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敵對的雙方正在廝殺。
將士們舉著長矛、大刀在拼力地刺向對方,砍向對方。
混亂,戰場上只有一團殺得眼睛都紅了的將士,他們的眼睛中只有那與自己不同衣飾的對手,只有殺戮,只有鮮血。
殺戮帶給他們嗜血的快感,他們越殺越有力,越殺越勇猛,那滾落的頭顱,飛濺的鮮血,都讓他們無比地興奮。
「殺呀。」他們喊。
這喊聲甚至壓倒了隆隆的戰鼓聲,壓倒了轔轔的戰車聲。
長劍舉起來,戰車卷起漫地的硝煙,戰馬不住地嘶鳴著,來回地在戰場上馳騁。
從夜晚殺到天明,從清晨殺到日中。
由於力量懸殊,一方終被另一方壓制。
看著漸漸圍上來的敵軍,高大的男人知道大勢已去,揮劍摞倒了幾個近前的敵人,對身邊仍在奮力拼殺的少年道:「我們不行了,快走吧。」
少年劈倒一人,回過臉來,臉上除了那對晶亮的眼睛,只有滿面血污。
「走,我們一起走。」
他持劍來到男人身邊。
男人苦笑了,「一起走?恐怕我們誰也走不掉。」
「走不掉就一起死,難道我們怕過死麼?」少年高聲道。
男人搖了搖頭,伸手撫住少年的腮,用手擦去上面的血污,「說得對,我們不怕死,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在死前,讓我再看看你,好好地看看你,以至於在來生時,我要記住你的樣子。」
少年也抬起眼,注視著高大的男子,良久。
忽然男人伸手握住他的胳膊,一股紅光從男人的胳膊上傳到少年的身體裡。
少年驚叫道:「不要……」
話音未落,就被大力貫穿全身,被遠遠地拋到了天上,他只聽得那個男人對漸遠的他吼出的幾個字:「留下你的命,不要再為我報仇。」
少年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荒蕪的土山坡上,四周滿是怪石,他清醒時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心痛如絞。
身上也是痛,有戰爭留下的傷,有經歷過廝殺的疲倦,有被摔得四肢都無法移動的痛楚。這些痛紛紛襲上心來,他又顫抖而昏厥了。
再次醒來,已是黃昏。
黃昏的光線斜斜地照過來,撫摸著他的身體。不管人類怎樣,自然卻只是把他的愛默默無聲地奉獻給他的子民。
少年撐著劍勉強站起來,一動,渾身就像要散架一樣,連五臟六腑也像馬上就要分離。
但是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不多久,敵軍就會追上來找到他。
他搖搖晃晃地邁開雙腿,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去。
可是,從黃昏一直走到深夜,他也只是從土山上挪到了山腳下而已。
但是追兵又至,喊殺聲在後面一隊火把中響起。
他加快腳步,卻只是令得自己更加跌跌撞撞,直到他來到一個湖邊。
湖水在夜色下寧靜無波,似乎並不為這世上的一切所打動。它根本不理這被人追殺的可憐人,只是悠閒地躺在他的前頭,阻斷他的去路。
「是天要亡我嗎?」少年抬起頭來,看著黑魆魆的天空,遙遠的天空中正有一顆流星在滑落。
「註定要死,還不讓死在一起。」少年悲傷地歎了口氣,看看那平靜的水面,「難道這就是我的安息之地?也好,就讓湖水洗去我身上的血污吧。」
他俯下身去,想用手捧起水來,洗洗臉。
但當他的手指剛觸到水面的時候,一道藍色的亮光從水中發散開來。
他吃驚地看著水面,他看到了什麼呢?
是什麼令他張大嘴巴,是什麼令他注目凝視?
