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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笑我多情

應笑我多情

作者:: 篆又
分類: 古代言情
天下居然有這樣一個男子,位居國舅少爺的位置,卻甘於成為政治的犧牲者,放下身段到天朝的附屬國和親,成為一國之後。 他俊美如玉,溫柔如玉,翩翩白衣,風華絕代。這樣的公子,怎會曾有人深深傷害過他的心? 天下居然有這樣一個國家,女少男多,女帝是國家最高執政者;天下居然有這樣一個女子,身為一國之君,卻性烈如火,嬌媚如妖。 她如此熱切地愛著另一個男人,整整等待了他七年。 而兩個曾經受傷的人,心都不在對方身上,相遇在巫之王朝的深深皇宮裡,會有怎樣的故事——是惺惺相惜,還是惺惺相吸? 注意:此文為未結,因寫另一篇《應許明珠》耽擱了本文行程;故此文短期內不會更新,慎入。

正文 楔子 和親

泱泱天朝,自從由季氏、明氏以及皇族三足鼎立之後,長時間保持一種穩定的狀態。農業,工業以及服務業均穩步增長,整個天朝大國呈現出一種蒸蒸日上的局面。從周邊國家來看,收目了包括巫之王朝在內的六個附屬國,形成一個六邊形狀的鼎立形勢,使得天朝邊境如同銅牆鐵壁,邊關安定。

這一切應該還有那個傳奇太子妃的功勞——六年前,天朝第一大家族季氏與皇族聯姻,季初舞與鸞鳳太子連袂鑄造了一個革新的天朝。

從此,季氏更加枝繁葉茂,仿若一棵常綠樹穩穩紮根天朝。

「太子妃娘娘,這是昨兒禦膳房剛到的冰鎮葡萄,爺特別囑咐叫奴婢拿來的。」時下正是盛夏光年,千花竟盛的東宮,美不勝收。

如果再算坐在藤蔓下的太子妃,風景便搖曳生情了。

「放下吧。」季初舞懶懶地斜靠著,「長涼呢?」

宮女一笑,只道:「小公主昨兒聽到說季少爺要來,午膳一放就回房打扮了。」長涼公主小小年紀,便被季少爺的絕世風采所傾倒了。

「這個長涼。」季初舞淡淡一笑,也不怪罪,只是抿著茶,「也難怪。長靈那麼美,氣質又好,所有女人見到他第一眼都會傾倒。」

她輕輕揉著眉——

不知道,她看到會怎樣?

想來,巫之王朝作為天朝最大的附屬國,已經整整有五年了。那個奇特而幽美的南國王朝,在附屬天朝五年後得到這個大禮,應該會興奮得舉國歡騰吧。

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南方有一個產礦的富庶國家叫巫之王朝。在那個國家裡,男子奇多,女子極少——所以百年來,女子的權位地勢勝過男子百倍,就連擁有國家至上權利的九五之尊君位也是女子擁有。

女帝——像她這般皇后,已經重擔在身尤無力,何況那個女帝?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能夠如男子那樣手握帝國,留下風雲,讓青絲叱吒?那個王朝,必定是奇特而美好的吧。

「皇姐?」

季初舞抬眉,看到了一個清俊出塵少年定睛看著她。

即使看了那麼多年,即使同胞而生,身體裡流著同一種血液,在看到季長靈時她仍然有一絲的愣然——天下去哪裡找如他一般的男子,美得那麼絕然?

「剛來?」她笑,「嘗嘗剛到的葡萄吧。虞陽,端果盒上來。」

季長靈走到季初舞旁邊坐下,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道:「長涼呢?」

「她還在換衣裳,一聽說你要來,就鬧著叫我留你做她的夫君。」季初舞笑著搖搖頭,眸光不經意地一轉,又道,「說道嫁人——長靈啊,你也二十三了——」

「皇姐已經安排好了人選了不是麼?」男子還是輕輕笑,溫文而優雅毫不在意。

「長靈,想來你也聽說了。巫之王朝早在巫襄王的時候已經向天朝拜求親帖,那時我和鸞鳳礙于荒國的阻隔沒有答應。近幾年來巫之王朝國勢越發強大,周邊小國都不是他們的對手。巫之王朝越強大,南疆安全越岌岌可危。你不要怨姐姐,讓你去聯姻實在是不得已。明家的人我不好動,皇族幾個皇子年紀又都太小,再長一些也都已經有了妾室,獨獨你一個人——」

「去就去吧。」季長靈站起身,目光忽然浮到很遠的地方,「無論如何,這個長安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人不在,長安也只是空自繁華。

少年男子的手垂下,背對著太子妃——

「離開了,就忘記了吧。」

正文 第一章 毒梟

王座上的是一個女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如果要更加精准,那麼他認為,她是一個極其心高氣傲的女人。光看瞥看整個朝堂的眼神,就能看得出她擁有巫之王朝絕對至上的權力,因此目空一切。

她懶懶地靠在男寵的懷裡,任由那男寵溫柔地摟著不動,偶爾還賞賜性地淺吻那男寵的臉頰——如果不知道這是巫之王朝,他可以立刻認為自己是走錯了門,闖入了某個旖旎春光的後宮。

立刻感到有些不適應,季長靈淡道:「季長靈拜見女王,王上安好,千歲千千歲。」

好一會兒,她仿佛才從迷蒙甜膩的卿卿我我中回過魂來,豔豔地對那男寵笑過後,便站了起來,目光深沉地打量著季長靈。

她抿著嘴,一句話都不說。

少年的俊美,仿佛是南國最珍貴的黑耀石,內斂卻異常絕然。

她背著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道:「天朝果然國大氣度大,連來聯姻的人,也是未來的國舅爺,季氏第一少爺。巫之王朝真是幸運啊。」

