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頭七那天,我配合我爸,拐來了一個漂亮姑娘。
她穿著碎花裙子,頭髮烏黑柔順,眼睛乾淨明亮。
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痴迷地盯著她看了很久。
我爸當著媽媽遺像的面。
摟住新媽媽纖細的腰身,露出一口黃牙。
「這回我新搞來的老婆,是城裡的高材生,指定給我生個聰明兒子!」
說完,他在我媽的遺像上啐了一口。
「呸,臭婆娘花了老子那麼多錢,就生了個丫頭片子。」
「要不是這丫頭還算聰明,也得跟她一起下地獄。」
混合著煙味和酒氣的口水噴在我臉上。
我瑟縮了下肩膀,垂下眼皮怯懦地不敢吭聲。
新媽媽垂著頭,看不見表情。
她走近,忽然狠狠給了我一個耳光,憤恨的瞪著我。
「你們父女兩個合起夥來騙我!」
「虧我還真的認為你爸爸家暴你,想幫你逃脫!」
我沒理會她,捂著臉討好的衝爸爸笑了。
「爸爸,我晚上能有被子蓋了嗎?」
他大發慈悲的點點頭。
強迫著把梨花帶雨,情緒崩潰的新媽媽帶走了。
不多時,隔壁的房間裡傳來爸爸禽獸般的聲音。
我麻木的跪在地上,給媽媽燒著紙錢,手冷的很僵硬。
遺像上,媽媽在笑。
又好像在哭。
當晚新媽媽吃飯的時候,滿身青紫。
她眼鏡紅腫,一身狼藉,只有爸爸神清氣爽,一臉饜足。
顯然是獸慾得到了發洩。
在怨恨的眼神裡,我緩緩垂下了頭。
我知道,她覺得我騙了她。
可我並沒有。
爸爸家暴我是真的,身上駭人的疤痕也都是真的。
因為我是用來拴住媽媽的枷鎖,在爸爸眼中從來不算是個人。
媽媽是奶奶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姑娘,因為爸爸酗酒賭博,沒人肯嫁。
被拐來後,媽媽抵死不屈服,變著花樣的想著逃跑。
這可愁壞了爸爸和奶奶。
後來,隔壁的鄰居給爸爸出了個主意。
「老張啊,你讓她給你生個孩子不就行了,有了孩子她不得乖乖留下?」
原本媽媽也是被買來傳宗接代的。
這句話可謂一語點醒夢中人,爸爸和奶奶當即拍板,當晚媽媽喝的水裡就被下了藥。
他們成功了。
媽媽一個月後就懷上了我。
一開始,她千方百計的想把我打掉,可奶奶看的緊,她都失敗了。
生下我以後,媽媽能走,卻妥協了。
因為我是個女孩,奶奶大失所望,差點將我摔死。
媽媽走了,我必死無疑。
於是媽媽撕碎了逃跑計劃,選擇留下。
忍受著奶奶的欺凌和爸爸的毆打,陪我長到十二歲。
直到半個月前,結婚不再需要戶口本了。
爸爸在城裡打工,新媽媽家裡很有錢,是爸爸上司的大客戶。
她待人和善,對面容醜陋的爸爸也不像其他人一樣瞧不起,反而頗為照顧。
於是爸爸動了歪心思。
回家後,他就毒死了媽媽。
接著,要我配合他,把新媽媽拐回了家。
就在媽媽頭七這天,爸爸脅迫她,用身份證領了結婚證。
爸爸的小心思不難猜,無非是惦記著新媽媽家裡的錢。
果不其然,飯桌上爸爸就開了口。
「你現在已經是我們家的人了,趕緊給我生個兒子傳宗接代。」
「等孩子出生,讓你爸給我換個輕鬆工作,我才能好好照顧你們母女。」
3
奶奶正好把最後一個肉菜端上了桌。
聽到爸爸的話,她橫了我一眼,陰陽怪氣的說。
「肚子爭氣點,可別再生個賠錢貨。」
新媽媽拳頭一緊,猛地站了起來,狠狠地把碗摔了下去。
桌子被她不管不顧地一把掀翻,她紅著眼眶大吼:「我才不會給你這種禽獸生孩子,除非我死!」
一地狼藉,桌子上的肉掉在了地上。
我趕忙蹲在地上抓著吃,即便上面粘上了土和灰塵。
媽媽一直教我,髒了的東西不能吃,會拉肚子。
可是媽媽,我好餓,顧不了那麼多了。
你走之後,奶奶不給我飯吃,也不給我地方住。
我睡柴房,吃餿飯,喝米湯。
她說我是女孩,能活到現在已經是恩賜,有一口吃的就該感恩戴德了。
所以你肯定不會怪我吧。
嘴裡的沙子硌的牙疼,我卻滿足的眯起了眼。
新媽媽把我拽了起來,打了我一巴掌。
她眼裡都是淚光。
「你這個罪人,害我至此,憑什麼還能吃上肉?」
「你不許吃,吐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拍我的背,甚至扣我的嘴。
爸爸眼睛一亮,給奶奶使了個眼色。
新媽媽被強制帶回了房間,走前還死死盯著我的方向。
