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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滿滄桑

愛滿滄桑

作者:: 竹梅
分類: 婚戀言情
一個八歲的女孩,在姐姐逃婚的時候,被爛酒爛賭的父親塞進了花轎,從此就開始了她坎坷的人生,她也曾經受到過呵護,但苦難的人生帶給她更多的是離別。她當過青樓女子,曾是軍官太太,解放前夕被強迫做了土匪的壓寨夫人。逃脫土匪窩的她本想回首尋找自己的軍官丈夫和兒子,不曾想是人去樓空,只得在異鄉等待親人的團聚……

正文 第一章 醉漢回家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同時也是一個生命與現實的抗爭的歷史。生命本來是很脆弱的,但脆弱的生命往往要把整個世界的明天托起。

1919年的冬天,陝西省漢中縣城的西南角的火燒壩的十字街口,一個醉漢歪歪倒倒撞開了一個樹皮門,門「砰」地一聲之後,從屋裡傳來嬰兒的哭聲。「誰家的崽子在嚎啊?」醉漢很不耐煩,揮動著拳頭,就像是誰家欠了他好多的錢沒有還一樣。聽到叫駡聲,從裡屋怯怯地走出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一身天藍色偏扣衫上,補丁已經一層蓋過一層,不過,漿洗得還算乾淨,兩個羊角辮從耳角邊上翹伸出來,紅紅的臉蛋上,兩條鼻涕不爭氣地從鼻孔中鑽出來,兩隻眼睛驚恐地望著眼前的醉漢:「爹,俺娘給俺添了一個小妹妹,不要吵,妹妹會被嚇著的……」口氣一半是在報喜,一半卻是在哀求。小女孩說話的時候,哈出的氣在銀白色的世界裡迅速消失。

小女孩的話音剛落,醉漢一把把小女孩推到一邊,一腳把半掩的屋門,不,是樹皮門踢開,沖進屋裡,看見妻子虛弱地躺在床上,臂彎裡躺著那個剛才小女孩所說的嬰兒,從紅紅的肉皮上看,嬰兒長大一定是個漂亮的女人,醉漢的酒醒了一半,這是他八年來第二次當父親了,雖然沒有第一次那麼激動,但這畢竟是他的第二個親骨肉。望著四周空蕩蕩的家,醉漢似乎有些歉意,因為他實在拿不出什麼東西給妻子補養。讓孩子跟著自己受罪,太殘忍了!他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會瘋掉的!他拉開屋門沖進了銀色的世界,很快,雪地上就留下他一串串黑色的腳印,從遠處傳來他歇嘶地的吼叫聲:「天啊,我是怎麼當的爹,怎麼當的老爺們啊!天啊,你讓我拿什麼給她們吃啊,我是混蛋,我該死啊……」聽著丈夫絕望的吼叫聲,躺在床上的妻子的臉上,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覺得丈夫醒悟了,他們的家有救了……她期望著她的丈夫改掉天天喝酒,上賭坊的毛病的,她的眼裡,充滿了希望。她靜靜地等待著丈夫的歸來,小女孩偎著母親,怔怔地望著母親眼裡的希望,突然覺得天變得溫暖,就像陽光就掛在天邊一樣。

醉漢跑過吼過,心情平靜了許多。他躺在河灘上,閉著眼睛,似乎在想著什麼,不時還搖搖頭。他忘了天上還飄著雪,忘記了寒冷。也許是寒氣把他從沉思中拉到了現實中,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突然想起把一個月子交給一個不滿八歲的小女孩是不明智的做法,他決定回家照顧妻兒。也許是聽到醉漢的叫聲,鄰居們很快聚集到那個樹皮門前打聽消息,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站在炕沿看孩子的穿藍色偏扣衫的老女人有些生氣了:「叫什麼叫,還有臉叫,把個家喝成這樣、輸成這樣!讓自個兒的老婆孩子跟著自己受罪……」說完,轉身退出了樹皮門,回家去了。圍在那裡的五六個女人也悄悄離去。

等到那漢子回到家裡的時候,那五六個女人已經把一些吃的、穿的、用的送來了,留下來一個年紀稍輕的、穿紅色小棉襖的女人。那漢子進門的時候,那女人端著一碗雞蛋正遞給他老婆。那漢子轉身就要走,被那女人抓住了衣袖,那女人氣喘吁吁地說:「哥,你還要往哪裡走啊?這麼冷的天,家裡沒有一點糧食,俺嫂子吃什麼?孩子吃什麼?你不侍候月子,你打算還去喝酒?……」也許是這女人的話起了作用,也許他根本就沒打算走,他停下了腳步。怔了一陣,他低著頭,用腳把身子挪到老婆的炕沿上。他不敢用正眼看自己的老婆孩子,他的腦門上感覺到有一雙期待的眼睛在盯著他。那女人拉著小女孩對漢子說:「我把芬兒帶過去了,你就專心侍候我嫂子吧,哥!」說完,拉著小女孩出了門。

