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火的遺忘之誓

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塞拉菲娜就註定了此生無人愛她。

她的父親，也就是族群的阿爾法說：「塞拉菲娜，這是你欠莉拉的。把月之女神賜福的‘月影之刃’給莉拉吧。」

她的母親，族群的露娜說：「塞拉菲娜，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妹妹莉拉去死嗎？只是讓你每天分給她一些你的生命精粹而已，不會有事的。」

後來，塞拉菲娜遇見了達米安，他說生生世世，無論是以狼魂還是人形存在，他都只愛她一個。

可後來，達米安又說：「塞拉菲娜，莉拉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我去陪她，是在幫你贖罪。」

就連她的孩子也說：「我不要你，我要莉拉阿姨做我的媽媽！」

最後，他們所有人，都要求她為莉拉獻出生命。

只因為，她是傳說中的「日火血脈」，擁有「餘燼重生」的能力。

塞拉菲娜如他們所願，點燃了自己的生命，但不是為了給莉拉換命，而是為了徹底忘記他們。

……

在她的阿爾法父親、露娜母親和伴侶達米安第99次為了莉拉而拋下她的時候，塞拉菲娜終於累了。

她跪在月之女神的神像前：「我願意忘卻所有記憶，斬斷情感羈絆，前往‘狼嚎峰’，成為永世的守衛，鎮壓深淵中的狂野之靈，守護超自然世界的平衡。」

月之女神威嚴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去了狼嚎峰，你將永世不能離開，再也無法回到你的族群領地。」

「並且，你只能孤身一人，沒有同伴，你想好了嗎？」

塞拉菲娜沒有絲毫猶豫：「想好了。」

「那麼，如你所願。」月之女神的神像散發出一道銀光，沒入塞拉菲娜的額心，「七日之後，這枚‘月神印記’便會斬斷你的情緣，抹去你的記憶，並將你傳送到狼嚎峰。」

塞拉菲娜深深俯身：「感謝您的仁慈，偉大的女神。」

返回日火族群領地的路上，下起了漫天大雪。

塞拉菲娜接住一片雪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今天本是她一百歲的生辰，是狼人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可一大早，莉拉就忽然倒地，昏迷不醒。

她的伴侶達米安立刻滿臉焦急地衝過去：「莉拉！」

她的露娜母親哀叫一聲，險些暈倒。

她的阿爾法父親趕緊扶住妻子，焦急地跟著達米安一起衝了出去。

而她的孩子里奧更是哭喊著：「莉拉阿姨怎麼了？我不要莉拉阿姨出事！」

所有人匆匆帶著莉拉離開，沒有一個人回頭看她一眼，更沒有人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半個小時後，他們回來了，卻是對她說：「塞拉菲娜，莉拉這次真的撐不住了。當初因為你把她推進了‘霜刺叢林’，損傷了她的‘原初狼心’，現在，你就用你的命來換她的命吧。」

