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淚做主

午後的陽光瀟灑地灑落在寂寞的梧桐樹上，透過葉子的間隙，細碎的光點斑駁地游離在程風迷茫的眼神裡。程風知道，自己那顆青春的心又開始躁動不安了。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暗戀……

那是個雪花飄飛的冬季，他讀高一。他很少去關注女生，因為他總覺得女人是種神秘可怕的動物。

直到他看到了她。她是個活潑開朗，滿臉陽光的女孩子，總是很快樂，像只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小燕子。她總是無緣無故地對程風微笑，程風感覺她幾乎是個透明體，什麼心事都藏不住。所以他認為她並不神秘可怕。在程風眼中，她成了一個特殊的個體。就像當一隻鶴佇立在雞群裡，它肯定比雞更能吸引人們的眼球一樣。同時，她的出現讓程風開始坐立不安。他不敢和她的眼睛對視，她的眼睛太清澈透明了，他害怕在她眼裡看見他自己。但他又渴望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因為它是那麼明顯地宣告著她心裡的秘密。

不久，程風發現自己不僅喜歡上了她的眼睛，也義無反顧地喜歡上了她的人。但是程風卻始終不敢對她有任何舉動，因為他對她的喜歡純粹是精神領域的，她就像是一道可以被欣賞卻不能被逾越的風景。但儘管如此，在精神領域，程風除了在她眼睛裡找尋到一絲安慰外，無法進一步體會到溫馨的感覺。因為他只是將她看成是一道風景，而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奇怪的是，一段時間後，她突然消失了。等她回來後，她眼睛裡的那道風景消失了，代而替之的是幾分憔悴，幾多幽怨。程風想，或許她也是喜歡自己的，只是迫於女孩子的那份矜持，不好意思說出口而已。

程風覺得很苦惱，剛步入青春期的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情感上的東西。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能力去對她負責，也就沒有資格要求她和他在一起。他有時候覺得自己的想法好成熟，就像個中年男子。但是，程風卻無法釋然，因為他明明是很喜歡她的。雖然他一直把她看成是一道風景，但他其實是多麼想和她接近，哪怕是說說話也好。是的，他還沒和她說過一句話。

當程風終於下定決心要把她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道風景來看，並要走近她時，她卻意外地消失了。程風千方百計才打聽到，因為她父母前些日子離婚了，她無心再繼續上學，再繼續留在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便南下打工去了。程風終於明白了她憔悴和幽怨的緣由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和她說一句話，她就走了。就像葉子還未來得及和風告別，就已飄落在了地上。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像一隻南飛的大雁，隨她飛向了南方的天空。就這樣，程風在迷茫中度過了整個高二。

程風原以為，自己是不會再喜歡上別的女孩子了，因為這一年多來，他始終無法忘卻她先前的微笑和她後來眼睛裡的幽怨。程風相信，她依然在南方的某片天空下微笑地看著他。可是，命運卻是那麼地喜歡捉弄人，一個名叫葉雨的女孩子的出現幾乎讓他誤以為是她回來了！她們兩個太像了，就連眼睛裡隱含的某種神情都是一樣的。葉雨是高三時從其他學校轉到程風的班級的。從程風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他就明白了自己又將陷入一個命運設下的圈套。

他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是一雙他多麼熟悉的眼睛啊！清澈透明卻隱藏著些許幽怨！程風忽然感覺自己那個死寂了一年多的靈魂又重新復活了！他原本以為自己心靈的那口古井已經永遠乾涸，再也無法澆灌愛情的花朵了。現在他卻把葉雨想像成了她在南方派來的使者。這樣的想像讓他感到很純美。

「坐樹下想什麼呢，這麼入迷。」楊勇遠遠便看見了程風，見他獨自一人坐在樹下發呆，便走了過來。

「呵呵，沒啥，發下呆而已。來，拉我一下！」程風想站起來時，才發現自己兩腿發軟，站也站不起來了。

「行啊小子，八成是想女人了吧？我就發現你最近老是心神不寧的，特別是那個叫葉雨的女生調到我們班後，你的眼光就開始游離不定了。招了吧，兄弟我還不知道你有幾根骨頭，想的哪門子心思？呵呵——」楊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呵呵，這恐怕說的是你自己的心聲吧？可別賴在我身上啊？再胡說，嘿，小心我斷絕和你的兄弟關係。」楊勇是程風在高中時的鐵哥們，關係好得要死，就差從小穿同一條開檔褲的歷史了。所以當程風說這句話時，楊勇明知是假話，卻也不敢再言語了。

