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檢查出兩個月身孕的那天,蘇漾確診了肝癌晚期。
坐在出租車上,醫生的話又迴響在她耳邊。
「蘇小姐,你身體比普通人更虛弱,貿然打胎會加速癌症病發的,如今你只剩三個月了,要不還是回家跟你家人商議一下化療吧,你還這麼年輕……」
蘇漾折了報告單,藏進包包夾層,忽然靠在椅背上輕笑了一聲。
真好啊,只剩三個月了……
剛打開別墅大門,就聽到餐廳那邊傳來爽朗的談笑聲。
一抬頭,卻看見常年冷淡的餐桌旁難得多了兩個人。
蘇漾動作一頓。
這兩年來,秦慎身邊女人不斷,他熱衷於摟著各種類型的美女從蘇漾面前大剌剌經過,欣賞她狼狽逃避的眼神。
然後在僅隔一道牆的隔壁房間,徹夜縱情歡好。
放浪的喘息和嬌喝,在寂靜的夜裡,宛如地獄的呼號一般不斷摧殘著蘇漾的耳膜。
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帶女生回家,跟長輩一起吃飯,
她以為早該習慣了,心口卻還是在瞬間漫上密密麻麻地刺痛。
正猶豫著要不要乾脆不吃飯,直接上樓,倒是那個女生眼尖發現站在玄關處的蘇漾。
「姐姐,你怎麼才回來?我們都等你好半天了!」
蘇漾猛一抬頭,這一刻才發現,那個女孩竟然是她同父異母的繼妹,蘇念!
秦慎怎麼會和她……
秦母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還要客人等你嗎?」
蘇漾縮著身子坐在位置上,聲音很輕,「體檢報告出來得有點晚。」
秦慎坐在蘇漾正對面,她始終低垂著頭,一段時間不見,似乎又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臉幾乎快陷進碗裡。
「大嫂怎麼突然想起來體檢?」
蘇漾咀嚼的動作一頓。
蘇念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秦慎,笑著問道:「體檢結果怎麼樣啊,沒有什麼不舒服吧?!」
「一切都好。」
秦母冷哼一聲:「禍害遺千年,她能有什麼病?命那麼硬,只有她克死別人的份!」
蘇漾捏著筷子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死死咬住唇才忍住了洶湧而出的眼淚。
兩年前她嫁給秦慎大哥秦臻沖喜,沒想到新婚當晚秦臻病發去世。
從此她就成為整個秦家唾棄謾罵的掃把星,兩年來這樣侮辱和譏諷早就成了家常便飯,
但她分明才是一切真正的受害者!
當年她和秦慎校園情侶,感情深厚,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可誰又能想到,就是這個談婚論嫁,成了她未來人生不幸的開始。
秦臻向來與弟弟不合,凡是秦慎看中的,他都要搶過去。
未婚妻也不例外。
秦母偏愛長子,秦臻只在她面前說了一句也喜歡蘇漾,她便逼迫著蘇漾嫁給秦臻。
蘇漾自然不願意,可彼時他父親公司資金鏈斷裂,急需一大筆錢救急,眼見跪下來哀求都換不來蘇漾同意,就威脅她如果不答應,就直接放棄蘇漾母親的治療!
最相愛的那一年,蘇漾跟秦慎提了分手。
那樣高嶺之花的男人,雨夜跪在她面前,一遍又一遍懇求她不要分手,抱著她的腿,問他做錯了什麼,他可以改!