「傳令下去,送季少爺到靈宮下榻。從此,天朝與巫之王朝,情長萬年!」

*

「少爺,碧茶。」

靈宮長長的梯殿之上,男子靜坐軟榻,閉目養神。見到少女,揚起嘴角道:「天朝的碧茶?清瞳真是有心。」抿了抿茶。

「清瞳知道少爺會想念長安的茶,所以特地準備了來。」

想念?「長安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想念的了。」他的目光遼遠,望到夕陽後,那片廣袤的天朝土地,已然沒有什麼值得眷戀。

清瞳低低眸,也沒有再說話。

——真的沒有什麼值得眷戀的了麼?那為何在離開天朝土地的那個碼頭,會不住地向後望?他是多麼希望,有那個潔白的身影會奮不顧身地跑過來,帶著他一起走掉。

他靜默地望著,仿佛是一尊冰雕。

然而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清瞳跟著少爺已經有十五年了,難道還不懂少爺麼。」她淡淡笑,幫他斟茶,「少爺,忘記吧。這裡已經不是天朝,不是長安了。你說過的,離開了,就會忘記的。」

「當然。」他輕輕笑。「昨日,你道那女帝怎樣?」

清瞳一愣,知道他說的那個囂張的巫嫵王,就搖搖頭。「那個女王也太水性楊花了,莫管她擁有怎樣的權利,但是這樣公然靠在男人的懷裡,還當著自己未來夫君的面,真是不堪入目。」

「這是巫之王朝的習俗。」季長靈淡淡道,「民間一女侍二夫也是很平常的事。在這個社會裡,男子的地位並沒有女子尊貴。既然這樣,女帝擁有一群男寵也就無可厚非了。」

「少爺,我覺得她眼中並沒有好意。」

「那又怎樣呢?」他淡淡靠在床榻上,漫不經心地道,「巫之王朝畢竟是天朝的附屬國,再怎樣囂張,也要臣服天朝。想來,他們也不敢怎樣。」

「巫嫵王在哪裡?」季長靈忽然想到什麼。

巫嫵王?「她下了朝以後,大部分時間都會在秦樓宮。」

「王,聽說昨天來了個和親者?」男寵摟住她,親昵地摩挲著柔軟的發。

紅衣女子慵懶地躺著。

「王,您可不要只愛新歡忘了舊愛呀。」另一個俊美男子也依偎過來,「聽說他美麗得如同南國最珍貴的寶石。」

她依然懶懶躺著不發一語。

「王是要納他為後麼?」

王后?「當然。」她終於說話了,「天朝當今最大勢力季家的少爺,未來皇后的弟弟,權勢傾人哪。」懨懨地表情終於浮現出來,「你們難道就只會提他麼?」

「不敢。」幾個男寵連忙頷首低眸,不敢再多嘴。

清波瀲灩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挑高的鳳眉,深幽的眼眸,繼承母親的美貌——她這張臉,除了美貌,任何表情都沒有了。

巫芙啊巫芙——你怎麼把自己弄這樣?就這樣……輕易地答應婚事了?母親還在的時候,就已經冥冥定好的婚事?

變了變了,原來的那個巫芙,終究是變了。

*

「季少爺有事?」

大紅色,水亮亮的顏色恍入目,只見一個漂亮的女子,腳上挽著珠玉鈴鐺玲瓏作響,就這樣走了過來。

那麼紅那麼紅,仿佛已經燃盡了人生最後的熱情。

「王安好。」他頷首。

「坐。」長袂一甩,她率先坐下,「按道理來說,季少爺即將是我的夫君,地位與我平起平坐,不必與我問好。」

「也當是禮貌罷。」他並不介意,「我來的目的,是想向你瞭解荒國的情況。」

巫芙目光一沉,盯著他。

果然是天朝來的,談吐氣度都如此優雅,連內容也那麼直接。「我們巫之王朝內部的事,不勞外人操心。」既然直接,她從來不輸人。

「我既然今天已經站在這裡,那麼就代表,巫之王朝的事,就是天朝的事了。」他淡淡挑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好大的膽子!」她提聲,目光冷厲,「剛入我巫之王朝的國土,就敢說這樣狂妄的話!」

比較她的怒,季長靈依然淡淡斂眉。「荒國兵力強大,而近年來巫之王朝盡心發展經濟,導致兵力也弱了不少。再加上巫之王朝女少男多,軍隊後勤力量嚴重不足。你們與我們天朝聯姻,也不就是沖著這個來的麼?」仿佛是談論天氣般,他微微一笑,笑意沒有進入眼底。

「看來季少爺在來之前已經做足了功課!」巫芙怒後反笑,「那麼季少爺有什麼好的建議麼?」

季長靈不語,只是看著她。

「你用得著這樣咄咄逼人麼?」半晌,從他嘴邊輕輕飄出一句話。

巫芙冷下眸子,最後的笑意也褪了下去。「既然來到巫之王朝,就要懂得王朝的規矩。這裡不像你們天朝一樣給予男人無比高上的權利,這裡雖然是男人的天下,卻是女人的江山。像你剛剛的頂撞,如果我一聲令下,就可以殺了你!」

