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貝克家族捧在手心的明珠,整個巴黎都知曉的寵兒。
一場車禍,我昏迷了整整三年。
醒來後,家裡多了一個叫艾洛蒂的養女。
回家的第一天,母親拉著艾洛蒂的手對我說。
「克洛伊,學學艾洛蒂,她比你懂事多了。」
未婚夫也摟著艾洛蒂的肩膀。
「我們下個月就要舉辦婚禮。」
深夜,我卻無意間聽見父親與家庭醫生的通話。
「換血很成功。」
「艾洛蒂的身體,已經完全接納了克洛伊的‘捐贈’。」
「哼,比起桀驁不馴的克洛伊,艾洛蒂這張白紙才是我想要的繼承人。」
「溫順、聽話、永遠懂得感恩……」
「這才是貝克家的女兒該有的樣子。」
........
走廊的燈光冰冷,將父親的側影拉得如同鬼魅。
我扶著牆,指尖的涼意直衝心臟。
換血。
白紙。
繼承人。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裡反覆炸開。
原來我不是睡了三年,我是當了三年的活體血庫。
一個不合格的、「桀驁不馴」的「原材料」。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強撐著,悄無聲息地退回房間。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如紙,瘦得脫了相,唯獨那雙眼睛,黑得駭人。
我叫克洛伊,克洛伊·貝克。
曾經是。
現在,我只是艾洛蒂的「捐贈者」。
第二天清晨,我穿著睡裙,慢吞吞地走下旋轉樓梯。
長長的餐桌旁,一家人其樂融融。
父親在看財經報紙,母親在為艾洛蒂挑選珠寶。
而我的前未婚夫朱利安,正含情脈脈地為艾洛蒂切著盤中的煎蛋。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出現。
直到我因虛弱,腳步不穩,碰倒了樓梯口的一尊花瓶。
清脆的碎裂聲劃破了餐廳的溫馨。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我。
母親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克洛伊,你怎麼走路這麼不小心!」
艾洛蒂立刻站起來,小跑到我身邊,一臉擔憂地扶住我。
「姐姐,你沒事吧?是不是身體還不舒服?」
她穿著粉色的連衣裙,皮膚白裡透紅,看起來健康極了。
充滿了……
我的生命力。
我撥開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的母親。
「我只是,有點餓了。」
母親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放下手中的珠寶,語氣帶著訓斥。
「餓了就不知道叫傭人嗎?這麼大的人了,還要人操心。」
她說完,又轉向艾洛蒂,瞬間變臉,溫柔得一塌糊塗。
「艾洛蒂,快過來吃飯,別管那個廢物。」
朱利安甚至沒看我一眼,他用餐巾擦了擦艾洛蒂的嘴角。
「親愛的,嚐嚐這個,今天廚房做的醬汁很特別。」
他們就像一家人。
而我,是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我拉開椅子,在父親身邊坐下。
父親終於從報紙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克洛伊,醒了就好,身體要慢慢養。」
我拿起刀叉,因為手腕無力,金屬餐具碰撞著瓷盤,發出刺耳的噪音。
母親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粗魯!」
艾洛蒂柔聲細語地開口:「媽媽,姐姐剛醒來,還不適應呢。」
她說著,把自己面前那盤切好的煎蛋推到我面前。
「姐姐,吃我的吧。」
我看著那盤被精心分割的食物,又看看她那張無辜純良的臉。
我笑了笑,用盡全身力氣,將那盤煎蛋掃到了地上。
「我不喜歡吃別人剩下的東西。」
餐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我的舉動驚呆了。
艾洛蒂的眼圈瞬間就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地往下掉。
「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看你沒力氣……」
朱利安猛地站起來,一把將艾洛蒂護在身後,怒視著我。
「克洛伊!你發什麼瘋!給艾洛蒂道歉!」
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著他。
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我出車禍前,他剛向我求婚,說我是他生命裡唯一的光。
三年過去,他的光換了人。
「道歉?」我輕聲重複,「朱利安,你用什麼身份命令我?」
朱利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是艾洛蒂的未婚夫!」
「哦,」我拖長了語調,「原來是妹夫啊。」
「你!」
母親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克洛伊!你太放肆了!艾洛蒂是你妹妹,朱利安以後就是你妹夫,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慢慢地轉頭,看向我的母親。
「妹妹?我昏迷的時候,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同意家裡多出一個人,來分走我的父愛母愛,搶走我的未婚夫嗎?」
「我同意,我活著,就是為了給另一個人‘捐贈’嗎?」
「不,你們不是想多一個女兒,你們是想換一個女兒!」
「就因為我開始質疑你在公司的決策?」
「就因為我越來越像外公,而不是你手裡的提線木偶?」
」所以你就從孤兒院裡找來一個替代品,一個病秧子,用我的血去澆灌她,把她養成你想要的溫順模樣,對嗎!」
最後一句,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父親的瞳孔驟然收縮。
母親的臉色瞬間慘白。
朱利安和艾洛蒂也僵住了。
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滿意地看著他們的反應,心中一片冰冷的快意。
沒錯,我聽見了。
我什麼都知道了。
從現在開始,遊戲規則,由我來定。
父親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合上報紙,發出巨大的聲響。
「胡說什麼!什麼捐贈不捐贈的!」
他聲音嚴厲,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你剛醒,腦子還不清楚,別胡思亂想!」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是嗎?可能是我夢見的吧。」
「夢見有人趁我昏迷,一次又一次地從我身體裡抽走東西,拿去救另一個人。」
「我還夢見外公了,他好像有很多話,想託我轉告給你。」
「真是個可怕的噩夢,不是嗎,父親?」
父親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像刀子。
我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
這場無聲的較量,最終以母親的尖叫告終。
「啊——我的頭好痛!」
她捂著額頭,身體搖搖欲墜。
「醫生!快叫家庭醫生!」父親立刻起身扶住她,衝著管家大喊。
餐廳裡頓時亂作一團。
朱利安抱著還在抽泣的艾洛蒂,用一種極其厭惡和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彷彿我才是那個惡毒的入侵者。
我坐在原地,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家庭醫生?
