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科爾勞倫斯大街,但此刻的沉靜,卻不是因為四下無人。
聖城星地亞露沐浴在晨曦之中,安睦,平淡,仿佛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平靜。乾淨的街道上稀疏地灑落著一些的銀杏葉片,金黃的,葉片在微涼的風中振動得輕微而詭秘。
除了兩側有輕微高出地面的步行道之外,大街中間是一條容得下二十五匹馬並行的大道。步行道的兩旁整齊地排列著對稱的銀杏樹,作為這座城市的象徵,正值深秋的銀杏樹給星地亞露蒼藍色的天空渲染上了一縷縷空靈的金黃。
這是貫穿星地亞露南北的主幹道,科爾勞倫斯大街。
大街上很安靜,雖然往常這裡都是一片熱鬧。不過也可以說,這種安靜此刻不僅屬於這條街道,在它身後,被雲山環繞著的整個聖城都沉浸在那片深邃靜謐裡。
有微微的騷動聲和銀杏樹葉隨風飄落的沙沙聲串綴在一起。不經意間才發現,這條街道並不是那麼冷清。
步行街上站滿了人。雖然大道上什麼也沒有,但是人們還是默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們的表情似乎令人意外地一致著,都是那樣凝重,宛如凋落的銀杏葉一般,明媚而憂鬱,亦像帶著滿心渴望而緘默著的孩子。人群保持著安靜,幾乎聽不到那些私下的細語。偶爾有一兩聲隱約的嗚咽,但總是出現了一半,然後便被什麼強行哽咽了下去。沒人留意這些聲音,人們都注視著同一個方向,靠北的中央廣場上傳來一陣陣清脆的打擊聲,像是馬蹄。
幻元1231年,10月23日,諾蘭,風屬月。今天並不是什麼節日,十月的豐收祭早已過去,熱鬧留下的余溫也已經被神鷹諾蘭攜自多蘭亞特的風給冷卻了。在豐收祭上,人們總會唱著一些傳統的歌曲來紀念這個歡快的日子,就像他們紀念冬日節一樣。對星地亞露人來說,喜悅總是要用歌聲去表達的,而唯有那些難以言語的悲傷和無奈,才能使人沉默,無語凝噎。
路旁有人舉著白色的幡旗,白色——聖潔的禱告,也是期待親人的凱旋。他們平靜地舉著,但旗幟在風中挺立得卻並不筆直,就像他們顫抖的心一樣,這種微弱的祝福加諸在顫慄的心靈上,也顯得如此搖晃不定。
發生了太多,降臨了太多,以至於他們無法再去慨然地面對,面對離別和死亡。
遠處,一陣嘶啞的號角聲漸次傳來。朦朧,刺耳,刹那間驚醒了無數精神恍惚的送行者。
打擊聲越來越響亮,漸漸地,人們聽清了,那的確是軍隊整齊而清脆的馬蹄聲。這時候他們不情願地抬起頭來,目光中,那些高大的身影在風中漸次清晰。
「……」人群中有一陣小的騷動。
馬蹄聲漸漸接管了這裡方才的靜謐,高大的身影緩慢地穿過人們的視線,緩慢,低沉,猶如空曠原野上的無數聲心跳。
