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女士,你的女兒……可能患有輕度的精神分裂症……」
七歲的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乖巧的等著媽媽出來。忽然,感覺臉冰了一下,我下意識的往後縮,抬眼一看,是小舅舅。他的手裡拿著一廳可樂,沖我甜甜的笑道:「小寧,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我笑了起來。
小舅舅比我年長不了多少,他只有十五歲。自我有記憶以來,他都像大哥哥一般保護著我。我的性子比較孤僻,小夥伴不多,但每次只要有小舅舅陪我,我就覺得很開心。當時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我知道了,我喜歡他——超越了侄女對舅舅的喜歡。
「今天怎麼又偷偷跑到公司裡?」小舅舅幫我打開可樂,塞了一隻吸管進去,「你現在上小學了,不可以隨便翹課知道嗎?」
「可是,我真的很想媽媽和小舅舅。」
「好了,這次原諒你,下次可沒有這麼簡單咯。」小舅舅笑著揉揉我的頭髮,「這一次,你又是怎麼跑到會議室的桌子下面的?」
「我想著媽媽。然後一睜開眼睛,就看見媽媽了……」
「嗯?小孩子不可以說謊噢。否則……」小舅舅指了指我的鼻子,「鼻子會長長的。」
「可是……」我真的……後半句我咽進了喉嚨裡,因為我看見小舅舅的臉色不太好,只能低下頭去,「我錯了。」
「嗯,知道錯就對了。」小舅舅溫和地笑笑。
……
烈日當空,窗外車水馬龍,炙熱的陽光灑在城市的每一處。細密的陽光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的推進我的小屋,我從床上起了身,光著腳丫拉上窗簾,倒頭繼續睡。朦朧間,我只覺全身有一種淩空的感覺,我趕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取出藥瓶,塞了幾顆藥在嘴裡。
這藥,我一吃就吃了十四年……
這是治療精神分裂症的藥——只是被媽媽換成了維他命的藥瓶。
「叮鈴鈴~~~~~」手機鈴音響了起來。我歎了口氣,從枕頭下懶散的拿出手機,瞥了一眼螢幕上的名字,精神頓時一振。
「小寧,還在睡?」
「這是我最後一個暑假,當然要睡到夠本才行。」我笑著翻轉過身,「振軒,你在哪?還在公司嗎?」
「一早工作就忙完了,而我現在……」電話那頭聲音猛的一頓,他輕輕呵了口氣,「寶貝,拉開窗簾。」
我頓了一下,迫不及待的跳下床,「嘩」的一聲拉開窗簾。落地窗的那一頭,一名成熟英俊的男子聽著電話站在那裡。陽光璀璨的灑下,仿佛一隻金色的丹青妙筆,勾勒出男子絕美英俊的輪廓。他看見我,溫和的一笑,眼波流轉的刹那,已包含了整個世界。
「……我媽等會兒要回來……」我怔了怔,對著電話輕輕地說道。
「她去歐洲談生意了。」男子狡黠地沖我眨眨眼,他放下手機,環顧四周之後,輕輕敲了敲那扇玻璃。紅暈爬上了我的臉頰,我走上前去,在密碼鎖按了幾個號碼,隔了一會兒,玻璃門開了,隨之而來的是男子炙熱而結實的擁抱。
這個叫振軒的男人,不是我的男朋友,也不是我的丈夫,我們不是單純的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因為他的全名是——卓振軒……我的小舅舅。
這是一場不倫之戀!即使知道如此,我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上了他
至今我還記得,十八歲的仲夏夜,高考的落敗,被眼淚淹沒的我,在他結實的臂彎中重拾自信。我們純純的談戀愛,純純的牽手,純純的接吻,除了身子,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了他。或許潛意識裡,我還知道這樣的關係是不被允許的,所以,至今我還不敢跨出那一步。
唇上一熱,熟悉的唇印上我的,我愣了一下,笑眯了眼睛。他吻著我到了床邊,微微俯下身,我們便倒在了床上……吻變得攻城掠地,讓我隱隱感覺到什麼意圖,我顫了一下,恢復的幾許理智,又在他炙熱的眼神中沉淪了。正因為如此,我們都沒發現有人來了。
「你們在做什麼?!」這一聲怒吼著實嚇傻了我們,伏在我身上的男子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我張惶的直起身子,結結巴巴的喊了一聲,「媽……」
「你們……」媽媽的臉色很難看,慘白得如死灰一般,一雙經過歲月洗禮的眸子也不復往日的璀璨。她是商界的女強人!孤獨無依的她靠著不懈的努力和獨到的眼光,終於在爾虞我詐的商界闖出了一片天空。時值今日,只要在商界談論卓晴的名號,沒有誰不豎起大拇指。
然而今天,我忽然覺得媽媽老了……
「你們,怎麼能這樣!!!」媽媽尖銳的聲音嚇到了我,我在床上哆嗦一下,黯然的低下頭去。我知道我們的行為對媽媽的打擊一定很大。我是她唯一的女兒,舅舅是她相依為命的親人,無論是誰都無法面對這樣的局面!
