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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東流

挽東流

作者:: 鳶飛
分類: 靈異推理
流年轉,烽煙亂,她的出現不過是塵世間的刹那驚鴻。 煙花炫,愛恨纏,她的出現卻開始了他們不斷為之求索的漫漫愛情路…… 他說,雅妮,除了你,我這一生再不會愛上別的女人。 他說,紅綃,不管你心裡有沒有我,這裡(心)永遠都留有你的位置。 然而, 當愛情寫成旖旎的篇章, 她卻決然轉身, 漸匿了足音…… 他, 卻割捨不去這份執著的守望, 依然堅守在愛情路上。 你漸漸走遠, 而我依然在這裡等你……

正文 引子

上海的馬路在傍晚的天色下,透著灰白的皂色,靜靜淌著漸次亮起的街燈暈染的光華。她站在燈下,低著頭,似乎在等電車,臉上靜靜的,或惆悵,或踟躕,或疲憊,或苦澀……耳畔,歌女的鶯鶯啼囀,在斑駁陸離的霓虹裡,像一顆按捺不住的浮躁的心。

夜,像一缸墨染的水,見著蒼茫墨色慢慢沉澱,將這落泊與浮華交織的世界籠罩。

「叮叮叮……」電車緩緩靠近。

她只是木然地低著頭走過去,離那車門僅有一步之遙時,後面狷急的乘客已是厭煩了她並不專注的態度,推推搡搡,將她擠到了一邊。

她踉蹌了一下,立在原地,神思依舊飄搖不定,似乎是有比等車更為重要的事情。

一滴雨落下來。

她抬了頭,正好迎接那一點,濕潤了乾澀的眼眶,在五光十色的世界裡,她的眸光呈現出一種揪心的清湛,酸澀而難堪。

時間回到兩日前。

「是我的?」

她看著那塊被一條紅繩系著懸在半空的翠牌,剔透瑩亮,碧沉如水。紅繩的另一頭正被兩根細白的手指拈著。她努力在腦海裡搜索著關於它的任何片段,依舊是毫無頭緒。她卻不敢確定,這個眼生的小物件到底會不會真的是自己的貼身物件。

她確實是失憶了。在醒來的這段日子裡,她常常對著鏡子向自己重複著這樣的問題:你是誰?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可回答她的永遠只有一個斷斷續續的符號——那是六個點的省略號。那些無數個日日夜夜積攢下來的悲歡離合,單薄到只剩下六個點。

那六個點,到底是斷了過去的聯繫,還是續了遙遙在望的開始?沒有人能承諾它的命運,就像沒有人能承諾她的命運。

她時常在鏡子前呆得久了,甚至會覺得那光影裡容色不輸的臉也越發陌生起來。她覺得自己的身子空空的,輕飄飄的,卻又不知道究竟少了什麼。

偶爾,腦子裡會有一些奇怪的念想,可惜,常常只是一瞬,一瞬之後,便連浮光掠影也沒有了。但在那一瞬裡,總會在那顆生銹的腦子裡擦出一點星火,她便強撐著將那一點燃燒,試圖照亮那一顆已然空洞的心。

然而,那一點燃燒起來,雖不足以照亮她的心房,卻升起燒灼的熱,以至於灼痛了她頭部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就像那許多夜裡,在閉上眼睛的刹那,便會洶湧而來的夢魘:那樣的黑暗,有著夜的詭譎,霧的邪魅,像鴻蒙之初的混沌宇宙,沒有聲音,沒有水分,沒有空氣,獨有一份空茫。她孑然行走在那樣沒有方向,沒有盡頭的黑暗世界裡,彳亍著,彷徨著,她看不見自己,也感覺不到自己。自己仿佛是存在的,又仿佛並不存在。

「雅妮——」這時候,一個聲音如閃電般劃過腦際,扯著耳膜生疼,那疼又透過神經發射開來,竄向身體各處,從下往上竄,從裡往外竄,從血管裡往毛孔外竄,等到那疼那痛降下來,便是冷,便是寒,淪肌浹髓的寒。寒得緊了,上好的蠶絲被、羽絨被蓋了幾層,濡濕了一大片,可仍是寒,寒得發抖,寒得冷汗直冒,寒得傷口也疼。那傷口在頭上,被汗水一浸,便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於是,在這樣的日子裡,她越是清醒,就越覺得空乏無力。

