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北部的黃沙每天都鋪天蓋地的刮。
這間臨時醫療棚門口的破帆布在風裡哆哆嗦嗦了很久,但還是頑強的沒有倒下。
裡面的蘇晚已經半跪在沙地裡快三個小時了。
她的手指凍得發僵,幾乎握不住縫合針,但她不敢停。
如果這個傷員不儘快縫上傷口,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年輕士兵疼得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卻還是朝她擠出一個笑。
「蘇醫生,您慢慢來,我不疼。」
蘇晚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繼續縫針,旁邊的護士遞上新的紗布,憤憤不平的說。
「蘇醫生,陸醫生明明知道您肺炎剛好,還懷著六個月身孕,怎麼還把這麼多傷員都推給您?」
「Amy不過是早上有點噁心,陸醫生就親自守著喂水喂藥,絲毫不管您在這兒拼命,真是沒良心的男人……」
「先專心做事。」
蘇晚打斷她,手上的動作沒停。
最後一針完成時,蘇晚才猛地偏過頭開始咳嗽。
在縫針時,她就已經忍了很久,這一咳,嚴重的就連旁邊的人聽的都有些心驚。
等蘇晚勉強平復下來,攤開掌心,一抹鮮紅刺眼地躺在那裡。
那次肺炎果然還是留下後遺症了,她心中嘆氣。
外面的聲音突然嘈雜了起來,像是在吵架,蘇晚顧不得手中的血,匆匆忙忙擦乾淨便站起身。
她剛站起身來,Maya便推門而入,她皺著眉頭,小臉紅撲撲的,像是氣急了。
「蘇晚姐姐,Amy身邊的Fiona剛才又來了,說Amy肚子疼讓你過去,真是可笑,Amy肚子疼跟你有什麼關係。」
「蘇晚姐姐,你得支楞起來啊,別讓Amy佔了上風。」
Maya像是氣的狠了,眼角都微微泛紅。
蘇晚手上的動作沒停,聽完麻木的扯了扯嘴角,現在Amy不早已經站了上風嗎,陸則衍恨不得把自己踩進泥裡來捧著她。
她幾乎快要記不清三年前的陸則衍了。
三年前的陸則衍還是陸家的大少爺。
多少名門閨秀想嫁進去,可他就認準了自己這個普通教授家庭的女兒,他追了她整整三年,就連她申請來戰區支援,他也二話不說就跟著報了名。
陸家上下反對,他父親氣得摔了杯子。
「你是什麼身份?去那種地方送死?!」
可陸則衍說,「晚晚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她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為此他和家裡鬧翻,放棄了家裡安排的大好前程,陪她一起來到這戰火紛飛的地方。
那時候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全是星星。
所以蘇晚現在怎麼也想不明白,那時候那麼愛她的人,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和陸則衍是一起來的,一開始一切安好。
直到三個月前,自己跟隨第二批醫療隊外出支援其他部落。
半月後,她終於回來了,那時她滿心歡喜地以為,終於能和分別半月的丈夫團聚。
可她萬萬沒想到,等待她的是一場屬於自己丈夫的部落婚禮。
篝火旁,陸則衍穿著部落男子的禮服,Amy披著紅紗,兩人在族長和族人的見證下行禮。
她當時一身狼狽。大熱的天,她本該一身熱汗,可看見這一幕,就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她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陸則衍看見她,慌張地跑過來,把她拉到角落解釋。
他說Amy的父親在叛軍襲擊時救了他的命,老人家臨終前唯一的心願就是讓他照顧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兒。
他說這是權宜之計,是報恩。
他說等戰區支援一結束,他會給Amy一筆錢,安置好她,然後就和她回國,他最愛的還是她。
她信了。
可她沒想到,一個月後,陸則衍跪在她面前,求她成全他一個要求。
他說他已經娶了Amy,不能不負責任,他想給Amy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也是Amy以後唯一的依靠。
他求蘇晚體諒,求她接受,他說不會讓那個孩子出現在蘇晚面前,最後,陸則衍看著她,滿目失望。
他對她說,蘇晚,你能不能懂點事,說完他便拍門而去,照顧Amy。
可後來蘇晚才知道,在陸則衍跪下求她的那個時候,Amy已經懷孕兩週了。
