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升入高一的第一天,我又遇見了你。我至今清晰的記得那天的好天氣。你穿一件淺藍色加白色的襯衫,牛仔褲白球鞋,單肩背著一個阿迪達斯的新款包,逆著陽光走進教室。光線似乎特別眷顧你,將你的周身渡上一層金光。所以不需要什麼舞臺和背景,你就已然成為焦點。你走進教室,對著大家有禮貌而謙和的微笑了一下。雖然很多同學都是第一次見你,我還是聽到了他們低低的唏噓聲,特別是女孩子們,似乎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你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或者說,你壓根都沒有認出來我。
你當然不知道我就是那個以前你隔壁的總是胖乎乎臉蛋紅撲撲的很可愛的那個小晗,因為現在的我是總是用肥大的衣服來罩住瘦巴巴的自己的葉晗。因為你走後不久我就改和媽媽同姓了,我不再叫夏晗,而是叫葉晗。你不記得我也是很正常的吧,而我,還一直記得你是那個總是整潔乾淨的小少爺——蘇城。
高一那一年,我依舊平凡無奇而你早已因聰明和俊美而聞名于這所貴族中學。你以高分進入這所學校,而且很順利的又成為文藝部部長,成績好不用說,一手嫺熟的鋼琴是你低調不成的籌碼。所有的女生都愛死了你優雅而迷人的鋼琴王子模樣,只有我知道你其實是個毒舌男,不忘記打擊我的任何一個機會。從小時候就是這樣。
同學們只見你現在的風流模樣,又有幾個知道你也曾蹦蹦跳跳的走路,曾因為愛看機器貓而和我爭搶電視臺?
你看,我認識你那麼早,並不是因為你後來學了鋼琴搬了家家裡有了錢才會那麼從眾而沒品的喜歡你。我喜歡你的時候,只是因為雖然平時你會欺負我,但總是保護我不被別的任何人欺負。我喜歡你,只是因為雖然你很霸道,但那次你媽媽買了兩個棒棒糖給你,而你卻不那麼小氣的分給我一個。我喜歡你的時候,你說你是小少爺,我是小丫頭,我要永遠待在你身邊,你也會永遠對我好。對於在從小就沒有爸爸在身邊的我來說,你已經是我最大的依賴和支柱。
可是蘇城,什麼叫做永遠呢?我一直以為完美的你會是我一個人的秘密,是我心裡最深處的溫暖,是別人永遠也無法窺探的美好。我並不知道上天安排你只陪我短短的童年,小學二年級以後你就搬走了。你走後的世界裡再也沒有傷心,也沒有了驚喜和感動,沒有無憂無慮的開心,也沒有了依靠,最終我變成了一個這樣沉默的人,獨來獨往,堅強自立。
喜歡一個人走長長的路,將心事全記在一個不上鎖的小本子上,不喜歡KTV、網吧這種人多的地方。不管做什麼都是一個人,回家也還是一個人。
而你恰恰相反,變成了那麼多人的美好和秘密。
真的是很失敗,蘇城認出我來是在同學了將近一學期之後,他忙於學校的各種事物,而很少會注意到就坐在你後面三排的我。他大概也不會在意我這麼個沉默寡言的人,看向我時視線總是淡淡掃過,絲毫不會停留。對白也不過那麼幾句:
「數學作業要快點交。」「好。」
我那麼木訥,總是不知道要同他說什麼好,他總是習慣性的溫和,遙遠而冷冷的溫和。我只會低頭說「好」。只是每次聲音發出去他離開後便會一次又一次的覺得失落,來回在心底徘徊。另一個聲音在心底回蕩:是我啊,是你的小丫頭啊。
可葉晗你這麼笨,連和他自然打個招呼的勇氣都沒有。
直到那天課間時後排的幾個女生說起他,說蘇城那麼優秀,小的時候應該就在苦練鋼琴沒有童年,她們越說越起勁,簡直替他編出一部血淚史來了。我忍不住淡笑了一下,她們卻看出了我的不以為然,挑釁地說道:「你笑什麼啊,成天就知道睡覺的笨蛋!」
我依舊沒有說話淡笑了一下,這個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值得驕傲,蘇城,你看,我們認識的那會,她們還不知道在幹嘛呢,我確實有資格笑不是嗎?所以就算被說成笨蛋,我也是無所謂的。
我早就百毒不侵了,這點打擊算什麼。上小學的時候就被人罵成野種呢,這算什麼啊。
「也許,他從小就只是天天愛看機器貓呢。」我深呼吸了一下,轉過身去繼續做習題,仿佛她們說的並不是我。