正想著,猛地聽見「砰」的一聲,緊接著是舅舅惶恐的喊聲,「姐姐!」
我嚇了一跳,只見媽媽臉色慘白的倒在地上,十分痛苦的捂住心臟位置。糟了,媽媽的心臟病一定又犯了!
「我去拿藥!」我咽了口氣,慌張的朝媽媽的房間跑去,翻著藥瓶的手微微顫抖著。
卓寧,冷靜!
我深吸一口氣,手心已然出了冷汗,在身上抹了兩下,就拿起藥瓶往回跑。沖進房間的刹那,我看見媽媽伏在舅舅耳邊說了些什麼,我也來不及細想,就把藥送到媽媽嘴邊,「媽,吃藥……」
媽媽艱難的瞥了我一眼,神色難懂,唇微微翕開一條縫,「甯兒……」
「媽,吃藥……」眼淚落了下來,拿著藥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與此同時,媽媽的眼瞼輕輕顫了一下,陷入了昏迷。
「媽!」
媽媽離開了。
一個星期後,媽媽的私人律師在董事會宣佈了遺產的最終分配。他是媽媽生前的好友,對媽媽一直盡心盡力。
「我,卓晴,早年喪夫,有一女卓甯,一弟卓振軒。二十年來,我兢兢業業,成功將天坤推上正軌。在董事局裡,我佔有55%的股份。以下是我遺產的最終分配:半山別墅,江州大宅,以及歐洲的幾處房產歸獨女卓寧所有,並持有我名下45%的股份。在大學畢業後,可以進入董事會,也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在此,我對她不做過多的勉強。第二,我名下10%的股份歸卓振軒所有,在我離世後,他暫代董事長之職,直到獨女卓寧畢業。若獨女卓甯無心待在天坤,董事長之職就交由卓振軒。」
媽媽她……不勉強我……
一直以來,我都不想跨足商界。所以,大學本專業裡,我執意選了臨床心理學。也正因為如此,我才知道每天必須吃的維他命丸是治療精神分裂症的藥物,我才知道,自己是輕度精神分裂症患者。
「不過……」律師拉長的尾音,他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我們一眼,又繼續讀道,「不過,在我離世後的一年裡,我對卓振軒有一個特別的要求……」
「要求?」我愣住,反應比舅舅還要快。他一直沉默著,雙手交握,美麗的眸子怔怔的盯著地面,仿佛失去了靈魂般。自從媽媽過世後,他一直這樣,對什麼事都愛理不理的,就向跟他無關一樣。
「振軒?」律師輕輕喊他。
隔了半分鐘,舅舅懶散的翹起二郎腿,單手揉了揉太陽穴,疲倦的說道:「什麼要求?」
「卓女士希望,你能到國外總公司……」
「為什麼?!」倏的,我站了起來,本是緊繃的神經「嘣」的一聲斷了。
「小寧,冷靜一點……這是應該的,董事長本來就應該待在總公司。」坐在一旁的老頭們輕輕安撫我,我頓了頓,側目看了看一直打量我的律師,「我也去。」
「你母親希望你能完成學業。」律師把信塞入信封裡,再夾入他的資料夾,「這是你母親的遺願。」
我怔住,怔怔的看著董事會那些老頭離開,怔怔的看著舅舅送律師出去,怔怔的喝了一口咖啡。或許,媽媽早就知道我和舅舅之間的關係,要不然這封遺囑怎麼會提這麼奇怪的要求?她希望在我們分離的一年裡,感情會隨著時間和距離變淡,但是,此時此刻的我,除了振軒就什麼也沒有了!