「這的確是小姐的貼身物件。」眼前這個穿著櫻花和服的妙齡女子端坐如初,那雙溫柔沉靜的眼眸並不曾在她的臉上停留半分,卻似乎總能準確地洞察她的心事。

山口惠子溫言解釋其中的原由:「那日,我與父親到大東飯店參加酒會,因身體突然不適,便先父親而返。在經過蘇州河的時候,便見你躺在水邊,心下不忍,便叫人救回了你。你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見到了你脖子上的這塊玉牌,頗有價值,心生好奇,便解下來賞玩一番。但見上面的文字,恐系小姐身世,十分珍重,便私下收藏,等小姐蘇醒,再交還於你。」

她不敢對救命恩人稍加懷疑,懷著一顆膜拜的心接過那塊玉牌,放在手心裡珍視著,那玉牌仿佛是打開記憶之門的金鑰,只要稍稍撩撥,便可湮沒那腦海裡無盡的空茫。然而,記憶仍如止水般平靜,沒有聽見幸福的歡叫,也沒有看見痛苦的淚水。它就那麼靜默著,漠視著,仿佛生命也隨之偃旗息鼓。

她急了,慌了,亂了,將那薄薄的石片來回翻看了幾回,那上面的文字也一副冰冷刻薄的態度。那玉牌上漾漾光影裡,祥雲環繞下,僅篆刻著幾個細小的文字:周氏,生於乙卯年乙丑月丁巳日。(注:1916年1月21日,農曆臘月十七,大寒)

寥寥數筆,那承載的,便是難於回望的人生?

「周氏……」她用指腹摩挲著那兩個字,兩行清淚簌簌而落,模糊了視線,只有指尖那溫潤的觸感尚且清晰。恍惚間,「雅妮」兩字從口中無意識地喃喃念出。這兩個字,是連日來在清醒與昏迷間反復掙扎糾纏的名字。在那樣黑暗的夢境裡,有一個哀慟的聲音在反復呼喚著這個名字。

「雅妮!」「雅妮!」……那一聲聲,一聲聲,如女蘿般將她緊緊纏繞,溺在沉悶的空間裡,難以喘息。那夢裡境界,似幻似真,似幻,卻仿佛在那聲音裡感受到了莫大的痛苦,一種鈍刀剜心鮮血淋漓的痛苦;似真,那聲音卻忽而清晰,忽而遙遠,總是讓她欲辨不能辨。這兩個字,是自己的名字吧?要不然,怎會在經歷巨大的傷痛之後,也無法從心裡徹底地剜卻?

「看來小姐還沒有忘記自己的名字。」山口惠子依然客氣,在看向她的眼神裡亦是淡然,「只要小姐還記得自己的名字,要想認祖歸宗,重返故園,便不再是什麼難事。」

她不由輕哼一聲,卻是對自我的嘲笑,「悠悠年歲,記憶卻已經單薄到只剩下姓名,縱使舊雨重逢,親人團聚,恐怕也無顏相對,難拾舊情。」這世界裡,有血有肉,能說會笑的人有千千萬,她的親人有幾個?朋友有幾個?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們中哪些是高的、矮的、胖的,或瘦的。如果有一日,在平凡的大街上與他們相遇,即使錯肩而過,回眸亦是淡漠疏離。只怕那時,惟恨相逢成陌路。她覺得,漸漸地,自己會變成一把刀,一把冰冷寒徹的刀,傷了誰,害了誰,亦是木然地感覺不到眼淚的溫度。

她眼前霧氣氤氳,一泓清茶自色澤紫黑透紅,紅而不豔的紫砂茶壺中流出,杯滿香溢,清高久長。

只見山口惠子輕挽蘭花指,將手中茶朝她揚了揚,小呷了一口,「惠子幼年隨父親來到中國,深受中國文化的薰陶。然,最愛中國茶道。在修習茶道的過程中,惠子體會到一個‘靜’字。莊子說,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所以,靜能明心見性,洞察自然,反觀自我。如此,小姐何不靜下心來,順應自然,將眼前失憶之事當成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歷練,體驗以前從未體驗過的人生。」