「走，我們去踢下球！」楊勇搭著程風的肩膀說。

「恩，剛好可以活動一下我的筋骨。」程風踢了踢他那還有點發麻的腿。他們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校園的一個角落裡。

說來好笑，因為程風高二時選的是文科，所以班裡的男生少得可憐，總共就十來個。而這十來個當中，大部分又和籃球私奔了，兩個是天生不帥又缺鈣的人，討厭運動。只有他們兩個外加一個大強，嫁給了足球。經常混在別的足球隊裡當替補。他們班的男生每個都個性十足。而女生卻個個是寒窗苦讀的高手。特別是進入高三後，這幫紅色娘子軍更是浴血奮戰，直拼得刀光劍影，頭破血流。每次測驗後，他們都會進入到一個母系氏族的社會。男生恭恭敬敬地向女生請教那些錯題是怎麼做的，那低聲下氣的模樣讓他們自己都感到汗顏。

只是程風現在總喜歡坐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葉雨。現在的他不像以前那樣害怕看到她眼裡的自己了。他深刻地感覺到：其實靜靜地看女人的眼睛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女人的眼睛裡隱藏著世界上最美好神秘的東西。他發現自己癡迷地愛上了她，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容忍別的男孩子對她的親近，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阻止。這讓他感到莫名的恐慌。他想起了高一時因為顧慮太多而來不及和她說一句話的傷感情景。他終於下定決心向她說出心中的愛情宣言了。

無獨有偶，那年冬天雪下得很早，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在那個雪光映襯著天空的美好夜晚，程風終於鼓起勇氣給她寫了張紙條，希望她能陪他出去走走。她答應了。

兩個人來到校園旁的一顆梧桐樹下，對面而立。程風真誠地看著她說「葉雨，答應我，不管我說什麼，請都不要生氣好嗎？」

「恩～」葉雨似乎隱隱覺察到了什麼，害羞地點了點頭。

「我發現我深深地喜歡上了你，你知道嗎，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的眼睛是那麼像我喜歡過的一個人，可惜，她已經離開了這裡，可能永遠也不會回來了，我甚至還來不及和她說一句話，她就那麼匆忙地離開了！我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是不會再那麼純真地喜歡一個人了，可你的出現卻讓我找到了那份久違的溫存。我不知道你對我是什麼樣的感覺，可我知道，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知道自己現在不能給你什麼，也沒能力對你負責，但我會努力去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幸福的，你能等我嗎？」程風是那麼悲傷而又從容地說完了他那段私下裡練了無數遍的真情表白。發現葉雨早已把臉飛紅，她的眼睛已是淚光迷離了。

但程風卻並沒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

葉雨同情地望著他，溫柔卻堅決地說：「我們做朋友好嗎？我們太早了，以後還有很多路要走，原諒我現在不能給你任何承諾！我知道你可能承受了許多不該承受的生命之重，但我希望你能勇敢的面對。何況，我們還要面對高考這樣一個人生的轉捩點，我真的不希望為感情的事而影響我們的前途。」

程風無奈地看著她，他知道她正在委婉地拒絕他，但她說的也不無道理，程風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什麼了。他朝她微微一笑，儘管內心有種強烈的失落感，但他還是真誠地說：「謝謝你能出來陪我，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恩，好吧，希望我的話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傷害。」葉雨凝望著程風的眼睛說。

「不會的。」程風發現自己已不敢直視她的雙眼了。

她走了，倩麗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校園的拐彎處。程風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直鑽到心靈深處。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她再有什麼特別的發展了。眼看著第一次向一個女孩子表白就被委婉地拒絕，程風感覺自己的心像極了這數九的寒天，冰冷而寂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他的宿舍在學校外面。因為高三學習緊張，很多人都搬到學校外面去住了。其實也就是為了獲得晚上那一點自由時間以及心裡上的安慰。