「看來我不但來到了一個社會觀顛倒的地方,還不幸地遇到了一個女暴君。」季長靈依然面無表情地回答。

女暴君?「多麼熟悉的稱呼。」她冷笑著欣然接受,「那麼恭喜你,下半生就要和這個可怕的女暴君度過了。」

仿佛是怒極了,巫芙轉身從果桌上端下酒。

「來,天地那麼遼遠,人生那麼漫長——我們就這麼地有緣地成為夫婦,敬緣分地久天長!」無色的酒液落入金鼎之中,迴旋出一個小小的漩渦。

她的眸光裡閃爍著七彩的光芒,仿佛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他接過,有些怪異地看了巫芙一眼,便一飲而盡。「你真的喝了?」巫芙的眼睛裡七彩的光芒更加璀璨更加絢麗,華美的猶如……毒藥。

毒藥?「你在裡面放了毒藥?」

白皙如玉的手指立刻變成紫黑色,他兩眼灰黑,只看到那女子水紅色的衣服在眼前一晃一閃,仿佛最含毒的曼珠沙華。

他立刻昏了過去。

清晨一米陽光,溫柔而安詳。

「少爺……少爺?」

薄薄的陽光下,俊美少年的眼睫,仿佛是薄薄的蟬翼,輕靈優雅。他微微睜眼,有些訝異地失笑:「我居然沒有死。」

「少爺,巫嫵王讓我跟您說,巫之王朝到處都是毒,以後務必小心。」她有些怪異地看著他,「少爺,您嚇死我了,昨晚全身紫黑地回來,我還以為你中了毒。誰知一個時辰後,就奇跡般地恢復了。」

「毒梟。」他短促地道,「一種假死的藥。」

她居然拿這樣的藥來恐嚇他——巫之王朝到處都是毒,她到底想說什麼?

「少爺,那個巫嫵王到底搞什麼鬼啊?」清瞳扶他坐起來,甚是擔心,「清瞳好擔心您的安全。我原來就說,她不懷好意,少爺您還不信。」

「她的確是帶著敵意。」季長靈輕輕笑,有些苦惱,「我和她從未相識,長安與這裡相隔那麼遠,她居然對我有敵意。」她從來不掩飾大喇剌的敵意,甚至在她對視他的眼睛中,都有一種刺芒的意味。

「不管她了。」季長靈靠倒在軟榻上,淺淺睡去——

「清瞳,傳令給初幔,長安那邊如果有什麼消息馬上告訴我。」

清瞳蓋上被子,看著這張清俊除塵的臉頰,一點點溫暖的微笑都沒有。她的少爺啊——仍然是關心長安那邊的情況呢。

接下來的日子,冊封大典,朝貢,祭天。

今日是祭天,跪拜天地。

「這是帝都的民族大道,我們要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到城郊的族陵祭天。」今天的巫芙仍穿豔麗的紅裳,倚靠在大轎的軟榻上。

季長靈就坐在她旁邊,目光投向外面。

「怎樣?巫之王朝的風景,不比得你們天朝差吧?」難忍笑意。

楓葉一地,火紅如同女子的衣服。豔麗,清冷,絕然。季長靈臉上有難得的笑意,也沒有否認,「巫之王朝的風景的確美如畫。南國的好天氣,全讓巫之王朝占盡了。」

巫芙一笑:「西邊是最繁華的秦泠大道,這裡是不夜的大道,每到晚上就會燈火通明,熱鬧非凡;東邊是香熙河,橋上的那幾座白色建築是帝都大學堂,每天都會有數以千計的學子在裡面完成學業,準備擔任官職。」

說著些的時候,女子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陰冷和敵意,只是微笑。

「巫之王朝推承學堂制度,原來不假。」季長靈淡淡笑,「教育是一個民族的靈魂,巫嫵王果然智慧過人。」

「天朝也是這樣麼?」

乍聽天朝,他眉頭皺了皺,卻沒有說什麼。「天朝是科舉制度,兩年一度。」仿佛是並不願意談到天朝,他望著後方,「民族大道南方是什麼?」

「南邊是巫靈大道,王朝最大的商賈聚居地。而北方……」她的目光忽然變得艱澀又困難,「北邊是離人坊,主要聚集青館和賭坊。」

「離人坊?」他目光望到簾子外,瞥了一眼那個看起來極其衰敗的街坊,有些惋惜地道,「好名字啊……離人離人,使人分離的地方。」

「我也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很貼切。」巫芙斂下眸子,隱去了最後的笑意。「對了,前幾日我下的毒,你……」

季長靈的目光投向簾子外,留在轎中的只是俊美如寶石的側臉。

順著季長靈的目光看出去,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在看誰?」那般出神。

「或許是一個故人。」季長靈回眸,「是錯覺吧。她不可能來這裡的。」

巫芙古怪地看著他。

「王,您的聖水。」聖女雙膝跪下,呈遞上一瓶金質的水碟。巫芙轉眸,點了點頭,「祭天恐怕要晚些才會,你吩咐下去,叫秦樓宮今晚停息。」

「秦樓宮是你的後宮?」

巫芙懶懶地抬眸:「我聽說天朝皇帝有後宮三千粉黛,我的秦樓宮不過幾十名男寵,季少爺覺得很奇怪麼?」

「不是覺得奇怪,是覺得奇異。」季長靈道。「很多男人圍著一個女人,那樣的場面簡直不可思議呢。」

「所以我第一天就對你說——這是男人的天下,卻是女人的江山。」她輕颺地冷笑,「隔日我們就要成為夫妻了,到時你也便像他們一樣服侍我,怕麼?」

男子仍舊清淡如水:「我認為,自古以來這種事情男人從來不吃虧。」

「那是你們天朝的規矩,不要套用在巫之王朝中來。」她走近,在他的臉頰上印下淺淺的吻。

「你的吻就這麼容易送出去麼?」他不動,語氣裡卻有冷漠的意味。

「不。」巫芙道,「這個吻,我只送未來的夫君。吻向來是我表示親近的動作。」

正文 第二章 隱情(1)

