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珊在監獄裡,黑暗的小屋裡,用不符合女性的手掌撫著自己的額頭,翻找著原始的罪惡。如果沒有十年前的偶然,或許現在她的能力承載著她幸福的小船駛在名為「幸福」的路上。和歷史一樣,虛無主義的不切實不可能讓生命的歲月以「如果」來定義。
「0003號……」
‘到!」思緒被員警打亂了,唐珊轉身走向鐵鎖門,腳步卻異常輕快。
……
唐珊是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城市的,從另一個城市。她不想看街上的繁華,性格不適合的慣性思維讓她懶得抬頭,哪怕前方的紅燈。
「砰……」
唐珊醒來時在醫院,旁邊站著一位女性,她看不出女人臉上的情感,哪怕絲毫情感。唐珊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事情,當歷史成為歷史時,一切真切都讓人不敢涉及。
「你醒了?身體感覺還好吧?…….」女人問候著唐珊,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卻依然沒有情感的起伏。
唐珊突然有種幸福感,莫名其妙的感覺,女人的話幾乎一個字都沒有進入腦海。「呃,沒事,我很好……」唐珊自覺有些失禮,「我怎麼會在這裡?您是?」
「我是肇事者,真是不好意思,你的醫療費全部由我來出。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辦理下手續。」女人又恢復了平靜,轉身離去。
「哎…….「唐珊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女人已經離去了,至於想說什麼,其實唐珊也是不知道的。唐珊只是覺得這個女人特別,不知道了時間的故事會帶給她什麼。
躺在床上,唐珊才算停下來抬頭看看外面,現代建築,藍色天空,錯置的讓人覺得安靜和諧,與繁華的生活腳步格格不入。唐珊想,這個地方倒是不錯的,生生死死都在這裡見證,都在這裡暫停,然後繼續行走,繼續與這裡無關的生活。也許唐珊忘記了,忘記了自己是一個陌生人相對於這個城市而言,也許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慣性思維給予她的不僅僅是一場車禍這麼簡單。
…….
唐珊對於死亡是沒有任何恐懼的,正如她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那樣。她更像是一個沉思者,經歷著自己的故事,卻以旁人的眼光思考,她的身和心是相對立的,卻並不會矛盾,她只是在將以她自己的方式講述。
「姓名?!「
「唐珊。「
「年齡?!」
「不知道。’’唐珊在別人在必要場合提及年齡時總是顯得很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的年齡,如同開始的時候那般陌生。
「你在逗我玩兒嗎?」
「我一直都這樣,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對數字是沒有概念的,一點也沒有……」
「可是你的犯罪智商不像你說的那樣,回答我的問題!」
「我真不知道,還有,犯罪也是一張博弈,和對數字的概念沒有必然關聯,如果,你深信《培根隨筆》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知道你喜歡濟慈,甚至對於你,濟慈超出了喜歡這個了層次。」員警沒有說出的是,和這個罪犯在一起,感覺也是一場博弈。
「我只是以我的方式愛著以為詩人,僅僅處於愛好,這個和你找我的內容有必然的聯繫嗎?」
員警默默看著這個女人,他不知道這個女人在想什麼,她的思維總是讓人覺得有些許詭異,和又和普通人沒有什麼區別。
「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唐珊閉上眼睛,很多故事,唐珊是不願意和別人分享的,即使現在她的身份是個罪犯,也已然接受了這個身份,可這不代表唐珊就必須要把自己的秘密和員警分享。
