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住的地方在華夏中部一座名叫心雨的小城裡,時間迴流,也就在二零一零年五月六號傍晚那一天,我很清楚的記得那個時候天氣很糟糕,狂風不停呼嘯,驚雷不時乍現,只是轉眼大雨似瓢潑灑下。
那雨很大很密集,打在人的臉上都生疼的。
我沒有帶雨具,揹著書包不慌不忙的在街上行走,任由大雨‘嘩嘩’得打在我的身上,我雙目有些麻木地看著在街上小跑著的行人。
噠噠!
我破舊的鞋底翻了出來,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著我無力翻滾著前進。
走了一會,我停了下來,拉著揹帶的修長十指青筋畢露,一雙看不出喜怒的眼猛然瞪向一個地方。
嗖嗖!
那裡有幾道黑乎乎的影子朝著我疾速撲了過來。
「給我滾開!」
我身子劇烈了顫抖了半晌,猛然朝著黑影歇斯底里的大吼。之後,我無視眾人詫異的臉色,雙眼紅腫著頭也不回疾跑向長街的另一頭。
我身後那幾道黑影似乎被我的火氣和嘶吼聲給震住了,愣了半晌後,才‘桀桀’怪笑著散開了。
我名叫葉默,是心雨城裡土生土長的居民,那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也是我最為恐懼和無助的日子。
我十二歲那年的一次災禍,讓我在那個時候就徹底明白了自己和別人的不同。
那一年,是我的本命年,生日當天,一家人為我慶祝,本該是高高興興的一場生日派對,誰曾料到這竟然是終結我們一家幸福的罪魁禍首!
那天我正好十二歲,帶著小壽星的頭盔,笑嘻嘻在父母和親人的鼓勵下,把十二根蠟燭給吹滅了。
蠟燭熄滅的瞬間,我神情恍惚間好像聽到了一道刺耳的咔嚓聲響,隨後的一幕幕讓我至今都難以忘卻。
我發現房間裡多了三個人!
準確的說,那應該不是人。而是三隻鬼!三隻吊死鬼,伸著長長的紅色舌頭,一伸一縮的正對著我,她們口中留著紅色的唾沫渣滓,臉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她們翻著白眼珠子無神地看著我,眼中不時閃過慘綠的光芒,那眼神似乎要把我給吞了。
我當場嚇得尿了褲子,尖叫一聲,本能的把手中的刀叉朝著三隻鬼扔了過去。
刀叉從鬼魂的身上穿了過去,刺中了我父親的胸口,鮮血迸射……
一場喜慶宴會差點成了送葬禮。
我的媽媽哭得昏天黑地,我渾身發抖地跪倒在父親的身前,聽著父親低聲說這不怪孩子,不要怪孩子,我知道他不是有心的。
我驚惶害怕無助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無視親友看瘋子般的眼光,淚溼雙頰,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就在我的身旁,我的頭頂上,我能明顯的感覺到那涼颼颼的氣息,甚至於都能看到那紅色的舌頭在我面前飛舞,不時發出‘嘶嘶’或者難聽之極的刺耳‘桀桀’聲。
我肝膽俱裂,手足無措。
那時的我不過十二歲,無意中傷了父親,心中惶恐無助之下,拉著母親的手臂,哀求著說:「媽媽,我怕我怕。有鬼有鬼啊!」
「你給我滾開!」
母親深愛著父親,沒有父親她也活不下去,此刻她的心已經快要碎了,恨不得拿起菜刀把兇手給碎屍萬段。
但兇手卻是她的兒子。她心中痛苦無比。
我此刻卻突然來這麼一嗓子。
這小子是故意的!她憤怒之下,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
那清脆的一巴掌,不但在我的臉上印上了五個手指印,更在我的心坎上印上了不可癒合的傷痕。
「真的有鬼!」
我捂著臉頰,掙扎著爬了起來,眼中淚水嘩嘩落下,看著那在空中獰笑的三隻鬼,害怕的身子在劇烈抖動,聲音都打顫了。
「就在那,就在那。你們快看!就在那!她們懸浮在空中,就在爸爸頭頂上!」
然而沒有人相信我,大家都用憐憫的眼神看瘋子般的看著我。
這孩子一定是瘋了。可惜。
十二歲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大?
