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上海泰和總部。
「啪!」玻璃杯碎了一地。一屋子的人都被這個聲音吸引了過去,投資人會議戛然而止,幾十雙眼睛都被這個突兀的聲音吸引了過去。
一個嬌小的身影,傴僂著腰,長長的頭髮掠過她纖細的肩膀,垂在地上,穿著絲襪高跟鞋的腳,顯得很是單薄,美則美矣,卻有些寒磣。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低頭致歉,一邊彎身撿起那些碎玻璃。
「嘶」地一聲,秀眉一皺,血流如注的手,氤氳了她大大的雙眸。
真是太糟糕了,上班第三天,就遇見了這麼糟糕的局面。端茶送水而已,VIP室明明鋪著厚實的地毯,可偏那杯子,撞在了桌角上。
她叫董馨,泰和集團高管支援部的新晉祕書,尚在見習期,還沒有安排支援物件。
「Masha,你出來一下。」
一張冷豔的臉龐優雅地出現在董馨身旁,她穿著一襲暗色格紋的套裙,腰肢款款,舉手投足都有一股成熟女人的風韻。
在場這麼多的大Boss,這麼多雙犀利的眼睛,可Mary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侷促的神情,宛若一個女神,優雅降臨,吹起了一陣清風,讓在場的眾人覺得心曠神怡。
糟糕,被女神老闆抓住了!
為了進泰和高管支援部,她光面試就走了五輪,Mary就是她的終面老闆,第一次見面,她就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有辦法跟她一樣專業。
休息室很大,但是靜立著兩個女人,一個成熟優雅,另一個生澀不安,一時間氣氛非常凝結。
「冒冒失失,是職場大忌。」
Mary雙手環胸,斜睇著自己的手下,見她一臉小家子氣的模樣,頓時有些氣結,難道她是靠運氣進的泰和?自己當初同意她進來工作究竟是不是吃錯藥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鞠躬、致歉,董馨不斷地重複這樣的動作,一雙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攪在一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話……」
Mary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看著被血染紅了一片的手指,眼底劃過一些複雜的情緒,但仍舊定了定神,不帶感情地說道:「那我要你來上班幹嘛?」
「我……」
「可能你不瞭解我的辦事風格,我這個人有強迫症,不允許別人出差錯。你知道你現在這個崗位在你應聘進來之前空了多久嗎?8個月,因為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我寧願空著。可是你讓我很失望,所以……」
「Mary,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董馨頓時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什麼,被開除!不,她不要工作三天就被開掉,她絕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泰和的Offer就像一根救命稻草,給了她生活下去的勇氣,她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輕易地失去。
Mary的眼神有些冷漠,亦有一些愛莫能助,像這樣的情況,在她從業這麼長的時間裡,遇見的不在少數,雖然每一回都或多或少會有些難受,但是為了保證團隊的專業性,她不得不下狠手。
董馨,作為祕書來說,模樣長相不用多說,非常出色,所以當時她對她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性格也很溫柔,但是這個犯迷糊的勁兒,也很嚴重。
工作了三天,已經出了好幾個簍子,雖然看上去都是小事,譬如材料忘帶了,杯子打碎了,影印搞錯了,這種瑣碎的事情。
可偏偏祕書要乾的,就是瑣事。
她可以容忍一個祕書不端莊,但是絕不能容忍一個祕書拎不清。
「Mary,她和我一樣,是新來的?」
一道溫文儒雅的聲音驟然在休息室的門邊響起,打破了這種劍拔弩張的詭異氣氛。
兩位美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一抹深藍色的身影佇立在門邊,那是一個模樣俊逸的男人,穿著很得體的西服,頭髮微卷,露出一抹無害的笑意。
董馨認得他,剛進公司不久的CTO陳斯蔚,由於皮相好,且有才。
還未入職就已經造成了話題,是泰和全體女員工的精神伴侶,她雖然不至於那麼花癡,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確實像是上帝的寵兒。
「Kevin!」
Mary挑起了兩道秀眉,陳斯蔚剛才明明還在投資人會議上,怎麼一轉眼就跑出來了。像這種上司訓下屬的場景,按理來說他一個局外人是該回避的。
「噢,剛才我不小心絆了她一下。」
陳斯蔚伸出修長的指頭,指了指仍舊一副惶恐模樣的董馨。
「這是已經無可挽回了嗎?看來我的腳釀成了大禍啊。」
董馨這才明白,自己打的那個踉蹌是怎麼回事。
當時場面太過緊張,她一時慌了神,根本無暇去注意究竟是誰絆了自己。
看來公司的新CTO確實很有涵養,換成其他的老闆有誰會為了一個小祕書專程來澄清呢?
