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枝第一次見秦錚,是在亡夫的葬禮上。
帝都下了一場大雪,姜雲枝穿著一襲黑裙,身旁的僕人替她撐了把黑傘,她手持白色方帕,眼尾泛紅,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秦家在帝都是數一數二的貴族,丈夫去世,帝都幾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參加他的葬禮了。
「夫人,請您節哀。」
一身著黑西服的公子哥上前悼念,他伸出手,紳士地吻了吻姜雲枝的手背。
那手纖弱修長,饒是被厚重的蕾絲邊包裹著,也能看出指骨的白皙紅潤。
姜雲枝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兒。
又或許,用「漂亮」來形容她,太過俗氣了。
此時的姜雲枝眼睫打溼,美眸好似一剪秋水,波光盪漾,櫻唇紅潤剔透,大概是因為哭得太厲害了,她精緻的鼻頭也紅紅的,任誰看了這張臉,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也難怪秦家死去的那位,當年為了娶到她,豪擲千金,這麼多年金屋藏嬌,不肯讓旁人多看一眼。
女人站在那駭人的風雪之中,好像下一秒就會消融其中,瀕臨破碎。
而眼前這個剛行完吻手禮的公子哥,便是被她的美貌折服的其中一位。
——她太美了。
美得這位公子哥不惜藉著「慰問」的名義,離她更近一些。
牽著姜雲枝的那只手並沒放開,反而有緩緩握緊的趨勢。
姜雲枝面上表現出一絲慌亂,無措地想要將手抽回。
公子哥卻握得更緊,瞥見女人那雙嬌弱美豔的容貌,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在她耳邊輕暱:「夫人日後若是寂寞了,鄙人願為夫人……排憂解難。」
那雙秋水般的眸瞬間盈滿淚水,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是珍珠一般滾落下來。
她低著頭,像是擔心被周圍關注的賓客察覺,櫻唇輕咬,眼中含淚,令人憐惜。
人人都知道,秦家大哥一死,秦家的所有家產,就都是秦家那位次子的了。
而新寡姜雲枝,無兒無女,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被秦家掃地出門了!
公子哥自然也沒什麼可怕的,手上的動作愈發大膽起來。
「這、這位先生,請您放手……」
姜雲枝終於開口,聲音嬌軟嫵媚,分明是抗拒的語氣,由她說出來,卻帶著幾分欲拒還迎的媚態。
公子哥精蟲上腦,看得雙眼充血,他藉著黑傘遮掩住身形,得寸進尺地上前一步,那隻手開始不安分地在姜雲枝手臂上游走。
「先生......」
這一次,姜雲枝拒絕的話還未說完,一抹高大的身影,便插在兩人中間,將二人隔絕開來。
姜雲枝雙眼染著紅暈,一雙水眸顫抖地看向來人。
她對上了男人那雙冷冽倨傲的眼。
姜雲枝嚇得一驚,有一瞬間,險些以為被眼前的男人看透了。
那公子哥被壞了好事,明顯不高興了。
「你......」
「母親,」男人面向姜雲枝,並未理會身後的公子哥,聲音沉沉,「請您節哀。」
公子哥愣了一下,一時間,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頭,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周圍時刻關注著那位美豔遺孀的一眾賓朋也怔怔地看向來人,一臉錯愕。
別說旁人,就連姜雲枝也愣住了,眼淚還掛在她的睫毛上,就著風雪,姜雲枝看向那個稱她為「母親」的男人。
過於挺拔高大的身材,似乎能夠將嬌小的姜雲枝全部籠罩在身下,男人神色冷峻,眉眼與她那死去的丈夫,有三分相像。
她突然間想起,當初她的丈夫曾跟她提起過,他在外有個多年未見的私生子。
「秦錚……」姜雲枝喃喃開口。
面前的男人眉骨上揚,矜貴地點頭:「是,母親,我是秦錚。」
風雪呼嘯,大片雪花落在姜雲枝的衣襬,而面前的男人,是比風雪還要冷冽幾分的。
滿座譁然。
「這人就是秦老爺在外的私生子?老爺膝下無子,原本是想把這個私生子接回來重點培養的。」
「後來呢?」
「哼,後來?後來秦老爺被姜雲枝迷得神魂顛倒,姜雲枝不準私生子回秦家,秦老爺就真讓人把他打發走了!」
「呵呵,那看樣子,今天這個私生子是回來分家產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來找姜雲枝復仇的。當年要不是因為姜雲枝,這位秦錚少爺,說不準還真有一番作為呢!」
「哈哈哈,說來也是報應,這姜雲枝嫁到秦家這麼多年,一兒半女都沒給秦家留下,估計很快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這樣的美婦……玩一玩倒也不虧……」
「……」
風雪隱匿了那些骯髒汙穢的下流話,姜雲枝站在風雪之中,手執絲帕,看著那棺槨入殮,哭得梨花帶雨,眼圈猩紅。
任誰都會說一句,姜夫人對秦老爺,情根深種。
......