「還沒給孩子取名字呢,給孩子取個名字吧,春林?」看小姑子把孩子領走了,屋裡就剩下夫妻倆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也許是女人想打破屋裡的寧靜,她對自己的男人懇求說。醉漢搔頭搔腦,站起身來轉了兩圈,一下跳到女人跟前,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興奮地說:「就叫王翠兒吧,出類拔萃的意思。」孩子有了名字,女人顯得很高興:「好,就叫翠兒,出類拔萃,好,真好……」女人一連說了幾個「真好」,惹得王春林更加得意,兩口子暫時忘了家裡燃眉之困,月子也剛吃了一碗雞蛋湯還不感覺餓,看著熟睡的孩子,說說笑笑起來。王春林邊說,手裡不停地把鄰里親戚送的東西整理起來,放在床頭的一個破櫃裡。櫃子是用土漆油的,因為長久沒有補漆,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斑落了,但還乾淨。整理完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王春林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他站起身來不好意思地問女人:「秀英,你肚子餓不餓,我給你弄點吃的去。」女人幸福地笑了笑說:「孩子他姑剛給我吃了一碗雞蛋湯,我不餓,你餓了就自己弄點自個兒吃吧。」說完靠在床頭櫃上,用手撫摸著身邊的孩子,臉上的酒窩裡洋溢著一個母親的幸福。

看著妻子臉上的幸福,王春林覺得家裡溫暖多了,他覺得自己其實很幸福,只是自己平日總是把這份幸福用酒和殺子破壞了。他想,一個男人,守著自己的家,做一個安份守紀的丈夫和父親確實是很幸福的。於是,王春林決定戒酒戒賭,過自己清貧幸福的小日子。他做了點稀湯麵皮吃了,鑽進秀英的炕頭上,摩挲著她的手斬釘截鐵地說:「秀英,我以後再也不去喝酒,再也不去賭了,再去賭我就不是人!」丈夫有決心,明天就有光明,秀英使勁地點了點頭,幸福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到她白皙的臉夾上。王春林用袖子替妻子擦著眼淚說:「我說我不去喝酒不去賭了,你哭什麼啊,月子是不能哭的,不哭,不哭啊?」秀英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手不停地在丈夫的背上敲打著說:「人家高興嘛,只要你有決心,我就有信心,窮點沒什麼,只是要有志氣,有了志氣,什麼都不怕了……」扳起妻子的頭,看著這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臉,王春林一陣激動,卻被秀英輕輕推開了,羞澀地指了指身邊的孩子,王春林從激動中清醒過來,妻子是月子,倆人相互看了看,嬉笑著把頭抵在一起看翠兒,王春林用中指去嘟女兒的腮幫,被秀英制止了。

王春林在妻子的指引下搬來一捆柴禾生起一堆火,屋裡馬上有了熱氣,秀英懷裡抱著翠兒,看著丈夫進進出出忙碌的身影,一股柔情在心中蕩起,忘了自己身體的虛弱,她憐愛地對丈夫說:「歇歇吧,屋裡暖和多了,一會兒去把芬兒接回來吧,老跟著她姑也不好,她姑剛過門,日子也不寬餘……」春林點點頭,坐下來陪妻子說話。正要站起來往外走,芬兒回來了,後面緊跟著穿紅襖的女人,女人右手臂上挎著一個籃子,進得屋來,掀開籃子上蓋著的一層棉布,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雞蛋湯對坐在床上的秀英說:「嫂子,趁熱把這碗湯喝了吧,我知道我哥不會侍侯人。這不,家裡喂了倆雞,生了幾個蛋,我婆婆給做了點湯叫我給送來,你就趁熱吃了吧……」把蛋湯遞給嫂子喝完後,那女人和秀英寒暄了兩句,準備再把芬兒帶著回家去,被王春林制止了,他說:「彩霞,你婆家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你又是剛過門,孩子再跟著你回去,恐怕你婆婆和你男人嘴上不說,心裡該埋怨咱不懂規矩了,孩子就不跟你去了,你也不要一個勁兒地往這邊送東西了,大家都怪不容易的……」秀英接過丈夫的話頭,對小姑說:「彩霞妹子,我知道你心疼嫂子,可你也不容易,再說鄰里鄉親送的東西也夠我們吃幾天的了,你哥也可以出去攬點活兒掙點錢回來糊口的。這樣老麻煩你們,你女婿可能不說你,可你婆婆會不會說呢?回去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去吧,不要管我們了……」聽著哥哥嫂子的話,彩霞的眼眶很快就被眼淚給淹沒了,她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就沖出門去了。