監控室裡,一個男人盯著審訊室的監控螢幕若有所思,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審訊室裡的談話更像是無關緊要的交流,內容毫無價值。他注意到了沉思的唐珊,她在想什麼,現在她應該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居然在審訊室裡回憶過去,如此波瀾不驚。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此平靜,甚至讓人有點窒息。男人搖搖頭走出了監控室,他沒有去探求什麼,因為他知道答案,如一張白紙,沒有任何內容再可以填充。
監獄裡的夜晚靜謐得讓人忘記了身處何方,月亮,星空,微風。只是,唐珊在黑暗裡躺著,腦海裡想像著那個人,那首詩歌,還有那灣圓月。
唐珊是個女人,可她自己對於性別和數字一樣不屑。她一路走來,風風雨雨,都自己一個人挺過來,從這個城市的陌生人到這個城市的某種標識性人物,經歷的到現在也不會有什麼遺憾了。生生死死,無非換了一種形式去生活罷了。或者活著,就是為了靠近死亡,活著是最大的幸福,或許有一種情感可以超越死亡,超越活得意義,但是,終歸要離去的。生,不過一聲啼哭,死,不過一聲歎息……唐珊閉上眼睛人有思想流蕩,什麼時候入睡都不再重要了,事實上,她患有嚴重的失眠。
人,一輩子必須要到兩個地方體驗生活,一個是軍隊,一個是監獄。兩者唯一的共性恐怕就是對普通人心理極限的考驗了,別想著自由,自由是宣告給空氣的,絕對的自由誰都沒有權利給你,你也沒有義務去接受。忘記吧,忘記形式化的自由,果敢一點,直面自己的空虛的內心。
清晨醒來,唐珊要面對什麼?唐珊是誰?一切平靜的夜晚會這樣一直靜謐下去嗎?唐珊不知道,那個男人不知道,沒有人會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下一秒的漫長取決於生命的長短。生命就是一場不斷被包含的過程,不停地成為時間的子集,而故事卻還沒有開始。
夜晚,好像少了一絲靈動的微風……
唐珊出院了,那個女人再次出現,第二次出現讓唐珊有點詫異,高貴、典雅不足以形容她眼前的女人,卓爾不凡。接下來呢,唐珊沒有要女人的賠償,這幾天的花費足夠唐珊實際傷情所需要的了。背起包,離開這個曾經給她思考空間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像離開了熟悉地方那樣有種倉促的悲傷,轉瞬即逝的悲傷。女人要送她的,她微笑拒絕,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哪裡才讓她有在醫院的安全感。她的內心懷揣著夢想,年輕的熱情總是讓人覺的可怕,也讓人覺得激情有種乏力。
走著,唐珊沒有目的地前行,但步子卻越發有力,唐珊,一個普通的女孩,和大街上任何女孩子都一樣的女孩,或許是你,或許是她,或許每一個人都是,她在前進,為了什麼是不重要的,前行是為了黎明的美麗。但是,你必須懷揣夢想。
唐珊停下來了,她需要一個地方休息,她的身體跟不上她的步伐,她的激情還沒有抵過疲憊的力量。一個旅館,一張床,深深睡去,外面的世界與她是無關的,也沒有人會打擾到她恬靜的睡眠,現在她更像一個貪睡的孩子,靜靜等待一個親吻的喚醒。
唐珊睡眼惺忪,看窗外,有那麼一瞬間,她好想把這愜意留到永恆,把這愜意定格在那一瞬間。洗漱完畢,離開,她需要的一份工作,換句話說,她需要物質的生活。她不是花癡一樣的少女,當來到這個城市的那一刻她變得務實。車禍像一個小小的插曲,將她暫時與這個城市隔開,而現在,她必須主動去親近這個城市,最起碼,為了活著。
她去應聘。這個社會的規則在於,要麼學歷,要麼能力,要麼魅力,而她,一無所有,她告訴別人,我有辛苦,我會幹的很好,免不了一番嘲笑和冷眼。
她來到一個小店,兩位老人在小店聊天,看著愜意的老人,唐珊忽然覺得自己做的這些,僅僅是一個還不足夠串聯人生的點。她微笑著和老人打招呼,老人和藹示意。似乎老人並不介意一個陌生的小姑娘在一旁偷聽他們兩個老東西的聊天。當老人聊到關於年輕人的話題時,唐珊的耳朵樹起來了。