而蘇晚從一開始的崩潰,噁心到最後面的麻木,最後在得知Amy懷孕的那天,她下了決定,回國之後就立馬離婚。
「蘇晚姐姐?」
Maya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蘇晚回神,走上前去揉了揉Maya的頭,她笑著安撫面前的Maya,這個自從自己來到部落後就一直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自己的小姑娘。
「沒事兒,剛剛有點走神。」
Maya見她回神,鼓著臉,繼續氣憤地說。
「我狠狠地和Fiona吵了一架,讓她儘快滾,這邊傷員都多的不行,哪有時間去照顧Amy那矯情病。」
蘇晚一邊俯著身子用剪刀剪開傷者的衣服,一邊偏頭和Maya說話。
「你說的沒錯,這邊傷員確實更緊急,我們的小Maya長大了。」
她的話音剛落,簾子被猛地掀開。
陸則衍鐵青著臉站在門口,臉色難看,他掃了一眼愣怔在原地的蘇晚,眉頭鎖緊,開口時語氣冷硬。
「我讓Fiona來叫你,你沒聽見?Amy肚子不舒服,你趕緊過去看看。」
蘇晚六個月的身孕讓她起身有些遲緩,她扶著腰站直,看向陸則衍。
「陸則衍,我這裡還剩一個傷員等著縫合,作為醫生,我想你同樣知道,他的傷情比較緊急。」
「我要你現在就去。」
陸則衍往前跨了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Amy等不起。」
帳篷裡安靜下來,Maya忍不住開口。
「陸醫生,蘇晚姐姐自己都咳血了,還懷著孕,你就不能……」
陸則衍打斷她,目光落在蘇晚身上。
「蘇晚,你到底去不去?」
蘇晚抬起頭和他對視,無力感湧了上來,她看著陸則衍的臉,看了很久,最終,她無力地嘆了口氣。
「等我處理完這個傷員,最多十五分鍾,如果等不了,那我也沒辦法。」
陸則衍盯著蘇晚蒼白的臉看了足足十秒,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像是故意撒氣似的,動作很大,簾子被甩得嘩啦作響。
Maya被氣得手直抖。
「他怎麼能這樣,您才是他妻子啊!」
蘇晚沒接話,她重新戴上手套,對那個士兵說。
「接下來會有點疼,忍一忍。」
十五分鍾後,傷口終於縫合完畢,蘇晚交代完注意事項,扶著腰慢慢站起來。
孕肚沉甸甸地墜著,後腰的酸痛一陣陣傳來,她在原地站了幾秒,等突然站起的眩暈感過去,才回頭對Maya說。
「我去看看Amy小姐,Maya,這邊先交給你了。」
「蘇醫生,您要不要先歇會兒……」
Maya話沒說完,蘇晚就已經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沙比剛才更大了,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蘇晚走得很慢,懷孕六個月的身子本就沉重,再加上連日勞累和咳血的毛病,每走幾步她就得停下來喘口氣。
咳嗽一陣陣湧上來,她不得不扶著帳篷杆子,彎下腰,等那陣撕心裂肺的嗆咳過去,喉嚨裡腥甜的味道瀰漫開,她用手背擦嘴,看見上面又染了紅。
這一段路平時走五分鐘就到,今天她走了快二十分鍾還沒到一半。
風沙灌進口鼻,她咳得更厲害了,不得不躲到一處背風的斷牆後,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肺裡火燒火燎的疼,風又刮過來,蘇晚咳得蹲下身,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等她一路走走停停,終於走到Amy帳篷時,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分鍾,簾子一掀,陸則衍黑著臉站在那兒。
「怎麼這麼久?」
蘇晚沒應聲,繞過他往裡走。
帳篷裡暖得過分,炭盆燒得正旺,和外頭簡直是兩個世界。
Amy靠在厚厚的羊絨墊子上,身上蓋著駝毛毯,小桌上,白瓷燉盅還冒著熱氣,燕窩的甜香飄滿整個帳篷。
蘇晚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她認出來了,那是母親捎來的安胎燕窩,信裡囑咐她每天燉一盞補身體。
她自己捨不得,三天才燉一次,每次只喝半盞,剩下的留著第二天溫了再喝,沒想到陸則衍竟然直接拿來給了Amy。
心中幾絲不滿升起,但蘇晚只是垂下眼眸。
她現在累得沒有精力去計較這些,戰事緊急,傷員太多,她連自己的咳血都顧不上,哪還有力氣為了一盞燕窩生氣。
她走到旁邊臨時搭起的洗手架前,擰開水龍頭。
水流冰涼刺骨,衝在手上凍得一激靈。
她洗得很仔細,每個指縫都搓到,洗掉手上沾染的血漬和藥味。
洗好手,她擦乾,走到床邊。