生是一種奔流不息的狀態,你可以佇立聽風,你可以嫣然回眸,但你不可以駐足停留,裹足不前。生一旦止息,便是——死。死也有三種態度,一種是行屍走肉,人活著,心卻死了;另一種是永垂不朽,人雖死了,但精神永存,卻是最後的永生;第三種便是煙消雲散,人死了,也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這便是生的終結,死的永恆。活,便是一種將生延續下去的方式。她已生,便要活,活便要活出個樣來,要往前活,往高處活。所以,她怎能陷在一個不明不白、自己編織的牢籠裡?身世如何?往事如何?逝水已東流,不復滄溟中。倒不如且走且看,欣然而活。

想清楚了這一層,她心下便覺釋然,托杯至胸,向山口惠子微笑點頭致敬:「謝謝惠子小姐!」清茶入喉,味醇而淡,回味雋永,一股熱流卻止不住地從眼眶裡湧出……

「嘎——」一道尖利的刹車聲猝然響起,將她從回憶里拉回,雙目圓瞪看向車中的女子——山口惠子。

「周小姐。」山口惠子的語氣溫淡如初,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她。

她定在原地,山口惠子的眼神不太明朗,看不清。她看得太過專注,忘了該有怎樣的反應。

「為什麼沒走?」山口惠子湊到她耳邊輕聲問道,語氣裡卻有她不能懂的不容商榷。

她眨了眨眼睛,訝然,眩惑,再到啞然。

山口惠子卻不追問,只是睇著她,伸手招來了手下,「把她送上船!」

她駭然不解。

待到兩個保鏢的手已伸到她的臂邊,她才猛然清醒過來,「山口小姐,你要幹什麼?」

山口惠子睨著她,與她面對面僵持著,她依舊是惶惑,卻不敢再開口。山口惠子說:「周小姐,前日我已經告訴了你的身世,該是你離開的時候了。」

「離開?」她不解,「去哪兒?」

「重慶!」山口惠子鏗然說道。

第一卷 佳期如夢 第一章 相逢

重慶是個多霧的城市,一年的大半時間都籠罩在或薄或厚的陰霾霧色裡。船行於揚子江上,穿雲破霧,透過繚繞霧色遙望重慶山崖,別是一番趣味。重慶山崖於揚子江和嘉陵江的兩江匯合處,半島巍然聳立之姿,如龍飲水。龍首之上,重慶街道鱗次櫛比,依稀可見。

她站在船舷上,憑欄而望,徜徉在鼻端陌生而清新的濕意,飄進空茫的心裡,自在,憧憬,舒暢。

既然不能再記起,那就從頭開始吧。

船抵朝天門,她也該下船了。

經過棧橋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看看天空,想要看看那重霧的盡頭是否是穿雲破霧的萬丈金光。結果是失望的。

冬季的天空,能有幾多晴朗?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無奈且無謂,依舊穿進洶湧的人潮。

朝天門碼頭前的200多級石梯,她拾級而上,滿眼的紛亂和擁擠,她倚在圓形拱門的柱子下喘氣。突然下起雨來,斜風細雨無情地驅趕著毫無準備的人們,喧鬧和嘈雜在片刻間沉澱下來,變作青石板上慌亂的足音。潮濕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帶來新世界的味道,也帶走了旅人的疲憊和惆悵。她第一次感到了身心的舒暢,沒有了煩惱,沒有了負擔。她站直身子,微笑著迎接這煙雨濛濛的世界。她踮起腳尖,走進那世界,張開雙臂,沐浴風雨。她覺得自己的身子輕了,沒有了煩惱,沒有了夢魘,從未如此快活。