「……」
「……」
「大爺,我可以插一句嗎?」唐珊幾乎用祈求的語調和兩位老人說,「我覺得您兩老對於這些小孩的砍翻都太極端了,《三字經》不是說嗎,人之初,性本善,說到你還是家庭管理的問題。孩子的家長忙工作,忽視了對孩子的教育和對孩子的關懷,把所有問題都交給錢來處理,這樣的孩子在心理上形成了對父母的隔閡,以致於越來越叛逆,越來越浮躁。這不是孩子的錯,錯在於父母,與孩子無關。」唐珊幾乎是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激動,也許是為了某種好意義上的證明吧。
「孩子,我們兩老頭子不會反對你說的話,我們也不是老頑固,你說的有你的道理,可是孩子,為人容易做仁難啊。」
「孩子,謝謝你給我哥倆上了一課,我送你你個字怎麼樣?」說著老人在唐珊的手掌上有蒼老有力的指頭寫了一個「心」,老人轉身離去。
看著兩位老人的背影,唐珊反復思考著老人的話和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心」,她並不知道老人的一席話在後來對她的人生影響有多大,甚至貫穿了她的整個人生。
唐珊回過神來,背起自己的包準備離去,突然看到老人留下的一張招聘單,原本老人準備當垃圾丟掉的,誰想和唐珊聊天忘了帶走。唐珊照著地圖上的地址尋去,剛好人不是很多,她很輕鬆的報上了名。
下午面試,唐珊也沒有準備什麼,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心理素質還是很強大的,即使她不是什麼重點高校畢業。面試開始了,大家一個一個進入,一個一個出來,每個人的表情都是不一樣的,有人幸喜有人憂,有人微笑有人哭著出來。終於到唐珊了,面試官讓唐珊做自我介紹,就在唐珊準備開始陳述的時候,其中一個面試官把頭一揚,表示出不屑。唐珊用極其平靜的語調開始做她的自我介紹,語氣裡不乏自信。就在唐珊做完自我介紹之後,其中一個穿著時尚的女性站起來直接給了唐珊一耳光,剛好門被相關工作人員推開,「啪」的聲響門外很多人聽到,大家都擠在門口圍觀,女人很傲慢地說,「這是什麼味道?」「就是這個味道」,一巴掌,相同的地方,相等的力度,打在女人的臉上。門外的圍觀人員頓時熱鬧起來,積極討論著這個狂妄女孩的舉止帶來的後果,沒有人會想到如果是自己遇到會怎麼辦。出乎意料的是,所有面試官都站起來面帶微笑,被打的女人擁著唐珊輕輕對唐珊說,「親愛的,你被錄用了。」當大家都大為震驚的時候,唐珊說話了,「謝謝貴公司的好意,但我拒絕這份工作。我不想讓我的尊嚴在這座寫字樓裡被踐踏。剛才大家算扯平,我是一個員工,我需要的是尊重,人格的尊重,您的巴掌題目,我心意領了。再見!」最後兩個字說的那麼決絕。
女人的道歉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實質上,她用不著道歉,作為考官,她有權利那樣做。而作為考生的唐珊用最好的答案拒絕了她的道歉,而這次,唐珊輸了。
看著離開面試地點的唐珊,那個女人低聲說道:「你會接受我的道歉的,只是,這麼好的答案沒有留下來是件憾事…….」這話,更好像是對自己說的。
「下一個!」女人恢復了平靜,繼續她的工作。
唐珊哭了,不知道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自己的選擇,更多的是傾向於前者吧,可是答案誰知道呢。她奔跑著,任由眼淚打濕自己的臉頰,打濕自己堅強的心臟,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對錯,在她看來,自己是對的,尊嚴是作為人最根本的原則,一旦失去了,生命還會有什麼意義,所謂的價值不過是一種藉口和自己內心的慰藉罷了。
可是,當她停下來的時候,她突然想到,她該去什麼地方呢,什麼地方可以收留她。依然一個小旅館一張床嗎?對於唐珊,無疑是一種浪費,資源的浪費,時間的浪費,甚至,生命的浪費。那個夜晚是怎麼度過的,唐珊一直不願意回憶,即使在她自己認為,那時她生命裡最珍貴的一晚。
唐珊在監獄裡,以沉思者的姿勢搜索著對於她有意義的東西…….