「才來公司三天,所以總是冒冒失失的。」
Mary對陳斯蔚含蓄地笑道,作為高管支援部負責人,所有的高管支援事務都需要經她的手,這個部門也是與高管接觸最為緊密的部門,無論是哪一位高管,Mary都不會輕易地得罪。
「誰都有個適應期,新人嘛,多少都有點冒失的。我很抱歉。」
陳斯蔚聳了聳肩,口氣很無奈。
他新晉泰和,面臨著多方的質疑,因為他研發的東西比較前衛,多少公司元老等著看他的笑話。
他剛才這話,表面上說的是董馨的事情,實際上卻指的是自己的情況,精明如Mary豈會不知?
「所以我打算再給她一個機會。」Mary向陳斯蔚笑著眨了眨眼睛,這便是算賣他一個面子了。
「我就說你一向是通情達理的人,果然如此。」
陳斯蔚也笑了起來,看起來光芒四射。
他並沒有多看董馨一眼,全副的心神都在Mary的身上,就好像是無心之下,救了一隻路邊的小貓小狗。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董馨被手上的尖銳的疼痛拉扯進了現實,短短的兩句話,就定了她的生死。職場就是如此殘酷吧。她搖了搖頭,把沾滿鮮血的手浸到水龍頭下衝洗,很快,傷口就再也看不出來了,但是那道滲血的口,卻依然存在。
職場是叢林,每一個投身其中的人,從食物鏈的底端爬到頂端,都要經歷漫長的洗禮。許多人死在了半路,更多的人被吃幹抹淨,能夠留下來碾壓別人的佼佼者們,都曾如董馨一樣跌跌撞撞、滿身傷痕。叢林很大,有狼,還有羊。誰都想做狼,卻未曾想過,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只能是羊。
美國紐約華爾街。
天很藍,白雲片片如水洗千帆。陽光明豔,投射在這條五百米長的街道上,又被兩旁聳立的高樓分割成一道又一道的陰影。
光與影之間,始終縈繞著一股心碎的美感。這裡是華爾街,全球金融中心,資本市場最殘酷的殺戮場。
就在昨天,道瓊斯指數在短短五分鐘內暴跌了九百多點,創下道指歷史單日下跌最高點。
一時間,華爾街風聲鶴唳。滿地的紙片,那是股票交易員隨手拋棄的交易憑證。還來不及被環衛工人丟進垃圾處理場,就好像街上行走著的那些失魂落魄的人,一夕之間,一文不值。
一抹高大偉岸的身影,戴著一頂鮑勒爾帽,長長的馬球式風衣外套在他伸進褲子口袋的手邊翻出了一個大褶子,一張東方人的面孔,年輕倨傲的臉龐,有著一副深邃的眉眼,他的脣角微微翹起,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站在紐交所的側門邊,百無聊賴地盯著手機裡的交易資訊。
「Boss!Boss!我聽說昨天是因為花旗的一名交易員搞了一個大烏龍,居然把million輸成了billion!搞成了千點大跌。你說扯不扯!」
另一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急匆匆地從紐交所的大門內鑽了出來,無框眼鏡下的雙眼滿滿都是八卦心。
「扯?」Lance脣邊的笑意愈發濃鬱,令他原本就精彩至極的臉龐更顯魅力,漆黑的瞳仁彷彿有洞穿一切的睿智,高挺的鼻樑愈顯冷傲與自負。
「你跟我這麼久了,還會信這種子虛烏有的官方資訊?隨便他們折騰吧,今天道指回升,我們這一筆大概能賺十億。」
Andrew用崇拜的眼神向他的老闆表達自己的敬意。
「Boss,你有特異功能嗎?」
他的言語間充滿著小心翼翼,一邊小聲地說著一邊觀察Lance的臉色,做好了只要老闆一不樂意他馬上就終止話題的準備。
「這麼突發的事件,怎麼可能預測地到?整個華爾街,昨天只有你在沽空吧。」
「不要拿一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掩蓋你腦袋空空的事實。」
Lance對他的助手投射去一記警告的目光。