窗外風雪侵襲,別墅內生了爐火,溫暖明亮。
葬禮結束後,送走來秦家悼念的賓朋,姜雲枝與秦錚就一直待在別墅中。
這是姜雲枝第一次見秦錚,她盡力擺出一副喪夫後的慘白心碎模樣,一雙淚眼卻時不時地觀察著秦錚。
此時的秦錚正坐在一旁的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神情泰然。
比起姜雲枝,甚至他更像是這棟房子的主人。
注意到秦錚投過來的視線,姜雲枝恰到好處地扯出一抹憔悴的笑:「你父親經常向我提起你。」
她聽到了秦錚一聲不屑的輕嗤。
那雙眼睛與她那死去的丈夫不同,冷冽淡漠,看向姜雲枝時,眼神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您撒謊成性嗎,母親?」
姜雲枝捏著手帕的指骨微頓,表情也有一瞬間的停滯。
不好騙!
目光流轉,姜雲枝迅速換作一副錯愕震驚的模樣,眼淚如同珍珠一般,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你、你怎麼能……」
「收起您那廉價的眼淚吧,母親,」秦錚似笑非笑,「這招只對我那昏庸無能的父親奏效。」
姜雲枝神情迅速變換著,她低著頭,正思考著下一步要怎麼做,就聽到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王管家朝著樓下兩人微微鞠躬:「夫人,少爺,老夫人想要跟二位談談。」
該來的總會來的,姜雲枝嬌滴滴地點點頭,跟著王管家往二樓書房走去。
書房內。
四壁書畫琳琅,屋內燃了爐火,巨大的水晶吊燈高懸,好似一柄利劍,懸於姜雲枝心間。
高位上,秦家老夫人一襲黑裙,頭戴黑色蕾絲禮帽,面容有些憔悴,卻依舊威嚴肅穆。
不止秦老夫人,就連秦家次子,亡夫的胞弟——姜雲枝名義上的小叔也來了。
秦時序站在秦老夫人身後,身姿端挺,矜貴內斂。
雖說秦時序是亡夫的弟弟,但卻比亡夫小了二十幾歲,如今年僅三十歲的男人成熟穩重,西裝挺括。
姜雲枝向來害怕這位小叔子,更害怕秦老夫人,現在兩人都出現在她面前,姜雲枝頭皮發麻。
秦錚緊隨其後,站在了姜雲枝身邊的位置。
「奶奶,秦叔叔。」
秦錚清冷冷地開口,吸引了秦老夫人和秦時序的目光。
那一向威嚴肅穆的秦老夫人在聽到秦錚開口叫「奶奶」的時候,冷硬的表情也溫和幾分。
「阿錚,在外奔波這麼多年,苦了你了。」
秦錚微微頷首,語氣乖巧又認真:「奶奶,都過去了。」
秦老夫人也點點頭:「你放心吧,既然你現在回家了,我就不會讓任何人再趕你走了。」
說這話的時候,秦老夫人的眼神有意無意地落在姜雲枝的身上。
姜雲枝頭皮發麻,低著頭不敢說話。
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今日亡夫葬禮,秦錚迴歸,本就是秦老夫人與秦時序默許,甚至是從中協調的。
當年她哄騙丈夫,撒嬌佯怒不肯讓秦錚回來,秦老夫人原本就對她心懷怨懟,只不過當初她有丈夫擋著,秦老夫人就是再不滿,也不會將她如何。
而現在……
他們分明是想要將她掃地出門!