在我的心中父母就是天地。
如今天地,一個被我所傷,生死未卜,一個背棄了我,冷眼逼視著我,那眼神恨不得要把我的心頭肉都給剜出來。
面對眾人的如刀目光還有三隻吊死鬼的戲謔眼神,我心中憂懼害怕的發狂,迅速跑了起來,拿起桌上的蠟燭朝著鬼捅了過去:「我跟你們拼了!」
很難想像,十二歲的我在看到鬼嚇得尿褲子之後,還有勇氣去拼搏。
但我當時確實做到了。
三隻鬼猝不及防,當場就有兩隻被燒傷,‘嘰嘰’怪叫著消失在了屋頂,另外一隻看著紅了眼睛的我,最後也退走了。
三隻鬼退走了,我的家人卻遺棄了我。
從此之後,這棟房子只有我一個人住。
房子在心雨城的東部一角,這裡原本是很繁華的地段,但自從我十二歲那年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情之後,不知道為什麼,這裡常常發生靈異事件,雖然有數之不清的道士過來抓鬼,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我一口氣跑回了家,迅速點燃了六年前的那些蠟燭,擋在胸前,蜷縮在屋子的一個角落裡,滿眼警惕地看著四周。
說來也怪,除了十二歲生日那天的十二根蠟燭之外,買回來的蠟燭對鬼根本沒有用。
如今十二根蠟燭只剩下這最後一根了。
我心中緊張又憤怒,一張清秀的臉變得發紫。這是怒極和羞愧之極的表現。
父親沒有死,成了植物人。母親不恨我,反而會時常過來看我。血溶於水,她怎麼可能真的拋下兒子不理?
但她也命苦,除了長著一張漂亮的臉蛋還有一副溫柔的心腸,幾乎一無所有。
父親成了殘廢後,家族的人果斷拋棄了我們一家,離開了心雨城,到北邊的大城市裡去發展了。
母親又要照顧父親又要時常給我學費,早已經從當時豔冠天下的絕世美人變成了黃臉婆了。
每當看著母親那長滿繭子的一雙粗手顫抖著遞給我幾張皺巴巴的錢幣,我就心痛的無法呼吸,幾次到嘴邊的‘鬼話’都被我給吞了下去。
我選擇了一人獨自承受。
整整六年了!
每到我生日這天,我似乎就會開啟一雙鬼眼,鬼眼通靈,可以看到鬼等多種陰暗的物事。
「桀桀!」
暗中那可怖的聲音再次響起,我陡然驚醒,豁然站起,看著那從門口、屋頂、腳下鑽出來的數十道鬼影,心中害怕,但身子卻挺得筆直。
已經前前後後經歷了六次這種靈異事件,再加上我本身又是那種越是危險越是冷靜的性子,所以我站了起來,直面這些不可戰勝的陰魂。
陰魂們並沒有真的靠近我,而是在我身旁飄蕩,似乎對我手中的那根蠟燭有些畏懼。
一晚就這麼過去了,直到凌晨時分,蠟燭耗盡,太陽升起,那些陰魂才在不甘中尖叫著逃開了。
「如果我有足夠的力量,我一定要把這些陰魂不散的惡鬼給除掉!」
我緊握拳頭,牙齒咬得嘎嘣響。
經過了一晚上的擔驚受怕,我又累又餓,但我渾身溼透了,必須先把衣服換了才能出門去上學。
房子很大,有三樓。
每一樓都有一百多平米。我的臥室就在二樓靠東邊那個有著大大一面落地窗的房間。
推開門,走了進去,很平常的脫衣換衣,但很快,讓我驚悚的事情發生了。
只聽一道清亮之極的女聲‘轟隆’直入我的耳內:「咦?你誰啊?怎麼光著屁股在我眼前晃悠?」
整棟房子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個人,什麼時候多出一個女的了?
我心中惶恐,扭頭看去。
不會還有鬼吧?
可鬼怎麼會說話?!