千陽殿中。

「天氣越來越冷了。」巫芙坐在桌案邊,支著下巴,批改奏摺。

「王要保重身子啊,女兒家的身子畢竟不如男子,您別像上次出門一樣穿得那麼單薄了。更何況這時節又常常下雨,王的身體——」

巫芙打斷她:「上次出門,是什麼時候了?」

「回王的話,是八月廿十八。」妝媚恭敬地站在一邊,不敢再多話。

「廿十八?啊……轉眼又是一個月了。」她一個月一個月地,就這樣老去了。芳華落盡,紅顏凋零——為何她所等待的東西,卻遲遲不來?這樣漫長的等待,足以讓一個青春的少女變為老嫗。

秦離啊……你到底還要我等待到何時。

痛苦讓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烏黑的墨汁滴落到宣紙上,氤氳出一片淚痕。

「王……」

「準備風衣,我要出門。」仿佛無法再撐,她頹然倒在桌案上,把臉埋入一摞奏章中。「記住,如果朝臣有要事,就交由葉上書待批。」

清秋時節,巫之王朝到處是秋意盈然。

一輛名貴的馬車駛入離人坊,在霧氣濛濛的街道邊濺起一片水痕。馬車來到一家賭坊前停下,便看到一個身穿錦繡紅衣的小姐打著碧傘走下來。

那小姐極其漂亮,臉頰白皙,襯得那雙黑色眸子極其黑亮,但只是深黑只是深幽,沒有別的光彩。更沒有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明亮如星子的光芒。

賭坊的掌事一見是她,仿佛是熟客般熱絡地喚著:「小姐又來啦?」

賭坊只有一個一個狹小的門口,裡面黑暗潮濕,很多男人在賭坊裡面走動。到處都是煙酒味,汗臭味,還有粗俗不堪的髒話。那個小姐旁邊的婢女不忍心尊貴的小姐進入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當下要攔住她。

「妝媚,讓開。」她面無表情。

說話間,已經踏入了那潮濕的地板上。「老闆,他呢?」

明白這個小姐指的是誰,掌事的指向牌坊黑暗的角落:「在那呢。」堆著笑,「小姐……這樣的,秦離上個月一共欠了賭債八十五兩……」

「拿去。」她依然面無表情。

燈光昏暗,那角落的白影,正是秦離。淩亂的黑髮垂落在眉間,完全遮蓋住他的容貌。只有那雙眼睛,她只要一看,就能認出是他。

「紅!紅!」

「綠!綠!」

「我押紅!紅!紅!」

吆喝聲吵雜而喧鬧,那群人扯著嗓門喊叫仿佛是喊得越大聲,心中越有底。幾個漢子眼睛都是紅紅的,看的出是熬夜的結果。只有他,那雙眼睛明澈乾淨,只消看一眼,就辨認得出來。

他在喧鬧的人群中顯得那麼安靜,白淨的臉上是些許胡茬,雖然潦倒落魄,卻有一種脫俗的沉靜。在如此雜亂的地方,卓然獨立。

「秦離……」巫芙輕輕喚。

男子眸光微微動了一下,忽然大叫:「繼續繼續,我押紅!老子要繼續,你們別愣著呀,快——」

「還繼續?」一個漢子扯著嗓門,「你上個我欠我十兩還沒有還,誰還和你玩啊?」

「秦離……」

「繼續繼續!先贏是紙,後贏是錢,你他媽囂張什麼呀——」

「你小子欠教訓,要不是傍上一個金主小姐,每個月都會給你還清賭債,看你他媽還敢大聲!」蹡踉一聲,男子把酒瓶摔爛,「今天老子心情不好,看老子不打你個殘廢!」

幾個漢子圍了起來,你一拳我一腳。

「快住手!」巫芙一驚,連忙拉住那幾個人,「快停手,你們在幹什麼……」

「喲?這就是你小子的金主?」漢子撇嘴笑,「別說我這賤民指點您小姐,您出身名門,我就不知道這個賭技死爛的小子怎麼能入您的眼……嗯,不如您收我入房如何?」

「你們夠了沒有?」巫芙慌忙推開他,沖入混亂的人群中,扶著那個白衣男子,輕柔問道,「你怎樣?」

殷殷紅血從他額頭上流下來,觸目驚心。

「秦離……秦離!」她倏地便落下淚來,擁住他。

「秦離啊……你為何變成這樣……」

「那個秦離也是幸運,自己只顧天天來著賭坊混就可以了,所有的後攤子都有這個小姐來擔當!」有人遠遠議論。

「是啊,這個小姐來了將近七年了呢!每個月來一次,我都沒見哪次缺過。哎,這個秦離真是修了六輩子的好運了……」

秦離目光定定地看著女子,死氣如魚眼的眸子在聽到別人的議論時,微微輪了一下,便再次閉上了眼睛。

「妝媚——妝媚!」巫芙像是回過身來一樣急急地道,「快叫大夫,秦離受傷了!」

她兀自摟緊白衣男子,像是將他揉進心中一樣。千言萬語迴旋在心中,敲擊著唇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有不住地流淚。

「秦離啊……你這是何苦啊……」

於是,九月廿十八,王上未回宮。

「少爺,聽說昨夜巫嫵王沒有回宮呢。」清瞳仍舊是幫季長靈斟茶,邊斟邊說。

「帝王出宮,向來沒有人過問。在天朝,皇上出宮,沒有人多說一句話。」季長靈淡淡道,「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但少爺,巫之王朝與我國不一樣……」

話未落完,只見一個小小的男侍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季少爺,您快到秦樓宮去呀……有一個男寵鬧著要自殺!」

華麗的秦樓宮,複道行空之下有樓閣水榭,千花競秀,搖曳生姿。

幾名男寵圍著一個男子,正欲說些什麼。

「你們的王呢?回來了沒有?」季長靈問身後的婢女。

「回季少爺的話,王上還沒有回宮。」

季長靈目光淺淺,也沒有別的表情,信步走到那水榭邊,抬頭看預備自殺的男寵。

「你……」一個你字繞舌後,卻沒有了別的言語。——這是一張怎樣美麗的臉?美的絕然而清涼,內斂又悲憫,生來就是給別人仰望的。還有那一襲白衣,搖曳弄水,氣質絕人。

這個,應該就是天朝和親來的季少爺吧?

