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打完保胎針,我收到了一條匿名視頻。
畫面中的男人,在陪戴著生日帽的小男孩唱兒歌。
他用手指沾了一點奶油,笑著塗在女人鼻尖,又低頭吻去。
手機滑落在地,我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男人手腕內側的疤痕,是為了救我留下的舊傷。
他脖子上戴著的,是我去普陀寺為他求來的平安符。
回到家,偌大的江景房空空蕩蕩。
保姆王姨端來熬好的安胎藥,嘆了口氣放在桌上。
「顧總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了。」
這是他藉口應酬夜不歸宿的第十天。
我摘下那枚象徵愛情的鑽戒,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我不想再等了,一個把溫柔都給了別人的男人,不值得。
…………
電話接通,我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陸律師,我要離婚。」
「幫我擬一份協議。」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
「顧小姐,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你需要蒐集江寒出軌的實質性證據,否則在財產分割上,你會非常被動。」
「尤其……你現在沒有工作,完全依賴他生活。」
我掛斷了電話,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
目光所及,是我手腕上戴著的一隻玉鐲。
那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玉鐲溫潤的觸感,瞬間將我的記憶拉回六年前那個地獄般的雨夜。
瘋狂的歹徒為了報復當警察的父親,破門而入。
父母為了保護我,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死死抱著懷裡才兩歲的女兒,可她小小的身體漸漸冰冷,再也沒有了呼吸。
就在那把帶血的刀即將刺入我心臟的瞬間,江寒撲了過來。
他用自己的身體,為我擋住了那致命一擊。
刀鋒貫穿了他的手腕,溫熱的血噴了我一臉。
我呆呆地看著他,忘記了哭喊,忘記了呼吸。
直到警察破門而入,我才聽到他虛弱卻堅定的聲音。
「念念,別怕。」
那三個字,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一天,我失去了一切,卻也抓住了江寒這根救命稻草。
他在醫院醒來後,滿身纏著紗布,卻第一時間緊緊抱著我。
他發誓,會用一輩子來保護我,照顧我。
他出院後,我怕極了會再次失去他,專門跑到普陀寺,三步一叩首,為他求來了那枚平安符。
因為這份帶著血的感情,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嚥進了肚子裡。
我原諒了他越來越晚的回家時間,原諒了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原諒了他對我越來越少的耐心。
甚至在他一次次藉口應酬夜不歸宿時,我還在為他找藉口。
他太累了,公司壓力太大了。
可視頻裡那個笑得溫柔寵溺的男人,又是誰?
凌晨兩點,門鎖發出輕微的轉動聲。
江寒回來了。
他看到我還沒睡,眼中閃過一絲關心。
他快步走過來,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念念,又做噩夢了嗎?」
「別怕,我在。」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然是我熟悉了多年的溫柔。
一個精緻的禮盒被放在梳妝檯上。
「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給你買的禮物。」
我和往常一樣,溫順地靠在他懷裡,汲取著他身上那點可憐的暖意。
鼻尖卻清晰地聞到了他襯衫領不屬於我的香水味。
我強忍著胃裡翻湧的噁心,沒有拆穿他。
江寒似乎真的很累,很快就睡著了。
我看著他熟睡的臉,顫抖地拿起他的手機。
用他的指紋解了鎖。
微信的置頂,是一個叫「柔柔」的女人。
點開頭像,就是視頻裡那個女人。
無數張不堪入目的照片和露骨到極點的情話,狠狠衝擊著我的視網膜。
「江哥哥,你好棒,我愛死你了。」
「江哥哥,你什麼時候才跟那個抑鬱症離婚啊?我跟寶寶等得好苦。」
「江哥哥,小虎今天又叫爸爸了,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們?」
最新的一條消息,就發在半小時前。
「江哥哥,今晚你真棒。到家了記得跟我說一聲哦。」
後面還跟了一個「愛你」的表情包。
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眼淚無聲地滑落在屏幕上。
我顫抖著,將所有聊天記錄、照片、轉賬記錄,全部打包,發送到了我的郵箱。
做完這一切,我刪除了發送記錄,清理了痕跡,將手機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我躺回他身邊,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個睡在我身邊的男人,這個發誓要守護我一輩子的男人,讓我覺得無比陌生和噁心。
第二天,是父母和女兒的忌日。
江寒開車帶我去墓園,一路上都緊緊握著我的手。
他掌心的溫度,曾經是我唯一的救贖和依賴。
而現在,我只覺得那溫度滾燙,燙得我想要立刻掙脫。
車子剛到墓園門口,江寒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溫和的臉色瞬間微變。
他立刻鬆開了我的手,走到一旁,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別哭,我馬上來」。
