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就像一隻懶散的貓,沉迷在高溫天氣下庸懶的打滾撫身,偷偷地伸著懶腰。
她最討厭夏天,最討厭公主泡泡的連衣裙,最討厭男人隱諱的目光。
「晴夏,晴夏……劉晴夏?」
她最最最討厭,在她午睡的時候被人吵醒。晴夏抬起沉重的眼皮。
窗外耀眼的陽光放肆的遊走。
一張娃娃臉突然放大在眼前,晴夏眯了眯眼,翻了個身。
來人有些急了,雙手叉腰,假裝生氣道:「你再不起來,我就去把雲均哥找來。」晴夏身子略僵,眼前迅速地滑過一張冷淡的臉,透著無盡的自以為是的一張臉。
來人見狀稍是得意,「快起來吧,好晴夏。你是沒關係,可我…對我來說是天大的事。」
晴夏素來吃軟不吃硬,但這次,似乎軟硬都不吃。
「秦嵐嵐,叫他陪你去看吧。昨天通宵K歌,我得好好休息。」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地沒有一點晴夏慣有的疏離。
秦嵐嵐覺得哪裡不對頭,但是一時半會想不出來,她如今最想知道的是她到底考上了沒有?F大,F大,她做夢都想上的大學。這樣就可以和他…,也就是晴夏口中的他,夏雲均同一所大學了。
「我怎麼好意思嘛!」秦嵐嵐跟夏雲均不熟,之所以能認識,僅僅是因為高考前,她被劉晴夏捉來她家補習。至此之後,秦嵐嵐被這個帥氣優秀的男人吸引了。
劉晴夏不再做聲,屈卷著身體側躺在床上的背影消瘦又平靜,仿佛連呼吸時心臟起伏的動勁都沒有了一樣。
秦嵐嵐情緒特別低靡,坐在床邊,公主卷卷長髮披在肩頭隨著她苦惱地搖頭,微微顫動。
「那我叫小楓陪我去看吧。」說完,又一臉嘻嘻哈哈的笑臉,可是晴夏仍舊不為所動,沒有一點反應。秦嵐嵐想,她真的太累了。「我走了哦~。」聲音還沒消散開來,門已經「啃」一聲關上,她很心急。
空闊的房間頓時安靜了下來,晴夏默默地側過身,平躺在床上。純白色的天花板,今天有些許刺眼。眼前不禁又放映起昨晚的一幕。
昨天,開畢業同學會。聚餐,玩樂,K歌,晴夏一直玩的很開心。直到,……某個人說過要給的驚喜突然的出現。
「喂,雲均,……。」晴夏還沒問完話。
那邊就迅速地將她的後話搶斷:「小夏,我就在KTV外面。」
接著,一串嘟嘟聲。
晴夏出了門,一個人。
當她站在門口時,門前遠處有人開始放煙火,街道流蕩起柔和優美的旋律。好象整座溫圳都在為他們的分別慶祝。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好象有什麼不禁要發生了。
「小夏!」門邊有人叫她,叫得有點大聲。
晴夏站著,抿了抿唇,回頭,微笑,仰起標準的45度嘴角。
「怎麼知道我在這家KTV的?電話裡,我還想說今天要晚點回去,明天去找你。」她邊說邊朝他走,笑容卻越來越僵硬。
今晚的夏雲均似乎更是優雅,更是盛氣淩人,更是魅惑,一身筆直的深灰色西裝,襯托他高大英挺,他輕輕地笑著:「小夏!」
他笑著快步上前,在晴夏還未反應過來之時,抱住了她。
「做我的女朋友吧?我知道你填了F大!」
我知道你填了F大!
我知道你填了F大!
