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流產手術室的時候,暮辭終於決定徹底放下對林南宴的感情。
垃圾桶裡是一張張沾滿血水的衛生紙,代表著一個小生命沒有出生就已經結束,暮辭沒有哭,而是平靜的給小姨回了電話。
「小姨,我考上了哥倫比亞大學的研究生,一個月後我去辦理入學手續,我也願意以後跟你在加拿大一起生活。」
電話那頭的小姨高興到聲音都在哽咽。
「太好了小辭,我們一家以後終於能團聚了,林家那邊你要好好說,畢竟把你當女兒養了這麼多年,還有你哥哥林南宴,這些年多虧他照顧你……」
「好。」電話掛斷,暮辭打車回家的時候一路沉默,車窗外川流不息的車燈晃晃閃閃,誰也看不清她眼底是什麼情緒。
別墅沒有開燈,林爸林媽出門參加宴會還沒回來,暮辭打開燈之後才看見林南宴躺在沙發上。
滿身酒氣,晚上很明顯喝酒了。
燈光太亮,林南宴眉頭皺的很深:「換個燈。」
暮辭一邊換燈一邊問:「你看見我下午給你打的電話了嗎?」
麻藥勁過了,暮辭臉色發白,語氣也比較虛弱。
林南宴喝的微醺,看都沒看暮辭,只翻過身含糊說一句:「忙,沒注意。」
反正暮辭找他也一向沒什麼大事,林南宴不回信息,忘接電話都是常有的事情。
怕暮辭再質問,林南宴煩躁的起來,攏著衣服說:「我上樓去睡覺。」
說完也不管暮辭是什麼表情,三兩步就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
他確實喝醉了,手機還落在沙發上,暮辭走過去的時候,屏幕剛好亮起來。
「謝謝南宴哥哥今晚的煙花,我很感動。」
暮辭心顫了一下,點開手機發現果然是蘇夏的消息,再往上翻消息記錄,從一個月前蘇夏說要回國的那次,林南宴和蘇夏就一直在聊天。
今天林南宴給蘇夏辦接風宴,還放了一場煙花大會。
暮辭退出界面,看見屬於她頭像的消息已經堆疊到99+條,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她進手術室之前發的消息。
暮辭:「哥哥,二十歲生日那天你對我說的話,還算數嗎?」
林南宴那時候應該正在為蘇夏製造驚喜,消息界面都沒有點開。
暮辭眼眶發熱發酸,卻又忍不住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徹底死心放下了,暮辭沒有心痛,只是覺得自己這幾年很可笑。
十五歲那年被林家認了養女開始,暮辭就一直小心的喜歡著林南宴,喜歡了整整七年。
孤兒養女,大她兩歲名義上的哥哥,兩人身份天差地別,林南宴性格又十分冷淡,暮辭從來不敢把這份見不得光的感情表露出來。
直到二十歲生日那年,林南宴喝醉了,抱著暮辭吻了她,說要喜歡她一輩子,兩人趁著林爸林媽不在,偷吃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禁果。
哪怕林南宴對她並不熱情,哪怕兩人偷偷在一起兩年,林南宴也沒有敢對林爸林媽坦白過,哪怕林南宴從來沒承諾過未來,暮辭也沒想過林南宴不喜歡她。
所以一個月前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暮辭高興的買了個巨大蛋糕,有了這個孩子,她跟林南宴就從假兄妹變成了孩子父母,她的肚子不等人,她跟林南宴也總有一天要結婚。
林爸林媽不在家,暮辭坐在林南宴的房間裡從天亮等到天黑,直到看見林南宴電腦上的微信界面沒退出,自動跳出了消息。
備註為蘇夏的女生發來消息:「林南宴,我要回國了,來接我嗎?」
暮辭坐在電腦前,眼睜睜看著林南宴秒回消息:「什麼時候,哪個出口?」
林南宴電腦界面下面還有一段沒有關閉的視頻,暮辭顫抖著手點開。
視頻裡一個女生站在漫天炸開的火樹熒花下,眼睛亮閃閃的許願:「林南宴,我要去洛杉磯了,你不能忘記我,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很長一段的黑屏之後,暮辭看見林南宴那天的補錄。
他穿著暮辭二十歲生日那天穿的那件衣服,喝的醉醺醺苦笑著對鏡頭喃喃:「蘇夏,我不要和你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暮辭如遭雷劈,瞬間明白了那天很晚回來的林南宴為什麼已經喝了酒,為什麼隔著生日蛋糕燭火看她的時候,說的那句:「我要喜歡你一輩子。」
他們這段見不得光的感情,從開始就是錯誤的。
暮辭不後悔用整個青春去喜歡林南宴,如果沒有蘇夏,她可以用無數藉口為林南宴的冷淡開脫,只要林南宴的生命裡只有她一個女人,她就可以自欺欺人告訴自己林南宴就是這樣性格的男人。
但現在她明白了,林南宴心裡有愛而不得白月光,對她冷淡只是因為不喜歡。
拿掉孩子的開始,暮辭已經死心。
她要徹底離開!
