛她,甚至連喜歡都說不上,畢竟她只是個很普通的女人,無法與他以往的紅顏相比。可是在晚上,當他感到寒冷的時候,有一個人溫暖自己、陪伴自己,那是件很不錯的事。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寒冷的感覺,可是現在,那樣的寒意又回來了。

他倒在臨時準備的行軍床上酣睡,忙了一天本來是很累的,又喝了酒。然而沒睡到一小時就被鬧醒了——有急電。他以為是前方戰局出了狀況,穿衣服起來,卻是黃明生滿臉堆笑的立在廳裡說:「好事,好事呀少帥!」

他本來已經做好貶官甚至被發配充軍的準備,連家裡老小的生活都安頓了。這時候周處長急匆匆的過來大聲說:「老黃,咱們這回可是遇上福星了!」

他剛回到情報局就有秘書報告說收到封電報,從明明島上的線路傳過來的。「明明島」三個字在他聽來十分刺耳,那是座海上孤島,現在由日本海軍駐防,同時在上面練兵備戰隨時準備攻打大陸。

他有點頭皮發麻,還是接過電報看了。經過秘書翻譯的白紙上很工整的寫著這樣一段話:

日本海軍情報局告慕容少帥:

茲於前日巡航偶救葉赫七小姐及美豐號眾人,現已抵達明明島。武田總司令欲留愛子小姐一敘舊情,勿念!

海軍總司令武田一夫

柳池愛子是七小姐的日本名,她在日本讀書時曾借住武田家,關係自然好,那麼他留她住下也是無可厚非的。黃明生心急火燎的把電報送去希望將功折罪,不料慕容昭把臉一沉,狠狠的說:「這種消息有什麼價值?日本人在我們的地方救人居然沒人知道,虧你有臉送來!」眾人見他發脾氣就都不敢說話,倒是馬超低聲問:「那現在就去把七小姐接回來?」他攥著那封電報恨不得將它撕成碎片,但是這樣的事他永遠不會做,他是漢軍主帥,絕對不允許做這樣有傷顏面的事,他捏著它,用盡全身力氣,許久才說:「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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