想到這裡,男寵更加悲傷,泫然欲泣地道:「王的男人各個那般俊美絕塵,我想來也是比不上的,還不如死了算了!」

爭風吃醋的戲碼,從天朝演到巫之王朝來了。季長靈冷冷笑,仿佛也是厭倦了宮廷這種鬥爭般皺皺眉。

「你好端端的,幹什麼要自殺呀?」清瞳站出來,用一種荒謬的眼神看著那個男寵,「就為了沒有得到王上的眷顧?你一個男子,有手有腳有力氣,為什麼要等著別人的眷顧?你難道不會自己過生活麼?」

「清瞳,別說了。」季長靈淡淡叫她退下,便又靜靜地看著那男寵,不說話。

「你是埋怨命運不公?」季長靈輕道,「還是埋怨,王上沒有看你一眼?」

「我恨你們每一個人!」男寵失聲叫道,「我恨你們!我恨王上!我恨你們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我那麼英俊,你們卻沒有看我一眼,你們——」

「逐他出宮去吧。」季長靈起身吩咐御前侍衛,「他已經失心瘋了。這樣的男人留在王上身邊,只能是個禍害。」

接著便起身,喚清瞳離開了。

一日之內,季長靈整治秦樓宮的事情就已經傳遍了整個皇宮。那失心瘋了的男子,更是被季長靈逐出宮門,不得再接近皇宮。

這個溫文的男子,居然有這麼決絕的舉動?他看上去俊美除塵,溫柔而無害,卻沒想到冷漠得如鬼。

「少爺這樣處置好麼?」清瞳道,「沒有經過巫嫵王的同意就把她的男寵逐出宮去,怎樣都有一絲喧賓奪主的意味。」

喧賓奪主?「我怕若不逐他出宮,他恐怕會失心殺了巫嫵王。」他淡淡道,「我現在才知道,女人獨守空閨只是會使出些小伎倆,若是男人,則可怕千倍。」

他抿茶,眼睛瞥過清瞳秀氣的臉,微微笑:「你今天說的那番話真不錯呢。」

「少爺在誇獎我嗎?」清瞳微微赧顏,「其實這是少爺您跟我說的——有手有腳有力氣,為什麼要等著別人的眷顧?更何況他是男人,在我們天朝,男人可是頂天立地的,是妻妾的天,怎會這般沒出息,為了心愛的女子自殺?」

「頂天立地的男子,只要是多情,也會為了愛而自殺吧。」季長靈的目光恍然飄到窗外。「情,真是一種劇毒的藥品。」

「少爺,別想了。」知道他在想什麼,清瞳打斷他的思緒,呈遞上一份密件,「少爺,這是太子爺昨兒傳來的密件,說是只能您親啟。」

密件?放下茶,季長靈接過琉璃葉製成的信件,目光越來越陰沉。

「這個鸞鳳,硬是讓我沒有一天的安寧。」季長靈有些厭倦地扔下信件,淡淡撐著桌案,閉上眼睛不再看這煩人的信件。

「是應該想個辦法來解決了。」他淡淡地皺著眉,瓷器一樣白的臉散發出疏離和肅殺的光芒,「荒國也囂張太久了。」

他來這裡的目的,主要就是説明巫之王朝吞併荒國。巫之王朝雖然兵力不及荒國,但無論對天朝的忠心還是本身的綜合實力,巫之王朝都是應該留下來的那個。荒國的君主,野心太大了。任何一個中軸國,都不會允許這樣的附屬國存在。

而最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吞併。

天朝派他到巫之王朝聯姻,本身已經表明了自己立場。荒國不無知,知道聯姻的舉動代表什麼——天朝已經在政治上靠向了巫之王朝。因此,這個蟄伏已久的王國,開始有了蠢蠢欲動之態。

他起身,將密件在蠟扡上燒毀後,便兀自離開了。

「少爺你去哪裡?」

「千陽殿。」

*

「季少爺深夜造訪,想必是有事了。」一見是他,巫芙懶懶一挑眉,起身恭候。即使是深夜,整個千陽殿卻是燈火通明,從外面看像是一座通體透亮的建築,而那正中央坐的正是國君巫嫵王。

「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有想到,那麼晚了你還在工作。」他淡淡笑。

「那起碼能證明,我只是暴君而不是昏君。」頭也不抬。

那麼記恨?季長靈失笑:「暴君只是我隨口說的,你不喜歡我可以收回。」

「不必收回,曾經也有人說過。」巫芙有些不耐地道,「你有事麼?——對了,聽說你把我秦樓宮裡面的一個男寵趕走了?」

「他太憤世嫉俗。」簡單說。

「呵……如果不是知道我們的關係,我還以為你是爭風吃醋呢。」巫芙輕笑。

我們的關係?「我們的關係不是夫妻麼?按常理來講,爭風吃醋也有立場,有理由。」

「可誰都知道,我們只是聯姻關係。」巫芙擺擺手,「你到底想說什麼?」

季長靈淡淡抿了一口茶,看了她一眼,說:「荒國開始蠢蠢欲動了。太子給我的密件裡,詳細說明了荒國幾次入侵天朝以及巫之王朝的事件。」

她放下筆:「天朝想要什麼?」

「天朝想要的就是巫之王朝想要的。」他為她的疑心而歎息,「你難道從來不相信同盟者麼?有時候,同盟者的利益是拴在一起的。」

「你要我相信你們天朝?」她眯起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天朝的信譽,難道比不過荒國?連聯姻,也不能表示誠意?」季長靈淡道,「巫嫵王,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天朝如若要與巫之王朝為敵,早在你母親的時代就已經動手了。」當時的巫之王朝國力並不如現在那麼強大,如果不滅,更待何時?