望著妹妹遠去的背影,王春林和秀英有點後悔讓妹子傷心了,但他們從心裡確實怕拖累了她的生活。王春林坐在火爐邊,攬過芬兒放在自己的懷裡,秀英將乳頭放進嬰兒的嘴裡,嬰兒叼著乳頭使勁地吸著奶,屋裡靜靜的,誰也沒有說話。芬兒在父親的懷裡呆的時間長了,有些坐不住,她從王春林的懷裡掙脫出來跑到母親的炕上,鑽進被窩裡,兩隻手拿起嬰兒的小手把玩。她仰起頭對秀英說:「娘,俺妹妹的手真小,這一大點兒……」秀英笑道:「喲,芬兒長大了,你剛生下來的時候,還不是和妹妹一般大小。今天你長這麼大,是爹娘一點一點把你喂大的。芬兒乖,以後要幫娘照看妹妹哦。」秀英用手在芬兒的頭上撫摸著,聽了娘的話,芬兒抬起頭,望著秀英,轉過臉又看了一眼王春林,高興地說:「好啊,芬兒是姐姐呢,以後,照看妹妹的事情,芬兒就包了,爹和娘就可以出去給芬兒和妹妹掙錢買花衣裳了……」王春林站起身來走到炕沿上,用手嘟了幾下芬兒的腮幫,笑著說:「我們芬兒長大了,知道幫爹娘照看妹妹了。爹以後一定出去多掙錢,給芬兒和妹妹買新衣服、買好吃的……」芬兒眼裡閃著光,歪著頭問王春林:「真的嗎?」她又把目光投向正在給嬰兒餵奶的秀英,當聽到王春林和秀英肯定的回答後,芬兒站起來,舉著手在屋裡邊跑邊喊:「哦,哦,以後芬兒就有新新穿了喲!哦,哦!芬兒當姐姐了喲……」王春林站起來張開雙臂把芬兒抱在懷裡,芬兒甜甜的笑聲在屋裡回蕩。這時,王春林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是那麼幸福。他想:「原來幸福如此美妙,我以前怎麼就沒珍惜過呢?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以後,以後一定要珍惜這個幸福。一定戒賭,好好經營這個家……」放下芬兒,王春林又收拾了一下屋裡。雖然王春林越收拾,家裡越亂,但秀英還是感到很幸福,至少她覺得他在為這個家改變自己。

王春林還真說到做到了,他把賭戒掉了,他還到附近的小工廠去幫點忙,掙錢回家了,芬兒和翠兒也有了新衣裳穿了,家裡也不是吃了上頓愁下頓了。這樣的日子還真成了這家人神仙般的生活。因為王春林不再賭博,又四處找活幹,家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街門的木皮門也換成了木板門,正房的三間屋子也用洋灰粉刷了一遍,中堂上也掛上了對聯,對聯的中間還配了一幅畫。一日,王春林坐在中堂下的椅子上喝著秀英端給他的酒,望著中堂,心裡自個兒對自己說:「王春林啊王春林,你活了30來歲,你想到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嗎?前幾年,你就知道賭,輸得連老婆坐月子都供不起,沒想到,戒掉賭,你還真給自己掙了點名堂……」秀英進屋見王春林坐在椅子上發愣,上前推了他一下,說:「當家的,你在思量什麼,又打算去做什麼了?」王春林傻笑著說:「孩兒她娘,俺正琢磨著事兒呢。你看,我們這兩年才像是人過的日子了,前幾年確實委屈你了,今後,我要更加努力掙錢,把孩子們和你的生活弄得再好一點……」