印入我眼簾的是一位年紀約莫十七八的少女。
這少女容貌秀麗之極,當真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間還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
最引我注意的是她那一雙晶亮的眸子,明淨清澈,燦若繁星,看著我的時候,‘咕嚕咕嚕’轉個不停,像是會說話似得。
真美!
在這個信息化大爆炸的時代,我見過的美人數不勝數。那些所謂的網絡美女,在這少女面前就似庸脂俗粉。
她大眼看著我,嘴角淺笑,梨渦綻放美勝玫瑰。
她的笑容中蘊含著不解和茫然,「你這個流氓怎麼長得和我不一樣啊?」
她的聲音似泉水叮咚,清脆悅耳,但聽在我的耳裡卻似魔音,我閃電般的捂住身子,繼而看鬼般的看著少女:「你是誰?怎麼會在我家?而且是在我的房間裡,更離譜的是你居然還睡在我的床上!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
少女秀美微皺,饒了饒頭,好半晌才苦惱地看著我,「你說我是誰啊?」
「我怎麼知道你是誰?簡直莫名其妙!」
我順手拉過旁邊的櫥櫃,擋住下半身後,飛快的把褲子穿好,這才松了口氣,而後從容不迫的把衣服穿好後,大步走到少女面前,二話不說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這裡是我家,你這小偷現在最好給我有多遠滾多遠!要不然我報警了!」
少女雖說美麗,但突然出現在我的家裡,這讓神經一直特別敏感的我如何受得了?
本能驅使之下,我只想讓她趕緊遠離我的視線。
少女嘟著小嘴巴,不滿地直哼哼,「我醒過來就在這裡。這裡明明是我家好不好?怎麼會是你家?對,就是這樣。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這是你家?」
少女說到後來理直氣壯。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這少女到底是什麼人啊?
過了半晌,我聳了聳肩,攤手說,「這還需要證明?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和我去警局試試。」
「誰跟你去啊。」
少女一把打掉了我的手,縱越到了床上,四仰八叉地躺在那,「我就要睡這,你能拿我怎麼樣?」
「隨便你。」
我昨天和陰魂鬥了一晚,早已經筋疲力盡,換好衣服後,拿起書包往外就走,「我去上學了。這家裡的東西你最好別亂動。要是被我發現少了東西,我饒不了你!」
自從六年前那件事情發生後,我一直以來都非常敏感,對什麼事情都疑神疑鬼,我不管對誰都是不假以顏色的。
我的心中只有對惡鬼的恨意!和對父母的愧疚!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除鬼和賺錢!
所以我一有空閒的時間就會去道冠拜師或者去工地上搬磚。
我連上課的時候都在想著除鬼和怎麼多賺點錢的事情,怎麼可能有時間和那些女孩子談情說愛?
在我看來,我早晚都會被惡鬼給害死得,這些女孩子跟了我也不會有好結果,所以儘管我容貌清秀,學習也還不錯,但我一直都很孤僻,一直都是獨來獨往。
眼前這女孩雖然絕美不似凡人,但也只是在我心中蕩起了一點漣漪就很快平靜了下來。
我的心中重新被仇恨和羞慚給覆蓋。
除鬼!
賺錢!
這兩件事情似乎成了支撐我活下去的動力和理由。
「我跟你說了。這是我家!你在還沒有證明這是你家之前,我是不會出去的!」
少女眼中茫然不減,但臉上固執之色不變。
「哼。」
我只是冷哼一聲,看也沒看她,轉身疾步就走。
早上我還要去送報紙。
現在是凌晨六點鐘,再不去的話就晚了。
「等等。我跟你一塊去。」
少女在床上蹲坐了一會,突然躍了下來,蹦跳著來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真的。我不騙你。我醒來就在這屋子裡了。你讓我跟你出去見見世面好不好?」
「隨便你。」
我言簡意賅。
「耶。太棒了。」
少女活潑的似乎有些過分,和我完全是兩個極端。
我不理她,她就在旁邊一直逗我,蹦蹦跳跳的,還說些自以為好笑的故事,「……咯咯,剛剛我說得故事是不是很好笑啊?」
「不好笑。」
我的打擊讓她有些傷心,但很快,她眉目一展,又重新笑意盈盈起來,心想:「我還不信了,我逗不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