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機艙的紅毯上,感覺腦袋裡仿佛被塞入了一大塊海綿,正在不斷吸取我的注意力和理智,讓我的手腳不聽使喚,好像喝醉了酒一樣。
事實上,我登機前並沒有飲酒,而是複雜的情緒讓我失去自我控制能力。
被我抱在懷裡的,是同鄉戰友的骨灰盒。
不久前,在那場噩夢般的戰鬥中,我們失去了太多重要的東西,一些兄弟永遠離開了我。而那也是我服役期間最後一場戰鬥,太過慘烈,以至於我實在難以回首。
但是,命運的玩笑沒有停止。
登機前,我的女友突然打來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冷漠地告訴我:「顧陽飛,我們不適合,還是分手吧,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一周後我就要嫁給項鵬了,如果你能來,我希望你能夠作為朋友送上祝福,這樣大家都體面。」
憤怒和絕望擊穿了我的心。
和我一起戀愛五年的女友,竟然在退伍之際甩了我!而且還是和我的好朋友走到一起!
一個星期後結婚?
不!這是毫不掩飾的背叛!
我感到無限的悲涼和憤怒,好像進入一個充滿悲劇的舞臺,而自己正是舞臺中央唯一的小丑。
飛機逐漸升空,那股失重感讓我感覺渾身不適,仿佛心臟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一般。
心情也隨之變得越加糟糕。
「我該怎麼做?」
我坐在機艙客座上,撫摸懷裡骨灰盒的棱角,忍不住出聲詢問一個無法作答的人。
我恨不得立即回到家鄉,一拳打爛項鵬的臉!
再告訴那個婊子養的前女友,老子才不要什麼體面!
可是,我也明白這樣做毫無意義,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
況且項鵬的家族在家鄉勢力龐大,能夠輕易讓我沒有容身之地。
骨灰盒緘默不語,可是我鄰座的乘客卻發出聲音。
「天呐!你帶著一個骨灰盒!」
我扭頭看去,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金髮大美女,身材火辣,戴著一副墨鏡卻擋不住臉上嫌惡的表情。
「空姐!空姐!」她高聲呼喚空姐,「我要臨時升艙!第一次坐經濟艙,竟然遇到這種事情!離我遠點,這會給我帶來黴運!」
我捏緊拳頭,憤怒地盯著這個女人,聲音沙啞:「我懷裡抱著的是戰友骨灰,他是國家英雄,犧牲後應該受到尊重!」
金髮美女一臉厭惡的表情,說道:「誰知道你是不是騙人的!你臉色白的跟個病鬼一樣,看著一點都不像軍人!」
「你!」我想要狠狠打這個女人的臉,可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我知道,自己現在一定臉色漲紅,表情猙獰,因為我看到前來的空姐顯然嚇了一跳。
「小姐您好,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走過來的漂亮空姐小心翼翼的遠離我這一側,但我視力不錯,能夠看到她工牌上的名字,陳巧巧。
「我要升艙!我不想和這個人坐在一起。」戴墨鏡的美女理直氣壯地說道。
空姐陳巧巧面露難色:「不好意思,商務艙已經滿座了。請稍等,我需要和組長請示一下。」
就在這時,飛機突然出現顯而易見的顫抖,然後很快轉變為顛簸,最後變成了劇烈的震顫!
飛機廣播立即響起:「請各位乘客不要驚慌!系好安全帶!伸手從頂部取出吸氧面罩,佩戴好面罩!請不要離開座位!」
一瞬間,機艙內變得無比混亂,尖叫聲和哭喊混雜在一起。
我顧不上旁邊美女帶來的憤怒情緒,立即系上安全帶,佩戴好吸氧面罩。
飛機劇烈抖動,我很快就感到強烈的失重感。
顯然,飛機正在失速墜落!
我抱緊了骨灰盒,這種時候只能暗自祈禱。
我當然知道面臨衝擊時抱緊盒子是很危險的舉動,甚至可以說很愚蠢,但我不會選擇鬆手,因為我抱著的是一位英雄,是我最親密的戰友!
命運啊!為何如此愚弄我!
我的心裡滿是憤恨和不甘。
飛機在空中解體,我看到撲面而來的大海。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然後是大量海水瞬間湧入機艙,冰冷苦澀的海水灌入口鼻。
不能坐以待斃!
我解開安全帶,正要游泳離開座位,在晦暗的海水裡卻看見鄰座的美女瘋狂掙扎。
她被安全帶困住了。
我看見她的金髮宛如海藻,她那恐懼的情緒讓人心生憐憫。
想到剛剛在飛機上,她那嫌惡的表情,我一時猶豫要不要伸出援手。
救,還是不救?
略微猶豫,我最終還是伸手幫忙扯開她的安全帶。
不管怎麼說,沒有死於剛才的巨大衝擊,已經是上帝保佑了。
我心想:「看在上帝的份上。」
解開她的安全帶後,我單手抱著骨灰盒,雙腳用力一蹬,迅速離開被淹沒的機艙,一隻手臂奮力劃水,讓自己身體上浮。
「嘩啦」,那是海浪聲,還有刺眼的陽光和呼嘯的海風。
我吐出一口氣,抱著一塊漂浮的飛機碎片,把骨灰盒固定在碎片上,讓自己節省體力浮在海面。
見鬼!這裡是哪?