唐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覺到了公園,坐在長椅上發呆,任由時間飛逝,對於現在的她是不重要的,仿佛她的時間和海洋裡的水一般多。漸漸地,公園裡傍晚來了,微風吹著愜意,情侶們手牽著手,訴說著愛意。唐珊知道,這一切與她是無關的,她需要做的是坐著,等待夜的審判。內心的糾結是因為時間的長度足以讓人做出選擇,突然她有種衝動,就在這長椅上過夜,這個城市的晚上很讓人親近,為什麼不嘗試下呢。只是暫時的陽光讓人迷戀,唐珊不自覺地站起來向湖邊走去。當一個人的內心平靜下來的時候,這個人是無畏的,同時也是最為真實的。現在,整個世界都是唐珊的,陽光,湖泊,樹木,這一切都在抽象意義上被賦予了生命,而這些生命屬於一個獨自來到這個城市的女孩。
再美的風景也抵擋不了夜晚的來臨,當夜晚來臨,整個世界都作為一個獨立的整體回歸到原始狀態。唐珊躺在長椅上,翻來覆去,有些欣喜,有些害怕,遠處的燈光讓這裡的黑暗變得淒涼。
「你為什麼要占我的地方?」
迷糊狀態的唐珊覺得有人在揪她披在身上的衣服,一個男人的聲音,立即坐了起來,「你是誰?為什麼說我占了你的地,」聲音有些發顫,她不知道這是誰,更不會知道這個男人會對她做什麼,而她的聲音出賣了她。
「我是這片地方的乞丐,這個地方是我的專用睡覺地點。」男人的聲音透露出一絲亢奮的情緒。「你是誰?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唐珊不知道公園裡的長椅是乞丐的天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她只想早點離開這鬼地方。
「不用擔心,做乞丐的都有自己的職業道德的,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只是你占了我的床讓我有點鬱悶而已,不回答也不會逼你的。」
可唐珊心裡不敢放下絲毫警惕,怎麼辦才好,她的大腦告訴運轉,想著法子準備離開。
「哎,好了姑娘,你不用害怕,我離開就是了,」乞丐轉身離開了長椅,「哎,現在的孩子啊……晚上我睡哪兒啊」後面的話更想是抱怨,至於抱怨誰就不得而知了。
唐珊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好想有杯咖啡給自己壓壓驚,可惜,她像裸露的自然物一樣被自己遺棄在這裡。她再次躺下,聽到了自己平靜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唐珊這次真的失眠了,上次失眠是什麼時候,大概她也不記得了,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這是第一次失眠,即使月亮對著她微笑,微風和她親切地打著招呼,這一切於她都似乎是無關的,她需要的是睡眠。人,必須明白自己活得時候需要什麼,需要去做什麼,需要去怎樣選擇,唐珊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事情,似乎一切合理,可總感覺並不是讓人舒服,內心裡她不會認為自己做得是錯的。
「救命,救命啊……」
唐珊翻身起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似乎那聲音就在自己不願的地方,她吵著湖邊跑去。是一個女孩落水了,為什麼這麼晚還會有人在這裡,除了那個乞丐,尤其還是一個女孩,唐珊有些納悶。
「嗵…」一聲,有人跳下去救那個女孩了,是誰對於唐珊是不重要的,她只關心那個女孩的生命,想著急速跑到湖邊,著急著呼喊著女孩。突然發現,那個救人的人並不會游泳,唐珊來不及多想,脫掉鞋子就跳入湖中救人,不太深的湖泊淹沒人的生命已經足夠,對於不會水的人們來說。唐珊迅速游到女孩的身邊,女孩掙扎著,想夠到來拯救她的人的手。終於抓住了,唐珊奮力向岸邊遊去,對於唐珊,那是一條生命,即使自己幾乎沒有關係,她是站在事件之外的,當然,唐珊不會那麼去想。她來不及看女孩的情況,再一次跳到湖中準備去就起那個不會水卻去救人的笨蛋。
「是你?」
「是我啊,怎麼了?」
「不會水為什麼要去救人呢?
