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戰

（1）

互聯網上的征途私服網頁閃爍著富麗堂皇的色彩，極品、推薦、精品等字樣一一規則列出。看起來有十八歲的少年頂著一頭淩亂而不顯邋遢的碎發，叼著上好的軟雲煙坐在電腦桌前，深邃的雙眸泛著點點星光，倒映出網頁上的繁雜，他還不時地將煙從單薄的雙唇間拿出，在煙灰缸裡抖了幾抖，重新放進去。動作嫺熟。旁邊的斜挎書包卻是有些髒，看起來像是堆放了幾天的貨物，雜亂無章。

這是少年在網吧裡呆的第三天了，和父母、學校鬧了矛盾，他一賭氣離家出走，借了朋友幾百元在網吧裡度日如年。他的背影瀟灑而修長，永遠坐在第三排第五個座位上，聚精會神地玩網遊。

的確，他不是一個好學生，在高中裡鬥毆、抽煙、醺酒的事蹟數不勝數，成績也是排在全年級的倒數幾名裡。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學生和他一樣，在網吧裡頹廢而沒出息地沉迷著。

網管老闆娘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黑色的頭髮在腦後挽個髮髻，圍著布圍裙，做事麻利深得人心，也有大學文化，可就是令人不解，她為什麼要來幹網管這吃力不討好的一行。細心的人可以發現，她的眼睛很古典，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穿梭時空而來的眼神，深情而專一。

「維淵啊，你歇歇吧，玩了幾天了，是個人都受不了。」老闆娘端著茶杯走到少年面前，看著介面上瘋狂砍殺怪物的角色，歎了口氣，「萬一在我網吧裡猝死了，我可不能找人說冤去。錢啊我幫你墊了，你還是謀個好生路，早日立業吧。」

她的苦口婆心那個少年卻隻字片語都沒有聽進去，不知有多少人說過，他這態度要放在學習上，指定考上清華大學。

「沒興趣。」

少年冷冷地吐出幾個字，望著介面裡的抽獎任務又抽了一口煙，身子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看都不看老闆娘一眼，卻是抬頭有意無意看了一眼牆上有些鏽跡斑斑的鐘。

指針指到12點，有三個男人闖了進來，看起來嘻嘻哈哈不正經，多半是少年的同學。老闆娘不做聲地退到前臺，招呼著來來往往的客人。

「白維淵！」其中一個剃著刺頭的人喊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這個人的名字叫吳大用，同樣不是個好學生，「幹啥呢？你這小子，真不打算回去了？有好多人等著你打呢！」

其餘兩個人分別叫趙強和張子龍，也跟著湊了過去。

白維淵懶懶地抬手指了指遊戲介面，是最近很火爆的2D角色扮演類網游《征途》，他在玩官服，可是旁邊的網頁卻介紹的是私服資料。

張子龍瞅了一瞅遊戲裡的人物，毫不在乎地「切」了一聲，說：「才25級，我都120級了，馬上就準備轉生。維淵，你是修法術的還是修武術的？我建議你雙修，這樣人砍外國人比較爽。」

吳大用和趙強沒大聽明白張子龍在說什麼，畢竟那兩個人只是生活在現實世界裡的，對網遊一無所知。而白維淵望著遊戲裡空空如也的技能欄，聳了聳肩：「打算玩私服，官服沒意思。」

「嗯……那行唄。」趙強扛起白維淵的黑書包，說道，「那我和龍哥、用哥先回去了，還要幫你做作業呢。」吳大用和張子龍不約而同地壞笑三聲，露出了黃黃的牙齒，三人又跟原先一樣嘻嘻哈哈打鬧著離開了。

白維淵朝他們的背影揮了揮手，轉身又聚精會神沉入了虛擬的世界中。

連續看了幾個私服資料，都沒有提起興趣，本來在多玩論壇裡看到很多人追捧《征途》私服比官服好玩，可這些私服要不就是仿官方，要不就是變態級別，千篇一律毫無新意。

白維淵掐滅了手中的煙，口腔裡全是尼古丁的味道。

突然間，一個私服的資料如磁鐵般牢牢吸住了他的視線，手指不自主地移到標題旁，點開。隨著「哢嗒」一聲響，網頁突兀地打開了。《穿越征途》四個大字重重出現在白維淵的視野裡。

午夜了，四周已經沒人。本來午夜的網吧是該人如潮湧的，可這個網吧，靜得有些詭異。他回頭一看，老闆娘的身影竟然也不見了。

不正常，絕對不正常。白維淵也想早點回吳大用家歇息，剛想起身，雙腿卻如灌了鉛般動彈不得，電腦不知道是不是中了病毒，除了那個占滿視線的網頁之外其餘的程式竟然全部癱瘓，一片藍屏。

仿佛有駭客在網線那一段操控著白維淵面前的這台電腦，《穿越征途》的網頁上突然快速地打出了一排黑體初號大字：「已經厭倦了這個世界是嗎？想離開這裡去體驗新的刺激生活是嗎？」

