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口。
夏晚意腳步虛浮,緊緊攥著賣腎得來的五十萬,慘白的臉上掛著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
五十萬,祁安的病一定能治好.
用她的一顆腎來換祁安的命,值了。
她強忍著術後虛弱,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來到病房門口。
看著病床上虛弱的男人,夏晚意眼中的心疼又多了幾分。
「陸哥,你那地攤貨女友又不在,裝給誰看呢?」
「滾!我這叫打磨演技,不然怎麼能騙過她?」
一道熟悉的笑罵聲從病房傳來,夏晚意正要推門的手頓住了。
什麼叫......騙她?
屋子裡的爆發出一陣驚呼聲。
「還是咱陸哥牛逼啊!造個假病歷就能把那女人騙得團團轉,還真以為陸哥得了癌症呢。」
「聽說那女人把自己全部存款都拿出來了,你們知道有多少嗎?才六萬塊!!」
「哎呦,六萬塊,陸哥去酒吧隨便開一瓶酒都要十幾萬,這點錢簡直像毛毛雨一樣,那女人也真好意思拿得出手。」
......
一字一句砸進夏晚意耳朵裡,驚得她手腳發麻。
陸祁安得癌症,是騙她的?
病房內原本虛弱的陸祁安猛地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身邊人熟練地給他遞上一隻煙。
陸祁安叼著煙,記憶裡一向掛著寵溺笑容的臉龐此時在繚繞的煙霧中顯得無比陌生。
「好了,她本來也沒錢,能把六萬塊全部拿出來已經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屋內響起一道道戲謔的調侃聲。
「喲,陸哥不會是心疼她了吧?要是被寧姐知道了可要和你鬧了。」
「怎麼可能,陸哥最多是看她可憐。當初陸哥隱瞞陸氏太子爺的身份和那窮鬼談戀愛也不過是為了幫寧姐出氣而已。陸哥對寧姐才是真愛啊,能為了她甘願在貧民窟擠兩年。」
「那女人還得感謝寧姐呢,如果沒有寧姐,恐怕她一輩子也見不到陸哥這種上流社會的人吧?哈哈。」
病房外的夏晚意此時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腦子裡一團亂麻。
陸祁安漫不經心地吐了口菸圈。
「我只是覺得意外而已,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把讓她把錢全部花光,早知道就早點裝病了。」
「這下寧寧應該滿意了。」
兩句冰冷的話語擊碎了夏晚意心中最後一絲希望。
原本就慘白的臉色,此時更是毫無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
有路過的護士好心詢問。
「女士,請問您需要幫忙嗎?」
夏晚意驀地回過神,眼看著病房裡有人即將出來,她匆匆向護士道謝後拖著虛浮的腳步躲進一旁的衛生間。
鏡子上倒映出她如白紙一樣的面龐。
那誅心的話語不斷地在腦海中盤旋。
她從未想過,在她眼中和她一樣是窮學生的陸祁安竟然是陸氏太子爺!
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只是一場騙局!