王春林在外面掙錢,秀英在家帶著孩子拾掇家裡,有時還為鄰居做點針線來幫補家用,翠兒也在這樣的環境裡一日一日地成長起來,轉眼兩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她學會了走路,喊爹叫娘,還學會了拉著姐姐的衣角到街頭巷尾去玩耍。每每王春林從外面回來,姐妹倆就飛快地撲上去,爭著在他臉上親上一口,王春林就左手抱起翠兒,右手拉著芬兒笑呵呵地回家去,秀英上前接過孩子,心疼地用一塊土布在丈夫的額頭上擦來擦去,儘管丈夫臉上有時候沒有汗,她也堅持這樣做,她對他說,雖然沒有汗,但是擦擦灰塵也好,也讓人感到輕鬆一點。王春林對妻子的這一舉動很感動,他體會妻子在家帶著孩子的不容易,所以他也順手接過秀英手中布,自個兒仔細擦了一遍。用妻子端來的溫水洗一個痛快的熱水臉。洗完臉,他就抱著翠兒坐到街門口,看大女兒和鄰家的孩子玩耍。等著妻子在屋裡喊:「當家的,叫孩子們回來吃飯了啊……」他才站起身來,嗑掉煙鍋裡最後一點煙灰,抱起翠兒,叫上芬兒,坐到桌子上,等著妻子用土碗盛上粥端上桌來,再順手遞來兩個饃饃,王春林一口咬去一個角,他抬頭看兩個女兒,用筷子給孩子夾了點白菜葉,孩子樂呵呵地跟著父親吃了起來。

晚上,孩子們睡著了,秀英做了一會兒針線,準備睡覺,春林一下把她抱住了,她輕輕地推開他,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王春林的眼裡立刻閃出一道光,把秀英攬在懷裡,溫柔地說:「看來,我們很快就有第三個孩子了……」他停了一下,好像有一句話想說出口,自己又覺得不妥,又咽回去了。秀英還是看見了,她知道丈夫在擔心什麼,但她沒有說;她知道丈夫想說什麼,可她確實沒辦法給丈夫承諾什麼?她顯得很擔心,但她很快就沉入了聽天由命的思想境地。她轉過身去,靜靜地躺下了,王春林坐了一會兒,也躺下了,但他總盯著房頂看。秀英躺了一會兒,還聽見丈夫的歎氣聲,知道他還沒睡,她轉過身來,把手搭在政府的肩膀上,問:「還沒睡啊?我說,你就不要想的,想財不富,想兒不做,我們就聽天由命吧。」聽他不作聲,又補充了一句:「其實,我也很想為你生個兒子的,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懷的是男是女啊?還是聽天由命吧!」說這話的時候,她顯得很無奈,也很凜然,不過,她也只能這樣了。

從此,王春林和妻子秀英就努力地掙錢等待著第三個孩子的降臨,他很希望妻子給自己生一個帶把的,可又不好意思把這話說出口,妻子說得也有道理,孩子在肚子裡,誰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看來也只有聽天由命的份!王翠兒和姐姐芬兒似乎對家庭的這份不安定並不怎麼在意,姐姐芬兒到底比妹妹翠兒大,從大人的臉上察覺生活氣氛的微妙變化,悄悄地暗地裡承擔起照顧妹妹的全部事務。王春林和妻子秀英一邊使勁掙錢,一邊對秀英漸漸隆起的肚子不斷進行研究。希望在秀英鼓起的大肚子上一天天升騰,王春林就一心想著妻子給自己生下一個帶把的男孩來。

一個冬天在王春林和秀英的期盼中匆匆而過,轉眼就是第二年春天,油菜花開得金黃的一片,王春林問妻子:「還有幾天啊?」,秀英算了算說:「還有個三五天吧。」有了妻子的這句話,他看了看家裡的糧食和生活日用,覺得還可以讓她娘三個對付一陣子,就決定出去找活兒掙錢去了。誰知秀英肚子裡的小傢伙呆得有些不耐煩了,就有些不安分了,就鬧騰開了,鬧得秀英在屋子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肚子一陣勝一陣的痛,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滴。芬兒看著母親痛得難受,就去找姑姑彩霞,可姑姑帶著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小表弟,怎麼幫得了母親的忙。芬兒在院裡急得轉來轉去,王翠兒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驚恐地望著自己的姐姐。等姐姐稍微安定一點,她一聲不吭地挨著姐姐,她也許想問姐姐究竟要發生什麼事情了。可看著姐姐嚴肅的表情,她的話又咽回去了。

彩霞姑姑還是來了,進屋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芬兒:「你爹呢?」秀英看小姑來了,扶著炕沿說:「她姑,你坐吧,你哥出去攬活去了……」「還攬什麼活,你都要生了,幾時走的?」看小姑怪罪丈夫,秀英制止說:「不怪你哥,是我估摸著還要幾天才生的,不想今天就鬧騰開了,她姑,你幫我找個接生婆吧,我感覺這孩子有些不安生……」彩霞說:「誰說不是呢,你生翠兒那陣,我們都還不知道,你就生了,這老三還真能折騰……」說完就笑著出了門。彩霞出門大約有半個時辰,她的身後就跟著一個約四十來歲中年女人,這就是半條街都知道的孫穩婆。因為她在這條街接生的孩子最多,大姑娘小媳婦的都知道她,見面都尊稱一聲「孫姑婆」。有了孫姑婆,秀英的心裡就有譜了,在孫姑婆的指導下,秀英躺上了炕,開始有規律地吸氣、吐氣,肚子也不覺得很痛了。