白維淵不得不重新坐了下來，驚訝地眨了眨眼睛，腦袋有些懵，吞吞吐吐道：「什麼……？」

他雖然嘴上遲疑不決，但是心裡已經十分果斷地作出了決定：是的！他早就已經厭倦了這個無情的世界，早就已經對這個世界沒了信心，他早就想體驗另一種……不一樣的生活了！他希望在那個世界裡沒有壓力，愜意無比，用兩個字來說，就是——天堂！

又一排大字被安排在第一排字的下面，只是字型大小小了一點：「想傲視群雄嗎？想俯視天下蒼生嗎？體驗真人《征途》，打打殺殺的江湖才是真江湖，成王敗寇的生活才是真生活！」

熟悉的廣告詞……白維淵的眼神一下子如被夜幕覆蓋一般黯淡下來，搖了搖頭，原先久違的積極已然消失無蹤，頹然地垂下頭，冷笑。

真人《征途》又是何物，能改變我的現狀嗎？空話一堆。

「你錯了，」沒想到網頁上仿佛有人在和他的心靈對話，緩慢地打字，「為什麼不可以？我命由我不由天！命運永遠是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要扭轉乾坤，何嘗不行？改變歷史的筆，就在你的手中！」

就在短短一瞬間，顯示幕綻放出刺眼的白光，網頁上的所有場景順時針扭曲變形，仿佛電視裡的時空隧道一般，脫離了顯示幕，就在白維淵近在咫尺的地方快速旋轉著！

一股如黑洞般的強大引力將周圍的物體都吸了進去，頭上的熾光燈劇烈搖晃著，窗戶咣咣抖動著，白維淵渾身都沒有力氣，只由得那股神秘莫測的力量將自己帶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中，然後，那股漩渦化為了一個光點，竟然飛入了顯示幕中，悄無聲息，只等一切恢復正常……

（3）

征途·秦國·清源村。

白維淵從天上直落下來，還穿著白襯衫和黑牛仔褲，穿過層層白雲，最終落在清源村的草坪中，昏迷不醒。周圍光著膀子的人和那些商家都嚇了一跳，紛紛圍過來警惕地小聲議論著。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聞訊趕來的清源村村長排眾而出，六七十歲的他看起來竟然不顯蒼老，雖然兩鬢斑白，但臉上仍然是一絲不苟的表情。村長看到躺在地上的少年，也是跟眾人一樣嚇了一跳。四周的人看到村長如此失態，噗嘻嘻地笑出聲來，村長微微有些惱怒，小聲喝道，「笑什麼笑？！都給我幹活去！這裡由我來處理！」

眾人呈遊魚狀一哄而散，吆喝的吆喝，買東西的買東西，殺蚊子的殺蚊子，釣魚的釣魚。

村長的眼中終於還是露出了奇怪的神色，這個人竟然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裝束也十分奇怪，髮型與眾不同，到底是何方神聖？難不成……是哪路神仙，還是妖魔鬼怪？

從高空落下的滋味不大好受，少年的臉微微有些蒼白。村長吃力地起身，命人將他抬進自己屋內救治。

看熱鬧的錢莊老闆卻是有些遲疑，愛錢如命的他覺得村長又要從自己這裡支付一堆銀兩給這個奇怪的人，他心裡就不大舒服，導致語氣也衝衝的：「村長，你真要救這傢伙？他來路不明，會不會很危險？」

村長和另外一個村民趙二扶起白維淵，瞪了瞪錢莊老闆，道：「當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且本村長也是信佛之人，我佛慈悲，無論是誰，都要救！往昔如來佛祖忍痛割肉喂鷹，今日村長慷慨大義救助陌生人，有何區別？別因為你的錢就捨不得救人了，萬一此人是佛祖近親，或是哪個微服私訪下凡來的神仙，虧待了他，我唯你是問！」

錢莊老闆腆著大肚子，被村長說的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有苦難言，縮了縮肩膀也只好助自己的微薄之力了。趙二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憋在心裡，卻覺得胃憋得難受，深吸了一口氣，挺胸抬頭大步向前走。

把白維淵平放在床榻上，給他換了一身全村最好的麻布衣，還請了最好的郎中來看病，這待遇，一般人可享受不得。村長總覺得這少年熟悉得很，像是自己的親兒子一般，不由得心中就泛起一股想憐惜他照顧他的欲望。

三天之後，錢莊一共付出了三十兩58文，體質瘦弱的白維淵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血色。郎中發現了很奇怪的一點，少年的脈搏蒼勁有力，不像是同齡人，好像吃了大補藥一樣，茁壯得很，是個練武奇才。可那老郎中也是個門外漢，說得准說不準，由不得他做主。

下午時分，陽光正燦爛，村裡的龐叔特意熬了雞湯來村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