「躺平。」
檢查很簡短,聽胎心,按壓腹部,詢問症狀,胎心平穩有力,沒有宮縮,腹部柔軟無壓痛。
「沒事。」她收回手,「正常孕期反應,多休息就好。」
「可我真的疼呀。」Amy拉著陸則衍的袖子晃了晃,聲音更軟了。
「則衍,你讓蘇醫生再仔細看看嘛。我聽說懷孕的人最怕肚子疼了,萬一……」
陸則衍立刻說。
「蘇晚,你再檢查一下。Amy身體弱,經不起折騰。」
蘇晚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陸則衍。
「我已經做了所有必要的檢查,如果不信任我的判斷,可以請William醫生或者Leo醫生來看,他們都在營地。」
說完她掀開簾子走出去,沒管身後Amy委屈的嘟囔聲和陸則衍喊她的聲音。
她一路慢慢的走回去,到自己帳篷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而迎接她的是帳篷裡面裡面一片狼藉。
行軍床被翻得亂七八糟,枕頭掉在地上,毯子一半垂在床下。
她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散落一地,那只父親特意為她定製的鐵皮箱子,此刻鎖頭被撬開歪在一旁,箱蓋大敞著,裡面空空蕩蕩。
燕窩、酸棗仁膏、母親一針一線織的嬰兒小衣服、父親塞給她應急的現金,全都不見了。
蘇晚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她走了進去,坐在床邊,盯著床邊的那一盆小多肉發呆。
在肺炎高燒的那幾天,幾乎都是那盆多肉陪著自己。
半月前,戰區突然降溫,蘇晚半夜突然發起高燒。
高燒一路燒到39.5度,肚子裡的孩子也被燒的躁動不安,踢得她小腹一陣陣發疼。
意識模糊中,她看見陸則衍的身影。
她用盡力氣抓住他的袖子,聲音嘶啞的讓陸言澤打開自己房間最角落的箱子。
裡面有唯一的一針青黴素,那是父母千辛萬苦託人捎來的只有一支,是她最後的希望。
「藥,則衍,給我藥……」
陸則衍站在床前,他沉默了很久,蘇晚強忍著身體的酸痛直起身,讓陸則衍將青黴素給她接種,卻不想陸則衍往後退了幾步,將針劑揣進自己的口袋。
「對不起,蘇晚,Amy吃了涼的水果低燒不退她身體弱,扛不住,這一針就先給她吧。」
說完他就走了,帶著那支針劑,之後蘇晚燒了三天三夜,汗水溼透了一套又一套衣服,Maya來給她換的時候,床單都能擰出水。
也就是蘇晚命大,第四天早上,燒奇跡般地退了,但她從此落下咳血的毛病。
陸則衍知道後,怎麼說的呢?
「你是戰地醫生,應該多承擔一些的。」
蘇晚想到這,將那盆小多肉拿到手心,愈發覺得陸父當年說的有道理。
陸父從70年代白手起家,自己見他時,正是她和陸則衍一起去北洲北部的機場的時候。
他年紀已經很大了,拄著柺杖,那雙遲暮的雙眼看著自己,像是能看穿她。
「你和阿衍是不會長久的。」
老人說完話後,便被人扶著上了車。
現在想來,他說的果然沒錯。
帳篷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Maya衝進來,看見蘇晚和一片狼藉的房間,眼睛瞬間紅了。
「他們怎麼能這樣!我去找陸醫生理論!」
蘇晚抬起頭,聲音沙啞,語氣卻很溫和。
「Maya,這個事情我自己來解決,你這會幫我清點一下我帳篷藥品好嗎?明天該補貨了,過兩日傷員又來了一批,我們得儘快。」
Maya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您沒事吧……」
「我沒事。」
蘇晚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
「你先去,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說完她便出了門,在門口水槽洗了把臉,冰冷的水拍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些。
是時候做個了結了,她朝陸則衍的辦公帳篷走去,掀開帳篷簾子時,陸則衍正給Amy剝橘子。
黃澄澄的果肉被一瓣瓣分開,他的動作很溫柔,甚至小心地剔掉白色的橘絡。
Amy靠在他旁邊的椅子裡,身上裹著那條駝毛毯,手裡拿著青瓷小罐,用小勺挖出膏體送進嘴裡。
那小罐正是蘇晚父親跑遍A城藥鋪才配齊的安神膏。
帳篷裡很暖,炭盆燒得噼啪作響。Amy吃了一口膏,眯起眼睛笑。
「則衍,這個真好吃,還有嗎。」
「喜歡就多吃點,吃完我再給你拿。」
陸則衍柔聲安慰,蘇晚站在門口,看了三秒,她走進去,走到桌子對面,隔著一米的距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