熟悉的味道縈繞著我,我咬唇,伸手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的懷裡,眼淚瞬間濡濕了他的衣衫。
「振軒,你不要走……哪裡也不要去……」
他猛地顫了一下,緊緊地抱住我,聲音哽咽而嘶啞,「小寧……」
「振軒,不要離開我……」我抬起小臉,緊緊地盯著他帶著幾許複雜的神情,心頓時一痛——他在猶豫!難道,我們之間的感情比不上公司10%的股份嗎?!
隔了良久,振軒放開了我,他後退兩步,我頓時失去了依靠,有些茫然的抬頭望他。燈光有些昏暗,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只有那冷靜的不能再冷靜的聲音貫穿我的身子,令我渾身一顫。
「太晚了,回去吧。」
「我……」我抹了抹眼睛,哭著說,「我不想回去……大屋裡只有我一個人……振軒,我去你家裡……」
「不行。」他冷清決然的回絕了我。我怔忡片刻,猶豫著伸手去拉他,卻被他拂開了,「小寧,我是你……舅舅!」
什麼?心很痛,我張開嘴,卻發不出一個音,鹹鹹的眼淚流進了嘴裡。他什麼意思?!四年前我撲進他懷裡的時候,他怎麼沒想到他是我舅舅?當他親吻我的臉龐時候,難道「舅舅」這個身份就消失了嗎?!如今,所有一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他卻要跟我劃清界限!他要跟我分手!
「你……」嗚咽的聲音在喉嚨裡打轉,好比一塊棱角分明的石子卡在喉嚨裡,叫我疼痛難耐,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司機在下面,我先走了。」說完,他轉身離開,沒有一絲猶疑。我愣愣的看著空中僵持的手,眼淚又「嘩」的流了下來。
地鐵的車廂裡,空無一人,光與影一閃一閃的映照進來。我坐在冷冷的板凳上,抱著膝蓋肆意的哭,仿佛要將這幾個星期所有的悲傷全部哭出來。
「下一站,終點站。請乘客攜帶好隨身物品,謹防遺失……」
我呐呐的站起身,木然的下車,失魂落魄的往墓地走去。這裡遠離城市的喧囂,沒有燈紅酒綠,沒有俗塵往事,只有我們緬懷和難以忘懷的人。
「媽媽……」在一個墓碑前,我站定,久久的看著一片漆黑的照片。
「對不起……」我的臉上濕了又幹,幹了又濕,頹然的坐在墓碑旁,我伏在地上哭得有些狼狽。媽媽和振軒是我唯一的親人,如今媽媽走了,振軒也不要我了,我就只有一個人了……
恍惚間,似曾相識的淩空感猛地襲來,我下意識的在包裡一陣亂摸,好不容易找到藥,手上一滑,藥瓶就「咕嚕咕嚕」的滾了下去。頹然的深吸一口氣,抬頭的刹那一陣頭暈目眩,我扶住墓碑,隱約看見一個熟悉的場景。媽媽臉色烏青的躺在地上,舅舅抱著媽媽,聽著她斷斷續續的話語。
「振軒……離開甯兒!她,她不是我……」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然後在消失的一刹那,我聽見舅舅十分悲痛的應了一聲,「我答應你,姐姐。」
呼吸一窒,我閉上眼捂住心房,感覺呼吸不過來。這是怎麼回事?!我剛才看見了什麼……不不不,我一定又產生幻覺了!我的病情似乎真的很嚴重!
「卓甯同學。」這一聲嚇到了我,我倒吸一口涼氣,抬眼便看見一名男子。雖然四周漆黑一片,僅有五十米開外的路燈,但不知為何,有些近視的我依然清楚地看清了他的容貌。他戴著銀色的框架眼鏡,沉靜的眼中依然是有些灰暗的色彩,但唇角那如初春陽光的笑容一如往昔。他斯文的站在那裡,渾身散發著成熟剛毅的氣質,讓我倍感親切。
「尹老師。」他是世界文明史的老師。那是一門選修課,因為這位老師的緣故,本不太火的科目居然場場爆滿。但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記得我,更令我驚訝的是,他也會在三更半夜來墓地?
「我來找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揚了揚手裡的菊花,俯身放在我母親的墓碑前。我怔住,「你認識我媽媽?」
他點頭,隨即,又失笑的揉了揉短髮,「……我不認識你媽媽。」
「那你……」我指了指墓碑前的菊花,有些迷惑,他不認識我媽媽,幹嘛三更半夜來送花?!
「我來找你。」他淡淡的一笑,在萬里星空下,竟沒有絲毫渺小的感覺。
「找我?」我瞪大了眼睛。世界文明史……我好像沒掛吧?!