「從05年開始,華爾街全面實行電子交易,多少證券公司研發電子交易系統。動態對沖衍生工具和人腦不一樣,它們死板、反應迅速,而且蠢。為了止損,面對一個錯誤的賣出訊號能將結局放大數以萬倍。知道這一點就很容易了,我們只要做攪渾市場的人,率先丟擲足夠的籌碼賣空,自然就有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昨天是最好的一個節點。我們手上又有雷斯曼銀行兩百億的資金,有什麼理由不幹呢?」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談論下午茶的點心那般隨意,輕率地讓人吃驚。來來往往的行人除了對他卓爾不凡的氣質投去讚賞的目光,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年僅24歲的年輕人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華爾街叢林之狼。
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又有誰能夠像老闆一樣有這麼大的魄力在一天之內把手中兩百億資金悉數做空呢?
Andrew有些迷惘地望了望蔚藍色的天空,踩在基石漫成的華爾街上,他始終有一種踩在雲端的感覺。不真實、迷幻。
而Lance高大的身影,已經踏著有力的步伐大步向前走去,正如他的性格一樣,果斷、堅韌、從不遲疑。
這裡是叢林,每一隻兔子進入這裡,首先要讓自己變成羊,再伺機變成狼,不然,你就會被吃幹抹淨。
幾乎每個進入華爾街的人都要經歷這個過程,然而並非每個人,都能最終成為狼的。
可是Lance不一樣,他生來就是狼,從來不懂兔子和羊的精神世界。
他有許多理所當然的生存哲學,可這部分內容在別人眼裡,簡直匪夷所思。
於是,在普通人還在猶豫要不要選擇的時候,Lance已經在這個選擇裡獲取最大的利益。他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慾望,將自己裝扮成一個無所不盡其極的資本人。
他衣裝革履,是為了躋身所謂的上流社會尋求契機。
那裡有香車美人,有讓人瞠目結舌的一切,但他只在乎數不盡的金銀和貪得無厭的蠢貨。
他不擇手段,是為了儘可能地壓榨資本的最大價值,你可以對他的逐利慾嗤之以鼻,但是不得不在他的雷霆手腕下甘拜下風。
因為玩不過他,所以只能儘可能地拉攏他。
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星期三,也是五天工作日裡最難熬的一天,週一才過去兩天,距離週五放假還有兩天,不上不下的感覺總歸不怎麼爽快的。
一大早,迎著和煦的陽光,董馨提著兩袋早餐來到幾乎是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在CTO的辦公室的玻璃茶幾上擺上了一個簡單的餐盤,將一份早餐連帶一朵剛摘下來的康乃馨擺放整齊。
這是八年來她與頂頭上司陳斯蔚的一點默契,讓他在鮮花怒放中開始早餐,很顯然,陳斯蔚這種技術男也喜歡上了這種浪漫情懷。
八年前,在部門中整理了三個月的檔案的董馨,被告知去給Kevin陳做祕書,心中湧上的是感恩。或許陳斯蔚自己都不記得了,當時的董馨因為他的一句話,才能夠在部門留下來。
她覺得自己得報恩,方式便是好好替他幹活。她如此發心,也如此實踐,一路摸索,竟然也收穫了不小的成績。從迷糊大王變成雷厲風行的金牌祕書,不僅扭轉了Mary對她的不良印象,還成為祕書部的標杆。
今天,泰和集團的新股東,金哲基金的代表將要正式入駐泰和,由於事出突然,高管支援部暫時沒有合適的人手,只得將董馨的業務增加了一塊支援金哲的代表。