「我,我以為水很淺的……」他沒有必要告訴這個占了他睡覺地方的女孩他因為在水中痙攣才導致這種情況。
當然,他倆的對話是在女孩沒有事情之後。
「謝謝你們救了我…….」
「這麼晚你來湖邊做什麼?一個女孩子多不安全?」唐珊說這話時看了一樣男人。
「你不是一樣,姐姐?」女孩的聲音很輕,幾乎只有自己可以聽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也許是潛意識吧。
「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吧。」沉默了很久的乞丐終於發話了。
唐珊總覺得男人並不是什麼乞丐,行乞的人不會這樣做的,本身乞丐就是社會被遺棄了的群體,他們對社會應該抱有一種仇視才對啊。
「我家就在附近,我因為,因為……」女孩說道這裡哽咽了,暫時性的沒有了下文,大家都陷入了一陣沉默。
「我走了,謝謝你們兩個。對了,聽剛才你們說,似乎認識?」
「不認識!」兩個人同時回答道。
「哦,那倒是奇怪了……總之謝謝你們兩個啦!」
說著,就離開了這裡。女孩剛剛站起身,突然向後倒下。唐珊和男人急忙過去查看,女孩死了,兩個人震驚地看了對方一眼。
唐珊一夜未眠,到醫院,到警局。她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遭遇那麼多,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才短短半個月而已啊。
「謝謝你救了我家姍姍,雖然她,雖然她……」
女孩原來叫姍姍,通過聊天唐珊才知道,女孩因為先天性心臟病離家出走,想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所以她才會深夜一個人到公園湖邊。結果不小心滑倒湖裡,因為深夜湖裡水溫很冷,才導致被就起來之後突然心臟病發作去世。那麼可愛的一個孩子,為什麼會這樣呢,也許生命就是一個被重新來過的過程。
「這是我的名片,有事情的話可以直接找我,我會竭力幫助你的。」說話的男人是姍姍的父親,語氣充滿真誠。
唐珊疲憊了,接過名片準備告辭,突然想起那個男人,那個乞丐男人。這個時候她想到他有些不合情理,但思維不是個人能夠左右的,還有一個問題,他到死是不是乞丐。想著便向他們相遇的地方走去,那段路突然變得那麼漫長,唐珊用雙腳衡量著關於生命的意義。
唐珊坐在監獄裡面,仿佛所有的經歷只有她是一個換臉起來的配角,主角是誰,是沒有辦法定義的。那一晚,她那麼深刻地感受到了死亡,那麼近的觸摸到了死亡,那一晚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個男人的身份,只是她肯定,那個男人不是乞丐,可是甚至她都沒有來得及看清楚那個男人的樣子。
就是這樣,我們在生活中不停地和陌生打著交道,然後根據自己的判斷做出選擇,並且付諸行動。沒有人可以逃避得了的,即使你逃避了,只是面對的延遲,倒不如主動去面對,主動出擊。
當唐珊回到公園的那張長椅的時候,天邊已經亮了起來,一整晚她都沒有睡,更讓人失望的是,那個乞丐也隨著消失的黑暗消失了,一切都安靜下來。唐珊感歎時間的匆忙,仿佛這個長椅讓她睡了一晚上,什麼都沒有經歷,而事實讓她自己也不願接受。更像是和生活的談話,只是一些言語,只要意會就好,沒有必要分得清晰明確。唐珊該做什麼呢現在,她不知道自己隨著太陽的升起會在哪個地方再一次出現,也不知道這是多少次問自己。是啊,她該去哪裡,除了陌生還是陌生,這座陌生的城市正在將這個女孩的心變得陌生,似乎一切都變得壞了起來。
唐珊背起自己的背包,像一個旅人一樣出發,只是,她不知道下一站在哪裡,她會在哪一站停下來。倔強的人總是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城市裡,她一無所有,友情、親情、愛情,她哪個都還不曾擁有。她不會去求姍姍的父親,在她看來,那樣更像是趁人之危,她不願意向任何客觀事物妥協。她離開的公園,漸漸人多起來,沒有人知道昨晚的故事,關於生命,關於唐珊。
應該租一個房子吧,至少讓自己在這個城市裡有個家,有個可以讓自己安心休息的地方。沒有人不會不疲憊,再強大的心臟也有停止跳動的那一刻,沒有人與其同在。唐珊的背影悠長,其實她的背影在朝陽裡是很性感的,或許更多的是對身上與性別不符的氣質。
站在看板前,站著關於房屋出租的廣告,她需要的不是很大很好的房子,她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讓她的心感到自由的小屋。她尋覓著,在淩亂的廣告之中衡量著,終於在看板的角落裡看到一個自己覺得滿意的地方。人往往就是這樣感性的動物,通過一則廣告就會判斷出一些關於情感深處的東西。
唐珊找到了那個要出租的小屋,找到房東,價格還算實惠,她沒有和房東囉嗦,她在這個城市的故事還沒有真正意義上開始,她需要的就是一間簡單的小屋,然後開始自己在這個城市的生活。突然唐珊覺得自己這幾天都過得很荒唐,她最初來到這裡的時候就該找一個地方讓自己停留,讓自己的生活有一個規則的開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讓這樣否定自己這幾天的行為,她不知道大腦這樣的工作會讓她有什麼樣的改變。至少,唐珊現在可以安心休息,暫時遠離了失眠。
「每當我害怕,生命也許等不及
我的筆搜集完我蓬勃的思潮,
等不及高高一堆書,在文字裡,
象豐富的穀倉,把熟穀子收好;
每當我在繁星的夜幕上看見
傳奇故事的巨大的雲霧徵象,
而且想,我或許活不到那一天,
以偶然的神筆描出它的幻相;
每當我感覺,呵,瞬息的美人!
