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是首席談判專家,以公正嚴明聞名業內。
直到我和兒子遭遇綁架,現場三個人質,綁匪卻只同意釋放一個。
女人和孩子,於公於私,顧言深都應該先救孩子。
然而我卻聽到他用流利地西班牙語開口:
「放了那個白衣服的女人。」
他的白月光順利脫困,我的兒子卻在槍響下倒在血泊中。
事後,顧言深輕描淡寫地解釋:「是綁匪選擇釋放羽曼。」
我抱著兒子的骨灰笑得淒涼。
他不知道,曾為特戰隊員的我精通西班牙語。
他的謊言,在我面前不堪一擊。
手機振動,我確認了那條加密信息。
「獵鷹歸隊。」
……
廢棄工廠的空氣裡混雜著鐵鏽和血的味道。
冰冷的槍口抵在我的太陽穴。
我被下了藥,身體幾乎動彈不了。
小寶嚇壞了,把臉埋在我胸口,小聲啜泣:「媽媽,我怕……」
不久,工廠外,警笛聲由遠及近。
一個男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語調平穩,不帶情緒。
「裡面的人聽著,我是談判專家顧言深,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是我的丈夫。
小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仰起頭看我,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希冀。
「是爸爸,爸爸來救我們了。」
我的心安定了些許:「是的,爸爸來救我們了。」
綁匪頭目拖著另一個人質走到窗口,用槍指著她的頭,用西班牙語朝外面喊話。。
「我有三個人質,把我弟弟從監獄裡放了,不然我就打死他們!」
那個和我們一起被挾持的女人,是白羽曼。
顧言深那個出國後杳無音訊,讓他恨之入骨的初戀。
我只在照片上見過她。
命運以這樣殘酷而巧合的方式讓我們見了面。
此刻的白羽曼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正聲嘶力竭地大喊:「言深,救我!」
顧言深的聲音再次透過擴音器傳來。
「你弟弟是國際恐怖組織重案犯,牽連極大!警方讓你必須先釋放一個人質表示誠意!」
綁匪頭目獰笑起來。「可以。是先放那個孩子,還是那個母親,還是這個女人,你選一個!」
我咬了咬牙。
先放一個,於公於私,顧言深肯定都會選擇小寶。
只要小寶能安全,我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以為顧言深會立刻回答。
可對面竟沉默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工廠裡只聽得見小寶壓抑的哭聲和白羽曼的抽泣。
每一秒的等待都讓我的神經繃得更緊。
「快選!不然我一個都不放!」綁匪不耐煩地吼道。
很快,顧言深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到沒有一絲溫度。
他用流利的西班牙語,對綁匪說:
「先放了穿白衣的那個。」
「母親和孩子留給你們。」
我睜大了眼,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
我抬起眼,穿過佈滿灰塵的空氣,望向工廠外那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曾經在婚禮上對我說「我會永遠擋在你前面,護你一輩子周全」的男人。
此刻,正親手將我和兒子推向深淵。
綁匪頭目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
「我以為你們會選擇那個孩子。」
但他還是鬆開了白羽曼,朝她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白羽曼連滾帶爬地朝工廠外跑去。
透過鐵窗,我看見她撲進顧言深的懷裡。
顧言深緊緊擁著她,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綁匪繼續對著工廠外喊話:「我已經足夠有誠意了!我弟弟呢?」
顧言深身後的警察沒有反應。
綁匪終於失去了耐心,惱羞成怒。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我懷裡的小寶。
「你們騙我!」
「砰——!」
槍聲響起。
懷裡的小寶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沉沉地軟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濺了我滿臉,帶著濃重的腥甜。
我低下頭,看見小寶胸口那個不斷擴大的血洞。
小寶看著我,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媽……媽……」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警察在同一時間衝了進來,槍聲、喊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遠遠的,我看見顧言深一把將白羽曼打橫抱起,焦急地衝向救護車的方向,甚至沒有回頭看我們母子一眼。
我抱著倒在血泊中的小寶,發出絕望的嘶吼。
我感覺身體裡的什麼東西一點點碎裂的聲音。
最後,世界歸於一片死寂。
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顧言深坐在床邊,聲音很低。
「談判時,綁匪說只能釋放一個人質。」
「綁匪選擇了釋放白羽曼。」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小寶。」
我心口一窒,死死盯著他的臉。
他竟然能如此泰然自若地撒著謊,臉上看不到絲毫慌亂和歉疚。
他以為我聽不懂西班牙語。
我們結婚五年,我在他面前只用過英語。
他不知道,我曾是退役特戰隊員,精通八國語言,西班牙語是其中最熟練的一門。
他和綁匪的每一句對話,早已刻進了我的腦子裡。
他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一切要以大局為重。」
「即使綁匪沒有選擇白羽曼,我的妻兒,在這種情況下,也必須排在後面。」
「我相信小寶會理解和認可爸爸的。」
我抱著自己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兒子逐漸冰冷的身體彷彿還在我的懷裡。
我想起那時一家三口去看電影,散場時下起暴雨。
顧言深脫下外套罩在我和小寶頭上,把我們緊緊護在懷裡。
雨水打溼了他的背,他卻笑著說:「別怕,有我給你們擋著。」
現在的他,卻為別人擋災。
我和小寶,成了隨時可以被捨棄的代價。
我沒有哭。
我的眼淚好像在那一聲槍響中,就流乾了。
回家後,我變得異常安靜。
不哭不鬧,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只是默默整理小寶的遺物。
顧言深以為我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請了心理醫生。
我配合地回答每一個問題,然後在診斷書上看到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字樣。
深夜,他睡得很沉。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信息,打開後自動銷燬。
信息上只有一句話。
「獵鷹,歸隊審批已通過。」
我走進書房,打開那個塵封多年的密碼箱。
