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正值元宵前夕。
在人間,已不知不覺度過數十年春秋,身上沾染上了太多世間煙火,早已無心修行,索性只想快意江湖,做個瀟灑快活的普通人。
年關時節,各處張燈結綵,熱鬧非凡,我自然要出去湊夠熱鬧。
這天傍晚,閑來無事,我便披了一襲大麾,獨自到街上閒逛。
明日元宵,有花燈齊放,鬧市中早有人開始準備,一派繁華景象。
我漫無目的地穿街走巷,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漸漸來到了一片陌生的街區。
無意間抬頭一看,街口上佇著「花街」的牌坊,不由面皮一紅。
我雖是天性多情的九尾狐,受人間禮教久了,自然也含蓄了起來。
怎地走到這煙花之地了?
我正待轉身離開,從旁邊最富麗堂皇的那間閣子裡,走出一位氣度非凡,微有些冷厲的男子。光線混雜,他的容貌我瞧得不甚真切,卻實實在在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他不偏不倚衣袂翩飛地向我走來,一個不留神,竟就到了我面前。
只見他勾起唇角對我笑了笑,也不說話,遞給我一張花箋,便又翩然回了他那燈火輝煌煌閣子。我抬頭往上看去,那間華麗非凡的青樓上掛著三個字,淺香閨。
生性風流的我,竟然被那玄衣男子的笑容電了一電。我驚異地想,花街柳巷,也有如此人物,我好奇進去看看,也無妨罷。
這麼想著,指尖顫動著打開了那封芬香四溢的花箋。
花開,花落
緣始,緣終
情真,情癡
心有不甘,奈何天
命中註定的相遇
曾經的你我
都已隨風而去
聚在一起,放下心中的不快
夜夜春宵
歌舞昇平
曾幾何時的夢
現在你我共用中
即便對於看慣生死別離,人間疾苦的我來說,如今再看這幾行字,依舊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然而當時,我只是單純地想,原來這間叫做淺香閨的青樓,也如此附庸風雅,也正如花街的氣氛,處處透著旖旎。
眉梢眼角一跳,我就這麼進了淺香。
在我落腳的京城裡,「花街」其實不是一條街,而是一片街區的代稱,只因此處青樓聚集,故稱花街。這裡的青樓數目不多,但規模都很大,幾乎每間都坐擁著一席豪宅巨府,而淺香則是門臉最豪華的青樓之一。
我收到花箋的淺香閨坐落在一片湖落旁,許多樓閣依湖而建,門口大廳上玲琅滿目地掛滿了牌子,上面描著當班倌兒的名字丹青。再往裡走,則是一條曲折的長廊,越過一片水域,到達湖心名曰憩雨的亭上,亭裡坐著負責引路看門小倌。
我點的第一個倌兒叫做貓兒,他也是我在淺香認識的第一個人。
貓兒將我領到一處幽靜的客房,品茗言歡。
他不過十四歲上下,還是個活潑愛動的大孩子。同他聊天,整個人也覺得輕鬆愉快很多。
貓兒告訴我,他在淺香有個很疼愛他的愛人,叫做戀兒,他們不久之後就要在淺香成親了。見他一臉的幸福,我也暫時忘卻了曾經見過的滿目瘡痍,含笑恭喜了他。
貓兒說,如果我喜歡,可以把他當作弟弟,如果不開心就拿他出氣。
其實對於我這種孤家寡「人」來說,有個親人一直是件夢寐以求的事,所以,我怎捨得在他身上出氣呢。
幾乎就在一念之間,只因為有了這個惹人疼愛的弟弟,我遞了名帖,決定也到這間閣子裡來作姑娘。
花街的小倌分兩種,紅倌可賣身,清倌只賣藝,絕不逾矩。我打探過了這裡的規矩,知道這裡的青樓倒不是我想像的那樣,絕不強求逾越,反而也都識情講理,才放下心來。
與貓兒告辭之後,我拿到了通知考核的帖子,被安排在招收新人的涉香樓等候。
為我考試的是一位名頗為俊俏公子,與我幻化的皮相年紀相當,輕搖著摺扇,帶著一臉溫和的笑容踏進了涉香樓的東廳。
那考官向我彬彬有禮一揖,道:「小生宛容善非,姑娘有禮了。」
我忙扶起他,學著戲文裡的形容道個萬福:「公子莫要多禮,折煞小女子了。」想了想,又道:「公子喝什麼茶?」