巫芙深深地看著他。

「天朝到底想要什麼?」

他歎息:「天朝只是要邊疆幾十年的安定罷了。」他站起身來,「現在皇姐姐和皇姐夫推行新政,將整理邊陲也劃入政治範圍。」

「他們倒是考慮得周到。」巫芙冷笑,「利用巫之王朝的地理優勢,來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

「我說了,有時候同盟者的利益是拴在一起的。吞併了荒國,對巫之王朝更是有好處。到時,巫之王朝不但有安定的軍事環境來發展,還可以佔有一大片糧食基地,平原水窪。現在巫之王朝最缺的,難道不是人力和糧食?」巫之王朝的土地下,只有金礦寶石,卻獨獨缺那養命的糧食。

巫芙倦倦地坐下來:「你來就是為了和我談荒國的事?」頓了頓,「我會考慮的。但出兵並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還要通過朝廷裡東林和西林兩大勢力的認同。」

「東林和西林?」他來之前,也略有耳聞,「很棘手麼?」

「西林掌管西衛軍,西衛軍曾是母親的手下,還比較容易處理;東林都是一群老頑固,又是女性占了半數,恐怕不會答應那麼冒險的計畫。」她也曾考慮過出兵荒國,但畢竟出兵需要動用的人力財力太多,被東林那幫人抓住這個口實,她再想出兵也難。

季長靈提出的計畫,又太過誘人。

如果是他,他會怎樣決策呢?

正想著,卻見奏摺被季長靈拿起來:「女子寫字也這般蒼勁有力,真想不到。」天朝的女子,識字的大多是些官家千金,字體大多是娟秀得很。

「這也算誇獎了吧?」巫芙笑笑,「我收下了。」

定定地看了季長靈好一會兒,巫芙忽然道,「其實你很美。」

「我知道。」

「所以其實你並不那麼令人討厭。」她下結論。

季長靈失笑:「這之間應該沒有什麼必然聯繫吧。」他起身,「不過這也算誇獎了吧?「他學著她笑笑,「我也收下了。」

「下個月初一是我的二十二歲壽辰。」巫芙提醒他,「到時每個朝臣都要獻上壽禮呢。」

壽辰?「天朝皇帝到了四十歲以後才會舉辦壽辰。每個朝臣都需要獻上壽禮?」

「是啊,不僅每個朝臣都要獻上壽禮,而且會有一個很大的祭奠儀式,這是王朝的習俗。」她蒼茫地看著窗外,「自從登基以來,儀式已經年年一次,一共舉辦了七次。」

一年一次,一共七次,過了七年啊……七年的時光是如此容易流逝。七年可以讓一個如花的少女變成沉沉墓中的老嫗,七年可以讓所有的紅顏都老去,所有的花朵都凋零。

她巫芙,還有多少也七年可以揮霍?

七年是一個多麼濕漉漉的名詞,七年的眼淚,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彷徨,足以讓一個人在七年寂寞的生涯中瘋掉。

她巫芙,還有多少個這樣的七年?變了變了,原來的那個巫芙,終究是變了。

終究是變了。

*

天氣越來越冷,壽辰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

深秋的風浸淫著眼淚和哀傷,在帝都的角落嗚咽。而巫之王朝的皇宮,卻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整個宮殿張燈結綵,燈火通明,各地朝臣紛紛進京朝貢。

秋風重重葉重重。

而坐在千陽殿窗邊的紅衣女子,卻是那般心事重重。

「王,今天就是您的壽辰了,開心點呀!」小丫頭蹦跳著進來,卻見巫芙靜坐窗邊,一臉死氣沉沉,完全沒有一點壽辰的快樂,「王,今晚朝臣就會分別呈壽禮了,你開心點呀!」

窗外的秋葉重重,一疊一疊,就像女子的心中的事,複雜而紛亂。

「他會不會受涼……」

妝媚見狀上前:「王……」

「妝媚,今天我們可不可以出門?」她輕輕問。

出門?「王您在開玩笑吧?今天一天都圍著你的壽辰作準備,您是主角,肯定不能缺席啦。王您前幾日不是剛才出門過麼?」

巫芙的眉頭皺的死緊:「妝媚,今天你幫我出門一下。記住,不要給別人知道。」昨晚下了一場極大的雨,冰冷刺骨。不知怎地,總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不好的預感強烈有迅疾,她無法忽略。

秦離,秦離……你不會有事吧?