「站住!別跑!」

她本能地退到屋簷下麵,準備拿回那只藤條箱。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一個人影突然竄過來,倉促間,信手抓起那只藤條箱,便往身後追趕的那幾個人扔去。眼見那只裝著自己全部家當的箱子飛出去,她下意識地飛奔過去,想要接住那箱子,奈何腳下的細小方跟抵擋不了雨後青石街道的濕滑,腳下一跐,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砰!」一聲脆響,那藤條箱摔到地上,登時裂開,裡面的衣物同其他物件全部跌落出來,暴露在風雨中。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腳踝上卻一陣火辣辣的疼,才勉強站起來,一趔趄,複又跌坐回去。一想到初來乍到,便會如此不順,她原本已經乾涸的眼眶複又濕潤起來。

正自傷感著,一道陰影籠罩下來,頭頂上響起一個沉著的男音:「小姐,你沒事吧?」那聲音有著莫大的魅惑力量,她微抬了頭,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微笑著看她,手中的油紙傘傾向她,替她擋住了風雨,並且朝她伸出了另一隻手。

她眩惑地看著眼前的那只修長的手掌,忍不住將視線往上移去,乾燥得失了顏色的薄唇,嘴角微揚,俊挺的鼻樑,一雙栗色的眼眸深邃而沉靜,劍眉斜飛,有著說不出的倜儻滋味。長衫磊落,頎身玉立,在斜風細雨裡,仿佛是眼前絕妙的風景,也似乎是最堅實最牢固的依靠。

她越發目眩神迷,微垂了眼睫,想要將那眼底的迷亂與羞澀掩藏。心跳早亂了節奏,而那只手掌依舊等在那裡待她欣然接受。

她紅著臉,不敢看他,猶豫著向他伸出手,一種熨帖的溫暖立時包裹了她,也撫平了她內心的焦躁與不安。男人執起她的手將她輕輕拉起,有說不出的溫柔風度。

那一刻,她甚至忘記了腳踝上傳來的痛。

身後,卻突然傳來異常的響動。

男子丟掉手裡的傘,驀地將她納入懷裡,一個俐落的旋身,連退幾步便將她帶入了旁邊的巷子。

背陽的巷子,一線的天空,空空如也,她的恐懼就像這意外一樣突如其來。她張口欲叫,惴然的語聲與呼吸全落入他掌中,變作掙扎的「嗚嗚」聲。

「別叫!」男子低叫一聲,竟是有了幾分焦灼的味道。

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趕緊安靜了下來。

男子見她不再有其他的動作,趕緊放開手,卻從腰上取下了一支烏黑的手槍。她再一次驚訝了,不由又張大了嘴。男子趕緊低聲阻止,「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我都安全了,我會送你回去。」

女子凝視著他,不敢有半分的閃失,但見他一雙潭目此時亮如北邊引路的星辰,她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

男子憑著地利,向外瞟了兩眼,臉色驟變,一把抓著她的手向著巷子深處跑。她有些摸不著頭腦,慌張往後看,沒看到什麼,卻是聽到了一連串有力的腳步聲,劈劈啪啪,雜亂無章,分明是朝著他們追趕過來。她嚇得趕緊回頭,緊緊攥住他的手。男子拉著她,緊跑了幾步,突然慢下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啊?」她的腦子頓了一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在她腦子裡已如一團亂麻,讓她連簡單的思考也猶是費力。男子看著她,腳下卻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她喘了喘,咬牙讓自己鎮定下來,迎上那雙探究的眼眸,「我,我叫周雅妮!」

他一把將她拽到拐角的僻靜處,看了看外面的動靜,認真地對她說:「那好,周小姐,你相信我嗎?」

男子的臉逆著光,看不真切,這樣的問題像是探到了她的軟弱,令她惶惑不安,「你……什麼意思?」

男子抓住她的雙肘,面目在她的眼裡雖是朦朧,一雙潭目卻是熠熠發亮,讓人無法拒絕,「周小姐,你聽著,我是袍哥。眼下的事,你或許也猜到了幾分。我被仇家盯上了,剛才你也見到了,我的那些弟兄,他們都去追人了。我現在已經是待宰的羔羊,隨時都可能有危險。」

周雅妮望著他。他那眼裡的流光表明,他要說的絕不止這些,「你……要我做什麼?」

男子說:「我只想請你幫我把這個送到我家。」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一本冊子,遞到她眼前。