這是一支軍隊,說的確切一點,星地亞露皇家第一軍。第一第二,或許在軍事家眼裡只是一個數字問題,也無非是君王授予的編號。如果強說成榮譽的話,那也僅僅是對軍人自己而言。但是,對於這些靜默在街道兩旁的星地亞露人來說,眼前的第一軍,意味著太多。
千里之外的特斯底比河,在那裡有著足夠的時間去證明他們的價值,三個月前原屬的部隊的重創使人龍戰爭進行到了千鈞一髮的地步,賽茵龍族族在勞倫要塞進行著最後的掙扎,而對於這場掙扎,星地亞露人皇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參與者。
這些戰士們看上去明明就很稚嫩,但是不知道是經過了怎樣的戰前動員,此刻他們的表情一致地嚴肅起來。然而臉上的嚴肅不過也只是一張面具而已。儘管他們仍然挺直了身子穩坐在戰馬之上,但在無數張硬撐起的苦瓜臉中,還是有一張不安地向左右張望著。隔著面盔,人們看不清那名戰士的臉,只是發現身旁的人群中,最靠近街沿的地方,有一名少女也在那裡張望著,雙手合十,眼噙淚光,手中握著什麼,久久不肯放開。
是送自己心愛的人上戰場吧,人們都這麼想,凝視著眼前這些鮮活的身影。軍人,他們的的確確是軍人,就算是預備隊,是臨時召集起來的人力。無論他們在軍事家眼裡是怎樣的棋子,但是,對於送行的人來說,他們是親人,僅僅是親人而已。
而誰,又願意看著自己的親人去哪裡呢……
軍隊依然緩緩向前,天空上的雲朵突然遮擋住了剛才明媚的陽光。陰晦裡,方陣後面又銜接著另外一片密集的方陣,當他們行至畫面的中央時。人群中突然多了一些歇斯底里的抽泣,像濕瀝瀝的小雨越下越驟,接著,竊竊私語的聲音如隱隱醞釀的雷聲般此起彼伏。這場雨在下一個時刻突然爆發,並定格住了。
「我可憐的孩子啊……」
「埃蘭……阿爾伯特……」
許多彼此都還很陌生的名字被叫喚著。傷心欲絕的母親們首先叫了起來。她們很多已經白髮蒼蒼,也許這一次離別無論誰凱旋,因為母親和孩子的生命都搖搖欲墜。她們繼續呼喚著,而人群的沉默也漸漸被打斷,畫面中,有些母親開始失去控制地沖向行走的方陣,身旁的人緊緊地拉住她們。一些丈夫將悲痛欲絕妻子緊緊擁住,一邊流著淚一邊輕聲地安慰著她們。一些控制住情緒的母親無力地將頭埋在自己親人的肩上。眼神像皸裂了一般,乾枯地詛咒著,無力地啜泣著。也有那些雙眼徹底無神的母親,她們早已忘記了今天為何來到這裡。
在場的所有人都絕望的知道,此刻一個人的思念和挽留,是無法阻擋整個王國軍隊向前的腳步。那不過是脆弱的感情,像滿地秋天的銀杏,雖然金黃得美麗,卻已是凋零的季節。
軍隊依然緩緩向前,剛才的陰晦開始褪去。被深切呼喚著的孩子們在這一陣陣心靈的衝擊裡沉默著。人們無法從那些面孔中看出什麼,也許扳著臉是對親人最好的安慰。戰士們的面孔猶如洗刷後再度乾涸的圓木,年輕的面容上沒有像那些撕心裂肺的母親一般斑駁的痕跡,年輕的面容上只有一絲一絲於寂靜深處滑過的淚痕。
每一個出征的孩子都知道那裡有什麼,他們也知道,自己的親人怎麼能夠去接受一個註定不能回返的征程呢?