那一場暴雨下了三天三夜,秦慎就在樓下跪了三天三夜,直到高燒暈倒,被放學回家的蘇念送去醫院。
神志不清的時候,秦慎還在喊她的名字,連護士都看不下去,打電話讓蘇漾來看他一眼。
卻只換來蘇漾一句,「死了也是他活該。」
從那時起,愛人成了仇人,秦慎徹底恨透了她。
還來不及從記憶中抽身,一筷子螃蟹突然放在蘇漾碗裡。
蘇念笑著開口,「這螃蟹是我親手做的,姐姐你嚐嚐!」
蘇漾微微蹙眉,「不了,我螃蟹過敏……」
「吃一口能怎麼樣?」
秦慎冷不丁出聲打斷她,「會死嗎?」
他眼眸冰冷,看向蘇漾時是毫不掩飾地嘲諷。
蘇漾呼吸一滯。
大學那會,有一次她誤食螃蟹,半夜過敏嚴重,發起高熱,秦慎赤著腳連夜揹著她跑了五公里路,趕去了最近的醫院。
回憶總是能讓人一瞬間變得脆弱無能。
蘇漾沒再吭聲,夾起螃蟹咬了一口。
秦母在一旁笑著開口,「對了,就別讓念念住酒店了,家裡又不是沒有房間,再說了,你們都要結婚的人了,還客氣什麼!」
秦慎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對面。
蘇漾始終垂頭認真啃著螃蟹,像是沒有聽到一般。
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抓著顧念的手開口:「正好明天念念爸媽也過來這邊旅遊,一起商議一下婚期吧,早點定下來!」
蘇念羞得滿臉通紅,打了一下秦慎,「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一陣劇烈的反胃感翻湧上來,蘇漾再也忍不住,嚯地站起身,把碗一推。
「我吃飽了!」
她甚至等不及秦母發作,就急匆匆地衝進洗手間,水龍頭開啟的那一刻,水流跟著她嘴裡的鮮血一起噴湧而出。
好一會才緩過大腦的暈眩,蘇漾勉強直起身子,洗乾淨水盆和臉上的血漬。
再抬頭時,鏡子裡突然出現了秦慎的臉。
「你在幹什麼?」
蘇漾心臟一緊,垂著眼眸不敢跟秦慎對視。
看著她躲閃心虛的模樣,莫名取悅了秦慎。
「飯都沒吃幾口就急著跑——」
他往前幾步,跟蘇漾幾乎一拳之隔,「怎麼,吃醋了?」
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還好,他沒發現。
蘇漾抬起頭,語氣平靜,「你誤會了,大嫂怎麼會吃小叔子的醋?」
說完,她繞過秦慎就想離開,下一刻就被秦慎握住手臂,狠狠摜在牆上!
蘇漾下意識想要掙扎,「秦慎你放我……唔唔唔!」
下一刻,秦慎掐著她的脖頸,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又急又恨,牙齒磕著牙齒,拼命糾纏著蘇漾的舌頭,幾乎要把她嘴裡的空氣掠奪乾淨!
迫人的身高死死壓住蘇漾,任憑她怎麼用力都推不開。
蘇漾閉了閉眼,忽然用力一咬牙!
「嘶!」
雙唇分離,秦慎的唇角溢出一絲鮮血。
大拇指抹開嘴角血跡,秦慎看著蘇漾挑了挑眉:「行啊,現在還學會咬人了?」
他忽然湊近了蘇漾些許,在蘇漾陡然慌張的眼神裡,語氣卻是從未有過的冰冷。
「裝什麼啊,蘇漾,你又不是沒跟我睡過?上次喝醉了,你不是很主動嗎,現在裝什麼貞潔烈婦啊?!」
蘇漾呼吸一滯。
今年生日趕上秦家父母旅遊,秦慎也在外出差,蘇漾一個人點了一箱酒,慢慢從白天喝到黑夜。
在酒精的麻痺中,蘇漾意識混沌,怎麼都沒想到第二天醒來,她竟然渾身赤裸地躺在秦慎懷裡!
從未有過的厭棄和痛苦幾乎快要把她湮滅。
而她更沒有想到,那一夜的荒唐,就這樣在她肚子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怎麼,還在回味嗎?需不需要我再幫你重現一下……」
眼見著秦慎又要壓下來,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秦慎,你房間在哪呀,我想看你跟我說的輪船模型!」
是蘇念。
蘇漾渾身發抖,生怕秦慎會在蘇念面前做出什麼荒唐的事情,好在他到底直起了身,看了蘇漾恐懼的神情,冷笑一聲。
轉身一把摟住蘇念,就往樓上走:「這麼喜歡嗎,那我送你!」
蘇念聲音是藏不住的雀躍,「真的嗎,你太好了!」
只是從蘇漾這個角度,清晰地看見蘇念回頭,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蘇漾好容易擺脫了秦慎,剛松了一口氣,一轉頭就看到秦母站在不遠處的花瓶後。
看向她的眼神陰冷嫌惡。
蘇漾渾身一顫,下意識想要解釋,「秦夫人,我是……」
「滾出去跪著!」
秦家花園有一條很長的石子路,上面鋪滿了又尖又碎的小石頭,一不小心就能刺穿皮膚,割破血肉。
每一次秦母對蘇漾不滿,就會讓她去那條石子路上跪著,一跪就是一天。
兩年來,她不知道跪了多少次。
蘇漾熟練地下跪,連石子透過她單薄的褲子扎進她皮膚的痛感,都分外熟悉。
大抵是顧及蘇念還在,秦母沒多說什麼,只冷冷斜睨了蘇漾一眼。
「少肖想你不該想的!什麼時候知錯了,什麼時候起來!」
蘇漾垂著頭,忽然有些想笑。
其實在母親去世之後,她不是沒想過跟秦慎坦白一切。
彼時的秦慎已經徹底接管秦氏,短短兩年就把秦氏帶上了一個新高度,成為整個津海炙手可熱的新貴。
若是被爆出來跟親嫂子糾纏不清,難堪的緋聞會徹底毀掉他親手成就的一切!