周雅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卻是連看也未看一眼,「送到哪裡?」

「戚家。」男子凝眸懇切,淡然說道。

周雅妮根本無法拒絕,只好點頭答應了下來。

「在前面!」追來的那群人中有人叫道。

「你確定他就在裡面?」

……

「那你確定他是一個人嗎?」

「不是,還有個女的!」

「趕緊去追!」

越發嘈雜的聲音傳過來,男子趕緊推了一把周雅妮,「快走!」

「那你呢?」周雅妮不知道為何有些擔心他,竟然有些不敢離開。

男子表情凝重,有些著急地說:「他們是沖著我來的,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周雅妮猶豫了一下,未及理清思緒,便慌張朝著巷口跑去。

剛出巷口不遠,腳踝上絲絲疼痛便席捲而來,周雅妮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她扶牆站穩,略略喘氣,腳上疼痛卻不減分毫。她咬咬牙,試著將腳微微提起。卻不想,腳剛剛離地,她便感覺全身的血液奔騰湧向痛處,仿佛隨時都要衝破纖細的血管。

剛才與那男人相遇前後,太過匆匆,竟是連這難耐的疼痛也沒有察覺。

周雅妮欲哭無淚,咬牙將忍著,放下腳尖,試著挪動兩步,腳踏實地後,卻沒那麼痛了。周雅妮咬咬牙,要把這難受忍過去,倒也並不是太難。

疼痛令她變得清醒,回首剛才的事,反倒有些不確定。周雅妮低頭看看手中緊攥的冊子,剛才的一幕幕一閃而過,他讓我把這東西送到戚家?戚家?

周雅妮眼中一爍,戚家在哪裡?

周雅妮忍著痛,趕緊扶牆往回走。巷子有些曲折,看不到另一頭,她僅走了兩步,便卻步了。她聽得見,在離她不遠的位置,有人正說著什麼。

「成田先生今天現身,是要就此絕了戚某的生路吧?」

「戚少爺果真聰明!貴社與我水兵俱樂部向來水火不容,戚少爺更是處處作對。我等早已是欲除之而後快!可惜,今天天不作美,想要留下戚少爺一條小命也說不一定。」

「哼!成田先生有什麼事,就直說吧!何必如此拐彎抹角的。」

「那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要戚少爺手中的帳本,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本。」

「如果說,我手裡根本就沒有成田先生想要的帳本,我也根本就不知道成田先生說的——到底是我家帳房裡的哪一本帳本,成田先生是不是就要‘欲除我而後快’了?」

「你……」

隨後,便是「哢噠」一聲。周雅妮聽得真切,這分明就是子彈上膛的聲音,心下一驚,不由慌張轉身。可腳下剛動,她又猶豫了,對方似乎不止一人,他能應付嗎?可轉念又一想,她只是一個弱質女流,能幫到什麼呢?

周雅妮將手抬了抬,看到那本冊子,眼中瀲灩流光已不是猶豫而已。那冊子,線裝的紙頁,與其他帳本並無兩樣。周雅妮看不出端倪,此刻卻只是稍稍遲疑,便抬起痛腳勉力前行……

能令他如此保護,這帳本,定是有不可知的珍重。

第一卷 佳期如夢 第二章 戚家

簷飛勾角,青磚黛瓦。

戚仲傑抱著她,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寬闊的宅子,院落堂皇,屋瓦綿亙,風火牆、青瓦屋脊縱橫交錯,祥雲、龍騰鳥飛的雕飾,四處可見。周雅妮微抬了頭打量著,她一下子想到的詞語,就是高門大戶。

「哎呦!這姑娘是誰啊?」一個老媽子跑上來,想要將周雅妮從戚仲傑的手裡接下來,戚仲傑卻不為所動,只是吩咐道:「她腳受了傷,你去請個大夫來!」

老媽子唯唯諾諾點頭,趕緊離開了。

戚仲傑將她抱進一間客房,輕輕放在床上,想要脫掉她的鞋子。周雅妮有些忸怩,紅了臉,想要伸手阻止,卻感到腳上一陣疼痛肆虐,倏地,又是一涼。原來,戚仲傑已是不管不顧地將她的鞋襪脫了下來。