彩霞的男人大勇從外面回來看見兒子在他奶奶的懷裡,就沒好氣地問:「他娘呢?」大勇娘回答說:「剛才芬兒來叫說,她娘要生了,挺難的,彩霞就把孩子放俺我這,就跑去了……」大勇這一聽,覺得事不著,站起身來就往外面跑,大勇娘追出來問:「大勇,你別去胡鬧啊!」大勇頭也沒回,大聲回答說:「娘,你想哪去了,剛才在回來的路上,我看見春林哥正幫人卸貨呢,我叫他去。」聽了大勇這句話,大勇娘抱著孩子放心地回去了。

接生婆正幫著秀英生產,王春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了,剛進街門,就看見女兒芬兒正忙著在廚房燒水,翠兒坐在灶前的一個小板凳上,正往灶裡放柴禾,妹妹彩霞正屋裡一趟,廚房一趟地忙著,他呆了,他想:「我該幹點什麼?」見哥哥回來,彩霞也不生氣了,她對他說:「去吧,去幫孩子們燒水吧,別把孩子們累著了。」王春林知道即使自己進了妻子的房間,他也為妻子做不了什麼,還不如去幫孩子們,可他確實想看看妻子怎麼樣了,所以不等妹妹的允許,他就闖進了妻子生產的房間,看著妻子躺在床上,臉憋得通紅。他想,妻子真不容易,尤其是生翠兒的時候,自己不在家,她的身邊除了八歲的女兒芬兒外,沒有一個親人的照顧,這次雖然人多,但就這情形也不是什麼好兆頭。他走到妻子的炕邊,把手伸到妻子的面前,對她說:「秀英,你就抓住我的手,好用力,我就在你的身邊,陪著你生下咱的第三個孩子。你就抓住我吧,秀英,痛,你就咬我的手,好使勁,順利生下孩子。放心,我們還有好多好日子等著我們過呢?我說過,我要掙好多好多的錢,讓你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有了丈夫在身邊壯膽,更有了孫姑婆的技術,秀英穩定多了,使勁的方法也對了,不到半袋煙的功夫,孩子的哭聲在屋子裡響起來了。