那語氣裡的心疼和焦灼,是我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
江寒折返回來,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念念,公司出了點急事。」
「南郊的工地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人,我必須馬上去處理。」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忘了嗎?」
「要在爸媽和囡囡面前撒謊嗎?」
江寒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和心虛。
他加重了語氣:「念念,是真的急事,人命關天。你別鬧了好不好?」
「你自己進去祭拜一下,結束了讓司機來接你。」
說完,他就轉身大步離開,把我扔在了墓園門口。
我跪在三座冰冷的墓碑前,慢慢地,將女兒生前最愛吃的草莓糖果,一顆一顆擺在她的墓碑前。
眼淚終於決堤,模糊了視線。
我想起江寒剛被我父母收養時的樣子,瘦瘦小小的,怯懦又自卑。
是我父親手把手教他讀書寫字,是我母親一口一口喂他吃飯,才讓他有了今天。
他曾在我父母面前感恩戴德,發誓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又想起我們結婚那天,他在我爸媽面前發下重誓。
他說:「爸,媽,你們放心,我江寒這輩子絕不負顧念,否則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言猶在耳,可那個發誓的男人,卻已經用最殘忍的方式,背叛了我。
就在這時,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還是那個匿名號碼。
依然沒有任何挑釁的文字,只有一個視頻。
我顫抖著點開。
畫面裡只有兩具赤裸糾纏的軀體。
背景音裡,是女人嬌媚的喘息,和江寒意亂情迷的低吼。
「你這個小妖精,磨人精!」
「還騙我說小虎生病了,害我擔心得要死,看我今天怎麼收拾你!」
我心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他所謂的「工地出了人命」,就是趕著去跟這個小妖精纏綿。
原來,他連祭拜我的親人,都等不及。
我關掉視頻,抬手撫摸著墓碑上女兒冰冷的照片。
另一只手,覆上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囡囡,媽媽有寶寶了。」
「我們,不原諒他,好不好?」
「永遠,都不原諒。」
從墓園出來我打車去了市區的老房子。
那裡曾是我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家,也是我和江寒婚後的住所,更是那場慘案發生的地方。
這六年來,我因為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和重度抑鬱,從未敢踏足這裡。
江寒怕我觸景生情,加重病情,特意買了江景大平層,陪我換個環境開始新生活。
所有人都誇他情深義重,對抑鬱的妻子不離不棄,是個絕世好男人。
我曾經,也這麼以為。
如今想來,多麼可笑。
我和江寒就要離婚了。
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我想回來看看,看一眼這個承載了我所有幸福和所有痛苦的地方,算是一個正式的告別。
車子拐進老舊的小區巷口,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樓下停著一輛我再熟悉不過的黑色邁巴赫。
他不是說在南郊工地處理事故嗎?
他所謂的「十萬火急」,竟然是在這裡?
指甲深深刺進掌心,我原以為,我的眼淚已經為這個男人流乾了。
可當殘酷的真相再一次擺在眼前時,淚水還是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我顫抖著手,撥通了江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男人帶著情慾的沙啞聲音。
「念念?怎麼了?」
我強忍著喉間的哽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平靜。
「寒舟,我……我好想爸媽。」
「我現在快到老房子樓下了,我想上去看看。」
電話那頭瞬間傳來一陣杯盤打翻的慌亂聲響。
江寒的語氣一下子慌張到了極點。
「別!念念,你別上去!」
「你現在懷著孕,身體不好!萬一睹物思人傷了胎氣怎麼辦!」
「我們好不容易才懷上這個孩子,你乖,聽話,先回家,我處理完事情馬上就回來陪你!」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急切的關懷,彷彿真的在為我和孩子著想。
可我只覺得諷刺。
「我就在樓下,看一眼就走。」
我不等他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迅速躲進巷口牆壁的陰影裡。
不到三分鐘。
單元樓的門開了。
江寒懷裡抱著那個視頻裡的小男孩。
他的另一只手,緊緊牽著那個叫蘇柔的女人。
他們一家三口,神色倉皇地從樓道裡衝了出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叫蘇柔的女人,身上穿著的,竟然是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件蘇繡旗袍。
而那個小男孩手裡拿著的,是我女兒囡囡生前最愛的那個撥浪鼓!
我的家,我父母的家,我女兒離世的地方……
竟然成了他們一家三口鳩佔鵲巢的愛巢!
江寒所謂的「怕我觸景生情」,所謂的「不想我再回傷心地」,原來都是為了方便他金屋藏嬌!
我舉起手機,對著那刺眼的一家三口,和那輛邁巴赫的車牌,連拍了數十張照片。
看著他們上車,倉皇逃離,我靠在斑駁的牆壁上,再也支撐不住,緩緩滑落在地。
原來,心死了,就真的不會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