不過，程風晚上會經常跑到林健那裡去睡，特別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林健是他的同桌，也是他在高中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們總是無話不談，談生活，談學習，談女人。甚至，他們會睡在一起徹夜長談。林健表面給人的感覺是一個姑娘般靦腆的小夥子，但一旦和人有點熟了，說起話來就像連環炮一樣，讓你無可奈何地死在他的狂轟濫炸下。不過此人對於感情倒是情意綿綿有如高山流水，加上外表的女性化，所以女人緣一直不錯。

程風最後還是跑到林健那裡去了。對於程風來說，林健的宿舍現在已成了他的娘家。林健對於程風的到來並沒有感到多少的驚訝。他似乎早料到程風今天晚上會到他這裡，笑著對程風說：「你終於還是來了啊！」

程風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他。平時他會笑著回答，怎麼，又有預感了？我勸你還是投身於彩票事業吧，都成先知羅漢了。彩票事業少了你是它的幸運卻是你的不幸。可今天晚上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心裡還是糾纏著晚上的情事。感覺自己憋得慌，就像多年前掉進水裡被嗆得喘不過氣來一樣。

林健似乎隱約感覺出了什麼。試問道：「怎麼，被她拒絕了？」

程風著實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樣的心事也會被他看穿。真不知道自己是該誇他厲害呢還是該罵他不是個人。不過，既然被他看穿了，程風也覺得自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何況自己本來就是來向他來吐露心扉的。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健用一種很神秘的眼光在他的臉上掃描了一遍，就像哈雷彗星掃過一望無際的夜空一樣。

他冷笑了一下說：「呵呵，你的心事都寫在臉上呢，你知道嗎，班裡很多人都知道你喜歡葉雨，你自己說吧，晚上你把她叫出去幹嘛啊？一回來就板著一副受了委屈的臉。」

程風驚奇地問：「班裡的人怎麼知道我喜歡她啊？」

林健擺著一副很深沉的樣子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你每天上課思緒游離，眼睛還不是像顆導彈一樣鎖定在她的身上啊！明眼人都看在眼裡呢！」

程風深深地朝天空吐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心裡的隱密早已經曝光了。

「是的，就像你說的，我晚上是向她表白了，但她說我們最好是做朋友，我也知道現在是關鍵時期，她考慮得很周到。可我真的很喜歡她，她的身影無時無刻不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怎麼也揮之不去！我真的好痛苦，這種相思之痛讓我根本無法集中精力讀書。這樣下去，我怕我會瘋掉的！」程風終於將自己的心裡話一倒而出。

「是嗎，有這麼嚴重嗎？照我看來，真的是自古紅顏多禍水啊！其實我並不覺得她怎麼樣，很普通的一個女生啊，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天涯何處無芳草，幹嘛非要在她身上吊死啊？值得嗎？」林健不以為然地說。

程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林健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但他知道感情的事是世界上最難以捉摸的，否則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那麼多人殉情呢？只是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喜歡葉雨什麼。她的眼睛？還是她身上有著自己久違的記憶？抑或只是她的樂觀開朗不做作？

「好了，別多想了，快睡吧！明天還要數學考試呢？」林健率先鑽進了被子。

「恩，可我睡不著，你先睡吧！」程風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

「哎，愛情讓人心憔悴啊！你還是別多想了，一切隨緣吧！你不睡我可要睡了，本來數學就不好，再失個眠，明天又要對不起我的分數了。哇，好冷啊！你還是快點鑽進來吧，暖下被窩。」林健說完便用被子將自己包成了一團。

冬天的夜裡的確很冷，窗外的北風凜冽地敲打著窗子，一副肆無忌憚的樣子。不過，程風總喜歡把窗子開著那麼一道小口，倒不是因為他不怕冷，而是他總是怕室內的氧氣不夠多。他最怕窒息的感覺了，小時候因為有次不小心掉進了水裡，沉到水底後被嗆得喘不過氣來。正在快要失去意識時，他幸運地被村裡的一個中年男子連揪帶抱地救了上來。不過，那種刻骨銘心的窒息感卻永遠地留在了他的記憶深處，並將伴隨他一生。

程風獨自面對著窗子想了很久，他想或許自己真的和她只是有緣無份吧！老天讓他在生活中找到了存留在心中那份久違的記憶，卻又讓他無法繼續這段記憶，就像鳥兒找回了它失去的翅膀，卻因為翅膀已經殘缺，再也無法飛翔一樣。