往日甜蜜的記憶和如今殘酷的現實交織在腦海浮現。
夏晚意和陸祁安的相識源於一場意外。
兩年前,她晚上在一家燒烤店兼職。
一個醉醺醺的客人對她動手動腳,她向老闆求助,老闆卻當作沒看見。
眼看客人行為越加大膽,她心一橫,打算直接拿起酒瓶敲在他頭上。
卻不想一隻溫暖的大掌將她擋在身後,替她隔絕開所有的騷擾。
那一刻,看著男人的背影,夏晚意的心漏掉了一拍。
情節雖然很俗套,但對於從小是孤兒的她來說,這份維護顯得彌足珍貴。
後來,她才知道陸祁安原來和她一樣,也是孤兒,同樣需要一天打三份工,甚至他高中畢業後因為交不起學費,早早便出來打工。
兩人都有相同的身世,自然而然越走越近,確定了戀愛關係。
為了攢錢早日買屬於自己的房子,她退掉學生宿舍,和陸祁安搬進了城郊十平米的廉租房。
日子雖然很苦很累,但夏晚意從未抱怨過,只覺得未來一切美好。
然而一個月前,陸祁安告訴她自己得了癌症,需要一大筆錢來治療。
在夏晚意心裡,兩年的戀愛早已把陸祁安當作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她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因生病離開。
為了給他治療,夏晚意拿出大學四年拼命打工攢下來的所有積蓄,六萬。
可陸祁安告訴她,這個病沒有五十萬是治不好的。
看著在病床上虛弱無比的陸祁安,走投無路之下,夏晚意努力壓下心中的恐懼,來到黑市,出售自己的一個腎換來了五十萬。
她以為,有了這五十萬,陸祁安就能痊癒,他們的生活也能夠恢復到以前充滿希望的樣子。
卻沒想到,一切都是假的!
陸祁安的身世是假的。
癌症是假的。
甚至她不得不懷疑,兩年前那場相識,是不是也是假的?
眼淚早已不知不覺流了滿面,揹包中沉甸甸的五十萬彷彿在嘲笑她的愚蠢。
為了一個騙子,她竟然搭上自己的一顆腎。
至於他們口中的「寧姐」,夏晚意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和比她小一屆的安嘉寧。
大二那年有學校一場演講比賽,第一名有5000獎金。
為了拿到這筆錢交學費,她拼了命的準備,終於拿了第一。
她記得,第二名正是安嘉寧。
領獎的時候,安嘉寧悄聲在她耳邊說了句「沒人敢搶我的風頭」。
她只以為是小女生爭強好勝說狠話而已。
沒想到,竟然會讓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夏晚意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拿出手機撥通王老師的號碼。
半個月前,導師提出學院有國外留學深造名額,他想推薦她去。
可那時,她滿心只有為陸祁安籌錢治病,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現在,已經知道了真相,她也沒必要再為了陸祁安放棄自己的前途。
這場上流社會的貓鼠遊戲,她不想再繼續了。
「老師,我願意去國外深造。」
電話那頭王老師很是驚喜。
「晚意,你終於想明白了!你放心,我也知道你的難處,學費我會向學院幫你申請一筆資助金,你男朋友的治療費我也會幫你想辦法,大不了在學校發起募捐......」
「不用了老師。」
夏晚意輕聲打斷了王老師的好意。
「我可以自己交學費,把資助金留給更需要的人吧。至於治療費......也不需要了。」
王老師沒多想,只以為夏晚意有了資金來源,由衷為她高興。
「那就好,這下你就能專心去國外學習了,距離報道還有半個月時間,這半個月你好好處理下國內的事。」
「謝謝老師。」
夏晚意沒過多解釋,掛斷電話後將懷中的揹包攥得更用力。
她不再耽誤,轉身離開醫院,將揹包裡所有的錢拿去存進卡里交了學費,買了半個月後飛往國外的機票,最後五十萬只剩下兩千塊。
夏晚意按住仍在隱隱作痛的腹部,看著卡里的餘額,慘然一笑。
現在她竟然覺得有幾分慶幸。
慶幸自己在拿出五十萬給陸祁安前聽到了真相。
再次回到病房門口,裡面只剩下陸祁安一人躺在病床上。
夏晚意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按下把手。
陸祁安早已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又變回她身邊那個暖心好男友。
「晚意,今天怎麼這麼晚?」
夏晚意手指蜷了蜷,垂下眸子。
「學校有點事耽誤了。」
陸祁安沒有懷疑,他握住夏晚意的手,按捺不住眼底的激動。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夏晚意頓了頓,還是問道。
「什麼好消息?」
「醫生剛剛來告訴我,我的癌症是誤診,我沒有生病!」
果然啊。
夏晚意閉了閉眼,想到剛才無意間瞥見他放在一旁亮著的手機屏幕,心裡被嘲諷溢滿。
一個備註為「寧寧」的人在群裡發消息。