「王,前幾日才去看過——」

巫芙目光一沉,聲音冷冽下來:「聽話!」

妝媚不敢多言,低頭領命後,便悄然離開了。遠遠地看著千陽殿,只有一名紅衣女子獨自坐在窗邊,目光定定地看著宮門前的落葉,一黃一紅,極其刺眼。

女子表情冷凝而淡漠,明明是極其年輕的臉,卻生生地透出生命衰敗的氣息來。

「秦離,秦離啊……你千萬不要有事。」巫芙握緊手指,連那指尖嵌入肉中也毫無知覺。

*

夜幕降臨,千陽殿的燈火足以照亮半個天際。

「王上,這是西域的琉璃鼎,象徵巫之王朝的國運昌隆!」西域使命人抬上一口鼎,鼎身色光華炫麗,霎時把整個千陽殿映得更加明亮絢麗。

季長靈坐在巫芙的旁邊,龍座近在咫尺。

「少爺,那口鼎真好看呢!」清瞳的目光閃閃發亮,「在咱們天朝也難得見到這樣漂亮的鼎,巫之王朝不愧是盛產金玉寶器的地方!」

「的確美不勝收。」季長靈輕輕道,目光瞥過坐在王座上的紅衣女子,發現她的神情並沒有特別的意味。「不過,身為巫之王朝的帝王,恐怕早已經看膩了吧。」

清瞳看向巫芙:「少爺……她好像心不在焉。」

他淡淡道;「那麼明顯的心不在焉,除了那些一頭熱的朝臣,恐怕沒有誰是看不出來的吧。」忽然,女子的目光也向他這邊投來。

一瞬間,巫芙有些震撼——那雙明亮漆黑的眸子,仿佛是最深幽的寶石般,閃爍著光芒。

多麼好看的眼睛啊,仿佛洞悉一切般澄明清冽。

他的確擁有少見的美麗——巫芙在心中歎息。在看一個女人的時候,那個人會認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女人;如果他盯著你,你會覺得自己那北方最遺世獨立的佳人。

「季長靈。」她輕輕道。

「王好像心不在焉。」季長靈走過來。

她的頭有些昏沉,恍然看到季長靈走到王座旁邊來。「心不在焉?怎麼可能!」

「王……」

一個小小的聲音傳入她的耳邊,巫芙抬起眸,忽然清醒:「妝媚!妝媚你回來了?」她的嘴角浮出一個小小的弧度,然後在看到她的表情後又迅速隱去,「怎麼了?你怎麼這樣的表情?說啊……」

「王……」女婢看了看目光沉靜的季長靈,又看了看心急的王,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說!」巫芙目光一沉,臉也拉了下來。

「王……」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聲,「妝媚去看過了,不過掌事的說他從昨天晚上就失蹤了……妝媚四處找了一番,也問了街坊,卻沒有一個看到過……」

失蹤?秦離失蹤了?

握住筆的手頹然垂下!

她眼中的淚越來越多,每每要落下,卻硬生生地壓了下去。眼中霧氣濛濛,身邊季長靈俊美的臉也是一下模糊,一下清晰。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她握緊拳頭,又急又氣。

「怎麼辦?」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怎麼辦?」台下的朝臣依然在陸續呈現著各種珍奇異寶以博得王上一笑,然而下面忙碌的重影只讓她覺得昏倦。

怎麼辦?怎麼辦?

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她該怎麼辦?

「巫嫵王?」季長靈輕喚,覺得今天的巫芙不同尋常,「巫嫵王?你沒事吧?」

一個輕靈好聽的聲音越入耳中——眼眶裡已經蓄滿了眼淚,她想尋找聲音的來源,卻在朦朧中迷失了自我。她的額頭抵著桌案,輕輕地,疼痛地道——

「帶我出宮……帶我出宮……」她有些混亂了,「季長靈,你帶我出宮好不好?」

季長靈不再理會她,轉而看向她身邊的婢女,卻看到那婢女眼中極其複雜的意味。「季長靈,你帶我出宮好不好?」她的神志仿佛已經混亂了,「帶我出宮,我就對天朝全然信任……好不好?」

季長靈看著她的眼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深沉。

「季少爺……您不要見怪,王上有時候就是這樣的。」解釋變成了僵硬的文字,妝媚自知無法說清楚,也不再強求。

季長靈看了看臺下,依然有一長串使者等待呈現壽禮,而巫芙似乎已經等不及了。這樣中途離開,是絕對不可能的。

忽然,他站了起來。

巫芙目光怔忡,有些艱澀地看著他。

「接下來的禮物,應該到我了吧。」季長靈一笑,走下臺去。他的聲音清澈,所有的人都聽見了。「我身為天朝的使者,本著與巫之王朝世代交好的美好意願來到貴國。誰知,剛來不久便恰逢王上的壽辰,旅途匆忙,未給王上準備禮物,請見諒!」

巫芙擺擺手,倦倦地道:「季少爺有這份心,本王已經很滿足了。」

季長靈輕輕一笑,又道:「可千里而來,不能讓巫之王朝的朋友們笑話。」他示意宮人,一幅長卷被人抬了上來。

「這是……」

「打開看看。」紅衣女子恢復了一點精神。

宏偉的卷軸緩緩展開,長長的宣紙之上,用五彩的顏色勾勒出帝都的夜景。卷中就是以民族大道為中心,幾條大道的夜景。

五彩紛呈,光華絢麗。

「這是……帝都?」天朝的水墨畫已經發展到能使用五彩畫筆的地步了。巫芙的語氣裡有些驚喜,「帝都麼?」

季長靈目光迎著她:「王上悉心治理國家,我要送的,就是這井井有條、盛世繁華的景象。這是王上的成果,我只是借花獻佛。」

台下的朝臣紛紛議論,有驚歎,有誇其創意的,最多的是看著這天朝的使者——不愧是天朝來的少爺,連送個禮物,也這般精彩!

季長靈卻不理會下面人的議論紛紛,只是走了上來,隔著一個王座,輕輕對著紅衣女子道——

「壽禮焉有不看之理?」他漆黑的眼睛裡,好像只有她的影子,「王上,願意和我一起去看這份大禮麼?」

他伸出手來。

眾人這才回神過來——他是要帶王上夜遊帝都!