夜已經很深了，程風終於感到有些累了。回過頭一看，林健早已經睡得像頭死豬了。他想自己也該睡了，不然明天真的又要掛紅燈了，和林健一樣，他的數學也很差。他脫完衣服慢慢地鑽進了被窩，才發現原來被子早就被林健的身體給烘暖了。他往裡側了個身，很快便在寒夜裡沉沉睡去了。窗外，北風依然不可一世地刮著，仿佛要摧毀世間所有的煩惱和不平。

第二天天還沒亮，程風便在睡夢中醒來了。他人很奇怪，生物鐘和別人剛好相反，別人睡得越遲醒來也越遲，而程風卻是睡得越遲醒來越早。有時因為睡得太遲就乾脆通宵了。他扭過頭看了看身邊的林健，見他睡得正香，臉上還掛著像貓一樣的微笑。是的，林健的臉長得很像貓臉，笑起來真的很可愛。

程風想：或許他的女人緣這麼好和他可愛的貓臉有很大的關係呢！想到這裡，他不禁暗自笑了。不過一想到今天的數學考試，他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數學考試綜合症。只要和數學有關的，哪怕只是張練習題，他都感到害怕。他記得很久以前，也不知道多久了，他是那麼地熱愛數學，簡直到了癡迷的程度。可自從世界上哪個理性頭腦特別發達的混蛋發明了一種叫做函數的瘟疫後，程風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出數學這個潘朵拉魔盒的折磨了。他知道自己是個感性，想像力豐富的人，所以他的幾何學得很好。但這並不能改變他數學成績一直下滑這個比鐵還硬的事實。加上當初化學和物理也學得不盡如人意，他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文科。所以被分配到了現在這個陰盛陽衰的班級。

不過，數學不好的男生並不是只有程風一個，班裡的大部分男生都和程風有著不相上下的數學水準，林健就是其中一個。可能數學不強是文科班男生的通病吧，不然為何班裡數學學得最好的男生和理科班的男生一比，充其量也就是中游水準啊！

「哎——」程風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這就是文科男生的命啊！他不想再想數學了，這真的讓他感到疲憊。

「喂，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啊？昨晚什麼時候睡的啊？」林健翻了個身，猛然發現程風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

「哦，你怎麼醒了？平時不是挺能睡的嗎？」程風轉過頭饒有興趣地看著林健。

「還不是因為感染了你的憂鬱啊！林健無奈地說。

「喲，還賴上我了？你睡你的，我想我的，有什麼關係啊？莫非你愛上我了？」程風開玩笑說。

「嘿嘿，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我愛上你？這是哪門子的笑話啊？算了吧，趁著現在還有點時間，我還是再睡會吧！」林健無奈又翻了個身去睡了。程風也感到有些無聊了，他覺得自己有時候真是太會想了。而這麼會想又是因為自己太多愁善感了。有時候他真懷疑自己的前生是不是賈寶玉，不然哪來的這麼多「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呢？他想還是什麼都不要想了，就像林健說的，趁著還有點時間再睡會吧！於是，又往裡側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有一天傍晚，楊勇突然跑過來告訴程風他喜歡上了他的同桌。

楊勇的同桌是個嬌小漂亮的女生，高三時兩人被老師分配到一起坐。主要是為了防止他上課時經常和其他男生在最後一桌談天說地。但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時自稱「冰凍小王子」的愛情絕緣體也會情竇初開。程風問他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楊勇說最近自己腦海裡老是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她美麗的身影和可愛的笑容。以前是沒有這種感覺的，但最近因為自己幫她整理了幾次書，突然發現她是那麼地需要人保護，而這種強烈的保護感讓楊勇對她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愫。而他自己知道，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愫不是別的，正是從他內心深處迸發的愛情之泉湧。他想，難道自己真的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

程風搖頭晃腦地對楊勇說，莎士比亞曾經說過，如果一個女人的目光從未點燃一個男人的靈魂，那麼這個男人就從未愛戀過。楊勇馬上回答說自己的靈魂早已被她的目光燃燒得面目全非了。所以他認為自己不僅喜歡上了她，更是深深地愛上了她。他很欣賞的一句話就是：喜歡是淡淡的愛，愛是深深的喜歡。他始終認為自己毫無疑問是屬於後者的。

