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蕭索的街道上只有一家咖啡館還燈光通明的亮著,一個嬌小的黑影貓著身體,一閃從後門溜了進去。
顧芙溪勉強走了幾步,身體一軟,直直摔在了地上。
一路從那些死侍手裡逃出來,她渾身已經沒有半點力氣,此時,她最擔心的仍是小晴,也不知道在她引走那些死侍後,小晴有沒有帶著東西安全離開。
「你從哪兒溜進來的?」
身後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低低緩緩,清澈又動聽。
顧芙溪一下子警惕起來,那人的腳步聲猶如鼓點,一聲聲敲打在她心上,她的心也跟著不由自主的跳起來。
腳步聲突然在身邊停住,顧芙溪費力的抬了抬眼,一雙纖塵不染的鞋落入了視線裡,再往上,便不期跌進了一雙寒潭般冰冷的眸中。
她呼吸一窒,四肢百骸仿佛都被男人的眼神給凍僵了。她曾見過無數狠戾之人的眼,卻沒有一雙像眼前這個男人,深不可測,叫人找不出一絲人味兒。
可那雙眼明明寒意料峭,卻又如溺水浮木般,令顧芙溪拼命的想要攀住。
「救我……」她抓住他的褲管,在上邊留下深深淺淺的一排血印。
邢穆齊微不可見的挑了挑右眉,俯下身來,扣住她玉雪般精緻的下巴:「你來歷不明,叫我如何救你?」
顧芙溪咬著牙,聲音氣若遊絲:「先生,救救我……」
她身下的血已經彙聚成了一條汩汩的小溪似的,不難看出失血量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了極限,可她卻還是不肯放棄。有一瞬的震撼,讓邢穆齊也微微有些訝異。
他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可看到顧芙溪這樣堅韌的意志力,心底驀的軟了一下子。
一雙冰涼的小手冷不防攀上他的腕,聲音像貓兒一樣又細又輕:「我不想死……幫幫我、幫幫我……」
罷了,既然都溜進自己這咖啡館了,他也不能見死不救。
邢穆齊睨她一眼,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打橫將她抱緊了房間
他可真是最心軟的殺手了。
一群黑衣男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咖啡館外,推門進來。
「有沒有看到兩個女人,其中一個還受了傷?」
來人皆穿黑色風衣,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戾氣卻是怎麼也掩不住。
「沒有。」邢穆齊氣定神閑的搖頭,而後把外套披在顧芙溪身上。
顧芙溪慶倖的想,還好她跟小晴都是蒙面行動,不然可就被這些人給輕易認出來了。
「那你門口怎麼會有血跡?」男人掀了掀風衣,露出腰間的匕首,惡狠狠的威脅道:「你可要說實話,否則……」
顧芙溪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身體也跟著微不可見的顫抖。
邢穆齊卻異常鎮定的將她摟在懷裡,偏了偏頭,朝那些人說:「如果不相信,大可以搜一搜我這間咖啡館,只是別嚇壞了我的太太。」
顧芙溪狐疑的抬頭,卻見邢穆齊正溫情脈脈的看著自己,她想,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還保持鎮定的男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自進門,為首那人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顧芙溪身上,在征得邢穆齊的同意後,他吩咐手下四處搜尋,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看來那兩個女人的確不在這兒。」為首的男人眯眸,在經過邢穆齊身邊時,狠狠撞了一下子他懷中顧芙溪的手臂,顧芙溪死咬著下唇,把痛呼聲又硬生生逼了下去。
她佯裝恐懼,把臉埋進男人懷裡。
邢穆齊將她抱的更緊,低斥道:「你嚇到我太太了!」
黑衣男人皮笑肉不笑:「抱歉了。」
「撤!」
死侍離開後,邢穆齊給她重新包紮了傷口。
「還是要儘快到醫院處理,這附近就有家私人診所。」
顧芙溪痛的從牙縫裡擠出:「謝謝。」
燈光下,邢穆齊不由得捏著下巴細細打量她,這才發現面前的小丫頭長的還蠻清秀。
「是因為什麼,才讓宗家的人,開槍打你?」他淡淡問。
顧芙溪一驚,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這男人在剛剛那樣的場面下處亂不驚,不僅能一眼判斷出她受的是槍傷,又認出那些是宗家人,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別緊張。」邢穆齊似笑非笑,眼底裡分明又笑意,卻又叫人捉摸不透,「我不會為難你,你的傷不能再耽誤了。」
他將她送到那間私人診所後便離開了,顧芙溪琢磨半天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救自己。
醫生很快處理完傷口,再三叮囑顧芙溪傷口不能沾水,顧芙溪一面裝作細聽的模樣,趁醫生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她火急火燎的來到與小晴約定的地點,卻未見小晴的蹤影,按理說,如果她已經脫身的話,應該會比自己早到這裡。
難道……小晴出事了!
