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夾著淒厲的雨,閃電劈碎了夜空,一陣陣瓢潑透骨。
銀白亮光打在地上,依稀可見髒亂的墳場,橫七豎八的墓碑。
幾個黑影在地上移動,像暗夜裡的幽靈。
噗通——
一人肩上扛的一卷草蓆落在地上,濺起水花無數。
破敗的草蓆散開,露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臉,縱橫的劃痕觸目驚心。
「怎麼這麼不小心!狗命不想要了!」
「這裡太黑了,又下著雨,根本分不出東南西北,要不就埋在這裡吧?」
「不行!主子吩咐了,萬不能讓那人找到!否則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正因如此,更應該隨便找個地方埋了,神不知鬼不覺,那樣才更不容易找到!」
「他說的沒錯,就算那人手眼通天,也絕不會想到,畢竟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何處。」
「行了,趕緊挖坑,丟進去,速速離開!」
雨水混著鮮血浸透到土裡,血腥氣鋪面而來,唯有一截纖細的手腕露在外面,慘白的顏色。
黏膩的土不斷落下,直至將人全部掩蓋,雨水一衝,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幾個黑影靜靜地看了片刻,身形一閃,與夜色融為一體。
嘎嘎——
明明下著雨,卻有數不清的烏鴉不約而同地飛來,落在地上,漆黑的眼珠子放著藍色的光,似暗夜裡的鬼火。
「要麼死,要麼半生半死,你選哪個?」
「半生半死?只要有一線生機,就算做鬼我也願意。」
「很好,恭喜你,成為新一任的陰間使者,記住你的使命。」
「以命換命,壽命相抵,行走陰陽,不見日月。」
故人歸來兮,風雨欲來。
……
一陣窒息感襲來,冷風鑽入薄薄的衣領,順著身體滑下,一線冰涼。
「郡主,她要是死了,不會被人發現是我們乾的吧?」
「閉嘴!膽小鬼!她死都死了,誰能查到我們頭上!」
「沒錯,只要她死了,就再也沒人跟我爭子闌哥哥了。」
「哼,早就看她不順眼了!我比她身份高貴多了,憑什麼踩我頭上作威作福!」
耳邊傳來說話聲,沈卿依頭暈目眩,窒息感越來越強烈,倏然睜開眼睛,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面前站了一羣人,為首兩個女孩身形嬌小,衣著華貴,正憤恨地瞪著她。
著粉色長裙的女孩兒年紀稍小,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卻是一羣人裡地位最高的,被簇擁在中間。
旁邊著鵝黃色紗裙的女孩兒年紀稍大,長髮挽起,已經及笄,一雙杏眼滿是惡毒。
兩人旁邊還站了兩個丫鬟,身後是幾個彪形大漢。
他們手上拿著武器,瞪著虎眼,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沈卿依下意識地蹬了蹬腿,身體跟著前後搖擺,才發現自己正被吊在樹上!
來不及細思到底是在何處,面前又是何人,此時唯一的念頭是自救。
好不容易活了過來,可不能就這樣死了!
沈卿依一隻手往頭頂摸去,觸手冰涼,應該是根簪子。
她毫不猶豫地拔下簪子,往頭頂的繩子割去,接著雙腿用力往上一翻,竟身輕如燕,直接跳了上去。
沈卿依蹲在樹幹上,略有些怔楞,自己什麼時候身手如此敏捷了?
沈卿依還未想明白,耳邊再次傳來驚叫聲。
「嗚嗚嗚,郡主怎麼辦?她、她沒死……」
「賤人果然命大,這都死不了!快!給我把她弄死!」
幾個兇神惡煞的大漢聞言,舉著武器就朝樹下跑來,一副要把她剁成肉醬的表情。
沈卿依卻不慌不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肌膚柔嫩細膩,小小的,肉乎乎的,這分明就是個小女孩的手,根本不是她的!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
沈卿依眼底精光一閃而逝,看著樹下狂奔而來的大漢,又想到之前的身手敏捷,恍惚意識到,或許這個身體會武功。
思及此,她從樹上一躍而下,直接撲在一人的後背,手臂勒住那人的脖子。
咔嚓——
清脆的一聲響,高大的漢子應聲而倒,到死仍睜著一雙大眼,滿是恐懼和不可置信。
沈卿依彎下腰,從他手中拽過一把斧頭,往狂奔而來的其他人掠去。
錚——
斧頭砍到當先一人的長劍上,一陣嗡鳴聲。
沈卿依早就看出,他是一羣人的頭領,其他人分明都在看他的眼色,所謂擒賊先擒王,若想震懾他們,就要先把他們的頭領解決了。
「你們這羣廢物,快點殺了這個賤人!」
粉裙少女不知是被她的兇煞模樣嚇到了,還是怕她活著離開這裡,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衝大漢們大吼一聲,滿腦子都是殺了她,殺了她……
殺了那個賤人!