那隨著水波在亮光中冉冉而起的,是一個藍衣少女。
該用什麼來形容她呢,所有世間的美好詞彙全部給她也不夠,美麗,似乎不單單是美麗,純良,也不僅僅是純良。天地間的美似乎都賦予給她,她是美的精華。
少女見少年張大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用藍紗衣掩嘴而笑了。
「你是誰?」她問。
少年只覺得她的聲音像美妙的音樂響起,只顧沉醉,卻已不會回答。
「你是誰?在做什麼?」少女又問。
少年這才清醒過來,「你是仙子嗎?為何從水中出來?」
少女又掩嘴笑了,「對,我是湖中的水仙,剛才我正想趁著夜色到岸上玩,沒想到就遇到你了。」
「水仙,水仙……」少年喃喃著,有點自慚形穢。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嗎?」少女問。
「我是被人追殺的人,剛經過了一場戰爭。」
少女好奇地問:「戰爭?那是什麼?」
「戰爭就是敵對的雙方互相殺死對方。」
「我不明白。」
「就是兩個小孩,為了搶一件東西而互相打架,只是比那要殘酷得多,因為有人要流血,有人要死亡。」
「打架?我不喜歡打架,打架的是壞人,你也是壞人嗎?」
少年苦笑了,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
「我想,你不是壞人吧,只是被壞人打了,對不對?看,你都流血了。」
「沒事兒,這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
「經常挨打嗎?你好可憐。」
正說著話,那邊一溜火光過來了,戰馬的嘶鳴也響起來,敵人已經尋著蹤跡過來了。
「在那兒,就在那。小子,看你這回還往哪裡跑。」
少年急急對少女道:「你快回去,不要讓他們看到你。」
「他們來做什麼?是要打你嗎?」
「對,就是要來‘打’我。他們是壞人。」
「我不讓他們打你,跟我來。」少女說著上前拉住少年的手,向湖中而去。
一道光亮卷起巨大的波浪向岸邊砸去。少年和少女轉眼消失在水中。
岸上的敵軍互相面面相覷。
「你看到了什麼?」其中一個的牙齒開始顫抖。
「看,看到了一個女孩子。」
「那是什麼?」
「是,是,是,水,妖。」
「水妖?」
「水妖。」
「水妖把他帶走了。」
「啊,救命啊,快跑……」
「季兒,天亮了,快起來。」
「嗯。」床上的季兒翻了個身,強睜開睡眼。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紗射進來,照著床上的安季兒。
她有片刻的怔忡,在床上坐著發呆。
「還愣著幹什麼?快起來,幫我幹活。」
「好,我就來。」季兒匆忙穿上衣服,胡亂抹了把臉,飛快地走出門去。
「婆婆,你要上山麼?」看到婆婆正在整理竹筐,季兒問。
「是啊,我去割點草。你去把衣服洗了吧。」
「婆婆,上山很累,還是我去吧。」
「我還沒老到動不了呢。」婆婆不高興地說著,轉身背起了竹筐。
「我不是說你老了,我是怕你累。」季兒有點畏縮地說。
「累有什麼?人生在世,誰不是把重擔背在肩上呢。行了,你別多說了,幹自己的去吧。」婆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季兒在後面呆呆地注視著婆婆的背影,心中有點小小的受傷。婆婆對自己總是這麼冷冰冰的,她一直在漠視著自己的好意。
為什麼呢?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歎了一口氣。
把所有的髒衣服都收在盆中,她端著沉重的木盆走出村子。
來到村外的樹林中,樹林中有一個小小的湖,雖說是湖,卻也比水塘大不了多少,但這湖雖小,在人世據說存在了千百載,天澇水不漲,天旱水不落,所以人們把此湖命名為-未亡。
老人們都說,這湖裡有水妖。
他們告誡那些青年男子,在黃昏時千萬不要單獨一人接近湖邊,因為湖裡的水妖最喜歡那些漂亮的青年男子,她們會把他拉進湖裡的。
水妖?季兒笑了下,這裡怎麼會有水妖呢?
她從記事起就一直在這河邊玩耍,長大後又在這兒洗衣服,她從小沒有父母,只覺得這湖無比親切,就像她的母親一樣。
誰也不知道這湖水曾給她多少安慰,她快樂時,湖水會靜靜傾聽她的笑聲。悲傷時,湖水會輕輕搖盪,似乎在安慰著季兒,又像是不忍心看她受傷一樣。
而季兒的心總是在見到這湖的那一刻安靜下來,多少煩惱,多少憂傷都會在湖邊化為烏有。
煩惱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小到剛懂人事的孩童,大到百歲的老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煩惱,這些煩惱大多與欲望有關。得到,得不到,失去,再失去。人世間大抵如此。
憂傷?哪來的憂傷,季兒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正是無憂無慮的時候,她的憂傷自何而來。
季兒蹲在湖邊,看著湖水中自己的倒影,她用雙手握著臉,從指縫中凝視水中的自己。水中,一雙星樣的眼睛在眨呀眨地。
好一會兒,季兒才慢慢扭過頭去,把沉重的木盆端過來,向水中一放。水中的倒影傾刻化為粼粼的波紋隨水波蕩去,再也看不清裡面有什麼了。
洗得累了,她坐下來,望著遠方的水面出神。遠山的倒影映在水面上,因微風而粼粼地動著。
忽然水面上似乎泛起一抹淡藍色的煙霧,隱隱約約,若有若無。季兒心中一動,似乎有什麼念頭湧上心來,卻無法抓住。那想法像一條靈活的蛇一樣溜走了。
她笑著搖頭,把目光挪回面前的水面上,水面恢復了平靜,季兒看著水面,恍然中,似乎有一個淡藍色的影子在跟她對視著,她大吃一驚,再眨眼看時,卻只有蔓長的水草在水中輕輕搖動。
為什麼?