她擔心之時,忽然接到了小晴的電話。
那頭還未出聲,她劈頭蓋臉的問:「小晴,你現在在哪兒!」
「顧芙溪,我很忙,你別再找我了。」
她尾音未落,手機螢幕卻忽然黑了。
靠,沒電了!顧芙溪握著手機,一臉複雜。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小晴從來都不會連名帶姓的叫她顧芙溪。
如果沒猜錯的話,小晴應該是被人劫持了。
她昨晚跟小晴在那家咖啡店前的弄堂分開,只能先去那兒看看有沒有小晴留下的線索。
顧芙溪再次回到了昨晚那條街,路過那家咖啡館時,不由得忘裡多看了兩眼。
「快,昨晚的血跡就這兒消失的,剩下的那個受了傷,肯定還在這附近!」
熙攘的街道上,那隊黑衣男人顯得格外扎眼。
顧芙溪心一驚,本能的推開那家咖啡店的玻璃門。
門口風鈴因為她的動作叮噹作響,櫃檯後的男人似有所感知,轉過身來,微微蹙眉望著她:「你怎麼又回來了。」
顧芙溪抿著唇不語,指了指玻璃窗外那些男人的身影。
邢穆齊會意,正值上班時間,咖啡店裡沒什麼客人,於是他出門掛上歇業的便簽,回店裡順手遞給了顧芙溪一瓶早上阜康林送來的蘇打水,自己也擰開了一瓶。
接過水準顧芙溪抿了一口,臉頰有些發燙。
「你放心,等那些人走了我就離開,不會再麻煩你。」
邢穆齊略微頷首,抿唇不語。
半瓶水喝完,顧芙溪重重擱下瓶子,卻忽然覺得更加口渴。
她陷在柔軟的沙發裡,如同溺在一片冰冷的海水中,視線漸漸恍惚。
「這水?我怎麼感覺好熱。」
顧芙溪有些難受的看著邢穆齊,只覺得眼前的人影重重疊疊,雙手本能的朝眼前的人伸去。
邢穆齊接過眼前摸來的手,使勁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他也覺得熱。
顧芙溪呼吸急促,徹底失去了自主意識,朝面前的人影壓了下去。
「砰」的一聲,兩人齊齊倒地。
咖啡店門再次被推開,阜康林走了進來,招搖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著地上的兩人。
「邢穆齊,兄弟我這份禮,還夠意思吧。」
緊接著,他笑眯眯的將兩人扛到了樓上臥室。
熱……
顧芙溪嚶嚀一聲,急不可耐的在大床上搜尋著,直到她碰上另一具同樣滾燙的身體,如同打翻在大海面上的一葉扁舟終於找到依靠,於是她本能的將身體貼了過去。
窗外驟雨將至,閃電劃破長空。
顧芙溪在淩晨時分醒來,痛醒的。
肩膀上的傷口承受不了那樣的激烈,掙開後露出發白的皮肉,殷紅的血流了滿床。
邢穆齊被她吵醒,劍眉微一皺起,伸長了手臂摁開了壁燈。
暖黃色的燈光頓時溢滿整個房間,顧芙溪看著床上斑駁的痕跡和床下淩亂的衣衫,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油然而生,整個人都劇烈的顫抖起來。
邢穆齊起先沒看到她肩上的傷口,看著滿床的紅,也是一臉驚詫。
他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輕啟薄唇,淡道:「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會負責。」
顧芙溪抓起枕頭狠狠砸向他,怒道:「負你個頭啊,你拿什麼負責!」
她心裡憋屈的慌——依稀想起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顧芙溪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作為一鐵筆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正經記者,她無法原諒自己竟然跟一個只見過兩面的男人睡了,還把小晴給弄丟了!