夏天炎熱的氣息似乎提早到來了。晴夏覺得全身發燙、滾燙,像沸騰的白開水拼命地蒸騰著。
「不要!」晴夏一把推開了毫無設防的他,深灰色的眸子裡映照著他的無措、陰沉的臉色。「不是!是……」她垂下頭來,任風將周遭的空氣冷卻,她虛偽的找了一個藉口,「不是的,不是……是我、我不適合你。」
夏雲均跟她,……。
「劉晴夏!」
劉晴夏抬起頭來,對上怒火沖天的雙眼。夏雲均轉身就走,背影越來越遠。
生氣了!很生氣很生氣。
煙火連連飛上星空,落下一地的寂寥。劉晴夏站著,足足站到天亮,才回住的地方。
夏雲均跟她,是兩個世界的人。
夏雲均的優秀在劉晴夏的眼裡往往成為了一種諷刺。劉晴夏生在一個富足的家庭,過得卻是奴僕般精神生活。在她的眼裡,她不屑夏雲均的目空一切、自以為是,卻無法自拔的嚮往著這樣的生活。
她不可以活在夏雲均身邊,她沒辦法這麼痛苦的對比自己的人生。可是,她最後還是選擇了F大,而不是選擇離開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回家。
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夏雲均,傲視一切的他瞬間就消失了。疏遠又漠落的背影,像烙印一樣驅之不散。
「劉晴夏!你一定是瘋了!像他這麼優秀的人!!!」她低咒一聲,坐起。暈眩的感覺充斥了整個腦子,她扶著頭,難受的搖了搖。
一個人在外的日子,就是日常三餐都是件十分麻煩的事。平常的話,夏雲均會在樓下大喇叭的叫她去吃飯。
今天,真的是特別的安靜。
晴夏邊往浴室走邊撥通了電話,「喂,你好!」
「訂位子。」
「一個人。」
晴夏看了看牆上的鐘,時針已經在3上,「傍晚5點。」
「是這個號碼,劉!」
晴夏刷著牙,看著鏡中的自己,19歲了,生得像極了她的生母,銀色的秀髮,一雙深灰色的深邃眼眸格外的吸引人的眼球。六分之一的法國血統,讓她美得咋看妖嬈。盯著這張臉,她腦子裡能用來開脫的理由只有一個:我越來越像她討厭的女人,不回去,對誰都好。
高級西餐廳,一個人的晚餐。
這是一套兩層式的公寓區,劉晴夏租的是B區15號。一樓是廚房、客廳、浴室,二樓是書房、主臥室、客房。房子周遍圍繞著一米寬的環形小花園,平日裡有公寓區管理會定期派園藝人員打理,自然這都是要有付出才能得到的服務。比如:物業管理費用。
劉晴夏的單車就放在小花園裡靠著門邊的牆。夏天剛到,溫圳的氣溫如往年一樣早早慢慢轉熱。此刻,街上仍舊滲透著一股熱氣。
白色T恤衫,白色牛仔褲,一身白色的晴夏關上門,站在門前,及肩頭微曲銀灰短髮特別的奪目。她的目光不禁朝左邊B區16號望去,凝視了一會。
剛才,在客廳裡徘徊著踱步,她一直在想,如果碰見他,她該怎麼辦?她抬起右手看了看戴著的白色表,已經4點了。
推出單車,然後抬腿上車,踩動輪子。即使動作再緩慢,她也碰不到他。劉晴夏徹底斷了這個想法,騎上單車往右飛快地朝公寓區大門方向掠去。
從公寓區到市區,騎單車要15分鐘的時間。晴夏一般用14分38秒抵達她平常經常去的餐廳。
她從小就很喜歡西餐,不太像個東方人。她也確實不是一個正宗的東方人,她有六分之一的法國血統。她的祖母是個美麗的中國女人,嫁給了法國的一個地產商人,後來有了晴夏的母親。晴夏的母親是一個混血的美人,她的美麗吸引了無數人的眼球,包括了晴夏的父親。
然後,……有了劉晴夏。
可是,他們之間沒有愛。所以,劉晴夏不是愛的結晶。
餐廳一恍眼就到了,劉晴夏看著表想,今天真的是餓了。14分28秒!