一望無際的大海,還有各樣各樣的飛機碎片,飛機的另外一半機身落在更遠的地方。
很快,一頭金髮出現在海面上,那個女人成功脫困。
「發生什麼事了?這裡是哪?」她高聲大叫,希望有人能夠回答。
我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理會,因為我發現附近還有人生存。
我高聲叫道:「嘿!這裡!抓住漂浮物!」
海面上撲騰的水花消失,兩個人影出現,我還認得其中一個,正是飛機上的空姐陳巧巧。
「大家都聚在一起!」海浪聲很大,我必須提高音量說話。
那兩個人都下意識向我靠近過來,或許是我看起來比較鎮定。
我們四個人都拼命劃水,聚在了一塊後,心裡才松了一口氣。
人是群居生物,在危險的時候有人在自己身旁,心中仿佛有了依靠。
我先介紹了自己,道:「我叫顧陽飛,是一名退伍軍人,我們都先互通一下名字吧,以後可以互相幫助。」
「我叫陳巧巧,是機組空乘人員,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太可怕了!」陳巧巧一邊哭泣一邊劃水,差點被海浪拍翻。
而另一個神情還有些迷茫的美女抱著一個旅行袋:「我叫楊雪麗,是個實習醫生,我的胳膊好像受傷了,腿也使不上力。這裡是哪裡?」
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盯著楊雪麗手裡的旅行袋看了兩秒,確信那就是我帶上飛機的旅行袋。看起來情況沒有發展到糟透的程度。
金髮大美女也靠近了過來,看起來有些狼狽,她說:「我叫程楠,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我舉目四望,再也沒有看到活人,只能說:「我叫顧陽飛,退伍軍人。快離開這裡,先活下去再說。」
一直泡在海水裡會帶走身體的熱量,低溫症能要了我們的命,哪怕等到救援來了也只能打撈我們的屍體。
「快看,那裡有陸地!我們去那裡!」運氣終於站在我這一邊。
我的優秀視力發揮了作用,看到了某個陸地的邊緣。這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有陸地就有希望!
我們四個人奮力劃水,直到有些精疲力盡的時候,終於靠近了陸地。
海面下,雙腳能夠踏在柔軟的沙子上,一點點用雙腳前進。
一片金黃的美麗沙灘。
沙灘上竟然還有三個美女。
一個看起來差不多二十歲的女孩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牛仔褲裝飾了幾個鉚釘,大約是朋克風格,外套上全是鮮豔的塗鴉圖案。只是她的臉色蒼白,情況不太好。
另一看起來稍微有些眼熟的背影蹲在沙灘上,看起來是在搶救昏迷的少女。背影窈窕,長髮被海水擰成一團糟,但是從背影也容易判讀出來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一個肌膚白皙、姿態雍容華貴的貴婦滿臉驚慌地站在一邊,看起來大約三十歲,一身白裙浸透了海水,複雜的髮辮帶著沙子,寶石項鍊歪歪斜斜掛在脖子上。
她看到海裡走來的我們就開始招手呼喊:「救命!救命!」
我把手裡的飛機碎片丟上沙灘,大步跑過去問道:「她怎麼樣了?」
「不知道,我們把她從水裡拖上來的。」貴婦好像看到救星一樣,都快哭出來了,「這裡是哪?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讓我看看。」我迅速蹲下。
昏迷的女孩暫時沒有呼吸,心跳也有些微弱。
我大聲招呼楊雪麗:「楊雪麗!這裡有個溺水者!需要人工呼吸!」
在沒有專業儀器的情況下,人工呼吸是最有效的急救措施。我在軍隊裡有學習過,但是既然附近有醫生,自然是讓專業的人來處理最為穩妥。
楊雪麗喘了兩口氣跑上來確認情況,臉色有些為難:「我的胳膊受傷了,沒有力氣做心肺復蘇。」
我低頭看了看少女,臉色蒼白,眼看著不能再延誤了。我無法顧及其它,救人最重要。
「我在服役的時候學過急救,我配合你。」
楊雪麗吃驚地看了看我,隨後點點頭:「好。」
楊雪麗擺正昏迷少女的腦袋,開始吹氣。
我按照節奏按壓少女的胸口。
我和楊雪麗配合得很有默契,到了第三次的時候,昏迷的少女咳嗽著醒了過來。
「太好了!上帝保佑!」貴婦一臉激動地說道。
之前蹲在地上的女人也露出一個笑容,說道:「謝謝你們!我叫謝珊妮,今天發生的一切真是太可怕了,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謝珊妮?真的是你!」陳巧巧突然驚喜地叫道,「我是你的粉絲啊!」
謝珊妮回應她一個微笑:「現在我們都是遇到災難的可憐人罷了。」
看起來謝珊妮是個很有名的大明星,只是我在軍隊中很少關注社會娛樂的資訊。
「你們好,我叫唐欣。我老公是……」貴婦說到一半突然止住,生硬地改變了話語,「很高興見到你們。」
轉醒的少女也咳出了水,恢復了力氣後,才有些虛弱地說道:「我叫瓊安娜,恒豐集團的董事長是我爸爸。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回去以後我一定要把這家航空公司告到破產!」
恒豐集團,我聽說過,是一個非常強大的跨國集團。
我沒想到恒豐集團的千金竟然是個朋克少女。
我們四人也依次介紹了自己。
楊雪麗的臉色有點蒼白,我想起了她在剛剛的事故中受傷了。
我開口道:「你需要儘快處理傷口,否則海水裡的細菌可能會讓你感染。救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這時候要是傷口感染會陷入巨大的麻煩。我在軍隊裡學過包紮,我可以幫你。」
楊雪麗是實習醫生,自然明白我說的不是假話。
我從旅行袋裡找到消炎藥,在手上碾成粉末,一點點塗抹在楊雪麗的胳膊上,再用衣服簡單包紮。
「我的腿上還有傷口。」楊雪麗害羞地扭開臉,不敢看我。
我低頭幫她處理腿上的傷口,看到細嫩的皮膚在陽光下宛如絲綢,塗抹消炎藥的動作遲緩了一下。
「快一點。」楊雪麗忍不住催促一聲。
我趕忙塗抹了消炎藥,移開視線,看向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