顧芙溪咬緊了下唇,想著想著便不自覺的掉下眼淚來。
她委屈的蹙著眉,眼裡有粼粼波光,細望過去,又是一片單薄的脆弱。
邢穆齊心裡一軟,抽了紙巾遞給她。
氣頭上的顧芙溪非但沒接,還狠狠推開他,捂著右肩狼狽的跳下床。
「別以為你救過我就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了,你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卻也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混蛋!衣冠禽獸!」顧芙溪很少開口罵人,可如今卻忍不住一字一頓的咬牙怒駡。
罵夠了,她撿起地上的衣服一瘸一拐的轉身要走,可手握在把手上時,顧芙溪腦中嗡的一聲,恢復了清醒——她現在已經是身無分文了,並且手機還沒電了。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她僅僅就認識面前這個還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念及此,顧芙溪又狼狽的轉身走了回去,「喂,你……」
聽見顧芙溪的聲音,邢穆齊原本因為顧芙溪走後失落耷拉下來的腦袋瞬間抬起來,以為她同意要自己負責。
然而顧芙溪卻凶巴巴的朝他說:「你把手機拿出來。」
邢穆齊沉默片刻,從床頭櫃子的抽屜裡拿出一隻手機,摁亮螢幕後輸入了些什麼,然後遞給顧芙溪。
「這是我號碼,遇到困難隨時打給我。」
「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打給你!」
一把奪過手機,臨走顧芙溪還不忘狠狠剜一眼邢穆齊。
聽著驚天動地的摔門聲,邢穆齊蹙緊了俊眉。
離開咖啡店,顧芙溪從身上好不容易摳出了一張皺巴巴五十元紙幣,又來到了那晚邢穆齊送她去的那家診所。
醫生拆開紗布,看到那猙獰的傷口,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
雙氧水消毒時,她一張小臉都痛的皺在一起,可卻硬咬著牙不肯吭聲,連醫生都頻頻朝她投去欽佩的目光。
「處理傷口加那些消炎的藥物,一共多少錢?」
醫生看了她一眼,「你是邢先生的朋友,不用錢。」
邢先生?那個男人姓邢嗎?顧芙溪抿了抿唇,離開時還是把五十塊擱在了診所的桌子上。
她可不想欠什麼人的。
街上人流量比平常多了一倍,顧芙溪在熙攘中緩緩而行,擱在耳邊的手機再一次傳來無人接聽的狀態。
「小晴啊,你到底在哪啊?」她懊惱的都快要哭出來了,如果時間可以倒退,她一定不會選擇跟小晴分開逃生。
顧芙溪還只是初來青城,青城大的要命,她跟只沒頭蒼蠅的似得四處亂撞,一眨眼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很快過去。
「小姑娘,進來吃碗面吧!」
正值飯點,路邊的蒼蠅小館賣力的招攬著生意。
顧芙溪的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想也不想便走了進去。
另一邊,邢穆齊覺得自己作為男人,睡了人家姑娘又不負責豈不太渣?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先把顧芙溪給找回來。畢竟來日方長,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
他給她的那部手機上有GPS裝置,邢穆齊輕易就定位到了她的位置。
他驅車正準備前往,副駕駛座椅上的手機卻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邢穆齊睨了眼來電顯示,摁下接聽鍵。
「喂,父親。」
「是,好,我現在就去。」
「我會注意的。」
……
顧芙溪點了一碗豬油小餛飩,餡少皮厚,清湯寡水。
顧芙溪吃餛飩從不吃餡,因為小時候媽媽告訴她,餛飩店裡的餡都是用小老鼠肉做的。可現在她餓極了,哪裡還顧得上那麼多,一勺接一勺囫圇著往下嚥。
事實證明,媽媽的話果真是有根據的。
當顧芙溪吃到第九個時,冷不防瞅見碗底的一隻蒼蠅,沒忍住「嘔」一聲就吐了出來。
周圍客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顧芙溪這邊,老闆娘聞訊而至,把抹布使勁往桌上一丟,跟剛剛在外面招攬客人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們的飯裡不可能有蒼蠅!」
顧芙溪皺著清秀的眉,手指向那碗餛飩:「證據都在,還能誣陷了你們不成?」
「小姑娘,是不是你故意把蒼蠅丟進碗裡,好借此來逃單?」老闆娘面露狠色,她身後的幾個夥計慢慢的靠近顧芙溪這桌,「我聽你的口音可不像本地人,可別給自己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