善非合上手中的扇子,挑起我的下巴道:「美人姐姐泡的茶,想必怎麼都好喝。」
我垂眸作羞怯狀,跺腳啐道:「剛想說公子文質彬彬,怎麼這就輕薄起來了。您稍等,我這就去泡茶。」說罷一閃身進來裡屋。
善非一把拉住我,將我帶入懷中,促狹道:「泡茶太慢,面對如此美人,小生只想好好憐香惜玉一番。」
我沒料到他說風就是雨,驚了一跳,努力壓住亂跳的心兒,笑道:「公子說笑了,比起淺香的三千佳麗,我又哪裡美了,只不過是弱水一瓢罷也。」
這位考官的心思恁的難以捉摸,我還以為他還要做些什麼讓人面紅心跳的事,他卻就此放開我,背著手挺直身子道:「就到這裡罷,你是個很有禮的姑娘,可惜缺乏待客之道。你從頭到尾都稱我公子,也不告訴我你的名字。」他含笑搖搖頭:「姑娘若真有心到閨裡賣個藝,不如先在閨中待幾日作個客人,看看我們的小倌們如何接客?」
本來我自以為憑著我幾百年的道行,和我純正美好的狐妖血統,要勾引個考官不是難事。誰知這裡既然重藝,媚術自然不起作用。聽他子丑寅卯地說了一番,我的心漸漸沉了底,陰著臉出了涉香樓。
淺香的院子很大,亭臺樓閣鱗次櫛比,互相勾心鬥角,華美非凡。我漫無目的在院裡晃蕩著,目之所及盡是一步一景,不時有絕色的院人走過,帶笑向我點頭。我抬頭望瞭望朦朧的月色,耳邊傳來遠處水榭裡的絲竹聲,忽然想要去挖掘那些風花雪月的故事。
心弦,被觸動了啊…
我掃去方才因考核失敗的落寞,兀自笑了起來。既然要在人間看遍愛恨,那麼就耐心待下來,去體驗那個鮮明的世界罷。
我叫住一個路過的院人,讓他帶我去開了一間廂房。
既然要在淺香長住,不妨在去花街其他地方走走。我靈光一動,想起考核前讓我細閱的閣規。那裡面提到淺香入名在冊的小倌,統統不許踏足一間叫做南風苑的青樓。
說來奇怪,雖然同是青樓,應該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的,為什麼不許小倌去南風苑?
更讓我詫異的是,淺香閨與南方苑只隔幾步之遙,我從淺香大門出來,只覺得腿還沒伸直,便已進了南風苑大門。
若說淺香閨是繁華秀麗,那麼南風苑則是清儒雅致。
這,便是我對於那個地方的第一印象。
因是相似的地方,我還算是輕車熟路的找到了院落的名牌,目光掠過一干介紹,落在了他們院主人、三當家葉離風的名牌上。
葉離風,溫和隨意,晝伏夜出。
晝伏夜出,很是適合我的習慣,於是選了這位有著溫和名字的公子。
看門的倌人很快通報了我這位客人的要求,又很快從內堂跑了出來,滿臉堆笑地向我歉道:「三當家不在苑裡呢。」
雖然這位倌兒禮貌十足,但是莫名其妙的,我心裡浮起一絲不悅。
既然來都來了,那就另選一位罷。
摸摸下巴,目光再次掃過掛在牆上的名牌。
公子禦,多情而無情,不能給你幸福,卻可以給你舒服。
我相信我那日選擇了禦,絕對是因為這句挑釁人的話,我也絕對相信,無論時間流逝了多久,我都會記住這句話。
那麼,就是他罷。
「本小姐今日心情不佳,不想再聽見什麼他不在或者沒空之類的話。」
我玩心忽起,有意要耍耍脾氣,於是向通報的小倌毫不客氣地扔下了這麼一句。
按理說,作為一隻修行多年得道成人的妖,理應淡定從容,處變不驚,溫柔婉約,但我卻一直改不掉我那驕縱蠻橫的小姐脾氣,估計這也是我不能繼續修行的原因。
在我墮入紅塵之後聽那人講過,他喜歡的我,就是那個飛揚跋扈的我,不希望我為任何人改變。可惜,可笑,我始終不能猜出他真正的心意,每每自作主張地為了他改變自己,卻總是選錯了方向。
引路小倌被我的無名火嚇了一跳,很迅速地把我領進了一間清雅幽靜的雅間。
迎接我的是一位自命風流,帶著邪佞笑容的男子。
我驀地愣了一下,這人雖然栩栩如生,卻絲毫感覺不到生氣,竟是個歿了多年的人。
沒想到,京城的花街如此精彩,我心中大叫有趣。
房間裡燃著龍涎香,靜立著高挑纖瘦,身著繁複禮服的他。
這幅場景,在我今後對於初遇的無數次回想中,逐漸曼妙起來。