了然過來的朝臣,都露出理解的微笑:「王上,就和季少爺出門吧!」王上新婚不久,正是和夫君你儂我儂的時候,有這番親密的出遊,也不足為怪。

「王上,答應季少爺吧!」美少年在身側,美景在眼睛,美不勝收的夜晚。

台下聲音越來越大,巫芙恍然地看著他——季長靈朝自己伸出手來。那雙手白皙如瓷器,擺在自己眼前,多麼誘人。巫芙抬起眼,看入那雙深幽漆黑的眸子。只是,眼中有太多笑意,太多如星般璀璨的光芒,她居然在其中迷失了方向,愣愣地,把手交給了季長靈——

就這樣,手牽手,走掉。

*

天空已經下起了薄薄的雨,清冷而蒼涼。

走出宮門後,季長靈在前,巫芙在後,就這樣仿佛漫無邊際地走著。

「已經出宮了。」

巫芙抬頭,男子的臉沒有別的表情,仍舊淡淡。「哦……」巫芙有些僵硬地道,「謝謝。」

他依舊是淡淡:「你不能離開太久,朝上的人還在等。」

「我知道。」她有些語無倫次,但終究是回過神來,步伐加快,趕在季長靈前面,「再見。」她打開帽子,將一頭青絲籠罩在紅色的羽帽中,沖入薄薄的雨幕裡。

不一會兒,便消失在瀝瀝的秋雨中。

季長靈回過身,走到附近的一個酒家想要躲雨。至於巫芙出來做什麼,為了什麼,他沒有多少興趣。不過,他倒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囂張,高傲,冷淡的魔女或者暴君,出現這樣驚慌失措,孤獨無助的表情。

真是一個不合格的國君——居然在一個外人面前洩露出真實的情緒。

季長靈冷冷一笑,找了一個窗邊坐下。窗外是雨打落葉,窗櫺漸濕。原來,這南國的雨也這樣濃烈淒絕啊——不知道,長安的雨會怎樣?

長安是否也下了雨呢?沒有她,長安的雨,怕也是空自寥落罷。

離人坊中。

「小姐,我沒有騙您,那秦離從昨天開始就沒有來過……」掌事的一見是巫芙,也大倒苦水,「小姐,我們也想找秦離啊,他欠兄弟們幾十兩銀子就這樣走了……」

巫芙沖出賭坊,一時間茫然不知何從。

她繞過街道,走入一個小道裡。小道的盡頭,有一個破棚,平日秦離就在裡面歇息。終點處,幾間茅屋殘破不已,在狂風中搖搖可墜,還沒待人去推,破木板門就已「咣當」一聲掉了下來。

巫芙快步向前,一把踢開門板。

白衣男子斜靠在破敗的茅草堆裡,像是睡熟了。

她腳一軟,就這樣怔怔地坐了下來——

好險!好險!重重地舒了一口氣,才知道剛才自己一直是緊張得屏住呼吸,直到心臟都有尖銳的疼痛。她抬眸,仍然不敢確信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他。「秦離?」

男子微微睜眼。

「秦離,真的是你!」她欣喜地站起來,坐到他旁邊,「你到哪裡去了?我問了賭坊的人,他們都說你不在,我原本想來這裡碰碰運氣,誰知你竟真的在這裡!」

黑暗的木屋裡,少女的眼睛裡有一種璀璨如芒的光彩。

秦離沒有作聲。

「哦……你沒事就好。」看到他背的身去,巫芙有些失望,「那——我還有事,就先走了。」看到他仍然不做聲,她低頭起身。

他沒有挽留自己。

眼中霧氣濛濛,有淚水每每要下墜,卻被她生生忍住。

「秦離,那……我走了。」她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忍住沒有落淚,就這樣跑了出去。南方的雨依然沒有停下來的趨勢,滴滴涼雨打濕了少女的裙擺,氤氳出一片汙黑。她踩著水漬,往後看了一眼,便真的離開了。

秦離——秦離,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七年以後的現在,你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了。仍舊記得七年前的那場雨,仿若也是想現在一樣淒絕——只是,不知是我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場雨中,還是七年前的那場淅淅瀝瀝地下到了今天。

*

豆蔻少女,無限風情。

曾經的她,是那麼風華絕代。大紅水衫,手持薇劍,曾經的她,也是帝都最得意的少女。當時的帝都,誰不知道,這女王最年幼的女兒是多麼得天獨厚——莫說帝都有無數公子少爺拜倒她的風采下,連周邊幾座城市諸如碧瑤城都聽說過她的名字,歌頌過她的事蹟。她是珠玉拼湊成的寶貝,天下男子為求她一笑,都可以犧牲掉身邊的任何珍寶。

然而面對那麼多人的追求,她全然拒絕,而她旁邊永遠站著一個白衣少年。

那個少年陪著她度過了少小年華,度過如薔薇花一樣純潔的少女時代。於是,歎息的人們總是說,「巫芙公主早已經有心儀的男子了,那個男子與她寸步不離。聽說那男子永遠穿著白衫,玉樹臨風,俊秀倜儻,仿佛也是天下最得意的世子。」

女王也十分看好這一對,特在其壽辰之時,將巫芙公主的手交給那少年。囑咐他,在公主十六歲成人禮之後,便可帶她遠走高飛。——巫之王朝的宮制裡,只要沒有繼承帝位的公主,都將遠離帝都。

女王把自己最喜愛的女兒交給那少年後,引發了更大的風浪——是誰有那麼大能耐,竟能得到眼高於頂的女王,心甘情願地把愛女交由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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