「反正你是日火血脈，可以‘餘燼重生’。」

餘燼重生……身為日火血脈的一員，她的父母最清楚這個儀式是多麼痛苦。

她先要被活生生撕裂心臟，而後要在靈魂之火中焚燒整整七天七夜，才能重塑骨肉，再聚狼魂。

塞拉菲娜扯起一個譏諷的嘴角：「我欠莉拉的，早就用從小到大讓出去的東西還清了。」

「我的巢穴、我的狩獵權、儀式上的聖物，甚至是父母的關注，伴侶的愛護，兒子的親近，我都讓了，這還不夠嗎？現在還要我的命？」

她的母親氣得直接扇了她一巴掌：「是你先害得莉拉的狼心受損的！」

他們再次轉身離開，就連達米安都沒有片刻停留。

就是那一刻，塞拉菲娜累了。

她寧願忘記所有，也絕不會再獻出自己的生命。

回到日火族群的領地，她那座被稱為「餘暉殿」的石屋。

因為在阿爾法和露娜那裡不受寵，所以就連族群裡的其他成員也都輕視她。

她的百歲生辰，別說豐盛的烤肉，就連一杯乾淨的泉水都沒有。

塞拉菲娜早已習慣這樣的日子，她獨自去公共廚房，給自己烤了一小塊蛋糕。

吃一口，願往後平安；吃兩口，願再無傷痛。

下一刻，眼淚掉進了奶油裡。

塞拉菲娜擦去眼前的模糊，在心裡安慰自己，沒關係，等到七日之後，她就再也不會為任何一個人流淚痛苦了。

第二天，達米安才帶著里奧回來。

見到她，他將一個木盒遞給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昨天的生日禮物。」

塞拉菲娜只是掃了一眼，就平靜地移開視線：「謝謝，你放那兒吧。」

達米安頭一次見她這麼冷淡的反應，有些詫異地擰起眉：「你在生氣？怪我們昨天沒陪你過生日？」

不等塞拉菲娜回答，他就有些無奈地捏了捏鼻樑。

「塞拉菲娜，昨天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莉拉性命攸關，我們難道還能高高興興地給你慶祝生日嗎？那也太冷血無情了。」

「況且你作為莉拉的姐姐，竟然從頭到尾都沒去看過她一眼，她很難過。」

塞拉菲娜聽著他話語裡隱晦的責備，很想問，莉拉這樣的把戲都玩了這麼多年了，他們真的還看不穿嗎？

莉拉是罕見的「霜心」狼人，怎麼會因為闖入「霜刺叢林」就損傷了狼心？

而且她平日裡都好好的，怎麼偏偏在她生日這天暈倒？他們真的不覺得奇怪嗎？

但塞拉菲娜什麼都沒有說，也什麼都不想說，自顧自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達米安眉頭皺得更緊，還想說什麼。

這時，一旁的里奧扯了扯他的衣袖，忽然仰頭用一種古老的語言說了一句話——那是只有最高貴的暗影狼族才會說的「原初之語」。

【父親，母親好討厭啊，莉拉阿姨就不會這樣，她最溫柔了！】

達米安低下頭，同樣用「原初之語」漫不經心地回道：【沒事，不用理她，最後她還是會和我們和好的。】

塞拉菲娜靜靜地看著他們，搭在腿上的手一點點收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對父子就會時不時用「原初之語」交流。

她並不驚奇，畢竟達米安來自強大的暗影狼族，會說這種語言理所當然。

為了融入他們，她曾悄悄學習這種古老的語言，打算在哪天突然開口給他們一個驚喜。

可漸漸的，她能聽懂的越多，心就冷得越厲害。

此刻，她看著面前眼中隱隱帶著驕傲的父子倆，陡然用流利的「原初之...語」開了口——

【不會的。】

她永遠，都不會再和他們和好了。

話音落下，面前的父子倆明顯怔愣住了。

達米安錯愕地看向塞拉菲娜：「塞拉菲娜，你剛才……說什麼？」

塞拉菲娜從容不迫地又重複了一遍。

而後在父子倆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之前，她裝作不懂地詢問：「之前聽你們說過這句‘原初之語’，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是問這句話的意思……」達米安明顯松了口氣。

而後他上前拉住她的手，溫柔一笑：「這句話是，‘我的靈魂，認定了你’的意思。」

「菲娜，你想學‘原初之語’的話，我以後可以每天教你的？」

塞拉菲娜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不用了，那種古老的語言太複雜，我學不會。」

而且學了也沒用，六日之後，她就什麼都不會記得了。

達米安也沒再堅持，吻了吻她的額頭後，他問：「我記得之前‘花之妖精’的女王送了你一株‘月瓣雪蓮’是不是？你的血脈是‘日火’，也用不上這種極陰之物，不如先拿去給莉拉續命吧。」

原來他是為了這事才回來。

她還在想，他怎麼會捨得離開莉拉。

塞拉菲娜點了下頭：「好，拿去吧。」

她態度平靜，達米安反倒有些不安，再次開口：「菲娜，你等下和我們一起去吧，莉拉畢竟是你的妹妹。」

塞拉菲娜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事。」

達米安皺起眉，有些不滿地問：「什麼事能比你妹妹的性命還重要？」

塞拉菲娜覺得諷刺，在她的伴侶和父母眼裡，什麼都不如莉拉重要。

但她不打算解釋，徑直從父子兩人身旁走過。

離開她的石屋，塞拉菲娜去了「低語山脊」。

當年在「狂獵之戰」中，她受傷倒在「遺忘河」旁，她的阿爾法父親、露娜母親、伴侶和兒子，沒有一個人來尋她，只因為他們都在陪伴莉拉。

性命垂危時，是一隻「耀陽靈狼」將她叼去了低語山脊，渡給她生命精粹，助她療養生息。

痊癒後，塞拉菲娜本想把這只靈狼帶回日火族群的領地，可它說什麼也不走。

她便每個月都來看它。

如今她決定忘卻所有，去「狼嚎峰」鎮壓狂野之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只被她取名為「烈焰」的靈狼。