即便所有人都沉默著,即便他們僅僅是用眼神向最深愛的人道別。
珍重了……母親,珍重了……父親,還有珍重了,我最愛的女孩……
戰士們強忍著悲痛,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祝福著親人。他們不會讓淚水掉下來,就算心都碎裂開。今天,這個王國需要無數顆堅強的心,只有這樣,灰色的明天才會迎來燦爛的希望。
珍重了……所有的人……
驀然的身影消失著,一個個,看得人們心如刀絞。
後面的方陣中豎起著一面大旗,諾蘭的圖騰,在神鷹所象徵的十月,伴隨著此旗出征似乎能得到一絲好運。遺憾的是,路邊的人群中也突然豎起一面同樣寬大的旗幟,同樣藍色的邊紋的旗幟搖曳搖曳在風中。上面寫滿了一些名字,對於聖城的人們來說,那些名字在三個月前還是鮮活的。
為王國做出最大的犧牲,但是,犧牲的怎麼也是自己的孩子。雖然犧牲帶有偉大的成就感,可是對於年過半百的父母,對於情竇初開的少女,這樣的成就與生命相比,毫無價值。
「不,不要將我的孩子送到那裡,那是地獄….」
「為什麼是我的孩子,為什麼要讓這些剛剛成年的孩子們踏上這樣的不歸之路!」
「我們的軍隊哪去了,為什麼要這些無辜的孩子去送死!」
「停下……快停下!!!!!!!!!!!!!!」
於是人群中終於迸發出了這些呼喊。失控了,徹底般的,人們開始沖向軍隊,眼前的行軍看著似乎就要被打斷。軍隊中臨時維持治安的部隊立即各就各位,他們早就料想到人群會有這樣的反應。星地亞露軍事議庭對於隨時可能爆發的騷亂做足了準備。警衛隊迅速向兩個方向擴散,阻擋住人們行進的路線。和人們突然悸動所爆破出的行為不動,一切都是計畫好以及演習好的。對於長年面對生死交替的軍官來說,軍人是怎樣的效率呢?就算用在阻攔悲傷父母上他們也可以不動容絲毫。
一位青色頭髮的軍官坐在自己的指揮戰車裡,他戲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真是些愚蠢的人,沒有力量的人當然會淪為奴隸了,你們是不是在納悶為什麼不是貴族的子弟被送上前方嗎?看看你們一個個落魄的樣子。落魄,卑微的感情在我塔倫特眼裡毫無價值。
軍官品味著手中的紅葡萄酒,肩上閃亮的軍銜標誌出其高貴的身份。第一軍上校,還有十天就會升為準將,他是被寄予厚望的王國軍人。
塔倫特冷漠地看著和治安部隊爭執在一起的人群。這些可憐蟲們都是納稅能力低於一千芬利魯的窮人。大多居住在背陽街的貧民窟,靠著微薄的收入勉強支撐生活。在他看來,這樣的人沒有活下來的意義,他們是王國的累贅,而他們的後代應該拿去為王國犧牲。
「用這些不值錢的東西前去阻止聖痕擴散的話,倒是一筆最有價值的投資了。」他品嘗了一口酒,滿臉陶醉。頑固的人們還在和軍隊爭執著,但是連飯都吃不好的人和全副武裝的軍人對峙起來,其結果可想而知。
「沒用的,軍隊就是鐵拳了,你們放棄了吧。」塔倫特高傲地說著,可惜這群發了狂了人沒有停下來的念頭,在他看這種狗急跳牆的精神確實令人作嘔。
「無產階級的瘋狂,可惜,你們都太嫩了,」他轉過身去,對身後的副官說,「情況再持續的話,就用聖光彈把他們給我驅走。」
「聖光彈……這樣會照成很多人失明的長官。」副官有點驚訝地回答。
「照我說的去做,我保證你不會為此上軍事法庭的,此外,我還會連升你三級。」塔倫特冷酷地笑著。仁慈,可笑,在他看來,軍隊是不需要仁慈的,軍隊只是惟命是從的機器。
人群沖得更厲害了,這無疑加速了塔倫特使用聖光彈的步驟。哢哢,只聽見無數子彈上膛的聲音,炮口對準了毫不知情的人們,塔倫特舉起手,做出預備發射的指令。