我心虛地避開她的目光,機械地咀嚼著嘴裡的東西。
爸爸走到我身邊,第一次和顏悅色的和我說話。
「二丫,她是你的新媽。」
「你把她給我看好了,要是她想跑,就來告訴爸爸。」
說完,他撿起一塊乾淨的肉,送到我嘴邊。
「你不是喜歡吃肉嗎?」
「你揭發一次,我就讓你吃一次肉。」
新媽媽不肯就範。
當晚爸爸去她房間時,被她用菸灰缸打傷了頭。
奶奶就爸爸這一個兒子,疼的跟眼珠子一樣。
當即氣憤地斷了新媽媽的食物和水。
爸爸額頭包著紗布,臉色陰沉沉的。
「媽的,知道這女人難搞,沒想到是個硬茬。」
「竟然給老子打破了頭,要不是她爸有錢,我非得打死她不可!」
奶奶看了看爸爸的傷口,心疼的說:「城裡的女人怎麼就那麼金貴,傷了你還不能打她罵她!哎,兒啊,要不還是算了。」
「算了?!」
「媽你知道她家有多少錢嗎?要是成功了,幾個億的財產,到時候都是咱們的。」
奶奶從來沒聽過那麼多錢,當即瞪大了眼睛。
我爸拍著奶奶的手,安撫道:「媽,你就放心吧。」
「她現在不聽話不要緊,二丫她媽不也是那麼過來的嗎?」
「二丫一出生,她不也乖乖的了?」
奶奶瞥我一眼,不屑地撇撇嘴,算是被爸爸說服了。
「兒子你說的也是。」
「女人再怎麼作,為了孩子還得消停過日子。」
我垂著頭,搓著手裡的衣服。
脖子上的水滴狀項鍊垂落在鎖骨上,冰冰涼涼的。
像是媽媽的眼淚。
新媽媽名叫宋杳,是個詩情畫意的好名字。
媽媽在世時,常常給我唸詩。
「水國蒹葭夜有霜,水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所以,我喜歡她這個名字。
可爸爸和奶奶不喜歡,還調笑說,「杳」和「咬」同音。
咬字分開來是口和交,她生來就是給男人的玩物。
爸爸每晚都去她房間,不久後就會傳出新媽媽痛苦的呻吟。
我睡在隔壁的柴房,蓋著薄薄的被子,總是夜不能寐。
我是在想媽媽說的話。
媽媽說,善良的人會有好報。
可是她錯了。
這樣的日子只過了五天,新媽媽就屈服了。
我隨著爸爸和奶奶一起去的時候,她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中有淚。
對上爸爸的臉,她的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砸在床上。
我見猶憐,楚楚動人。
她瘦了些,原本恰到好處的腰身更是不盈一握。
爸爸的眼神當時就暗了下去。
「張強,給我一口東西吃吧。」
新媽媽的卑微的匍匐著,泣不成聲地哀求:「我認輸了,只要你給我一口東西吃,我全都聽你的!」
「我太餓了,真的受不了了。」
爸爸得意地笑了,看向奶奶:「媽,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果然是嬌生慣養的,就是受不了苦。這才幾天就受不了了,乖乖求饒了。」
我盯著他禽獸一樣的嘴臉,耳邊是奶奶輕蔑的聲音。
「可不?還以為和二妞她媽那樣,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呢。」
「想當初二妞她媽倔得像頭驢,堅持了快一個月,把自己都餓暈好幾次也不肯屈服。」
新媽媽臉色大變。
爸爸皺起眉頭:「媽,你提一個死人幹什麼,也不嫌晦氣!」
「宋杳這是識時務,省事了,也不用遭罪。」
說完,他把我和奶奶趕出了房間。
我看見他眼中濃深的欲色。
他清了清嗓子,大義凜然的開了口。
「行了媽,我抓緊辦正事,給咱家延續香火。」
「你們趕緊出去吧。」
奶奶無有不應,笑的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
我慢悠悠的抬腳,聽見房間裡爸爸舒爽的喟嘆,無聲地捏緊了拳頭。
媽媽,你且再等一等。
我會把這些禽獸,從人間。
拖到地獄裡去。
我的媽媽,也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她叫宋蒹葭,一個寄託著父母期冀和愛意的名字。
可在他們口中,她只是晦氣的死人和「二妞她媽」。
何其諷刺。
媽媽,你為我留在這個人間地獄。
根本不值得。
那麼就由我,親手把一切毀掉吧。
過了兩個月,新媽媽懷孕了。
得知結果,她身子顫抖,瑟瑟看著爸爸,哭著說。