正好,我也有筆賬,要跟他算算。
家庭醫生馬丁來得很快。
他就是昨晚和父親通話的那個人。
此刻,他正恭敬地為母親檢查,眉宇間帶著一絲緊張。
我斜倚在沙發上,像看一出滑稽劇。
「馬丁醫生,」我忽然開口,「我的身體似乎也很不舒服。」
馬丁的動作一頓,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向我,鏡片後的眼睛閃爍不定。
「克洛伊小姐,您有什麼症狀?」
「我總是覺得很累,心慌,頭暈,而且……」
我頓了頓,抬起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有幾個不怎麼明顯的針孔。
「我身上總有些奇怪的痕跡,像是被人偷偷扎了很多針。」
馬丁的臉色白了。
父親厲聲打斷我:「克洛伊!別打擾醫生為你母親看病!」
我恍若未聞,繼續盯著馬丁。
「馬丁醫生,你在貝克家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小姐。」
「二十年,」我點點頭,「那可以說是我們家的老人了。」
「你對我父親,一定忠心耿耿吧?」
馬丁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我的父親。
「為貝克家服務,是我的榮幸。」
「是嗎?」我輕笑一聲,「我昏迷的這三年,也是你負責照顧我的吧?」
「是……是的。」
「那我身體裡的血,是不是少了很多?」
這個問題,像一把利劍,直直插向他。
馬丁的身體猛地一抖,手裡的聽診器都差點掉在地上。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湊到他耳邊。
「艾洛蒂的身體,完全接納了我的‘捐贈’。」
「這句話,你敢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嗎?」
馬丁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驚恐地看向我父親,像是在求救。
父親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像是十一月的倫敦天氣。
「克洛伊!夠了!」
他大步走過來,想把我拉開。
我卻先一步直起身,退後兩步,與他們拉開距離。
「父親,您這麼緊張做什麼?」
「我只是想請教一下馬丁醫生,‘捐贈’在醫學上,是怎麼定義的。」
「畢竟,」我掃了一眼依偎在朱利安懷裡,顯得格外柔弱的艾洛蒂,「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偉大,能讓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變得這麼健康。」
這句話的侮辱性,不言而喻。
艾洛蒂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朱利安再也忍不住,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克洛伊,你簡直不可理喻!艾洛蒂是你的妹妹!你救她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理所應當?
好一個理所應當。
我被他的無恥氣笑了。
「朱利安,你和她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對嗎?」
他一愣,然後挺起胸膛:「沒錯!」
「那好,」我點點頭,「貝克家的財產,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你抱著你的‘理所應當’,去喝西北風吧。」
朱利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父親名下貝克集團,是我外公一手創立的。
外公去世前,把足以將我父親送進地獄的商業罪證,鎖在了一個保險櫃裡。
而鑰匙,就在我手上。
「哦,忘了告訴你,朱利安。」
「你以為你巴結我父親,就能得到貝克集團嗎?」
朱利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我警告你,離我遠點。」
「否則他把你滅口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母親此時也緩過勁來,她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個逆女!為了一個外人,你要跟家裡斷絕關系嗎!」
我看著她,覺得無比諷刺。
「母親,到底誰才是外人?」
「艾洛蒂流著貝克家的血嗎?她配得上貝克家的姓氏嗎?」
「還是說,只要能給你們想要的,誰都可以成為貝克家的女兒?」
我的質問,讓整個客廳陷入了死寂。他們無言以對。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艾洛蒂,不過是他們找來的一個容器,一個溫順聽話的替代品。
而我,是那個被犧牲的、被榨乾價值的「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