剛落地低語山脊，烈焰就搖著尾巴衝向了她，像只大狗一樣蹭著她。

塞拉菲娜揉著它的頭，心中很是不捨：「烈焰，六日後我就要離開這片大陸，以後就不能常來看你了。我知道你不願意離開低語山脊，答應我，照顧好自己好嗎？」

烈焰聽懂了她的話，失落地坐了下來，尾巴也耷拉下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塞拉菲娜無奈一笑：「那怎麼辦呢？你跟著我去狼嚎峰嗎？」

「狼嚎峰的深淵氣息太濃郁，你這樣純淨的靈獸去了會不舒服的，你還是待在這裡，好好過悠閒的日子吧。」

陪烈焰玩耍了會兒，塞拉菲娜便打算離開。

這次，烈焰卻一直跟在她的身後，甚至走出了低語山脊的結界。

「你要跟我回去嗎？」

烈焰咬住了她的衣角，點了點頭。

塞拉菲娜心想日火族群的領地寬闊，也不是容不下一隻靈狼，便帶著它回去了。

不想回到石屋時，正遇上達米安帶著里奧，正在陪莉拉在散步。

烈焰聞到里奧身上有塞拉菲娜的氣息，便下意識對他親近，歡喜地小跑著想要過去和里奧親暱一番。

里奧不明所以，抬手便凝聚出一團能量，朝烈焰噴出了「暗影之火」。

烈焰毫無防備，被打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痛得嗚咽不止。

「烈焰！」塞拉菲娜心頭一緊，連忙過去查看它的狀況，而後怒瞪著里奧：「里奧，你做什麼？！」

里奧有些害怕，緊接著叉起腰，理直氣壯地抱怨：「它差點就撞到莉拉阿姨了，母親，你是要故意傷害莉拉阿姨嗎！」

達米安也將里奧護在身後，擰著眉看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你怎麼能為了一頭野獸對里奧用這樣的語氣？你要是這樣，也別怪里奧更喜歡莉拉！」

塞拉菲娜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心頭更是一片寒涼。

原來兒子更喜歡莉拉，是自己的問題？

那達米安呢？其實他也是這樣想的吧？

一時，兩方對峙，誰也沒有說話。

唯獨莉拉滿眼愧疚地開了口：「姐姐，里奧也是為了保護我才……你怪我吧，千萬不要和里奧生氣，他還是個孩子。」

話音未落，里奧就立刻反駁：「莉拉阿姨，不是你的錯！」

塞拉菲娜眼中劃過譏諷，到底誰才是他的母親？

不等開口，她突然看見一排族人捧著白色的花環、銀色的綢緞和刻著月亮符文的飾品走來。

她怔了怔，皺起眉：「族群裡有什麼慶典要辦嗎？」

達米安和里奧的神色一下從理直氣壯變成了心虛。

半晌，達米安才道：「是要辦莉拉的結合儀式。」

塞拉菲娜滿目錯愕：「結合儀式？和誰？」

里奧搶著回答：「是莉拉阿姨和父親要舉行儀式！」

這時，又一排族人走來。

他們手裡捧著月光花、雕花的銀質花瓶、用晨露和漿果製作的蜜餅……

全都是莉拉喜歡的東西。

塞拉菲娜怔怔地望著，只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緊。

達米安為莉拉用心的程度，遠遠超越了當初與她舉行結合儀式時的盛況。

「達米安……」塞拉菲娜看向達米安，聲音微微顫抖：「你就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

達米安張了張嘴，還沒說話。

莉拉忽然就朝塞拉菲娜伸出手，聲音哽咽，眼眶通紅：「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想要體驗一下成為一個真正的伴侶是什麼感覺，才求達米安陪我演一場戲的。」