凝望著渾身纏繞著香霧的男子,神思霎那間有些恍惚。在這須臾恍惚中,那長身玉立的人已緩緩回過身,挑了挑額前的發:「小姐為何說要見識禦有多厲害?」
微微一怔,原來看門的倌人聽到了我無意識的自語,又雞婆地轉告給了他。然而聽到了又如何,我仍然高昂著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腦袋,驕傲道:「你不是說能讓人舒服麼,我就來見識你是如何讓人舒服。」
公子禦並沒有馬上回答我的話,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番,幽然道:「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小姐何以來勢洶洶,請先落座罷。」
眉梢不自主的一挑,我挽起絲滑如墨的長裙坐到他對面的椅上:「我坐了,然後如何?」
那妖異卻淡定的男子饒有興趣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悠然道:「喝點什麼?」
面對如此冷淡平靜的他,我倒消去了焦躁,也不再抱著獵豔縱情的心態,漸漸恢復了如常的冷態,抿唇只道:「喝酒。」
公子禦勾起薄唇笑笑,轉身到雅間一旁的櫃中取酒,問我:「小姐怎麼稱呼?」
我怔了怔,腦中的畫面依舊還定格在他勾起的邪魅的微笑上。唇薄的人情也薄,忽的閃過了這麼一個沒來由的念頭,接著隨口答了我給自己起的花名:「我叫璿璣。」
他從櫃中取了酒來,為我和他自己各自斟上一杯,然後端起血紅的彩漆酒杯,飲下蕩漾的淡粉色的液體:「女孩子還是不要飲太烈的酒好,擅自取了院裡自釀的梅子酒來,先幹為敬。」
我也端起那如血般豔美的酒杯,輕晃了晃,抿一口那酸甜微辛的酒汁,心想,確是符得上他們清新淡雅的院落。
飲了酒,有些沉默。我眼光一轉,恰好落到他沾著一滴酒液的唇角,玩心又起,於是拂袖放下了杯子,湊到他身旁曖昧道:「坐也坐了,喝也喝了,怎麼該拿你的看家本事出來了罷。」
公子禦似是沒料到,我這初次登門的女子也會如此張狂,摸了摸鼻尖,皺眉道:「看家本事?禦既沒有傾城容顏,也沒有文武雙全,小姐要看禦的本事…」
我抬頭看著他幽深的金綠色的眸,不覺竟有些緊張。他注視了我片刻,忽然溫和的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頭,像對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般,輕輕吐出了他的回答:「只怕今天不行呢。」
歎了口氣,我忽然什麼心情也沒有了。然而很奇怪的是,被他抬手一拍,我竟真如一個被馴服的淘氣孩子,托腮憂鬱道:「真是沒趣,自己想要的永遠得不到,不喜歡的偏偏死乞白賴也要往上貼。」
我到院中的時候已是午夜,不過閒聊了幾句,公子禦便露出了疲憊的神色。既然沒有了戲謔的心思,我也不便一直打擾他。飲了最後一杯梅子酒,我起身告辭。
公子禦送我到了門口,還沒走遠,忽聞見身後他低語了幾句,依稀是一首詩: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
若是無緣,何須誓言。
今日種種,似水無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這幾行熟悉的字句另我情不自禁停下腳步,猛的回頭瞧了他一眼。他只是靜靜靠在門口,淡笑著向我點點頭,然後隱沒在熄了燈的房間中。
我抬起衣袖輕掩了一下自己失態的表情,閉眼靜息凝神,卻發現袖口已沾上了公子禦房中的龍涎香。
轉身離去的我,沒有察覺到命運即將在我身後張開的巨大的網。對於危險,我一向不甚敏銳,不像是對於香味,總能先知先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