劉晴夏把單車停好,不管門口服務員的熱情招呼,她徑直走進去。有位女服務員跟隨她的腳步詢問:「小姐幾位?」
「姓劉,訂了一個人的位子。」她面無表情的回答。
女服務員剛要去前臺做確定,想讓晴夏稍等。身後,經理的皮鞋鞋跟發響,「小蘭,劉小姐是常客,我來招呼。」
小蘭默然離開。
經理是位男士,身形有點臃腫,走起路來卻十分穩當。他一路引著劉晴夏入坐靠窗的雙人位。當然,這次這張桌子只會坐她一個人。
「劉小姐,又是一個人呀。你的男朋友沒有一起來嗎?上一次來,你們還……。」經理討好地自說自話。
劉晴夏習以為常,側著左臉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溫和的照在玻璃窗上,閃爍著異常刺眼的光芒。
「經理,照舊就可以。」劉晴夏有點不耐煩聽下去,可能是因為他將要說到夏雲均,可能是因為夏天真的來早了。
經理立刻收住嘴,標準到無法再標準的笑容,「一份7分熟牛排,一杯鮮榨柳橙汁,餐後一小疊甜心蛋糕。是嗎?劉小姐。」這樣的笑容像似在等候讚賞。
劉晴夏點了點頭,「先給我一杯溫開水。」餐廳裡的空調開的很大,她現在坐的又是風口,餓得有點過頭的晴夏覺著有點涼。
「好的,劉小姐。」經理邁著標準又穩當的步子離開了角落靠窗的位子。隨即,女服務員小蘭將一杯溫開水放在了劉晴夏的面前。
現在是4點20分左右,用晚餐的人還沒到點,下午茶已經將近結束。餐廳四下裡十分的安寧。晴夏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顯示幕幕上閃現:落炎秋。三個字。
電話通了,是最新流行的歌曲,偏愛。
這讓晴夏不禁想到秦嵐嵐的秦式星座命理。摩羯座的人會把心情寄託在歌曲裡,他熱忠的歌曲就是他心情的血照。
不過,她不信這個。
[把昨天都作廢/現在你在我眼前/我想愛/請給我機會/如果我錯了也承擔/認定你就是答案/我不怕誰嘲笑我極端]
一段樂聲後,電話被人接起,對方很激動,聲音大到透過手機傳了出來。
「晴夏,你什麼時候回來?」
晴夏皺了皺眉頭,心裡已經打起了波浪鼓,「這個暑假我不回去了。要去打工。」最後的理由是憋出來的,她壓根還沒想過暑假做些什麼。
「打什麼工—%¥ @#¥%……——」電話那頭一陣嘰裡呱啦。
「哥,」……沉默……對面也是沉默……「我過年再回去。」
「……」對面,肅然沉默。
「她不喜歡我,我越來越像……。」還不等晴夏解釋,對面已經傳來:嘟……嘟……嘟……嘟嘟…嘟嘟。
他生氣了。
他也生氣了。
這個夏天,晴夏讓好多人生氣了。後果,很嚴重。晴夏有點後怕,立刻又撥打落炎秋的號碼。可是,沒有人接起。
他不會再接了。然後,會發生什麼?落炎秋又要討厭她、罵她、打她、傷害她?
不!劉晴夏搖頭否定。那些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大了。落炎秋放她自由了。更何況,爸媽不會放他出來的。
「劉小姐,您的牛排與橙汁。」小蘭走了上來,放下食物,望著低落的劉晴夏,眼中跳過一絲訝意。
「謝謝。」晴夏自然不會有任何反應,也沒有發現。隨後,恢復一貫的自然,開始用餐。這是一頓美味的佳餚。
這家店名落日,是溫圳上得了檔次的餐廳,來這裡用餐的人都有些小資本。晴夏是這裡的老顧客,自然是荷包豐滿,待遇一斑。
等晴夏從落日餐廳出來已經是傍晚五點了,逆著慢慢聚集進餐廳的人流,晴夏走出了落日。推出單車站在灰色天空下,晴夏不禁回頭瞻望了一下,餐廳裡大大小小一夥人、一家人聚集在一起看著餐牌、打鬧、嬉笑。
「站在這裡好多餘。」她不覺呢喃了一聲,垂著腦袋推著單車,往來時的方向走。站在十字路口,紅燈綠燈黃燈,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對面的人形綠燈亮了起來,像沉寂了太久才鮮活起來。好多人穿過晴夏往對面走去,對面好多人迎面而來,每張臉的神情都不一樣,安靜、落寞、歡笑、冷漠…。
手機在這個時候不巧的響起。晴夏築足在原地,接起了電話,一個陌生的號碼。
「你好?」
「怎麼不回家?」是一個女人溫柔又冰冷的聲音。
139……。晴夏瞬間在心裡默念了這個號碼,仿佛早在以前就牢記在心底了。
「是媽媽呀?」她笑了,聲音甜甜的,一點都不意外的樣子。只是,她從來都沒想過媽媽會打電話給她,所以,三年前,她就把媽媽的號碼刪除掉了,而已!