考慮到對方只是參與董事會的決議,並不會介入公司的業務,祕書處的祕書也經常接到類似的額外工作,所以董馨對這樣的工作突變並不意外,也沒有絲毫的壓力。
為陳斯蔚準備好早點,已經是八點半了,公司裡也陸陸續續地來了些人,董馨看了一眼已然被她收拾地整整齊齊的辦公室,想到昨天下午Kevin對她半開玩笑地說道:「明天開始你就不能只歸我使喚了,可不要有了新人忘了舊人啊。」
那時候她還嗔笑道:「那可不一定,畢竟這是漲工資的節奏嘛。不過我保證,你原來的一切,都不會有所變化的。」
Kevin聽了這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儒雅俊秀的臉龐閃過一絲隱藏至深的狡黠,驟然問道:「你是聽我的,還是聽你頂頭上司的?」
「啊?你是說Mary嗎?」董馨有些詫異。
「對啊,Mary管你薪水,算你衣食父母,我呢,是你什麼?如果Mary把你業務劃分到別的boss下面,你是選我還是選她?」
這問題著實有些過分了,董馨看著陳斯蔚閃閃發光的眼眸,看似期待她的回答,可又有些捉弄她的意味。
「老大就會拿我尋開心,像我這種小職員有的選嗎?你們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好嗎?」董馨趕緊機敏地接了招。
「那怎麼辦,又來了一個衣食父母了呀。」
「三座大山,看來是永無翻身之日了。」董馨自嘲地笑了笑,算是把這回的機鋒給囫圇過去了。
陳斯蔚是泰和顏值最高的青年才俊,五官端正,氣質儒雅,伯克利名校畢業,曾經的奧數金牌得主。唯一的缺點是已婚,但這絲毫不影響公司裡一大票女粉絲為他癡狂。而董馨,可謂是最接近男神的女人,一直處於遭人羨慕嫉妒恨的位置。
對此,董馨曬然一笑,她可沒興趣當人小三。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開啟了自己微信的閨蜜羣,堪堪只有三人。Amy已經隔著手機螢幕傳來了尖叫聲。
「怎麼樣,怎麼樣?今天Kevin表白了嗎?Oh……我的男神!」
「你想多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董馨發了一個白眼過去。
Amy朱貞貞是集團HR,進公司三年,級別不高,然而小姑娘生來樂天,隨和又沒有心機,與董馨尤其投緣。她是陳斯蔚的頭號粉絲,不僅是Kevin同好會的骨幹,還樂衷於蒐集這位年輕才俊的一切八卦新聞,常常讓董馨有種錯覺,她接近自己是不是抱著某種目的。
「拜託,他如果現在表白就是婚內出軌好嗎?你的男神有那麼腦殘嗎?一般男人的套路就是先曖昧著好吧。」Dave馬上在對話方塊中回覆,還發了一個「你是不是傻」的gif圖。
Dave嚴超是Kevin的手下,研發部的幹事,因為業務的關係,與董馨來往最多,漸漸地成為了好朋友,也是董馨唯一的一個男閨蜜。
「老司機,你好。」Amy不甘示弱地損了過去。
隔著手機屏都能感受到那硝煙瀰漫的意思。董馨不禁啞然笑道。自從前天自己過生日,陳斯蔚送了一條價值三萬塊的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項鍊,被Amy當場拆了之後,每天她都會來關心自己的頂頭上司有沒有向自己表白。
Dave則以一個男人的立場表示,這是男人會送女人的禮物,絕對不是上司送給下屬的禮物。
泰和男神陳斯蔚,對她有意思嗎?好吧,似乎的確有那麼一點點意思。
自從Kevin的婚姻亮起了紅燈,本來對女人油鹽不進的他好像突然開了竅一樣,對她注意起來了。
譬如像昨天下午的那種稍顯曖昧的對話,突然多了起來。怎麼辦?好像有些頭疼,想到要買一件與那條水晶項鍊價值相當的回禮就特別地頭疼。
誰讓她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