我也許永遠都不會再看到你,
不會再陶醉於無憂的愛情
和它的魅力!——於是,在這廣大的
世界的岸沿,我獨自站定、沉思,
直到愛情、聲名,都沒入虛無裡。」
唐珊背起了濟慈的《每當我害怕》,這是她一直以來最喜歡的詩歌,這首詩裡,讓她讀懂了很多東西,她是不會害怕的,她只是以一個害怕者的角色思考著她的生活和她的處境,她也不會妥協,因為她知道,一切都會被時間掩埋,說是在等待審判的結果,倒不如說是為了思考關於簡單和複雜之間的關係,以一種平和的方式。唐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害怕死亡,死亡的意義和活著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活著自己是當局者,而死了只不過角色成為了旁觀者罷了。唐珊不會把濟慈詩歌裡的愛情以愛情來定義,情感的真實性在於,經歷和未經歷,唐珊不相信愛情,她的世界裡,沒有愛情。「於是,在這廣大的
世界的岸沿,我獨自站定、沉思,直到愛情、聲名,都沒入虛無裡」這一句是她對於情感的詮釋,她也只是在踐行著站立和沉思。
對於唐珊,也沒有幸福可言的,她的生活從陌生開始,等待她的,也將是一個陌生的結局。落葉歸根,到底,她還是要回到那個陌生的地方,就像最初她來到這個城市一樣。她毫無眷戀,眷戀只是一種情感的悲傷的回憶,而悲傷,悲傷是一個什麼樣的概念,對於唐珊而言,和數字一樣沒有概念。她在這個城市裡還是孤獨的,即使她擁有的和這座城市的夜晚一樣美麗,那又有什麼用呢。
唐珊開始找工作的征程,她是不服輸的,在她的字典裡似乎沒有輸的概念,但是她會疲憊。她能做什麼,她很自信她什麼都可以做,但是原則底線讓她失去了很多機會。她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簡單的人,簡單的讓人覺得快樂。沒有人覺得是這樣,沒有人認為是這樣,她只是獨自走在她為自己標榜的路上,不曾回頭,即使很多時候,她意識到前方的坎坷。
唐珊遇到了在醫院裡的那個女人,依舊那樣,只是這次的身份是面試官。唐珊想像著自己會面對什麼樣的考題,在這個女人面前,她感到了一絲惶恐,她不知道是為什麼,不知道自己的感覺來自什麼地方,直覺就是直覺,不需要理由。女人平靜地看著唐珊,對於唐珊似乎沒有什麼印象,她的氣質不會因為一次簡單的見面而削減,那次見面,只是處於一種偶然,換句話,她不會讓唐珊很順利工作,這是她一貫的作風。
考題是什麼呢?唐珊猜測著,準備著各種問題的答案,因為她太需要一份工作了,有那麼一瞬間,唐珊覺得自己陌生。
「喜歡讀書嗎?什麼類型的?」
唐珊有些呆滯,這是考題嗎?