「我發誓，我不會和你搶他的，等儀式一結束，我就把他還給你，好不好？」

見狀，達米安和里奧皆是臉色一變。

「莉拉，你這是做什麼？你身體虛弱，快起來！」

「是啊莉拉阿姨，沒什麼比你的身體更重要！」

這時，阿爾法和露娜——她的父母，恰巧走來。

看見莉拉眼眶微紅的模樣，她的母親慌忙心疼地上前：「莉拉，我的孩子，你怎麼了？」

而她的父親，族群的阿爾法，則冷冷地斜睨了一眼塞拉菲娜，直接大步上前。

「啪」的一聲，他用一道凌厲的耳光甩在了她的臉上！

「塞拉菲娜，你又在欺負你妹妹！你明知她虛弱，還敢逼她！」

這一掌極其地重，塞拉菲娜一個踉蹌地摔在了地上。

而只有烈焰焦急地跑過來，舔了舔她火辣辣疼起來的臉，用它溫暖的生命精粹幫她緩解疼痛。

其他所有人，都圍在莉拉的身邊。

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的伴侶，她的兒子……

塞拉菲娜的目光掠過他們所有人，最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沒關係，很快她就會忘記他們，也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惹他們煩了。

塞拉菲娜捂著臉慢慢站起身：「烈焰，我們走。」

達米安一頓，心底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鬆開扶著莉拉的手，喊了一聲：「菲娜……」

莉拉緊接著就倒在了他的懷裡：「達米安，我好疼……」

達米安神色一緊，毫不猶豫地將她打橫抱起，衝向她的房間。

里奧、阿爾法和露娜也都緊隨其後。

塞拉菲娜沒有回頭去看他們有多慌張，也不再在乎了。

等她離開，就讓達米安真的成為莉拉的伴侶，讓里奧成為莉拉的兒子吧。

回到她的石屋，塞拉菲娜的半邊臉已經紅腫起來。

她運轉體內的力量將這紅腫消下去，然後摸了摸身邊的烈焰：「里奧打你的那一下，還痛嗎？」

烈焰搖了搖頭，晶瑩的眼裡透出幾分悲傷。

塞拉菲娜勉強笑了笑：「你是為我感到悲哀嗎？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這樣的日子，她已經足足過了近百年。

再痛的傷口，也會變得麻木了。

天色變暗後，達米安回來了。

見塞拉菲娜和烈焰依偎在一起，他皺了皺眉，但還是上前放輕了語氣：「菲娜，今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莉拉身體弱你是知道的，她的情緒極不穩定。」

「她說舉行結合儀式是她唯一的願望，哪怕是假的她也想試一次，我必須為她實現。」

塞拉菲娜靜靜直視著這個曾經許下誓言要守護她一生的男人。

忽然，她感覺額間熱了起來，似乎是那枚「月神印記」在發燙。

緊接著她就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與達米安初見時的場景了。

月之女神那日說的話在腦海裡復而響起：「七日之後，這枚印記便會斬斷你的情緣，抹去你的記憶。」

原來這遺忘，是一點點將她的記憶淡去。

所以，她已經在忘記了。

難怪如今她的心裡再沒有一點波瀾。

「嗯，我不介意。」

她沒有鬧，達米安卻反而松不了氣：「儀式只是走個過場，是假的。」

塞拉菲娜扯了扯嘴角：「不如做戲做足，我們去‘誓約之石’把我們的靈魂綁定解除吧。」

達米安狠狠一怔：「你要和我解除綁定？」

「等你與莉拉的儀式完成，等莉拉的身體好一些，我們再重新去‘誓約之石’締結盟約。」塞拉菲娜淡淡道，「這都是為了莉拉，這樣她也會更高興些吧。」

達米安露出猶豫的神色，雖說他直覺這樣沒必要。

但是想到莉拉，他握住塞拉菲娜的手：「菲娜，我就知道你還是心疼莉拉的。父親打你的那下還疼嗎？」

「不疼。」塞拉菲娜淡淡道。

他們給她的傷害，她都不會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