正文 第二章 危機

王春林一看孩子,心沉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表露什麼。他對妻子說:「沒什麼,我們還年輕,還有機會生兒子的……」秀英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了丈夫的無奈,更感到丈夫的安慰。孫姑婆和小姑走後,她歉意地對春林說:「孩子她爹,你有些失望吧,真對不起。」王春林抬起右手撫摸著秀英的臉說:「這怎麼能怪你,孩子在肚子裡,誰知道他是男是女啊,現在不是我們爭論孩子是男是女,是誰的對錯的時候,該我想怎樣照顧你們母子的時候。」他站起來,點上一支絲煙,說:「芬兒也不小了,多少能幫我點忙了,我準備過幾天出去攬活掙錢,不過,不會走遠的,就在附近,晚上就回來,少掙幾個錢也值得。」秀英感激丈夫的寬容,更感激丈夫有了家庭的責任感。喝了春林端給她的荷包蛋,秀英就抱著孩子睡了,芬兒帶著妹妹翠兒緊挨著父親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王春林把芬兒叫起來,輕輕地對她說:「芬兒,你也不小了,你看家裡又添了一口人,大家都要吃飯,咱又不是大戶人家,爹想讓你幫著照看妹妹,侍候你娘,我出去攬點活掙點錢貼補家用,好不好?」芬兒答道:「好啊,爹。你看,我都十一了,學會做飯洗衣了,還跟娘學會做一些針線活呢。爹,你就放心出去吧,不過,還是不要走遠了,有什麼事,我好找你啊。」王春林被女兒這幾句話說得熱乎乎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摩挲著女兒的頭說:「乖女兒,爹知道了。」送走了王春林,芬兒輕聲叫醒妹妹翠兒,幫著她把衣裳穿好,一起到廚房裡燒洗臉水,然後再做飯。做好飯,姐妹倆一起送到娘的屋裡,趁著娘吃飯的當兒,倆人把頭伸得老長,打量著熟睡中的小妹妹。突然,翠兒問娘:「娘,妹妹叫什麼名字啊?」秀英看著還不到三歲的翠兒笑著說:「我們翠兒說說,叫她什麼好呢?」翠兒摸著頭,看了看姐姐芬兒:「姐姐,我們叫小妹妹什麼呢?」芬兒搖搖頭說:「不知道,還是等咱爹回來再給她取名字吧,咱說不好的。」說著說著,芬兒就把小妹妹從被窩裡的抱了出來,左看右看,滿臉的自豪,翠兒因為自己也成了姐姐,臉上寫滿了自豪。因為在她心裡,姐姐是一個神聖的身份,三年了,她終於等到了一個叫她姐姐的人,以後她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侍候秀英吃完飯,芬兒就帶著翠兒到鄰家的一個工廠領回一些棉花,學著娘平日的樣兒開始紡線。聽到院裡有紡車翁翁的叫聲,秀英問沖院裡喊了一聲,一會兒,翠兒蹣跚著跑了進來。見翠兒進來,秀英問翠兒:「翠兒,你姐姐在幹什麼,在紡線嗎?」「是啊,姐姐說,她要跟你一樣學織布,先紡線,再織布,幫你掙錢養活我和妹妹……」秀英笑著說:「哦,你們領了多少花呀?」翠兒用稚嫩的聲音說:「兩斤,稱花的大伯讓紡完再去春(稱)……」秀英覺得女兒長大了,懂事了,還知道學著做點活來幫補家用,值得慶倖。她慢慢地從炕上下來,上了趟茅房,她沒有急著回屋,站在院裡幸福地看女兒紡線。芬兒那專注的樣兒還真讓她吃驚,連娘站在她的身邊她都沒有察覺。過了好一會兒,翠兒叫娘說妹妹醒了,這一叫才把芬兒從專注中喚了回來,她站起來抱著娘問:「娘,芬兒紡得像嗎?」秀英用手撫摸著她的臉說:「像,像,像極了,還很專心,芬兒長大了。我終於等到有人幫忙了……」她彎下腰親了兩個女兒一下,就進屋去照顧剛出生的老三去了。看著娘進屋去了,芬兒又坐下來,讓翠兒幫自己理花,自己又開始紡線了。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王春林回來了,看到院子裡有人紡過花,有些不高興,他對秀英說:「你不要命了,你昨天才生了孩子,今天就開始幹活了,家裡還有糧食啊,又不缺你吃的,不好好休息,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叫我和孩子怎麼過?」秀英馬上制止了他,看了看兩個女兒說:「咱們的兩個孩子已經長大了,也曉得去廠裡領花回來紡線了,也曉得掙錢幫補家用了,你以為就我才能紡花織布啊,我們的女兒也會了……」一席話把王春林說得吃驚起來,這麼大點孩子也開始心疼大人了,自己就在心裡尋思:「有這樣的妻子和女兒,還有何求?」他剛坐到椅子上休息,翠兒就把碗端過來對他說:「爹,吃飯了,姐姐把飯都做好了,就等著盛飯吃了。」王春林說:「翠兒告訴姐姐,爹有些累了,還吃不下,休息一會兒就吃。」聽到爹說累了,芬兒有些自責地說:「爹,那先喝口水再吃吧。」喝著芬兒端來的水,王春林對自己的生活還真有點滿足。

當晚無語,王春林早早地就睡下了,睡之前,他把所掙的錢交給了秀英說:「這幾天啊,我就在附近攬活,也能照顧你和孩子,就是掙錢不多,活兒累。」秀英心疼地說:「錢是身外之物,累就少幹點,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的,咱娘仨怎麼過啊?還是小心的好……」他轉過身來安慰妻子說:「知道啦,我會小心的。我還要和你一起撫養咱們的三個孩子呢?」他告訴秀英說,明天的活已經攬好了,叫她也早點睡。