他同桌名叫林雨晗。但楊勇卻很苦惱，因為他不知道林雨晗對他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原本他也想像程風一樣勇敢地向她表白。但當他看到程風和葉雨的關係變得那麼尷尬時，他感到了害怕。楊勇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很多時候，在男女關係未挑明以前，兩人或許還可以做一對很好的朋友，但一旦兩人的關係被一方挑明，而另一方卻沒有這種想法或還有許多顧慮的時候，那麼兩人的關係就會在無形之中被蒙上一層隔膜，變得敏感而脆弱。程風和葉雨的關係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楊勇不敢冒然做出行動，特別是在即將面臨高考這樣的緊張時期。

程風和葉雨的尷尬關係是全班同學有目共睹的。當程風坐在教室裡看書時，葉雨是不會在教室裡坐多久的，她會跑到校園裡的任何一個角落或任何一片草地上靜靜地看書。而她這樣的行為卻讓程風誤以為她是在逃避他。所以，程風後來就乾脆把教室讓給了她，而自己則獨自一人跑到上英語課的那個小教室看書。實際上這樣的地方讓程風根本無法看進任何東西，因為他看不見她。

程風是個敏感的人，他看不見她就會想像她看書的樣子。甚至，他會揣摩她的心思。這其實讓他更加痛苦。他寧願讓自己離她近一點，好知道她在幹什麼。只要看到她開心的樣子，他就心滿意足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因為只要她感知到他在她身邊，她就會表現得很不自然，她總感覺程風在用一種很特別的眼光在看她。而很多時候，程風其實並沒有在看她。他只希望能感覺到她在自己的身邊而已，可她不懂。於是，可憐陷入愛情旋渦的程風和楊勇經常聚在一起發洩心中的苦悶。因為他們無法很好地處理，這種被世人認為是人類最複雜的感情之一的愛情。但他們卻並不為此喝酒吸煙，因為他們不想讓自己的人生糊塗，迷茫，墮落。他們都是為別人著想的好孩子。真的，他們其實都還只是孩子，可愛情這個魔鬼卻無情地抓住了他們。當他們的心靈還未走出童話世界時，魔鬼就打開了潘朵拉魔盒。於是，他們的心靈便開始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是某種無聲的宣言。轉眼又到了放月假的時候。程風本來不想回家，因為他家離學校有近一個半小時的路程。但他卻很喜歡坐車，因為他小時候就很喜歡玩具車，對於車他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記得他小時候第一次坐大客車時，他竟興奮地尿了褲子。自那以後，每一次坐車他都會有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別人坐完車後會感到疲憊不堪，而他卻會精神百倍，仿佛車給了他新生一樣。特別是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喜歡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然後看著車窗外思考。似乎他坐車就是為了還自己的心靈一片靜謐。

程風坐著公車來到了汽車東站。才發現東站裡排隊買票的人多得像搬家的螞蟻一樣。程風知道如果自己不儘快在隊伍前面找到一個熟悉的人的話，那麼毫無疑問他回到家時天又將黑得一塌糊塗。而且天一黑就表明他打車回家時又得被司機敲詐一通。所以他儘量睜大了他那雙近視了卻未帶眼鏡的眼睛，費力地在人群中找尋著。但這是徒勞的，因為他很快便發現人群裡竟然沒有一人是他認識的。他感到有些無助，他想要是王輝也回家的話，哪怕排長隊買票也無所謂，至少還有個伴。王輝是他在高一時的同學，高二時因為選擇理科而與程風分班了。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所以每次回家幾乎都是一起的，但這次王輝因為有事而不能回家，所以他就只好一個人回去了。

他乖乖地排到隊伍的最後面，看了看表，已經4點半了。而前面的隊伍依然像一條長龍一樣望不到頭。他無奈地苦笑著，他想這或許就是命吧！每次回家他們幾乎都是披星戴月的。這次也不例外，加上是冬天，天黑得特別早，再過半個多小時天恐怕就黑下來了。

「哎——」程風不禁深深地歎了口氣。

正在程風歎氣的時候，突然有人輕輕地拍了拍程風的肩膀。程風習慣性地回頭一看，驚訝地發現此人竟然是他的小學同學林軍。

「呵呵，天哪，我還以為是誰呢？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你還好吧？」程風一臉笑容地說，剛才那副苦惱的樣子瞬間煙消雲散了。