挽起嘴角,他從襯衣口袋裡拿出一塊整潔的手絹,「擦擦臉。」
臉一紅,我接過手絹,胡亂的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心中頓生疑竇:老師為什麼要找我?他怎麼知道我在墓地裡?
「我找你,是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仿佛看出我的疑慮,尹君淡淡的揚起眉角,「你並不是精神分裂症,你是異能者。」
What?我驚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老師,謝謝你的玩笑。」
「這不是玩笑。」他雙手揣進褲兜裡,十分瀟灑的走前幾步,就如上課他講到精彩之處一般,「你有穿梭時空的能力。」
我笑了起來,「老師,你小說看太多了……」這傢伙應該是妄想關係症吧?!
「只要想到哪裡,身體就到哪裡,不受任何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我想,這一點你有所體會吧。」他沉了眼色,俯身看著我,「只是你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再加上你服用鎮定的藥物,令你的能力萎縮,甚至限制了你的能力。」
我僵了一下。他說的沒錯,小時候我只要想見媽媽,就可以到媽媽的身邊,無論身在何時何地。不不不,那是幻覺!醫生說,那是幻覺!
下意識的,我開始摸包包。每一次情緒失控,我都會吃藥。但我忘記了,藥早就掉了。
「你在找這個?」變戲法般,藥瓶出現在他手裡,我想要去搶,藥瓶卻不見了,「卓寧,我想看看你的能力。」話音剛落,我只覺全身開始燥熱起來,血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流轉全身,每一個細胞快速的經歷分裂,分化,發育,死亡……
我閉上眼睛,拼命告訴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這是幻覺,一切都是幻覺!
耳邊,是聽不懂的語言。身體一會燥熱無比,一會兒冰冷如冰,我只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幾乎就要窒息!
「好了,回來!」這一聲將我從窒息的邊緣拉了回來,我睜開眼,頹然的跪坐在地,用力的喘著氣。
「環遊世界的感覺,如何?」一雙皮鞋出現在我眼前,隨著鞋子往上看,尹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穿越空間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在時間上,你還把握不準確。」
我驚恐的顫抖起來,大腦一片空白,「藥,藥在哪裡……」
「再服這種藥,你的能力將完全喪失。」
「我要吃藥,我的病很嚴重了,我必須吃藥……」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在包包裡翻了許久,也找不到藥!最後乾脆把東西全部倒了出來。
「你情願相信自己有精神病,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是異能者?」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寒徹心扉的冷風,讓我遍體生寒。我劇烈的顫抖起來,發瘋似地大吼:「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眼鏡下的眸子微微閃了一下,男子輕輕扶正眼睛,薄唇抿成一條線,透著一絲成熟。他看了我良久,才開口,「你會相信的。」說著,他轉身離開。
昏黃的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我小心翼翼的抬起頭來,顫抖著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許久,我松了一口氣。
自從那日後,我把所有的藥全部都放在床頭櫃上,每隔一個小時就吃一顆。然後把自己鎖在屋裡,誰也不見。就這樣渾渾噩噩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被送到了醫院。
「小寧,別動,你剛剛洗了胃。」卓家的管家輕輕將我按在床上,「太太叫我好生照顧你,想不到你卻……」
「心姨?」我動了動唇,環顧四周,沒有找到我想見的人,「小舅舅呢?」
他呢?我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怎麼能不來看我?就算以小舅舅的身份……也好。
「哦,他來的時候你昏睡著,現在大概去機場了吧!他只是把你的手機帶來了……」還未等她說完,我就從她手裡把手機搶了回來。這四年來,我們習慣電話留言……他常常出差,而我貪戀他的聲音,不想僅僅只看見冰冷的文字。
「小寧,我走了。在你找到幸福之前不會再回來。珍重。」
簡短的留言刺激著我的神經,儘管我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找他,但這一刻,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再也不回來了!
我匆忙的起身,拔掉點滴的針頭,就瘋了般沖了出去。只留下心姨在身後大喊:「小寧,你去哪……」
電梯前擠滿了人,我沖上前去猛按向下的按鍵。
「小姐,我們是上去的……」
「上去的?!」我沖著身後大吼。身後的人嚇了一跳,還是點了一下頭。我愣了一下,快速的撥開人群,向樓梯間跑去。大概是洗了胃的緣故,我很不舒服。還沒跑多遠,全身就沒了力氣,但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我想見他,想見他!