「怎麼不回家?不知道你爸爸很希望你回家嗎?」冰冷、溫和、輕輕地埋怨聲。
晴夏心裡不斷的咀嚼著這句話。
怎麼不回家?不知道你爸爸很希望你回家嗎?你爸爸很希望你回家,你就得回家。你爸爸很希望你回家,我不希望你回家,但是你必須回家。
「怎麼不說話!」對面的聲音像冰窖裡漏出來的,以一貫的衝擊力襲擊著晴夏。
晴夏點了點頭,對著電話點了點頭,她都覺得莫名其妙。或許,一直以來養成的順從習慣,仍舊無法徹底改變。
「我在等爸爸的電話。媽媽,您希望我回家嗎?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就會回去的。」她一直是有禮貌有教養的孩子。不管媽媽心裡怎麼想她,甚至怎麼樣恨她,她都是個有禮貌有教養的孩子。
對面,刹那地安靜了下來。然後,聽到遠遠地有個粗廣的男聲傳來:「文靜,前天,送去乾洗的西裝外套拿回來了嗎?」溫暖的聲音回蕩在了空闊的房間。晴夏的腦海漸漸的浮現過去的畫面。
爸爸總是站在樓梯口沖樓上的媽媽說話,中氣十足,神情滿足。而,每當這個時候,有個女孩子一定被一個男孩子追著打、鬧。
「你自己想清楚,如果真的不想回來,跟你爸爸說!」「啃!」一聲響,電話被掛上。
晴夏呆呆地站在原地。
爸爸,您過的好嗎?依舊是中氣十足,精神滿滿,嗎?晴夏發現自己非常地想念她的爸爸,即使他們才分開半年的時間,可是在晴夏的心裡就像分別了13年那麼久的時間,而且以後還會這樣持續下去,一直分離,然後分開,再然後多久見一次面,再再然後遺忘有彼此的記憶,再再再然後……她只是前妻留下的女兒而已。
嘀嘀,嘀嘀,嘀——。寬大的馬路上,兩排路燈齊亮。汽車一輛緊挨著一輛跑過,紅的黃的白的棕色的黑的。
天空飄起細細雨絲,落在人的身上。烏雲籠罩了大地,雨勢漸大。
斑馬線與輪胎、鞋底一次次的摩擦,接著被雨水沖刷,留下一點點痕跡,然後被護路防護隊重新粉刷,變成一條嶄新的斑馬路。
晴夏推著單車回到公寓的時候,B區16號二樓的燈是亮著的,有個人影倒映在隔著窗簾的玻璃窗上。影子是側著身體的,手上像是捧著一本書。
晴夏把單車停在園子裡,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屋子裡黑漆漆,她關上門靠著門板坐了下來。黑夜中,有冰涼的液體從晴夏的臉頰上滴落,借著窗外昏暗的路燈閃著微弱的映光。
伶仃,是不是這種感覺。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聆聽心底的聲音,沒有人會安慰。
黑夜裡,寂寞開始高歌。沒有人真正瞭解她,沒有人真的愛她,連一直相依為命的爸爸都把懷抱給了別人。
眼前已經模糊一片,晴夏閉上了雙眼,又長又密又卷的睫毛不停的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