「喜歡啊,喜歡《康巴的誘惑》。」
她還是如實回答了女人的問題,不,是面試官的問題。
「一個女人的旅行故事,談談吧。」唐珊沒有因為女人知道這本書而感到奇怪,相反她覺得這才是一個會生活的女人。
「我忽略作者的性別,作者帶給我的不僅僅是一種旅行的美好,更多的是對於生命的思考。那本書是一本旅行紀實,更像是是對人性的洗滌,它是一個聖物,神聖卻不需要仰望,只需要一顆平靜的心。」天啊,這是在面試嗎,甚至唐珊開始陶醉在書的內容裡了,事實上,那本書一直在她的背包裡,當她需要的時候拿出來咀嚼一番。
「你可以為我們做什麼?」女人的第二個問題讓人覺得有些許冷漠,這個問題和第一個問題沒有任何關聯。
「我需要做什麼?在不違背原則的基礎上,我會盡我的全力去做。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我的良心允許。」唐珊沒有隱藏她的想法,她就是這樣。
「原則?原則是什麼樣的概念,在你的生活裡?」女人的嘴角露出意思不經意的冷笑,唐珊沒有察覺。
「…….」是啊,唐珊的原則是什麼樣的概念啊,她幾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是憑著自己的感覺在做,現在她用任何哲學觀點都無法表達。
「你可以回去了,等我們的通知。」
唐珊知道自己的這次機會又沒有了,可這樣倉促地結束面試讓她覺得有點意外,有點失落。唐珊還有夢想嗎?唐珊的夢想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甚至現在她連自己都沒有能力養活,夢想變得不切實際,這個城市,熟悉的也只有那間她租的小屋了。
「我要的堅強,不是誰的肩膀…….」
唐珊接完電話驚呆了,那個面試公司居然給了她一個試用的機會,她想不通為什麼,唐珊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感覺是多麼得靠不住,即使她有不被試用理由,她自己的表現和她最後的沉默。
一間咖啡屋裡。
唐珊的對面坐著她的面試官,那個讓她感到壓力的女人。
「知道為什麼錄用你嗎?」
「我想知道您為什麼會約我出來,其他的我並不關心,這是我們的私人空間。」唐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我們」這個詞。
「你的真實讓我熟悉,感覺告訴我我需要你。」女人的話答非所問,但其中的意義也足以回答唐珊的問題。
唐珊覺得這樣一個冷豔女人說出這樣的話讓她覺得意外,她覺得這個城市變得可愛起來,可那種感覺總不是那麼真切。
通過聊天唐珊知道,這個女人叫蘇素,一個人打到現在的業績,之所以讓人覺得冷豔是因為蘇素的性格和她閱歷的結合。唐珊不知道的是,蘇素看到的是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樣真實,那樣果決。蘇素需要一個能夠理解她的人,陪著她,至少在精神上可以給自己一種安慰。
唐珊終於離開了那個小屋,有點不舍。她對於她的以後完全是模糊的,但終於可以可能到唐珊臉上的微笑了。唐珊不知道,她是沒有工作的,換句話說,她的工作就是充當一個保姆的角色,和另一個女人分享著屬於各自的秘密。她的成長,不過是因為時間的推移而造成的必然結果。
唐珊的離開更像是去走近,不想旅行,不像工作,連她自己都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來形容自己的姿態,開心與否是與唐珊自己是無關的,她需要做些什麼,恐怕除了她自己,蘇素也給不了她答案。
唐珊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在急劇下沉,下沉,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她不知道原因,不知道對於這種不能拿任何文字解釋的安逸為何讓她覺得空虛。打內心,她在某一刻是喜歡這種感覺的,這種安逸讓她愜意,無法言語。幸福總該是在突然間的到來下顯得那麼憔悴,稚嫩如小孩,可明明比小孩的快樂模糊一些。唐珊內心的糾結很簡單,和所有人一樣,突如其來的幸福總是會讓人找不著北。唐珊感覺之中,這種幸福建立的莫名的危險感之上,她不確定,還有一個原因,唐珊的內心小小地妥協了下。