【祁安哥哥,你趕快告訴那個窮酸女你的癌症是誤診,我倒要看看她知道自己那點錢全部白花了之後是什麼反應,一定有趣極了!】
下面的人紛紛附和著,起鬨這是個絕妙的點子。
甚至還有人打賭她會不會把氣撒在陸祁安身上。
而最後一條消息,定格在陸祁安的回覆上。
【遵命,我的大小姐。】
過去兩年陸祁安對她百依百順,她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二十四孝好男友。
沒想到,他的百依百順,都是建立在安嘉寧命令的基礎上。
而她,只是他們眼中一個玩具而已。
夏晚意笑了笑,語氣真誠道。
「你沒事就好。」
如此平靜的反應出乎陸祁安的意料,他遲疑了一瞬,隨即用自責的語氣說道。
「都怪我沒有再多去幾家醫院做檢查,這樣你辛苦攢的錢就不會白白花掉了。」
夏晚意搖搖頭。
「用在你身上就是值得的。」
那筆錢就當買斷和陸祁安的兩年時光吧。
六萬,換來和陸氏太子爺日夜相處兩年,怎麼看都是她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賺了。
這句話如同一柄重錘砸向陸祁安的心臟。
身為陸氏太子爺,從小到大他的身邊圍滿了阿諛奉承,假意關心的人,他早已對這些場面話免疫。
但夏晚意不同,她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她的真心。
甚至她願意在他身上花光她四年攢下來的所有積蓄。
即使這筆錢被白白浪費掉,她也沒有一句怨言。
陸祁安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一把抱住夏晚意。
「晚意,謝謝你。」
夏晚意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嘲諷。
回到城郊的出租屋後,陸祁安躺在那張一米三的床上喟嘆。
「還是家裡的床舒服。」
夏晚意輕聲開口。
「辛苦你了。」
辛苦你明明是住著豪宅,睡著兩米大床的太子爺,卻紆尊降貴和我在這張小床上擠了兩年。
不過放心,很快,我們都能解脫了。
陸祁安只以為她是在心疼自己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起身摟住她的腰,將頭埋在她的脖頸裡。
「晚意,遇見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夏晚意不噴香水,身上只有清新自然的洗髮水味道,陸祁安卻覺得格外好聞,呼吸都重了幾分,圈在腰間的手也不由得緊了緊。
早上剛做完手術的傷口猝不及防被勒住,夏晚意臉色一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陸祁安連忙鬆開手,緊張地看著她。
「怎麼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夏晚意勉強扯了扯唇角。
「沒什麼,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
陸祁安將溫熱的大掌貼在她的小腹處,另一只手將她擁入懷中。
「我幫你暖暖。」
夏晚意沒有拒絕,閉上了眼。
只是,這點溫度永遠也無法溫暖她那顆已經徹底冷下來的心臟。
遇見陸祁安,是她最大的不幸。
第二天,夏晚意起了個大早。
悉悉索索的聲音讓還在睡夢中的陸祁安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夏晚意將衣櫃裡的衣服通通塞進了行李箱。
他一下子驚醒過來,眼底深處藏著一抹慌亂。
「你收拾衣服幹什麼,要去哪嗎?」
「我要去孤兒院看看院長媽媽,順便把這些舊衣服全部捐給孤兒院。」
夏晚意頭也不抬地繼續整理衣物。
半個月她離開這裡後,陸祁安恐怕也不會將這些她低價買來的衣服帶走。
畢竟是金尊玉貴的太子爺,這件出租屋所有東西加在一起的價格,恐怕也沒有他的一雙鞋貴。
與其白白丟掉,不如帶去孤兒院給孩子們。
陸祁安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他知道夏晚意一直感念著孤兒院,每個月都會帶一些東西回去。
「我陪你一起去吧。」
他們在一起之後,陸祁安陪著夏晚意去孤兒院是常有的事。
可今天她並不想讓他跟著去。
這是出國前最後一次見院長媽媽和孩子們,她只想好好道個別。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陸祁安的手機鈴聲突兀響起。
他看了看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連忙將手機攥在手裡,有些緊張道。
「老闆找我有事,我先接個電話。」
說完他忙不迭下了床,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可這不過十平米的房子,隔音又能好的到哪裡去?