這情緒越來越強烈,強烈到我無法控制的地步。緊接著,只覺身子一輕,眼前的景物猛地一轉,我就到了另一個樓梯間。我快速的跑著,推開那扇門,就聽見溫柔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請還未登機的旅客,在登機口登機……」
寬敞的大堂裡是拖著旅行箱的行人,他們或交談,或看書,或是道別。我有些傻了,但隨即回過神來,慌忙跑到大螢幕看登機的序號。在哪裡?在哪裡?
有了!七號登機口!
我快速的跑上扶梯,拿出手機,撥通他的電話號碼,但電話的那頭是失望的語音「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不!
我沖到了登機口,一路上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人。終於,我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了他。他依然一身西裝,衣領,領帶,袖口等整理得一絲不苟。略顯剛毅的臉頰由於疲憊的緣故微微柔和起來,挺翹的鼻子如希臘雕塑般,還有那雙眼睛,溫暖的如春日的陽光一般。眾人圍著他,為他送行。
本想上前的我,卻怯懦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振軒,小舅舅?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去面對他,女人,侄女?
我更加不知道面對他該說什麼,我愛你?我等你?
腳下微微移動,我居然怯懦的躲在柱子後面靜靜的看著他,此時此刻,連我也意識到自己尷尬的身份——我們的關係永遠都見不得光!
「開往法國巴黎的xxxxx班機即將起飛,將還未登機的旅客到登機口登記……」
他怔了一下,眼底出現一絲黯然,但還是笑著同送機的人揮別。那個身影越來越遠,就在要消失在登機口的刹那,我輕輕的動了動唇,小舅舅,我愛你。
仿佛是感受到我的注視,他亦是怔怔的轉頭,環顧四周後,失笑的搖了搖頭,然後,消失在登機口。
瞬間,我的眼淚奔湧而出,我背靠著柱子,任眼淚洶湧澎湃。我只能說我愛你,卻無法說出我等你,那是一個永遠也無法兌現的承諾……
振軒,我真的好愛你。
出了機場,我一個人傻傻的站在機場的立交橋下,出神的望著天上一架一架的飛機。直到脖子酸了,我才低下頭來,正打算打車回去,便看見幾個人目光炯炯的盯著我。即使他們穿著普通人的裝束,但那雙眼睛,卻是犀利的嚇人。
無意識的,我後退一步。而他們,也緩緩的靠了過來。
我咽了一下口水,轉身便跑。即使不知道他們的來意,但我從他們的眼裡看見了淩厲的殺氣……
忽然,一輛車出現在我面前,還未等我反應過來,車門自動打開了。尹君坐在裡面,大聲說道:「上車。」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鑽了進去。說時遲那時快,我一進去,尹君便將油門踩到底,風馳電掣般開了出去。我緊緊抓住安全帶,盯著後視鏡裡那幾個人,心裡沒來由的害怕。直到他們消失在視野裡,我才松了口氣。
「他們是誰?」
尹君臉色微微有些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後視鏡。隔了約莫半分鐘,他微蹙的眉才鬆開來,緊抿的唇揚起一個幅度。
「時空獵人。」
「時空獵人?」我傻傻的跟著重複。
「在這個世界裡有許多跟你一樣的異能者,有些人的能力沒有被發掘,但有的人卻靠著這種能力擾亂時空秩序。為了維護時空的平衡,便產生了一個組織,專門懲罰那些擾亂時空秩序的人。他們便是時空獵人。」
這麼說來,那些人相當於普通社會裡員警的角色。那應該是好人才對!但為什麼他們要抓我呢?!
「方才,你穿越了時空,所以,他們才找到了你。」車的速度放慢了,他轉過臉來,溫和的說道,「安全帶別抓這麼緊,我開車很保險的。」
我鬆開了手,呐呐的扯開微微僵硬的唇角,「穿越時空?」
「要不然,你以為你是怎麼從醫院跑到機場來的呢?」
我僵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說,他們是來抓我的?」
尹君淡淡的笑起來,輕輕的點了點頭。隨著他點頭動作的完成,我的心也掉進了冰窟窿裡,「抓到會被怎樣?」
「若是無意闖入者,被剝奪能力。若是有意者,一個字——死。」
眉毛一抖,我小心翼翼的開口:「那我算……有意還是無意?」
「我怎麼知道?那要看他們怎麼看了。」他笑得有些幸災落禍。
「天!」我仰天長嘯,這幾個星期究竟怎麼呢?先是媽媽心臟病發離開了,接著振軒調職到了法國,與我劃清界限,現在又成了時空獵人的通緝犯……這一樁樁一件件簡直是刀刀致命啊!