她的腳上紅腫一片,戚仲傑看著,眼裡滿是憐惜。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著,他起身離開。

周雅妮坐起身,齜牙咧嘴地按摩著腳上疼痛的部位,蹙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興許是客房,房中的佈置稍顯簡單。不過是極普通的紅木傢俱,擺放了些日用的小物件。

剛來重慶的這一日,便有了這般離奇的遭遇,也不知是該喜該悲。

周雅妮怔怔看著屋頂,想不透徹。

門「砰」的一聲開了,聲音有些粗暴,戚仲傑匆匆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瓶藥酒。看她用手按摩著自己的腳踝,疼得厲害,他的臉色微變,走上來,

「我來吧。」

「啊?」周雅妮訝然。

「我說,我來!」戚仲傑微微強調,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

周雅妮又喜又怕,這種感覺,像是……

正想著,戚仲傑已是倒了一點藥酒在手上,不管不顧地擦上了她的腳踝,有些霸道,有些強勢。他的手熾如烙鐵,觸到她的肌膚,傷處更加火燒火燎地痛。他卻完全不顧她的感受,用力地搓揉著。

「痛!」周雅妮咬牙低呼。痛得臉色煞白,冷汗直冒。

戚仲傑睨了她一眼,摁住她的腳,更加加重了力道,「不痛,怎麼好得快?」

周雅妮恨恨咬唇忍著,白了他一眼,想來多說也是無用。

「這下有沒有好點?」

周雅妮點點頭,漲紅了臉,不說話。被他那樣毫不憐惜地一陣按摩,腳踝上真的好了很多。

「大少爺,大夫來了。」是那個老媽子的聲音。

「進來吧。」戚仲傑把她的褲腿捋順,低聲吩咐,「躺下!」

周雅妮又白了他一眼,還是乖乖地躺下。

老媽子帶著一個大夫走了進來。看見戚仲傑坐在床邊,老媽子微愣了一下,眼裡倏忽有了一絲莫名的情緒,亮亮的。老媽子臉上笑開了,朝他們走過來,「大少爺,還是我來吧。」

戚仲傑覺察到了什麼,恍然一笑,站起來,「你來吧。」說著,便朝門外走去。

「小姐的腳怎麼了?」大夫走過來,放下藥箱,坐到床邊。

周雅妮卻望向門的方向,挪不開眼。

大夫仔細察看她的腳踝,周雅妮連忙說:「也沒什麼,就是突然崴了腳。」

大夫淡淡說:「不嚴重。小姐放心,天天以如此手法,擦拭藥酒,活血化瘀,不出三天就會好的。」

「什麼手法?」周雅妮不懂。

大夫摸著下巴,一笑,「就是他給你揉捏的手法。」

周雅妮的臉一下子紅了。

大夫笑著站起來,「看來這裡不需要我了,我還是走吧。」

老媽子別有深意地看了周雅妮一眼,笑著對大夫說:「我來送送你!」

「哈哈哈!」一個男人大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爽朗豪氣,「我聽說你帶了個女娃子回來,是啥子樣子?讓我也去看看!」

「沒什麼,就是跟莫老大他們交手的時候遇到的,腳受了傷,就帶回來了。」

「誒!管她是啷個來的,先讓老子去看一眼!」

周雅妮聞言,臉上訕訕的,斜眼覷了一眼還未離開的老媽子,她竟是一臉好笑的樣子。見她在看著自己,那老媽子忙上來解釋,「這是我家老爺,外邊都叫他‘戚三爺’,性子有點莽。但他的兩個兒子卻是跟他一點都不像,大少爺就沉穩的很。你別看老爺性子這樣,人還是多好的。」

其實,對於四川方言,周雅妮根本聽不懂許多,只能含含混混,一笑而過。

說著,一個光頭大漢已是不管不顧地沖了進來,後面跟著戚仲傑,戚仲傑顯得有些尷尬。

老媽子忙上前,叫了聲:「老爺,大少爺!」

大夫也客氣施禮。

戚仲傑朝老媽子吩咐道:「你先送送林大夫!」

倆人一離開,戚三爺就湊到床邊,大喇喇地打量著周雅妮,周雅妮心裡毛毛的,他卻毫無形象地拍手叫道:「果然是個大美人兒!看看,我兒子果然是有福氣啊!」

聞言,戚仲傑和周雅妮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他,什麼意思?