三,二,一.……但是突然,軍隊的後方卻飄來了一陣空靈優美的歌聲
親愛的人就要去遠方
金黃的銀杏落滿了身旁
白色的雪鳶飛過千水萬山
為我捎來願你平安的心願……
人群靜默住了,連瘋狂制止他們的軍隊也一起。
那是多麼優美的歌聲。是從天空之上落下的,揚起的片刻,像極了金黃而明媚的銀杏。
噠噠,噠噠……
隨著婉轉的旋律,清脆的馬蹄穿過喧囂,兀自地朝人們走來。
白色花朵朝陽裡婉轉
昨夜的夢鄉不再遙遠
在那深邃的星空深處
有最美的庭院……
馬蹄伴隨著歌聲,旋律讓一切都戛然而止。這是怎樣的歌聲,竟然能夠傳到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在那裡,溫柔地,女神一般安撫著無數顆受傷的心靈。
人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方向,盯著漸漸清晰的身影。
一陣柔和的淡藍色光芒融進這蒼涼的空氣中,伴隨著淡藍的香味,女孩沐浴在風中,清秀的藍色長髮拂起,銀杏葉飄舞在她身後,落滿她修長的身子。
空靈的藍發,聖潔的金黃銀杏葉片,看見她的人都隱隱地認為,女孩是從天堂深處降下的使者。在一匹純白的高貴戰馬上,少女雙手合十,吟唱著,她全身上下盡是淡藍色魔法師的裝扮,神聖的藍色化為她空靈的剪影。
那夢裡你不再孤單
那夢裡紛揚開花瓣
白色的知更樹下相聚
帶著溫馨的思念……
《白之羽翼》,送別親人的歌曲,所有人都知道這首歌,這首歌也傳遞了在場所有送行者的心聲。女孩的聲音傳遞到他們心裡,融化了所有的憤怒,他們熱淚盈眶,和剛才離別的淚水相比不同,那是被感動,被撫慰的淚水。
親愛的人就要去遠方
金黃的銀杏落滿了身旁
白色的雪鳶飛過千水萬山
為我捎來願你平安的心願……
人們靜了下來,退出和軍隊的爭執,在原地他們也和少女一起,輕輕地唱了起來。無數顆純白的心融進了這樣溫暖的浪潮之中。銀杏簇擁著他們,歌聲回蕩在一直都很安靜的這座城市裡。
他們是窮人,也是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人。被不幸的命運所選中,必須將自己的孩子送往註定不歸的戰場。這些心靈裡多少堆疊起來的悲傷和憤懣在這樣柔和溫馨的旋律裡融化著,綻放著。人們都相信是仙女引導了他們,而眼前的女孩,就是這樣的一位仙女。
白色花朵朝陽裡婉轉
昨夜的夢鄉不再遙遠
在那深邃的星空深處
有最美的庭院
那夢裡你不再孤單
那夢裡紛揚開花瓣
白色的知更樹下相聚
帶著溫馨的思念……
歌聲中,軍隊緩緩的前行,只是方才那些苦瓜臉的孩子們,早已泣不成聲。
女孩停下來,身旁的歌聲繼續著。不用她再去引導了,這些歌聲已經回蕩在這裡。她微微地把左手放在胸前,雙眼微閉,腦袋下垂,祈禱。淚水從她的眼框裡緩緩地流下,在下顎處輕輕閃耀,化為珍珠。
「雖然這樣做不能改變什麼,但是……讓人們帶著幸福的淚水離開,是我唯一能做的吧。」
女孩看了看遠方,勞倫要塞,那裡也有自己的一個席位。
她微微一笑,不能讓這些戰士們孤單了,身為gospel的她,一定要陪伴他們,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不要再悲傷了,弟弟,艾爾莫亞老師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一定會的。」她淡淡地說,這是女孩臉上唯一露出的悲傷。
塔倫特放下了手,看來眼前的女孩幫他省了不少事。不過他還是嘲笑著看著她,在他眼裡,女孩跟這些不要命的窮人一樣蠢。