「腦袋有問題……」低低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還帶著吃吃的笑聲。我咬住下唇假裝沒有聽到,自己對著自己笑了一下。
「喂,葉憨……」其中一個忽然湊過來在我耳邊低低地說,「你這種笨蛋憑什麼管我們蘇城的事情?」我抬頭看她的時候,另外一個女生忽然搶走我藏在書本下的小記事本,「讓我們來看看這個笨蛋天天都在畫些什麼東西?」
那一瞬間我才慌亂了起來,那個關於六歲男生對女生承諾永遠的秘密全部都藏在裡面。如果大家知道我這麼個平時這麼不起眼的女生也會對蘇城有想法,肯定後果不堪設想。「還給我……」我站起身,企圖搶回自己的本子。班級很多人已經聚了過來,想看這個平時默不作聲的女生笑話。
「呵,在說什麼?」一個好聽的聲音忽然插入進來,「好像聽到了我的名字呢。」我不敢抬頭看他,心跳卻在陡然加快。他用不經意的語氣,卻輕鬆的拿回了亞麻封面的記事本。本子被完好的遞回來,距離近到幾乎可以觸碰我潮濕的睫毛。
下一刻男生好看的臉忽然惡作劇似的靠近了過來,帶著多年前熟悉的氣味以及陌生的氣息,我低下頭去快速收起本子,生硬的回應他:「謝謝。」
「恩,」他說,「真是像石頭一樣冷的女生。」
女生們又笑了起來,「蘇城,你怎麼這麼說女生呢?」還是,逃不過被她們集體取笑?沒關係,拿的回來就好了……我自己安慰著自己,而下一刻卻聽到……
「喔,」蘇城冷冷地說,「這個是我的小晗,我想怎麼說都可以。是吧?」
這個,是我的小晗。
他說,這個,是我的小晗。
這個星期我們聖華中學最大的新聞莫過於校草蘇城對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女生說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了吧。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我只要走在校園裡,不管身邊有沒有蘇城,都會有人對著我指指點點:看,就是她。
而對於說這句話的始作俑者而言,卻是一副絲毫不願不負責任的模樣。他依舊忙碌,只是不同的是,他知道了我是他那個小時候的鄰居。會開始和我說話,偶爾會和我一起走路。我總是那麼生冷的模樣,他又開始像小時候那樣毒舌我,說我是個石頭。又冷又硬。是個木頭,帶著傻氣。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卻很想笑,因為他的模樣實在很可愛,很像他小時候。
可是,我知道蘇城,不管你怎樣說我,都會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出現,不管是不是巧合。
雖然不再住在一起,但是蘇城似乎還是習慣性地把信任留給了我。經常把籃球之類的東西丟給我,「小晗,等下在路口等我。」
你當然不知道我頂了多大的壓力去接你遞過來的每樣東西,當然也不知道我要怎樣努力才能假裝聽不到後面女生的嘲笑。
你說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很舒服,不用想很多事情,也不用在乎別人的眼光,因為你我是永遠不會互相喜歡的人。你多麼殘忍,你擅自把「永遠不會互相喜歡」變成了和你重逢的條件。我仍舊只是低下頭默認你的各種說法,你說等下要去練鋼琴希望我到琴房去聽,我就不會去球場。你說學生會要開會要我遲點在校門口等你,我就不會提前離開。我不會笑著迎合你,但是我會假裝態度又冷又硬的仿佛被迫接受似的默默服從。
我以為這便已經足夠,我總是相信那些女生嘲諷我是因為嫉妒,我知道你的接近對於任何一個女生來說都是虛榮的資本,而我已經得到了這些資本,所以,我應該知足,應該覺得幸福。
那個週五下午,陽光好的不像話,風很輕柔,空氣中都是櫻花彌漫的香味和色彩。你心情好好的說要送我回家,一切都美好的那麼不自然。我受寵若驚看起來卻仍是那麼平靜。一路上,我絞盡腦汁說笑話給你聽,說一些好玩的事情,企圖讓你覺得我生活的很好。我偷看你白皙的側臉,你邊聽邊沒有形象的笑,眼角微彎下去,唇角若隱若現的是一個酒窩。有酒窩的男生,眼睛像是梵古筆下的夜幕一樣美。