「我已經想明白了,為了孩子,我會好好和你過日子的。」
「但是孩子出生了,咱們必須搬到城裡去,讓孩子到城裡上學。」
「我會讓我爸買個房子,把一家人都接過去。」
爸爸其實早就想搬到城裡去,過富貴日子了。
奈何沒錢,只能不了了之。
她這句話正中爸爸下懷。
奶奶和爸爸很高興,興奮地對視一眼,欣然答應。
但她心情一直鬱鬱寡歡,村裡的鄰居說,這樣對孩子不好。
為了讓她疏散心腸,安靜養胎。
爸爸答應她,可以按時讓她出去逛逛。
前提是必須有我跟著。
新媽媽拒絕了,只提了一個要求,要我貼身照顧她。
爸爸自然答應。
我本以為迎接我的會是暴風雨般的報復,但是並沒有。
或許是懷孕導致的母愛氾濫,她看我的眼神很溫柔。
不止會把奶奶給她準備的補身雞肉分給我,還讓我睡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蓋鬆軟暖和的棉被。
還給我講睡前故事。
明明是我把她害到如此田地,她不僅不報復我,還對我這麼好。
我自己都覺得詫異,更別說敏感多疑的爸爸。
他懷疑新媽媽想博得我的同情,伺機逃跑。
私下裡,他威脅我。
「記著我之前跟你說的,把她給我看好了。要是她跑了,你就下去陪你那個短命的媽!」
「當然,你要是把她伺候好了,也自然給你肉吃。」
「二妞,你是個聰明孩子,自然知道怎麼選擇。」
我垂著腦袋,誠惶誠恐的點頭,身上顫抖個不停。
爸爸哼了一聲。
「瞧你那沒出息的模樣,真是上不了檯面。」
說完,他抽著劣質香菸走了。
我抬起頭,唇畔再也抑制不住笑意。
爸爸,你有一件事說對了。
我是個聰明孩子。
所以,不要用我最愛的媽媽威脅我。
8
過了幾天,新媽媽難得和爸爸撒嬌。
她做了一桌好菜,抱著爸爸的手臂輕輕搖晃,臉上是小女兒的嬌憨。
「老公,我想跟我爸聯繫一下。」
爸爸瞬間警覺起來:「為什麼?」
她眼神有片刻閃爍,但很快就亮晶晶的盯著爸爸。
她有一張男人抵抗不了的漂亮臉蛋,很有迷惑性。
但爸爸顯然察覺了她的異樣。
曾經十指不沾陽吹水的大小姐,突然洗手做羹湯,誰也不會放鬆警惕。
新媽媽說:「我都離開幾個月了,要是我爸發現我不見了,肯定會報警找人的。」
爸爸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漫不經心的駁回了她的祈求。
「我早就用你的手機給你爸爸發過微信,說你提前開學,去報道了。」
「也給他按時報過平安,沒什麼可打電話的。」
兩個人的對弈很有意思,你來我往。
我都有些緊張了,手心直冒汗。
但新媽媽很從容。
「但是我和我爸每個月都會打視頻電話,都兩個月了,他肯定也會覺得不對勁。」
「你看我和我爸的聊天記錄就知道,我沒騙你。」
她說的坦然,不似作假。
我爸有些動搖,但還是沒有點頭答應。
她趁熱打鐵:「我肚子裡可是你兒子,孩子需要營養,咱們家哪有那麼多錢吃補品、做產檢啊?」
「我和我爸要點錢,咱們家也好寬裕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就別擔心了。」
聽到能要錢,我爸眼前一亮,這才點頭答應了下來。
手機給到她,我爸讓她當著他的面打電話。
新媽媽搖搖頭:「那怎麼能行?」
「我們家很傳統,我爸不允許我結婚前和男人住在一起。」
「你這麼大個男人,我爸要是看見你,怎麼可能給我錢?」
她的說辭說服不了爸爸,但他也沒法反駁。
他只能同意。
但還是讓我跟進去監視她。
我年紀小,跟著進屋,只要角度選的好,對方根本看不到。
就算看到,我也只是一個孩子,很好解釋。
她的確什麼也沒說,報了個平安,然後和她爸爸要了十萬塊錢。
掛了電話,她神情緊張,微微側過屏幕,手速很快的在編輯信息。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露出的手機界面。
我清楚的看見,那上面的求救短信。
我眨眨眼,抬頭看了一眼牆角不明顯的、閃著紅光的攝像頭。
然後在她詫異的眼神中,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
「爸爸快來!」
「媽媽要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