電話那頭甜膩的女聲夏晚意聽得一清二楚。
「祁安哥哥,趕快出來陪我逛街,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必須陪我。」
陸祁安毫不猶豫地應下了。
等他出來後,臉上掛著熟悉的歉意。
「晚意,對不起,前段時間住院請假太久,老闆讓我今天回去上班,我不能陪你去了。」
夏晚意沒有戳穿他的謊言,只平靜地點點頭。
「好,你去忙吧。」
話落陸祁安匆忙地穿好衣服就出門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夏晚意想起這兩年來,他無數次在深夜,或者兩人難得約會時匆匆離去,每一次的理由都是老闆找他有事。
她曾心疼他太過辛苦,讓他另外找一份工作。
可他聽後只是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放在她的頭頂,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我不怕辛苦,只怕以後沒錢娶你,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一句動聽的情話瞬間讓她感動不已。
從那以後,除了原本的三份兼職以外,她甚至還在學校幫忙跑腿,想著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陸祁安為了他們的未來那麼努力,她也不能拖後腿。
如今想來,她真是個大傻子。
上次去孤兒院的時候她答應過孩子們給他們帶零食,將所有衣物都收拾好之後,她出門去了商場。
卡里的錢雖然剩的不多,但足以換來孩子們的笑臉。
在超市買了滿滿兩大口袋,夏晚意艱難地提著袋子準備去坐地鐵。
路過一家彩妝店的時候,一道熟悉的嗓音闖入她的耳朵。
「全部買下來就好了,挨個試多麻煩。」
循著聲音看過去,陸祁安掛著無奈又縱容的笑,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女孩。
嘴上雖然說著麻煩,卻還是乖乖地伸出手臂任由女孩用口紅在他手臂上塗抹。
雖然兩年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但不難猜出,這個從頭到腳都散發著精緻氣息的女孩,就是安嘉寧。
看來以往每次陸祁安說老闆找他,都是去陪這位大小姐了。
安嘉寧嘟著嘴,有些不高興道。
「天天陪在那個下等人身邊你就願意,陪我逛街就不願意了?」
陸祁安揉了揉她的頭,眼裡盡是寵溺。
「怎麼會呢,我還不是為了幫你出氣麼,把這些都買下來,我繼續陪你去逛衣服,今天一整天都陪你。」
他大手一揮,讓導購把一整套口紅全部包了起來。
導購顯然認識他們,快速包好後熟練接過陸祁安的黑卡。
「陸先生,今日消費十萬元,歡迎下次再來。」
十萬。
這個數字讓夏晚意幾乎要站不住。
戀愛兩年,她得到的禮物幾乎都是九塊九包郵的手鍊,十塊錢三個的鑰匙扣......
陸祁安送給她最貴的禮物不過是一支一百塊出頭的銀鐲子。
她收到後甚至還不捨得戴,好好地放在箱子裡。
可現在,十萬塊也不過是他陸祁安哄小青梅的一種再普通不過的方式罷了。
揮金如土,才是真正的陸祁安。
夏晚意再也看不下去這對太子爺和大小姐的你儂我儂,轉身想要離開。
手上的袋子卻不堪重負破掉,零食散落一地。
巨大的聲響引起了陸祁安的注意。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夏晚意清楚地看見陸祁安瞳孔一縮。
慌亂,無措......齊齊從他的眼底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