如果說幾十年以後還要我記起這個下午的話,我想我依然會清晰的記得現在的每一刻,你同我說過的那些話,你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甚至是現在空氣中甜甜的味道,我都不會忘記。
她出現在學校路口時你的表情忽然變的不一樣了,說不上是哪裡,也許只是眉頭高度的調整,或許只是嘴角弧度的不同。整個臉卻都佈滿了細微的溫柔。我清楚的聽到你那麼輕柔而不滿地說:你怎麼來了,身體還沒有好,就到處亂跑。
然後你輕輕牽起她的手對我說:「這是我的青梅竹馬陳慕潔,她不是我們聖華中學的。我搬家以後就認識她了,然後一直在一起。」又看看我,大笑著說:「這是我幼稚園時候的朋友,千萬別把她當對手,她就我一哥們。」我努力扮演著好朋友的角色,努力掩飾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說:你好。
那個像花朵一樣美麗和嬌嫩的女生穿了一襲白裙,上面不知繡的是什麼花,看的我忽然眼花繚亂不辨東西。我的校服裝忽然顯得那樣土氣。她有我沒有的嬌小,我所沒有的卷髮,我沒有的白皙皮膚,還有我沒有的大眼睛。更重要的是,她看上去那麼嬌弱,那麼需要人保護,不像我,像塊石頭一樣冰冷。我忽然覺得我離你越近,卻發現距離越遠。她才是你的青梅竹馬,那麼我算是什麼。
然後我聽見你對我說:你自己回去吧,我要送慕潔回家了。剛好也是順路。
我看見你轉身牽起她的手漸漸走遠,你低下頭微笑的同她說話,我看見她微微仰起頭來微笑著附和,你的好看的酒窩和側臉全部屬於她了,當然,你們倆在一起的畫面同樣美好地令人無法心生苛責。你在重複我剛才的角色,你在努力的使她微笑。而你把我留在這裡,自己卻遠去。我一直以為我們有著別人無法介入的共同回憶,卻並不知道之後的你又與別人擁有了什麼共同的回憶。
你總是說我很堅強,卻並不知道其實我一點也不堅強,我忽然沒有了方向也沒有了光明,不知道要去哪裡以後要怎麼辦。我的那些希望,那個亞麻色的心事本全部都變得很可笑。
我徘徊在你離去的路口不想回家,終於在人煙稀少華燈初上的時候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落下淚來。我低下頭抱緊了自己,用我小時候練就的無聲哭泣法宣洩著憂傷。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你對她的微笑,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在我的腦海裡不停地迴旋。我忽然意識到,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可能。我們的關係,永遠只能是朋友。
蘇城,葉晗也會哭泣,只是你看不見。
「同學,你怎麼了?」一個好聽的聲音忽然響起在耳畔,將我從對蘇城的絕望中抽離了出來。我抬起婆娑的淚眼,看見一個個子高高大大,五官充滿陽光和親和力的男生停在我的面前。雖然我承認他也很帥氣,也有濃濃的眉毛和好看的眼睛,並不比我的蘇城差,但是現在並不是欣賞花美男的好時機。我所需要的並不是陌生人的好意,這些都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我站起身來背起書包擦去眼淚,面無表情的說:「沒事了,謝謝關心。」我深呼吸一下,準備要回家了。男生盯著我看了一會,說:「你是聖華中學的?」一定是看到我的校服,才知道的吧。
「也許吧,誰知道呢?」我隨口敷衍他,「我要回家了,拜拜。」
「是個很會假裝堅強的女生呢!」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溫暖很柔和,和蘇城的大笑完全不同,仿佛真的看透了我的偽裝,又或者可以包容我的這些不快樂。
可惜我早就學會了不去依賴任何人,何況還是個陌生人。
「同學,」我抬起頭來對他勉強笑了一下,「謝謝你的關心,雖然你一點也不瞭解我。再見!」
說了兩次再見也真的是再也不想見的人,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