秦慎的未來光明燦爛,容不下她這個汙點……
跪到後半夜,蘇漾才被允許回房。
剛起身就因為腿上的疼痛,猛地往前一栽,整個人重重砸進了石子路!
細密的石子扎進了她的皮肉,割開了無數道細小的口子,痛得蘇漾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緩了一口氣,才撐著地面,掙扎了幾次,才勉強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回了屋子。
等到回到房間才發現,手心早就血肉模糊一片,翻出的血肉裡夾滿了細碎的石子。
蘇漾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就疲累地爬上床。
在混沌的意識裡,蘇漾又夢到了兩年前。
其實秦慎醒來之後仍舊沒有死心,總是在她經常出現的地方等她,變著花樣聯繫她,即使被蘇漾掛斷了無數次,還是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在她社交平臺留言。
一切一切的結束,是在和秦臻結婚那天。
秦慎發現,他大哥的妻子,是他最愛的女人。
蘇漾仍舊忘不了那天,化妝間秦慎箍著她的脖子把她抵在牆上,猩紅的雙眼徹底失去理智。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大哥?」
蘇漾心臟幾乎碎成幾瓣,卻仍舊冷笑著回覆,「因為他比你更討你爸媽喜歡,嫁給他,我更有可能成為秦氏掌權人的太太!」
她太知道秦慎的軟肋。
秦慎聰明出色,天之驕子,唯一的傷痛,就是他父母從小偏愛病弱的大哥,連把他生下來都只是為了給哥哥做手術,提供臍帶血。
果然,在她這句話出口之後,秦慎一拳頭砸在牆上!
他深深地看了蘇漾一眼,「蘇漾,你這種冷血無情的人,根本不配得到愛!」
即使是在夢裡,蘇漾仍舊控制不住流淚到天明。
蘇念的父母晚上才到,儘管蘇漾跟蘇念是一個父親,但自從用母親的生命威脅蘇漾結婚後,她就徹底跟父親撕破了臉。
所以兩家人晚飯後討論婚期的時候,她乾脆找了一個藉口,躲進了廚房收拾。
「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到廚房來了?結婚這麼大的事,我還想問問你的意見呢!」
蘇念依靠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漾。
蘇漾低頭洗著碗,只當做沒聽見。
誰知,蘇念忽然走上前把擺在一旁的碗一股腦掃到地上!
霎時碎片飛濺,撒了一地。
蘇漾錯愕地看著蘇念,「你瘋了嗎?」
蘇念卻猛地逼近到蘇漾跟前,離她只有一掌的距離。
「我警告你,別做夢還能把秦慎搶回去,他是我的!你媽是沒用的廢物,你也註定是我的手下敗將!」
蘇漾猛地瞪大雙眼,剛要反駁,就被蘇念按著肩膀一起摔進了碎片堆裡!
「出什麼事了?」
前廳的人被碗碟碎裂的人吸引過來,一看見廚房的場面,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不等蘇漾反應,蘇念先哭了起來。
「我……我本來想喊姐姐一起去商量婚事,可她卻警告我,讓我別得意,說她是秦慎的大嫂,是秦家真正的女主人,讓我以後嫁進秦家小心點!」
她舉著手上的傷口,哭得梨花帶雨,「我只是想跟姐姐和平共處,她卻說要給我一個教訓,就把我……把我按進碎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