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那個夢境又襲上心來,她惘然了。
「啪。」
一股水注激在她的臉上,季兒慌得叫了一聲。
接著又一股水注從水面揚起,潑灑在她的身上。
季兒忙站了起來,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正驚慌四顧之時,石子像流星一般向她這兒射來,有些落在水裡,激起水花,有的直接打在她身上。
「啊,不要,不要打。」等她看清原來是一群七八歲的兒童之時,她用袖子包住頭臉,藉以遮擋那些飛過來的石子。
「打,打呀,打她。」
「打這個醜八怪。」
「她是個醜鬼,巫婆。」
「媽媽說了,她是我們的災星,只會給我們招禍的。」
「看哪,她還在水邊照影子呢?難不成她在水面把自己照成個仙女?哈哈哈……」
「什麼仙女,怕是水中的水妖吧。」
「哦,水妖,水妖,打她,我們打她。」
石子又像雨似地紛紛落在季兒身上,季兒掙扎躲避,不小心被一顆飛來的石子打中額角,血一下子流了出來。
那些孩童一見闖了大禍,嚇得一溜煙都跑了個精光。
季兒走過去,把被翻倒在地的衣服重新拾起放在木盆裡,她重新把衣服放在水裡,又開始清洗起來。
湖水溫柔地漫上來,輕柔地舔著她的腳趾,輕柔地吻著她的手指,似乎連她的心事一起帶走。
但季兒並沒有哭。
她安安靜靜地洗著衣服,並把額頭上滲出的血跡洗掉。
當她端著沉重的大木盆回家時,婆婆已經回來了。
季兒偏著頭走過去,把木盆放在地上,直起腰喘了口氣,又把衣服依次從木盆中拿出來曬上。
「你怎麼了?今天去這麼長時間,往常不是這樣的。」
「沒,沒什麼。」季兒躲閃著婆婆的目光。
「跟人打架了?額頭怎麼流血了。」
「沒,沒有,就是摔了一跤,跌破的。」
婆婆冷冷地看著她,深沉的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該注意才是,畢竟不是小孩子了。」她輕描淡寫地說。
「是。」季兒輕輕鬆了口氣,她並不想讓婆婆知道,幸好婆婆並不太注意她,這樣她還自在些。
婆婆寡言,季兒少語,兩人經常一坐半天,而沒有一個人說話,一天的時光就在不停地幹活中過去了。
晚上睡覺時,不知道為什麼,季兒有點心神不寧,她靜靜地躺著,默默注視著屋頂,然後合上雙眼,沉沉睡去。
夢,還是夢。
無邊無際的水之夢。
顏色淡藍的夢。
但是夢中的顏色摻雜了黑色的影子,還有紅色的……那是什麼?
血……
季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身上已經被汗水濕透。
她撫住還在不停地跳動地心口,嘴裡漸漸乾燥起來。
她下床想找點水喝,壺裡卻沒有。只好開門到外面去找水。
她喝了水,心中卻更不安定。
一種莫名的渴望讓她想去未亡湖邊,好像只有在那裡,她才能找到心靈的寧靜。
可是,已經半夜了,她看看四周黑魆魆的,想努力打消自己的念頭。
一個小聲音卻在引誘著她,去吧,正好這時候沒人,要是白天去,碰上那些人,說不定又會發生像今天白天那樣的事,晚上至少人們是不敢接近那湖邊的。
她終於沒有抵制住這誘惑,拿了件衣服穿上,趁著夜色向湖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