「把生命拿去救贖那些毫無價值的人,真是個可悲的女人。穆塔,我們出發。」他對副官說,第一軍此時已經離開了聖城。只留下空蕩蕩的,真正空蕩蕩的大街。
但是人們沒有去追,他們也停止歌唱。繼續流著淚,傷心的人們知道女孩要傳達的意思。
靜默持續了很長的時間,直到,一個微弱的呼喊在人群裡響起。
「姐姐!姐姐!姐姐!」人群中,突然傳出這樣的一個聲音。
聲音在片刻的沉默中顯得格外響亮,人們循聲看去,在步行道右側,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一個小男孩,滿臉淚花和鼻涕地沖到了已經空蕩蕩的大道上,由於步伐急促而不穩,男孩一連摔了幾個跟頭,最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姐姐!姐姐。姐姐……」男孩拼命地奔跑著,渾身上下不知爆發出了怎樣的能量。雖然明知道不可能追到軍隊,雖然明知道即便是追到了也會被趕出來。可是剛才女孩的歌聲唯獨沒有讓他平靜下來……因為……
「星痕……夠了……」他被一個碩大的紫色身影抱住,男人的身畔揚起紫羅蘭的清香。
「永恆的星辰亦會逝去,就不要再悲傷了,孩子。」
「不……老師,為什麼是姐姐,為什麼是姐姐……」男孩掙扎著,咆哮著要掙脫。但男人把他抱得更緊了。
「和她一起去還有很多人,每一個生命的價值都無法重新放在天平上衡量。星痕,你看,你身邊的人是多麼的堅強,他們也失去了親人,可是他們堅強地站在那裡。」
「老師難道不會悲傷嗎?你在騙人!」男孩咆哮道。
「我……不,孩子,紫羅蘭是最悲傷的花朵,在憂鬱中綻放著希望……」男人目光閃爍,他身後的不遠處,一個斗篷裡的身影注視著他,那裡,似乎有晶瑩的淚水默默地流下。
「艾爾莫亞,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也許有一天,我們的信念也會化為灰燼,到時候,所有的命運也只能追隨金色的光芒,直到最後。」
一陣突然猛烈的風,這位佇立者手中的念珠飄動起來,末端的十字架在陽光中,微微閃亮。
十五年後,維洛亞共和國國境以西,霧月森林。
夜晚的天空竟然還有這樣血一般的紅,或許在溫柔的少女的眼睛裡,那是可愛番茄的顏色,比作晚霞的話也最美不過。可是唯一令欣賞者意外的,便是它出現的時間是這樣不尋常。
「十時二十分,如果換作雷列達的曆法,也是木之時偏末。」一個少年的聲音。
沾染紅色的天空舔得這片森林濕漉漉的,月光和星光都顯得格外微弱。意識裡恍惚有無數隻烏鴉在身後注視著自己,若不是耳畔還有風的聲音,他真的無法確信這裡還是昔日洋溢著陽光和月光的溫柔之地——霧月森林。
「星痕,我這邊的資料也出了點問題。」他身旁的男人蹲在一邊,對方穿著黑色的風衣,留著一頭說不出是波浪還是霹靂造型的頭型,男人注視著眼前土地上一寸奇怪的岩石,整個身體也像岩石一樣穩穩地靜止在那裡。
「雷,這塊岩石的顏色讓我感到意外的熟悉,」星痕對他說,「仿佛剛剛才見過一樣。」
星痕努力地想了想,但是就是回憶不起。
「是天空的顏色吧,克朗血紅,用五十倍稀釋濃度的紅曜石溶液三十毫升兌克朗染素所得到的顏色,工房的實驗室裡經常會用到。」被星痕喚作雷的這個男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只有完美理性男人才具備的臉。端了端架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很顯然,他比星痕更快地注意到了眼前的異常。