「哈哈，還好啦，對了，怎麼會在這裡見到你啊？你在哪讀書啊？」林軍笑呵呵的看著程風說。

「我？在xx讀啊，你呢，怎麼會在這裡啊？」程風饒有興趣地看著林軍說。

「我嘛，呵呵，在xxx讀啊，我的學校其實和你很近哦？怎麼樣，有空去我學校玩啊！」林軍說話時臉上還帶著神秘的表情。

「好啊，下次有空一定光臨貴校！」程風說貴校兩字倒不是隨便說說的，因為林軍所在的學校可是他們市最好的中學。儘管程風自己就讀的中學也是省二級重點中學，但和林軍的中學相比還是有一定的差距的。就這樣，幾年沒見的兩個老同學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此時他們前面的人已經寥寥無幾，而天也已經完全黑了。車站裡已亮起了燈。

「好了，等下我們就要分車坐了。程風，記得哦，有空一定要來我學校玩啊？」林軍又強調了一遍。

「恩，好的，你也是啊！」程風看到即將與他分別，竟不免有點感傷起來。就這樣，兩人各自買好票後就分道揚鑣了。因為兩人來自不同的地方，坐的車次不同。程風坐上車後才發現已經快6點鐘了。也就是說，他回到家至少得7點半了。他無奈地靠在座位上，耷拉著腦袋。對於他來說，現在窗外已經沒有什麼風景可欣賞的了。以前回家天還沒黑時，程風總喜歡靜靜地欣賞窗外的風景，然後獨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維空間裡。這是種很美妙的感覺，當他看到一些很壯觀的景象時，他就會有種壯志淩雲的豪邁感，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隻叱吒風雲的草原雄鷹。而當他看見一些很優美的小橋流水般的情景時，他又會觸景生情，變得傷感而憂鬱。

他在黑暗中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剛才和林軍不期而遇的情景還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不禁想起了小學時期的一幕幕。那時候的他是個野性十足的小孩子。雖然小，卻已經知道什麼是「團結」了。他們學校有很多小孩都受電視劇的影響，小小年紀就知道「拉幫結派」了。程風也不例外，那時的他是所謂的「八大金剛」的首領。而他們學校還有很多幫派，如「十三太寶」「青龍幫」「四大天王」等。那時候數「十三太寶」最為囂張了，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把手割破過，然後每人把手上的血滴到碗裡，喝血發誓。所謂「拭血為盟」。

那時學校的領導對此頗為頭痛，決心消除這種不良的風氣。於是大力開展思想教育工作，嚴懲打架違規的學生。同時，老師加強與家長的聯繫，學校家庭一起努力，這種不良現象才得以控制。程風最終親手解散了他創立的「八大金剛」，那時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如釋重負，儘管還有一絲留戀。雖然程風野性十足，可他讀書卻是班裡數一數二的。而且手臂上還掛著「三杠」。這是他引以為豪的，也是其他人羡慕和妒忌的。

後來程風經常和林軍在一起學習。他們兩個都是班裡的尖子生，自然比較「情投意合」一點，但也免不了暗暗較勁。特別是六年級那年，程風的父母都在外做生意，家裡只剩下程風一人。雖然還有爺爺奶奶照顧，但程風還是經常感到寂寞孤獨。他那時的身體也不好，經常感冒發燒，身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所以有段時間這個學習上「不敗的神話」的成績一路下滑。幸虧有老師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同學們的關心，他才重新找回了自信和力量。畢業時以年級第二的高分順利進入重點中學……

想起如煙的往事，程風總會有種莫名的感傷。而他身旁那位年輕美貌的女子不知什麼時候已將她沉重的頭顱靠在了程風那寬闊的肩膀上。程風儘管也很累，但為了不吵醒她，他像個稻草人一樣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何況，那女人身上有種令人清爽的香氣，還有她那柔軟的肌膚，都讓程風感到舒服，他倒願意一直這樣保持下去。程風想起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句話，所以不禁傻笑了一下。結果這一笑卻不小心驚醒了那女子，只見她有些歉意朝程風笑笑，然後把身體往旁邊移了移。車裡雖然黑，但程風還是隱隱感覺出了她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