林南宴一小時後才發現手機沒在身上,急忙出來拿。
暮辭也還沒進臥室,站在餐桌旁邊吃藥。
醫生說流產後也要養護半個月,從孩子在子宮著床到硬生生被拿掉,這其中變化只有暮辭自己能察覺。
「怎麼還沒睡?」林南宴拿過沙發上的手機,轉過身才看見暮辭站在一旁。
廚房沒開燈,只有客廳暗光流過去,也看不見暮辭的表情。
暮辭口氣平常:「馬上。」
「吃的什麼藥?」大概是很長時間沒理暮辭,林南宴難得主動關心她:「之前說胃不舒服的藥?」
距離暮辭跟林南宴撒嬌說自己胃不舒服已經過去一個半月,那時候暮辭還不知道自己懷孕,林南宴也沒注意過她之後發的那些去醫院檢查的消息。
暮辭漸漸捏緊溫水杯子。
林南宴問完,手機就又響了,他捧著手機飛快的回消息,已經把剛剛問暮辭的話忘記,轉身往自己臥室走。
手機光線反射下,暮辭看見林南宴臉上止不住淡淡的笑意。
不用問,暮辭就知道那條消息是蘇夏發來的。
暮辭和林南宴偷偷在一起兩年,也沒有見過林南宴露出這麼溫柔開心的表情,原來他不是天生冷淡,原來他只是沒遇見讓他願意融化自己的人而已。
暮辭放下杯子進臥室,心裡只剩平靜。
愛不愛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從決定離開的那一刻開始,暮辭就已經放下了。
第二天林南宴起床的時候,暮辭還沒起床吃早飯,林爸林媽急著出門,就讓林南宴跟暮辭說一聲鍋裡留早飯。
門被推開,林南宴就站在門口:「別睡懶覺,大四了,別整天無所事事畢不了業。」
在他眼裡,暮辭一天天有功夫給他發這麼多條消息,就是太閒了。
暮辭出了一夜的虛汗,滿頭大汗的坐起來:「知道了。」
「不舒服嗎?吃藥也沒好轉?」林南宴隨口一問。
暮辭以前總為這種類似關心的話心動高興,以為這是林南宴冷淡感情裡愛她的證明。
這次暮辭只是搖搖頭,淡淡回答:「只是睡晚了。」
沒有以往貼上來的撒嬌,突然的反差讓林南宴有些意外。
他接著問:「你找好實習公司了嗎?」
暮辭頓了一下才回答:「找好了,一個月後去。」
「為什麼一個月後才去?」林南宴看了看時間,他也急著要走。
暮辭抽出紙巾擦汗,慢慢回答:「這一個月事情多。」
「行,我最近也很忙。」林南宴沒看出來暮辭還有什麼異樣,只當她睡懵了,也沒再多問就出了門。
暮辭又躺回床上,家裡就剩下她一個人,她叫臨時保潔上門,把自己的東西一點點打包清理好。
先清理的就是她和林南宴偷摸在一起這兩年的痕跡,保潔阿姨收拾一樣就會問她一句:「真的不要了嗎?」
東西又多又雜,有暮辭偷偷買的情侶鑰匙扣,同款不同色的拖鞋,領帶,襯衫,袖釦,她親手折了慢慢一罐的千紙鶴……林南宴為了避嫌不敢用,幾乎都是新的。
暮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輕聲失笑。
「都不要了。」
所有一切關於林南宴和她的回憶,都不要了。
手機「叮」的一聲,提醒有陌生人好友申請,暮辭看著對方熟悉的玫瑰花頭像,平靜的點了接受。
「你好呀妹妹,我是林南宴的好朋友蘇夏。」
對方首先打了招呼。