翠兒7歲那年,王春林已經把整個房子翻新了一遍,家裡的房間也開始變得華麗起來,芬兒15歲了,出落得水靈靈的,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眼珠忽閃忽閃地特招人喜愛,一個娃娃鼻鑲嵌在兩隻大眼中間,一張櫻桃小嘴吐出句句是福的話語,讓王春林欣慰不少,再加上她早早地就學會了幫補家用各種活計,王春林在心裡想:「要是芬兒是個男孩就好了,那我和秀英後半輩子就不用愁了……」端午節後的第二天,芬兒帶著兩個妹妹到街對面的工廠交媽媽和她織的布後,就上菜市場了。在菜市場,被左鄰賣菜的李嬸叫住了:「芬兒,又帶著妹妹出來買菜啦?」芬兒甜甜地回答說:「是啊,李嬸,今天有什麼便宜又好的菜沒有?」李嬸提高嗓門笑著說:「芬兒,你怎麼還那麼摳門,你們家現在又不是前幾年了,多少還是吃得起飯的人啊,你就買點又好又新鮮的吧。」說著說著,就要給芬兒撿,被芬兒給制止了,芬兒說:「李嬸,你看我家人多,吃的也多,開銷更多,我們家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吃點粗茶淡飯就行啦!」說這話的時候,正好被快嘴張大娘聽見了,張大娘何許人也?她就是火燒壩附近幾條街的有名媒婆,她在芬兒的身上打量了半天,把芬兒都打量得不好意思了。李嬸替她解圍問:「張媒婆,你是不是又在打我們芬兒的主意哦?」張大娘哈哈大笑說:「這麼好的閨女不找一個上好的人家,那真就辜負了這張好臉蛋,這個持家有方的好腦子。我正琢磨著,誰家有這麼好的福氣,能配上這個閨女。」

正文 第三章 訂 親

芬兒帶著兩個妹妹轉身疾步離開了菜市場,回家去了,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她的腳步有些快,翠兒和老三跟不上了,翠兒拉著累的氣喘吁吁的老三喊道:「姐,能不能慢點啊,我倆都跟不上你了!」見姐姐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她又緊接一句:「老三急得快哭啦!」芬兒無奈,只好放慢了腳步,等這小姐倆。「姐姐,張大娘是不是要給你找婆家啊,我告娘去!」翠兒笑嘻嘻地跑著說。芬兒剛想追打她,卻被她跑掉。芬兒一邊追,一邊責怪說:「就你話多,就你曉得!」說歸說,翠兒還真一回家就把這事給她娘說了,這天晚上,秀英就把張大娘的意思轉給了王春林:「春林,芬兒也不小了,今天上街去買菜被張媒婆給看見了,說是要給她找婆家,你看怎麼樣?」王春林確實不願意芬兒離開,就說:「她說,還早呢。她又沒來,來了,看看是誰家再說嘛,你急什麼,又不是今天就要出嫁。」他停了一下,又說:「說心裡話,我確實不想現在就把芬兒嫁出去。哎,女大不中留,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他有一些傷感,同時有些無奈。

話說這話說了三個月,冬天的時候,張媒婆還真的上門提親了,說的可是漢中算得上有錢的地主李有明的大兒子李貴富,對方提出:只要王家答應,就給王家兩百個大洋,外加一個雜貨鋪。王春林本來是不想答應的,但兩百個大洋外加一個雜貨鋪確實太誘人,張大娘看有些眉目,就丟下一句話:「你們考慮考慮吧,我過幾天再來聽你們的回話。」站起來解決地走了,王春林馬上站起來想說什麼,可張大娘沒有停留就出了街門。秀英看著丈夫的舉動,知道他心動了,可她還是希望丈夫能四處去打聽一下這個李貴富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最後才決定是否把女兒嫁過去。她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丈夫,她認為作為父母都會為自己的兒女著想的。

話說張媒婆走後,王春林認為自己馬上就要發財了,所以身輕心飄,有些翩翩而上的感覺,可眼下,他還得出去攬活掙錢。不過,他好象已經看見一座金山立在自己的家裡,那就是他的女兒芬兒。芬兒也看出父親的心事,但不敢問父親,也不敢在秀英面前流淚,只好一個人使勁地幹活,麻木自己。翠兒看姐姐不理會自己,認為自己是不是有做錯了什麼事情,惹姐姐不高興了。她拉著姐姐的衣襟,哭喪著臉說:「姐姐不理翠兒,翠兒做錯什麼了,告訴翠兒,翠兒改還不行嗎?」看姐姐還不理她,她有點急了,淚都流出來了「姐姐不要不理翠兒,翠兒想和姐姐說話!」老三看兩個姐姐都在哭,眼淚也禁不住往下掉,她坐在小凳上蹦打著兩條小腿,右手捂抹著眼淚說:「三三好苦,沒人理三三,姐姐們都不要三三了,嗚嗚——嗚嗚——」聽到三三也哭起來了,芬兒、翠兒哭得更傷心了。