「我或許可以幫你。」車停在一處小樹林裡。他熄了火,打開窗戶,點燃一支煙,輕輕的吐了一口煙霧,「我可以幫你準確的回到你母親心臟病發的那一天。你想想,只要你母親不死,你的小舅舅也不會調職,你更加不用穿越時空成為要犯。你還是卓家大小姐,過著你想過的生活……」
「條件是什麼?」緊緊拽著衣角,我抬眼看他,「我不相信這世上會天上掉餡餅。」
「聰明!」尹君掐掉煙頭,銀色框架眼鏡下的那雙眸子微微閃動一下,「我的條件很簡單,只要你穿越時空幫我拿到一件東西,我就告訴你如何準確掌控時間的方法。」
「為何找我?我相信你的身邊應該有其他的異能者,包括你自己。」
尹君輕輕頓了一下,隨即笑道:「我需要一張生面孔。」
我愣了愣,裝作鎮定的看著周遭的景物,手心沁出一層層冷汗。思索半分鐘後,我向他伸出手,「尹老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他愣了愣,也伸出右手,握住我的,「不過在此之前,你需要把你的頭髮染回來。」
這裡是草原。這裡的天比別處的更藍,空氣清鮮明朗。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並不茫茫。四面都有小丘,它們的線條柔美,就像只用綠色渲染,不用墨線勾勒的中國畫那樣,到處翠色欲流,輕輕流入雲際。
尹君並沒有給我太多的時間,僅僅給了我打理那頭絳紫色短髮的時間,就倉促的送我上路。我揉揉頭,對於這長髮飄飄的造型還不是很習慣。
他說,我要找的東西在大遼的皇宮裡,不過……這裡怎麼看也不像是皇宮!那麼,我該往哪個方向去呢?
遼國與別國不同,一共有五個都城。最早由耶律阿保機建都在上京,稱臨璜府(今內蒙巴林左旗東南波羅城),中京是大定府(今內蒙寧城西大明城)、東京是遼陽府(今遼寧遼陽市)、南京是幽都府(今北京市)、西京是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市)。
也就是說,不清楚年代的我要像無頭蒼蠅一般向五個不同的方向查看,直到找到連我都不知道他要找的東西……呵呵,我自嘲地揚起嘴角,這還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任務!
一陣輕揚的馬哨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四處打望,飛揚的塵土越來越近,轟隆隆的馬蹄也使我腳下土地劇烈的震動起來。我心裡一喜,正想沖上前去問路,卻發現他們的隊伍急匆匆的向遠方奔去,根本沒注意渺小的我。
「喂……」張嘴的同時,飛揚的塵土也灌進了喉嚨。呃,滿嘴沙子!
「呸呸呸!」我一邊吐一邊追了上去,在茫茫的草原能遇到一個人實屬不易,更何況是一隊人馬!或許,我可以向他們問路或是討要一些水和乾糧。
「啊!」女人的慘叫聲,「放開我!大膽,你們知道我是誰……啊!」
我怔了怔,壓低了身子伏在山丘,細心留意一團混亂的局面。小山丘下的平地上,是兩隊正在廝殺的人馬。一隊是方才賜給我滿嘴沙子的隊伍,處於劣勢的另一隊卻有女人有老人……
他們慘叫著,廝殺著,紅色浸染了我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猛烈的衝擊心臟,身體難以抑制的顫抖起來。我使勁掐著大腿,讓自己平靜,但越是如此,身體顫抖的越是厲害。刹那間,我只覺眼前一陣暈眩,下意識的閉了眼睛,等我睜開眼,眼前的一切平靜的不可思議,就如方才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莫非,我穿越了!天啦!我到了哪裡?!
又是一陣馬蹄聲,但比先前的要輕微許多。我縮了縮脖子,趴在小山丘上,仔細觀察著眼前的隊伍。他們騎著馬,駕著馬車,慢悠悠的沿著河道向東走去。藍天下,金色的陽光在河面上灑下粼粼的波紋,綠油油的草地如綠毯一般鋪成開來,這真是寧靜的一幕。以至於對接下來的即將發生的慘劇好無所覺。
難道,這是上蒼給我的再一次機會?!