暮辭和林南宴雖然戀愛了兩年,但身邊沒有任何人知道,林南宴所有的朋友都只是叫她妹妹。
「你好。」暮辭回了句,很禮貌。
蘇夏那邊顯示了好久正在輸入中,最後只是說了一句:「我剛回國,聽南宴說家裡有個特別可愛的妹妹,等有空姐姐請你吃飯。」
「好呀。」暮辭笑了笑,點開了蘇夏的朋友圈。
置頂的第一條,是一張煙花圖片,遠遠的景裡,林南宴站在河邊正在點煙花,露出了被黑夜掩蓋的側臉。
【漂亮的煙火,很重要的人。】
林南宴點了贊。
林南宴的冷淡讓暮辭分享欲沒有回應,所以她這兩年很喜歡發朋友圈,有時候只是路上拍下一朵很美的花,有時候是吐槽學校二食堂難吃,有時候只是單純的想發兩條,林南宴從來沒有給她點贊過,也勒令暮辭不可以發關於他的朋友圈。
陷在其中很難發現,如今跳出來,暮辭才發現,這兩年一直都是她單方面熱情,林南宴很少很少給她回應。
處處都是不愛她的證據,偏偏她怎麼都看不穿。
林爸林媽工作經常出差,這一次出國要小半月,晚上林南宴回家的時候,見暮辭一人坐在餐桌前吃面。
「我晚上有約,不吃面。」林南宴換鞋進門。
暮辭吃的動作沒停,無聲點頭。
林南宴路過暮辭的時候,皺了皺眉,這兩天暮辭跟以前不太一樣,消息不給他發,飯也不給他留,話也說的很少。
「怎麼只吃面?沒有營養。」十分難得的,林南宴停下腳步多問一句。
暮辭放下筷子隨口回答;「已經飽了,你是回來拿東西?」
林南宴點點頭,也看不出暮辭到底在想什麼,他還急著出門,進了臥室轉一圈之後,再出來眉頭皺的更深了。
暮辭還坐在餐桌邊,見他站在門口不說話就是看她,心裡一跳還以為林南宴發現她收拾了東西要出國了。
「怎麼了?」
「你還記得你以前送了一罐千紙鶴給我?」林南宴沒找到。
那年林南宴打球傷了腳,那罐千紙鶴是暮辭熬了三個通宵折的,聽說攢滿一千只千紙鶴,身體就會康復。
暮辭垂下眼,實話實說:「舊了,放著也沒用,我下午收拾出來扔掉了。」
「扔掉就算了。」林南宴走到門口穿鞋準備出門,可能是這兩天暮辭很反常,他出門前特意說:「最近公司忙,等下個月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暮辭還坐在餐桌旁,沒回答。
林南宴已經走了,暮辭點開蘇夏的朋友圈,看見她兩小時前發了張圖片,穿著高跟鞋的腳踝微微紅。
【受傷了,要是有人給我折滿一千只千紙鶴,我就……】
就如何?
暮辭面無表情的關掉朋友圈,不禁自嘲。
屋裡這麼多東西被清理,林南宴竟然一點沒發覺,只在乎那罐千紙鶴,她在林南宴心裡,怕是連妹妹都不如。
林南宴又是一夜未歸,蘇夏朋友圈更新的很頻繁。
她腳踝扭了,有人送她去醫院,有人照顧她,有人徹夜不睡,怕她冷了餓了痛了……
又過了幾天,暮辭去醫院複查子宮,剛收好檢查單,走廊迎面就遇上了林南宴和蘇夏。
蘇夏嬌嗲的勾著林南宴手臂,仰臉笑正說著什麼,林南宴手裡拿著檢查單,支撐著蘇夏,對視的眼裡都是柔軟。
兩人像是美好熱戀中的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