戚三爺卻摸了摸油亮的光頭,對戚仲傑說:「看著我幹啥子,不是你的福氣,難道是我的福氣?」

戚仲傑有些好笑,有些無可奈何,又有些尷尬,用四川話說道:「爸,人家剛剛才到我們屋頭,連我們是哪個都不曉得,你胡說些啥子嘛!」

戚三爺把手一擺,「那有啥子關係,呆久了,就認得到了嘛!說不定,哪天就成了一家人呢!」

周雅妮翻了翻白眼,撫額低呼:「我的天!」

「嗤!」那一聲卻是被戚仲傑聽見了,他眯眼瞧著周雅妮,勾起一抹別味的笑容,似乎在心裡勾畫著怎樣的盤算,嘴上卻是說:「爸,人家剛到咱們家,可別嚇壞了人家!」

戚三爺卻不依不饒,「誰說的?我看這女娃子可是一點沒怕?」說著,他朝周雅妮聳聳眉,「你說,是吧?」

周雅妮連忙順坡下驢,乾笑著點點頭,「嗯。」

戚三爺又說:「你看,你看,這丫頭多懂事!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看見一個好笑的人,連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周雅妮輕快地說:「我叫周雅妮。」

「打哪兒來啊?」

「上海!」

「哇!好時髦的地方!看你這派頭也知道你是從大城市來的。洋學生吧?」

周雅妮搖搖頭,「不記得了。」

「啊?不記得了?這也能忘?」

周雅妮無奈地撇撇嘴,「腦子受了傷,全都給忘了。」

「啥子都不記得了,那你來重慶做啥子?」

「我來找人啊。」周雅妮想了想,「有人讓我到重慶來尋親,說是這裡有我唯一的親人。」

「哦。」戚三爺點點頭,「讓我家仲傑幫你吧。他知道的多。」

周雅妮覷著戚仲傑,他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在地上胡亂地撥弄著,心裡稍稍松了口氣,臉上卻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舉手之勞的事情,他是不會拒絕的。是吧,仲傑?」戚三爺說著轉頭叫了叫兒子,朝他挑挑眉,語氣裡卻分明有著威迫的意思。

戚仲傑抬頭看見他父親那別有深意的目光,臉上抽搐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別味地說:「是啊,周小姐不要客氣,相遇即是緣分,這點小事,我戚仲傑還是願意幫忙的。」說著,他便別過臉,不著痕跡地呼出一口氣。

看著這兩父子一唱一搭的樣子,著實有些好笑,令周雅妮忍俊不禁。戚三爺見她笑了,趕緊說:「笑了!笑了,就是答應了!以後就留在戚家吧。」

「啊?」周雅妮驚呼。

戚三爺笑了笑,「你該不是已經嫁人了吧?」

周雅妮搖搖頭。

「那是有婚約了?」

「不知道。」

「那就好。」

周雅妮怔怔的,沒回過神來,這都什麼跟什麼呀。

戚三爺看向兒子,乾脆俐落道:「仲傑,周小姐的腳受了傷,你留下來陪陪她,我老人家就先走了。」

看著父親離開,戚仲傑方才走上來,摸了摸鼻子,想要開口說什麼,似乎又不知道該怎樣開口似的,猶豫了一會兒,他才說:「那個,我爸讓你留下來,你就留下來吧。莫老大見過你,以他的性子,可能他不會放過你的。你出去恐怕已經不安全了,留在我家,安全些。」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他不是一個人,他還有許多的幫手。不是所有的袍哥都是草包的。」

周雅妮點點頭,想笑。

1936年冬天,初到重慶的這一日,從陌生的上海到陌生的重慶,滋味也不是那般澀然,心裡反倒有一股莫名的東西像薄荷一樣一點點地浸透、流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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