「喂!喂!喂!」我沖了下去,我必須告訴他們,有一隊人馬正埋伏在不遠處。
「%#*@&*……」首位騎著戰馬的男子猛地抽出寶劍,他穿著普通商人的衣服,但眼裡刻著一絲淩厲。我跑到他面前,激動地大喊大叫:「前面,有劫匪,不要過去!他們會殺了你們!」
男子微微擰眉,寶劍搭上了我的脖子,我徹底懵了,這傢伙聽不懂人話嗎?我說敵人在前面,他幹嘛做出一副要殺我的模樣?!
「%&*¥#@……」男子動了動唇,說了我聽不懂的語言。我的心一涼,難道這裡不是中國?Oh,這不是在開國際玩笑嗎?!
「&*%&*%……」馬車裡,悅耳的女聲輕輕響起。眼前的男子一聽,慌忙收回寶劍,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樣。
馬車的簾子被撩了起來,一名女子端坐在內,她盛裝打扮,如畫的柳眉如同畫師一筆一劃畫出來的,精緻而美麗。白皙的肌膚像臘月裡的初雪一般,本是清若出水芙蓉,卻被紅色的盛裝壓迫的喘不過氣來。
「姑娘,是宋人吧。」朱唇微啟,她笑盈盈地說道,「我乃大宋公主熙甯,奉父皇之命,與遼國皇帝耶律隆緒聯姻。」
啊?公主?愣了半秒鐘,我趕緊低下頭去,「民女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前方有劫匪,恐怕對公主不利。」
「你的意思我已傳達給將軍。他是契丹人,聽不懂漢語,方才有冒犯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聽她這麼一說,我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趕緊笑了笑,「是我衝撞在先……」
「好了,我們要啟程了。」公主沖我點點頭,輕輕對一旁的奴僕說了什麼,便放下了簾子。我趕緊後退,看著他們的馬車遠去。
等等!他們不是要去聯姻嗎?我何不趁此機會跟著他們!一來,我可以保證基本的生活必須,另一方面,我也可以成功的混進皇宮裡!笨啊!怎麼現在才想起來?!
打定主意,我就追了上去。奈何別人是四條腿,很快,他們就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我只能眼巴巴的瞅著地下的馬蹄印,快速的追趕上去。
等到追趕上他們,已是黃昏。
粘稠的血映著夕陽的猩紅,猛烈的衝擊著我的視覺。殘缺不全的屍首,血的腥味,橫七豎八的馬匹,都讓我全身不自覺的顫抖起來。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告訴他們這個方向有人埋伏,為何他們還要來送死?……
公主,公主呢?我頓了一下,連忙撩起馬車的簾子,裡面什麼也沒有。奇怪了,這外面如此慘不忍睹,為何馬車卻是毫髮未損?難道箭也長了眼睛,知道裡面坐著美人,不忍心射?!
身後一涼,我感覺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擱在脖子上,不用低頭,我也知道那是什麼。畢竟這把劍,方才還搭在我脖子上過。
「¥%……&*@#」又是我聽不懂的語言,我趕緊轉過身去,身後的男子一身商人打扮,本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淩亂的披散下來,散發著血的腥味。長髮下遮擋的褐色眼眸,映著點點深藍,就如寧靜的湖水,清冷中卻帶著一絲淩厲。
果然是他!他沒死!
我有些激動,結結巴巴地說道:「你沒死,太好了?發生什麼事了?……公主呢?」話音未落,喉嚨處卻傳來一陣刺痛,一股熱流順著脖子流下,我一驚,連動都不敢動了。
「*&%¥@#……」他冷冷的說道,眼中的殺氣暴露無遺。我欲哭無淚,我跟他根本無法溝通,他一定把我當做奸細!
正想著,只覺脖子上的利劍慢慢的滑了下來,抬頭一看,男子就像被剪斷了線的風箏,頹然的倒下。這時我才發現,他臉色蒼白,滿身是血,想必是受了重傷。
呃……我拍拍胸脯順氣,幸好他受了傷,要不然我就在這個不知名的時空畫上一個不太完美的句號。
「喂!」我用腳點了他兩下,不會死了吧?
他一動不動,濃密的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層陰影,仿佛睡死了般。我遲疑地看了他許久,終是不忍心的蹲下身去,細心地查看他的傷口。
看吧!我卓寧就是爛好人一個!