剛剛被砍到長劍的頭領退後一步,沒有理會身後人的叫囂,而是一臉警惕地盯著面前嬌小的女人。
長劍還未揮出,又是一斧頭砍了過來,裹挾著雷霆之勢。
劍刃咔嚓一聲,突然碎裂。
頭領神情詭異的看向沈卿依,面上滿是不可思議,看著那雙幽涼的眸子,他感覺到危險。
他猛地往後掠去,但衣領很快就被人拽住,身體不受控制地後退,面前景色巔轉,後背傳來撕心裂肺的痛感。
胸口被踩住,斧頭抵著他喉嚨,頭頂傳來清脆的聲音。
「你們是誰?為何要殺我?是那兩人請來的殺手嗎?」
明明是極好聽的聲音,偏偏冷若寒霜,好似從地獄吹來的風。
頭領被逮住,其他大漢不敢輕舉妄動,全部拿著武器站在周圍,像是伺機而動的猛獸。
「賤人!你去死吧!」
粉裙少女看到沈卿依擒住了頭領,氣得火冒三丈,俏臉扭曲,不顧一切地把身旁之人推了出去,想要砸死她。
鵝黃色少女一臉驚怔,身體被推了出去,直直地朝著沈卿依撲去。
沈卿依側身避開,一腳蹬在她身上,鵝黃色少女好似被丟棄的麻袋,臉朝下,摔在地上,驚叫聲不絕於耳。
一個丫鬟踉蹌著跑到她身邊,看到那血肉模糊的臉,嚇得癱軟在地。
噗嗤——
原本被踩在腳下的頭領,見有機可乘,趁著她避開的瞬間,舉起長劍朝她身前刺去!
沈卿依卻比那頭領敏銳多了,早在破空聲響,便舉起了斧頭,架住他手中的長劍,猛地往下一壓!
長劍沒入頭領的身體,讓他倒抽一口涼氣,鮮紅的血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他張嘴想說什麼,卻噴出一口血,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其他大漢見頭領輕而易舉就被殺了,彷彿看到了地獄惡鬼,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遁走了。
粉裙少女看著落荒而逃的大漢,氣得火冒三丈,在原地跳了幾下腳。
「你們給我回來!收了我的錢,竟然敢逃跑!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身邊的丫鬟死命拽住她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走,偏偏這位主跟個智障一樣,完全察覺不到危險,還在蹦躂。
沈卿依手裡拎著帶血的斧頭,嘴角噙著一絲淺笑,一步步地朝她走去。
小丫鬟嚇得抖若篩糠,後退兩步,腳被自己絆住,癱軟在地。
粉裙少女直到此時似乎才察覺到危險,昂著脖子仍在硬撐。
「獨孤雪嬌,你不要過來!我可是嘉華郡主!你若是敢傷我一根汗毛,我父王不會放過你的!你、你要是敢殺了我……」
沈卿依已經走到近前,一手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彷彿只要輕輕一擰,就能送她去地獄。
她嘴角邪邪一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哦?我若是殺了你,會如何?」
嘉華郡主嚇得面無人色,感覺被一條毒蛇盯著一般,下手不停地拍著著她。
「獨孤雪嬌,你、你好大的膽子,你若真敢殺了我,我父王不會饒過將軍府的!他們都得跟著陪葬!」
將軍府?獨孤雪嬌?
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沈卿依凝眸細思,沒弄清楚事情之前,似乎還真不能把她弄死。
但這也不妨礙她把人教訓一頓,畢竟是想要弄死她的人,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思及此,一個漂亮的過肩摔,將嘉華郡主摔在地上。
又是一聲尖叫,刺破長空。
染血的斧頭放在一邊,正對著嘉華郡主的腦袋,沈卿依坐在她背上,一手撐著側臉,沉思。
沒錯,她重生了。
因為一個契約,她真的重生了,只不過現在這具身體不是她的。
也是,自己那破敗的身體早就被埋在亂葬崗,即便是重生,毀掉的臉也跟惡鬼一樣吧。
沈卿依幽幽嘆息一聲,擡頭看了眼不遠處抖抖索索的小丫鬟。
「現在是哪一年?」
小丫鬟好似見鬼一般,呆愣著,眼角餘光掃到染血的斧頭,趕緊回話。
「是、是嘉寶三年。」
嘉寶三年?
原來她回到了兩年前,也就是她原身死後的第三年。
看似矛盾,實則正是她的親身經歷。
這件事還要從上一任帝王永新帝說起。
當年儲位之爭,除了永新帝君輕炎,皇子中活下來的只有三個。
一個是跟他同一派系的安王君輕泓,慣會裝傻充愣,插科打諢,朝中一概事情都不參與,此次新帝登基,他依然是逍遙王叔,可見其城府之深。
一個是年紀尚小的君輕塵,永新帝登基的時候,他不過還是個孩子,如果連他都不放過,就顯得有點殘暴,為了體現新帝的仁慈,把他留了下來,封為寧王。
誰曾想多年之後,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十七皇弟,竟把他給滅了,擁護他最小的皇子上位,成為一手遮天的攝政王,估計君輕炎死的時候,悔得腸子都青了。
而她,涼京鄭國公府的庶女沈卿依,正是寧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