秀英在屋裡聽到三孩子,大的在哭,小的也在哭,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於是,她找到芬兒問:「芬,出什麼事,你在哭,妹妹們也在哭?」「娘,我想著想著,就覺得傷心了,她倆認為自己做錯了事,我不理他們,也就哭了……」芬兒擦了一下眼淚說。秀英拍著芬兒肩膀,左手嘟了一下她的鼻子,笑著說:「芬兒,你是不是在想張媒婆那天來的事,羞不羞?」芬兒轉過身去:「娘,我怕,你看我爹不聽打聽就想答應!」秀英的臉馬上就拉了下來,她自言自語地說:「說得也是,總得去打聽打聽再說啊。」她娘四個就站在院裡,誰都不說話,還是彩霞姑姑進來打破了這種僵局。彩霞也聽說張媒婆給芬兒保媒的事兒了,這才過來看看。「嫂,門對門,戶對戶,門當戶對才是咱窮人的婚事。嫁給有錢人,我擔心芬兒這閨女受氣,你是怎麼看的,咱不妨說出來,合計合計,看看合適不合適。」「誰說不是呢?可你哥那架勢好象決定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他商量。」秀英接過小姑的話,有些氣不過地說。「我哥也是,芬兒跟著他這多年,容易嗎?他去打聽過李貴富的情況沒有啊?」彩霞轉過話頭怪起自己的親哥哥來,「聽說李有明的老婆可不是一個省油的燈,手狠著咧,俺看芬兒過去,指不定哪一天受那老娘們的氣……」姑嫂倆正說得熱鬧,門被踢開了,王春林氣呼呼地闖了進來,瞪著一雙牛鼓眼狠狠地指著秀英和彩霞說:「頭髮長,見識短!」他一屁股坐在中堂右邊的椅子上,「咱芬兒嫁過去,就是他家裡的人了,人家心疼都來不及,還給什麼氣受?再說咱芬兒又懂事又能幹,他們家不喜歡才怪呢!」他轉過身對妹妹彩霞說:「你一天到晚沒事幹,就知道來我家說三道四的,惹得你嫂胡思亂想,跟我吵架,你在一旁看熱鬧,心裡就高興了?」彩霞一聽這話就急了:「有你這麼說話的嗎?你沒看芬兒成天抹流淚,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就把芬兒嫁過去,有你這樣當爹的嗎?」王春林扯著嗓門站起來指著妹妹的鼻子問:「我這當爹的怎麼了,我這當爹的怎麼了?哼,她是我的女兒,我想怎麼著,那是我的事,用你來指揮我?」彩霞一聽這話,氣得眼淚直流,轉身哭著就離去了。秀英一看丈夫確實太不像話了:「你說這麼多年,你好也罷,壞也罷,我說過你半句沒有,你今天確實太不像話了,她姑怎麼了,她還不是為咱芬兒著想嗎?你這麼傷她,你還是不是人啊?哎,造孽喲!」說著說著,她也哭起來了,邊哭邊發牢騷:「你這是怎麼了,以前家裡窮的時候你都沒這樣過,現在家裡有點吃的了,也餓不著了,幹嗎非要為了那二百個大洋和一個雜貨鋪就把女兒的一生給耽誤了呢?芬兒天天為這事流淚,你說你這是為了啥啊?啊?你說說?……」秀英越說越氣,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就坐在炕沿上啜泣。王春林看從不跟自己頂嘴的妻子都反了,氣就更大了:「你說為了什麼,我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咱女兒,嫁一個有錢人,吃不愁,穿不愁,有什麼不好的,咱受窮還沒受夠嗎,哎?」他長長地抽了一口煙,把煙鍋缸在鞋尖上狠狠地敲了幾下,又把煙杆放在嘴上:「一個娘們家家的,懂得什麼啊?芬兒都這麼大了,嫁一個好人家有什麼不好的,恩?我就要把芬兒嫁給李貴富怎麼啦?兒女婚姻父母做主,在這家裡,老子我說了算!看你們把老子怎麼著!」

王春林真的決定把女兒芬兒嫁給李貴富了,在張媒婆還沒來之前,他就決定了。秀英對丈夫這個決定一直持反對意見,但大男子主義極為囂張的王春林在金錢面前表現得更為淋漓盡致。其實,在他心裡,他還是捨不得把芬兒作為物品去交易的,所以每天吃過早飯,他就主動出去找活幹了,也不去招惹自己的妻子,也覺著沒臉去親老三。他出門不和秀英打招呼,秀英也落得個懶得和他說一句話,只是芬兒就成了一個像菜板上的肉,任父親怎麼處置她的將來。翠兒覺得家裡有一大堆火藥,隨時都有可能被點燃,她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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