唐珊覺得自己的人生不是由自己主宰了,不是由自己的思維控制了,她和蘇素,兩個女人的故事,無法說是開始還是已經在進行,唐珊不會關心這個,她關心的是,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換句話說,她在給自己找事情做,最起碼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很清閒的樣子,最起碼讓自己不會那麼無聊。當一個安逸久了的人一旦厭煩了這種生活之後,就再也不會愛上這種生活,如同愛情那樣,即使,唐珊沒有愛情,沒有比較深刻的體會。她不會在意那種感覺,她不會在乎那種意義,她更像是一個囚犯,開始對這個小環境熟悉起來。
她還是唐珊,她改變了什麼,她對命運的理解,甚至對生活的理解都開始淡化,太需要的,她也開始遺忘。
蘇素坐在咖啡屋裡。
別人眼裡的蘇素是一個強人,強在氣場,強在能力,為什麼要唐珊如此安逸,老道的蘇素也不知道,她很多時候憑著感覺做事情,雖然,她的強有目共睹。該怎麼去理解她對唐珊的感覺,她不想給自己答案,或許很多時候,擁有了答案也就擁有了放棄的資本。更多的,是一種親情,宛若空穴來風的情感在搖曳,她也不會介意,即使她知道,危險和利益共存,至少現在是安全的,她享受著的,更多是自己對於唐珊的那種莫名的感覺,無關唐珊本人。
你不知道你對於別人的意義,就像唐珊對於蘇素,莫名的情感或許會讓一個人的整個人生發生改變也為可然。你是陌生的,即使你對於你自己,即使熟悉自己的,但任何一種熟悉都會在時間和空間的雙重管制下沖淡,不要歎息自己的命運,不要歎息自己的遭遇,每個人都會遇到這樣或者那樣的莫名情感,別試著拿任何一種哲學觀點去解釋,破壞了一種美好是一件憾事,即使你處於毫不知情的狀態。關心你身邊的人,更多的是一種情感的依靠,甚至真的像蘇素那樣,他人享受的是一種情感,與他人無關。
夜晚漸漸暗淡了下來,蘇素該回家了,即使有千般應酬也不能阻擋一個女人對於家的渴望,即使家裡沒有男人,只有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甚至連認識都談不上的女孩。唐珊需要去做一些事情了,即使蘇素的能力足夠強大,即使蘇素的世界不用任何人插手,是的,她該和唐珊談談了,哪怕最膚淺的一談。
「素姐,你回來了?」唐珊從那個小屋離開之後一直都這樣稱呼蘇素,她的不願意輸給了禮貌。
「姍姍,我們聊會兒天吧。」
「每當我害怕,生命也許等不及
我的筆搜集完我蓬勃的思潮,
等不及高高一堆書,在文字裡,
象豐富的穀倉,把熟穀子收好;
每當我在繁星的夜幕上看見
傳奇故事的巨大的雲霧徵象,
而且想,我或許活不到那一天,
以偶然的神筆描出它的幻相;
每當我感覺,呵,瞬息的美人!
我也許永遠都不會再看到你,
不會再陶醉於無憂的愛情
和它的魅力!——於是,在這廣大的
世界的岸沿,我獨自站定、沉思,
直到愛情、聲名,都沒入虛無裡。」
「我從小就喜歡這首濟慈的詩,我不知道原因,按說是愛情,可小時候誰會擁有真正的愛情,而我,也從未想過把它作為一首情詩。每次當我沒有激情投入生活的時候,我就會輕輕讀起這首詩,很多很多時候,它給予我的力量超過任何給予我的。我知道,這樣的理解甚至是對於詩人的褻瀆,但我每次又會提醒自己,這是自己的選擇,無關他人。
「我想逃避,我想安逸,我試圖讓自己安靜下來,不去看見那些利益之爭,但我的利益沒有人會理會,每一次出去的心情都是承重的,甚至不願意在這個城市繼續生活下去,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讓自己的生命停息下來,我必須去做,所以,我沒有了安逸而靠近了濟慈的奇特世界。」
「素姐,其實我……」
「我是多麼可渴望旅行,也正準備旅行,試著去暫時放下那些讓人心煩的東西,我終究是個女人。姍姍,我是說,讓你留下來……」
「素姐,我留下來能做什麼?」
唐珊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蘇素也不知道她的決定以為著什麼。
剛好,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