姜雲枝低頭看著自己的黑色皮靴,下定了決心。
辦公桌前,秦老夫人犀利的目光也漸漸落在了姜雲枝身上。
女人身姿曼妙,秋眸櫻唇,嬌軟嫵媚。
即便秦老夫人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姜雲枝這種女人,確實能勾起所有男人的喜愛。
「姜小姐。」
秦老夫人冷冰冰地開口,客套又疏離地叫了一聲姜雲枝。
之前丈夫在世時,秦老夫人再不情願,也都是叫她一聲「兒媳」的,如今這般叫她,心思昭然若揭。
整個帝都貴人圈子,都盛傳姜雲枝要被秦家掃地出門了。
秦家長子過世,這位美麗遺孀未給秦家留下一兒半女。
秦老夫人最厭惡的,就是這種以色勾人的狐狸精。
姜雲枝聽到秦老夫人叫她,不覺繃緊了身子。
她手上還拿著剛剛拭淚的手帕,她微微抬眸,一雙噙著淚的眸子,滿是霧氣,嬌柔無力地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
秦時序身姿筆挺,一身黑色西服裁剪得當,襯得他那張原本就冷峻淡漠的臉更加疏離矜貴。
他也淡漠地朝著女人的身影看去,無甚表情。
秦老夫人神情威嚴肅穆:「如今我兒故去,你還年輕,日後有什麼打算麼?」
話語中,趕人的意味明顯。
姜雲枝輕咬紅唇,那晶瑩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睫毛滾落下來,襯得女人那張臉美得不可方物。
「老夫人,我深愛著致遠,哪怕現在他死了,我也不會離開他……」
說得情真意切,感天動地。
姜雲枝卻聽到,身旁的秦錚微不可察地冷嗤一聲,極輕極淺,滿是鄙夷。
姜雲枝咬咬唇,權當沒有聽見,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秦老夫人的眼底劃過一抹厭惡,她皺皺眉,語氣冷漠:「姜小姐,我秦家也算待你不薄,但這不是你一直纏著秦家不放的理由!」
姜雲枝聞言,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慌亂地搖搖頭:「不是的母親,我是真的、真的喜歡致遠,我不是——」
「夠了!」
不等姜雲枝說完,秦老夫人拍桌而起,一雙冷冽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姜雲枝。
「你什麼心思,你自己心裡清楚,我也清楚,」秦老夫人連明面上的體面也不想維持了,語氣冷漠,「限你今日之內搬出秦宅,秦家的財產,我絕不會讓一個外人拿走一分!」
姜雲枝的長睫上掛滿淚珠,臉色慘白。
她緊緊地攥住手上的方帕,突然,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尾猩紅。
秦老夫人皺眉不屑:「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身旁的秦時序卻是發現了不對,他蹙眉抿唇,邁著長腿朝著姜雲枝走去!
姜雲枝呼吸不暢,眼淚與汗珠齊齊滾落。
秦時序的臉上罕見地多了幾分情緒,不等他走到姜雲枝跟前,姜雲枝嬌柔的身體搖搖欲墜,往後傾去。
意識消失前,姜雲枝感覺到被誰抱進懷中,胸膛堅實,身形高大。
.......
姜雲枝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了那頂奢華貴的主臥吊燈,她嬌弱無力地扶了扶額角,想要撐起身子。
「兒媳,你總算醒了!」
一道略微急切的聲音傳來,姜雲枝循聲望去,這才注意到,她的臥房中站了許多人。
除了家庭醫生和三五個女傭,秦老夫人、秦時序和秦錚也在現場。
秦時序和秦錚看她的眼神有些複雜,姜雲枝微微怔神,秦老夫人便和藹地牽起了姜雲枝的手。
「兒媳,現在怎麼樣?身體好些了嗎?」
姜雲枝愣了愣,像是沒適應態度轉變迅速的老夫人:「母親,您這是……」
秦老夫人看向姜雲枝的眼神都變得慈愛,她伸手摸了摸姜雲枝的頭:「怎麼懷孕了也不跟母親說,母親都擔心壞了。」
姜雲枝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母親,您說什麼……」
秦老夫人笑意更深,語氣溫柔:「雲枝,你懷孕了,致遠有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