「天空……」有點回過神來的星痕抬起頭看著這片異常的天空,血紅的光照亮著他金色的短髮。
雲朵是紅色的,雖然只是整個天幕的局部地方:一些雲朵像是被人用鐮刀割開,於是天空上呈現出這些紅色的傷口,紅色的血緩緩地溢了出來,血浸透了它們所在的那一方。雖然這些紅色和整個天穹的深藍色相比微弱不堪,但是星痕確信,隨著時間的推移,血一定會滲透到天空的每一個角落。
「就像是毛細血管破裂,」被喚作雷的男人說,「天空被四處開口,而之後還出現了一些令我感到意外的巧合。」
「天空上的那些顏色,跟你所發現的石頭是一樣的?」星痕肯定著兩者之間的相似,眉頭緊斂。
「不僅如此,而且這些石頭出現的地方和天空紅色的地方,存在著某種幾何上的相似。」被喚作雷的男人說,儘管星痕對他意思不是很理解。
「不明白,什麼叫做幾何上的相似?」星痕知道自己的數理學得並不像眼前的男人那麼好,所以疑惑地問道。
被喚作雷的男人端了端鼻樑上的眼鏡,起身將那塊血紅的石頭拿到星痕的面前。那確實是血一般的紅色,在近處看到這塊石頭的星痕也更加確信自己內心的一種擔憂。
「血是流出來的,以微度克朗角,從三個方向,」被喚作雷的男人說,「從顏色蔓延的痕跡來看,開始流血的時間應該是三天前。」
星痕的眼神像急飛的夜鶯一樣閃爍了一下。
「血……是流出來的……難道……」
被喚作雷的男人點了點頭,說:「和天空變色的方式一樣,而流出的角度和數量,我想如果能夠靠近這些雲朵測量的話,應該是百分之百的相似。」
「物性同調!」兩人對視,而身處的氣氛明顯變得緊張起來。
物性同調,當自然界事物在宏觀形式以及微觀形式之間達成一個統一相似形態並同時出現時,就好比廣袤的天空與微小的石頭共同構成流血的現象,這就是兩人口中所說的物性同調。
「難道真的被master說中了,」星痕低下頭,他開始懷疑起來,「我們此次調查的物件,和‘銘文’有關?」
「魔焰衝擊之後留下的痕跡,如果翻到《聖典》的第七十二頁,你就能確信你現在的想法。」黑色風衣被風吹弄著,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面色平靜地站在一旁。
「魔焰衝擊」這四個字讓星痕陷入了沉默。
那還是上個月末的事情了,他心裡想著,如果要具體這個時間的話,便是十五天前。還在維洛亞共和國首都,聖城星地亞露等待一年一度的夏季休假的他和眼前這位全名為約翰-雷的男人突然接到了來自聖十字會總部的命令,聖城西方數百公里,在西洛顛平原的盡頭,曾經雷列達精靈生存的四環之林——霧月森林遭到了不明火焰隕石的襲擊。雖然只有維洛亞天文部的職業觀星員和少數觀星愛好者捕捉到了這個異狀,並且如今也只有少數人知曉。但這個消息足以讓明白其緣由的人坐立不安了。
「黑色的石頭流淌在溪水之上,枯萎的樹葉照耀著深黑的太陽……」
Master召集了他們兩人,在聖十字會內部暫露頭角的兩位年輕的premaster。
「真是怪異的詩句,完全是顛倒的。」
星痕本人也不明白master想表達什麼,master只是遞給他們一個綠色的錦囊,告訴他們接下來會有一個破壞兩人美好夏季休假的任務,而這個任務的內容就在錦囊裡。
「到了霧月森林才能打開,」星痕回憶著說,「於是我們就發現了類似的石頭。」
約翰-雷從包裡掏出另一塊血紅的石頭,那便是星痕所說的,由master的綠色錦囊裡誕生的石頭,和地上的石頭相比,那也是血紅的一顆。
「倒置的詩句,血紅的石頭,魔焰衝擊的消息,三個條件對應一個結論,」約翰-雷看了星痕一眼說,「master留給我們的線索並不是那麼充分。」