夜幕降臨,天空並非純黑色,倒是黑中透出一片無垠的深藍,一直伸向遠處,遠處。滿天大大小小、忽明忽滅的繁星,散落在大草原上,形成或大或小的湖泊,就如上天滴下的眼淚,美麗但很淒涼。
夜風冷冷地刮過臉頰,我哆嗦一下,抱著膝蓋仰望著天空。這裡的天空好近,星星仿佛就在頭頂上,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到。我下意識的伸出手,抓到的卻是空氣。這些星星就好比振軒,看似離我很近,觸手可及,實際上卻是那麼遙遠,有好幾光年的距離。其實,失去某人,最糟糕的莫過於,他近在身旁,卻猶如遠在天邊……
振軒,我喃喃的叫著這個名字。
「咿呀~」身旁的騷動打斷了我的出神。我慌忙拿起他身邊的寶劍,後退幾步,一臉戒備的看著他。誰知道這傢伙會不會恩將仇報?!
緩緩地,他睜開了眼,美麗的瞳眸仿佛洗淨的天空般澄澈。他呆呆的仰望著天空,一時之間,好像還沒回過神來。
「喂!」我沖著他喊了一聲,那人頓了一下,下意識去摸身側的寶劍,隨即他愣住,盯著我的眼睛折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光,「把劍還給我!」
「還給你讓你拿著它殺我,然後我還要感激涕零的說聲謝謝?!你當我白癡呀!」我又退後幾步,「我告訴你,要不是本小姐心地善良,你早就去見上帝了……」我驚愕的愣住,我怎麼忽然聽得懂他說什麼?而且,還莫名其妙的會說外語?
「你會說契丹語?」他單手撐地,十分吃力的站起身來,不過這個動作顯然不太成功,他又跪了下去。男子負氣的猛砸草地,咬牙切齒的說道,「把劍給我!」
「不給!」我把劍抱在胸口,「我真的不是什麼奸細!先前我就已經告訴你這個方向有埋伏,誰叫你們不聽……現在還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你簡直就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閉嘴!我命令你把劍給我!」
什麼?本小姐好心好意的向你解釋,你卻叫我閉嘴,還命令我?呵……我就偏偏不給你,你自己過來搶啊!
想著,我就抱著胳膊站在原地,一副我等你過來的模樣。男子怔了一下,嘴角牽起一個冷冰冰的幅度,「不想死的話,就把劍送過來。」
送過來?我翻了一個大白眼,「我很想死呀,所以,你自己來拿吧!」送過去方便你捅我一刀?我還沒那麼笨!
他坐了下去,好整以暇的看著我,也不再逼著我給他劍。我戒備的看著他,不敢坐下,就怕他趁我不備撲過來!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理誰。
「嗚~~~~~~」忽然,一聲狼嚎傳來。我倉皇四顧,連聲問:「什麼聲音?什麼聲音?」
「草原上經常有野狼出沒,這裡血腥味很重,很快那些野狼就會找過來。你生的這麼細皮嫩肉,到時候……」
「啊!」我驚叫著跑到他身後,眼睛警惕的瞅著四周,「那怎麼辦?你說怎麼辦?」
「你不是很想死嗎?」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
「我不想死!我一點都不想死!」
「把劍給我。」他伸出右手,一臉平靜的看著我。我遲疑了一下,終是把劍交到了他手裡。與其被狼當做晚餐,我還不如死在他手上,畢竟,沒那麼痛苦。
他接過劍,插入土中,支撐著有些沉重的身子,艱難的起了身。我跟在他身後,忍不住開口問道:「喂,我們去哪?」
「回中京。」
中京?我頓了頓,趕緊跟上他的步伐。他受了很重的傷,走起路來搖搖欲墜,我歎了口氣,跑上前去扶住他。他僵了一下,很是驚訝的看著我,深藍色眸子如同深藍色的天幕一般,「你們宋國不是有一句話,是……‘男女授受不親’嗎?」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扶著他繼續走著,「我們宋國的確有這麼一句,但也有一句,叫‘情勢所逼’。」
「哦。」他淡淡的瞟了我一眼,胳膊就搭在了我肩上,我略微彆扭的掙了掙,他卻揚起了嘴角,「這樣走更快些。否則,那些野狼可能會追上來。」
我瞪了他一眼,還是駕著他的胳膊往前走,「我這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話音剛落,只覺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可惡,這傢伙擺明借機報復我!
「耶律休哥。」他輕輕的說了一句,我不明所以的「咦」了一聲,隨即明白了,他是在介紹自己的名字。切,介紹名字都這麼拽?!
良久,他別過臉去,低低的聲音隨著風飄進我的耳朵裡,「謝謝。」
呵,這才像句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