「但足以和銘文聯繫上了。」星痕說,眼裡透著不安。雖然他對銘文本身的性質並不像雷那麼熟知,但是他知道銘文在普遍意義上並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他更加拿捏不准master派自己來的意圖。
「但是這樣的聯繫讓人困惑啊,雷。」他皺著眉頭說。
「為什麼呢?」約翰-雷問。
「對於銘文的研究並不是我們所擅長的,至少也應該讓泰勒前輩這樣的銘文專家去看看,或者讓艾蓮娜前輩去也不意外,可是不明白為什麼master偏偏會派上我們。」
「這是在抱怨假期被意外中止嗎?」
「不,雷,我只是覺得很奇怪,」星痕說,「master的命令總是飄忽不定的,我感覺他每次都有什麼深意,不過卻沒有一次能夠看出來……」
「說不定是某兩位前輩為了維護自己完美的黃金假期而特意讓後輩作為收集資料的跑腿。以老師和泰勒前輩的性格來看,這樣猜測也絕不過分,」約翰-雷說,「但這不是重點,相比之下,這次的銘文似乎和以前我們接觸的任何一個都有所區別。」
「嗯,確實太奇怪了,」星痕回應著他的疑惑,「四靈的銘文中有反映大地情緒變化的地象銘文,緊接著是反映海洋之心的海洋銘文,然後是反映靈體波動的魂體銘文。除了海洋銘文會以巨大的征狀表現在海洋之上之外,魂體銘文和地象銘文都只能以微小的形式出現。也就是說,像今天這樣出現在海洋之外地點的征狀巨大的銘文現象,只能是剩下的最後一種類型了。」
「天啟銘文……」
似乎這個名字並不討人喜歡,甚至讓人感到巨大的恐懼。
「從白光年代至今四百七十年內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僅僅為預示著特定的世界事件而出現的銘文,」約翰-雷說,「並不代表著大地,天空,或者海洋和靈體,它們的存在來源於世界之外的一種因素,是極為神秘的,也極可能危險的銘文。換句話說……」
「就是預示著巨大災難的銘文。」星痕接下了約翰-雷的最後一句話。
象徵著巨大災難的銘文,沒等兩人回味完這句話的感覺,突然間一個更為強烈的壓迫感讓他們胸口一悶。
「星痕!」約翰-雷提起聲音,警示自己夥伴,「你感覺到了嗎?」
「壓迫感,」星痕捂著胸口,身子略有些直不起來,「是從西方傳來的吧。」
「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
「木環,深度地區,與衝擊的中心距離不過三公里。」
「難道是靈環方向傳來的?」
星痕看著遠方的森林深處,再往西便是霧月森林的最裡層,也是雷列達精靈在遷移之前的精靈之都,這次魔焰衝擊的中心地區——靈環。
那裡應該早已被扭曲的地表給充斥著了。在那些失落的古樹腳下,如今低泣著無數的泥土的坑槽。
靈環地區的天空也是紅色出現得最密集多頻繁的地點,仿佛流血現象並沒有因為衝擊的結束而停止。星痕仍然能看見那片天空上一些模糊的地方悄然滲透著一抹抹嶄新的猩紅。
「靈環……」星痕壓抑著心中的衝動,雖然很想深入下去看明白,但是對於最深層的靈環,master在之前就已經有過回避令。
「這次行動有一點你們必須注意,那便是絕對不要輕易踏進靈環。」
master簡短的一句話,就讓他進退維谷。
「這幾天已經連續有許多探險者於靈環位置無辜失蹤,具體情況我們並不清楚,因為去過靈環的人,至今還未有人活著回來過。」
Master隨之的話更是挑明瞭靈環區危險的態度,但是,星痕卻並不是那麼咽得下自己的好奇心。他猶豫著,直到身旁的約翰-雷開始收拾隨身攜帶的測量儀器。
「既然已經到了靈環,那今天的調查也該結束了。」約翰-雷端了端眼鏡說,卻看見星痕握緊了拳頭。
「等等。」金髮男子說,語氣堅定。
約翰-雷淡然一笑,看來自己朋友的老毛病又犯了。
「想深入調查嗎?」他說,「難道忘了master本人的話嗎?深入核心區域的陣亡概率不會低於百分之五十。」
「話是這麼說,」星痕一臉不情願,「但是我總覺得這是master在激我們一樣,他越是這麼說我就越想去看個究竟,再說,我們既然來了,就應該把事情調查清楚。並且如果真的跟天啟銘文有關的話,那不就正預示著有巨大的災難嗎?我們怎麼能置這樣恐怖的事實於不顧呢?」
「這麼說也有道理,」約翰-雷說,「如果真的是天啟銘文的話,調查與不調查都是等概率的危險。」
「而且,以master對你的瞭解,使用激將法的概率也不會低。」他又補充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星痕笑了笑說,「不把事情調查清楚的話,想必你也不會安心吧,你說是嗎,雷?」
約翰-雷點了點頭,說:「無論如何,還是小心為妙。」
在夜色的陪襯下,兩人開始向深處行動,方才的壓迫感一直沒有消退,而且,星痕越發地對周圍逐漸下降的溫度顯得敏感。
霧月森林的深處並不是茂密得不見光的森林,唯一密集的森林帶僅僅是在木環和靈環交界的地方。大概一公里的路程,這些森林環一樣圍住了靈環這個深層部分。當星痕和約翰-雷在這片密集樹林裡謹慎穿梭的時候,周遭的溫度卻隨著森林盡頭的光一併變化起來。
撲哧,星痕的腳踩在了一個不小的水坑裡。
他有些驚訝,畢竟,這還是無比乾燥的冬天,霧月森林已經連續兩個月沒有降雨了,這樣奇怪的水坑讓人想不通。
「感覺到了嗎?」約翰-雷突然停下來,伸手抓了一把從天上墜下的東西。
晶瑩透明的六角狀,一觸及手心的溫度便化作一灘濕漉漉的液體。
「雪?」星痕回過頭來,愣了一下,「怪不得會覺得這麼冷,原來是下雪了啊。」
約翰-雷看著他,表情嚴肅,他想告訴星痕這並不是他所想的那種雪。
「什麼樣的雪會從前方落到後方,」他對星痕說道,「而不是從上方落到下方呢?」
「什麼意思?」星痕並不是很明白他的話。
「你看看雪花飄動的方向,仔細看看。」約翰-雷說。
星痕回過身去,定睛觀察了很久,突然睜大了眼睛——這些雪花竟然是從前方不遠處的風口隱隱飄來的。
「因為落下的雪只是微量,所以不仔細去觀察的話也難以察覺它們不正常的運動軌跡,」約翰-雷說,走到星痕的前方,「再看看吹打在我身上的風。」
借著風的紊亂,約翰-雷的風衣獵獵擺動,表面上看似毫無規律,但專注地觀察後卻讓人捕捉到這樣的一個規律——那便是這件風衣是借著某種定向的風力,在有規律地向後擺動。
「看清楚了嗎?」他回過頭來問星痕。
「雷,難道說……」星痕似乎有點明白對方的意思。
「沒錯,看來我們想法達成了一致,現在應該知道master下達禁令的理由了吧。」
星痕低下頭,思索著什麼,又突然說道:「可如果真的有這種情況發生的話,那我們更該去看看了,我可不想這麼半途而廢,再說我也有東西需要去確認,你說呢,雷?」
「一切都看運氣,不過還是小心為妙。」約翰-雷沒有表示出反對的態度,他並不介意和星痕一起繼續調查下去。
星痕看了看前方,密林的盡頭就是靈環區域的門扉。在視線的末端,方才微小的雪花似乎逐漸累加著,不只是否是幻覺,飛舞的雪花強烈地佔據著他的視野,就像要將雙眼吞噬一樣。
「如此強烈的靈力湧動,」他略帶驚愕地說,「到底會是什麼東西呢?」
「總之,絕對不會是善物。」約翰-雷端了端眼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