我熟練地拆解、組裝、擦拭那把被我藏在最深處的狙擊槍。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我混亂的大腦感到一絲久違的平靜。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要亮了。
……
小寶的葬禮辦得極其簡單。
顧言深以「案件涉及機密,需要低調處理」為由,沒有通知任何親友。
我知道,他只是怕白羽曼被指責。
我站在空蕩蕩的靈堂裡,看著正中央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小寶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得那麼可愛。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悶得透不過氣。
我忽然想起小寶百日宴的時候。
那時候,顧言深在全市最好的酒店大擺筵席,宴請了所有的親朋好友。
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有了一個多麼可愛的兒子。
他抱著小寶,滿臉驕傲地對所有人說:「這是我兒子,以後要健健康康地長大,也成為出色的談判專家!」
話還響在耳邊。
現在,他的兒子死了,連一場體面的告別都不能有。
靈堂裡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
我一身黑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小寶的照片。
直到一陣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白羽曼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一進來就撲到靈前,假惺惺地哭起來。
「可憐的小寶……」
她一邊哭,一邊用眼角瞟向我,眼神裡滿是得意與挑釁。
顧言深剛從外面進來,白羽曼的身體晃了晃,低呼一聲,直挺挺地朝著顧言深的方向倒了下去。
顧言深立刻一個箭步衝過去,穩穩地接住了她。
「羽曼!你怎麼了?」他的聲音裡是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緊張。
「我……我沒事,」白羽曼虛弱地靠在他懷裡,「就是看到小寶,心裡難受……」
顧言深的父母也跟在後面。
婆婆一看到我,立刻衝了過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
「你這個掃把星!剋死了我孫子!我跟你沒完!」
顧言深抱著白羽曼,眉頭緊鎖,對他母親的辱罵置若罔聞,一個字都沒有為我辯解。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場鬧劇,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緊緊攥著一枚冰冷的金屬物體。
那是在廢棄工廠裡,打進小寶身體裡的那枚彈頭。
很快,顧言深陪著「心悸」的白羽曼去了醫院。
我一個人站在焚化爐前,隔著小小的玻璃窗,看著我十月懷胎、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兒子,被熊熊烈火吞噬。
生小寶時,我難產大出血,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醫生說,我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再做母親了。
小寶,是我唯一的孩子。
最後,工作人員將小寶的骨灰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裡,遞給我。
小寶變得很輕。
我獨自捧著骨灰盒回家。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家,顧言深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沙發上,看見我手裡的骨灰盒,眼神閃躲了一下。
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理智到冷酷的模樣。
他沒有安慰,沒有擁抱,只是站起身,淡淡開口。
「林聽,人死不能復生,生活還要繼續。你要學會向前看。」
向前看。
我抬起眼皮,看著他。
我想起三年前,小寶半夜突發高燒,驚厥抽搐。
當時顧言深正在外地處理一個棘手的跨國談判,標的額上億。
我六神無主地給他打電話,哭著說「小寶病得很嚴重」。
他二話不說,直接推掉了談判,連夜飛回來。
他衝進病房,一把抱住我,聲音沙啞:「別怕,我回來了。天大的事,都沒有你們娘倆重要。」
那個擁抱的溫度還殘留在記憶裡,而此刻連空氣都冷得刺骨。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輕聲回應他:「好,我會向前看的。」
顧言深以為我想通了,明顯地松了一口氣,眉宇間的煩躁也消散了些。
幾天後,白羽曼以「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人陪伴」為由,光明正大地被顧言深接進了家裡。
顧言深並沒有徵求我的意見。
徵求不徵求又有什麼區別?
我已經不願去質問了。
他曾無數次在醉酒後對我痛斥白羽曼。
說她的一走了之,說她的殘忍決絕。
我現在才知道,他對她的「恨之入骨」,原來是另一種方式的「念念不忘」。
直到那天,我從外面回來,推開家門就愣住了。
小寶的房間裡煥然一新。
他生前最喜歡的奧特曼、樂高、小汽車,全都不見了。
牆上我親手畫的星空壁畫,被一張巨大的白色畫布遮蓋。
房間中央,擺著一個畫架。
白羽曼正坐在畫架前,哼著歌調顏料。
她看到我,一點也不意外,還笑了笑:「林聽姐,你回來啦。」
「你看,我把這裡收拾了一下,是不是利索多了?」
「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我正好缺個畫室。」
我只覺得血液衝上頭頂,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誰讓你動他東西的?」我的聲音在抖。
「我……」白羽曼故作無辜,「我看那些東西又舊又佔地方,就幫你處理掉了。」
「把東西還給我。」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都扔了呀。」白羽曼揚起臉攤開手,「垃圾車早上就拉走了。」
「我讓你還給我!」我嘶吼著朝她撲過去。
顧言深就在這時衝了進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推開。
「林聽!你發什麼瘋!」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跌坐在地。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緊張地檢查著白羽曼:「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
「我沒事,言深,」白羽曼立刻躲進他懷裡,身體微微發抖,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只是想把房間收拾一下,給小寶畫一幅紀念畫……我沒想到姐姐反應會這麼大……」
她一邊說著,一邊悄悄抬眼,給了我一個挑釁的眼神。
紀念畫?
我撐著發軟的身體,抬頭看向那張巨大的白色畫布。
畫布上,是一片混沌的、深淺不一的灰色。
像是濃霧,又像是燃盡的灰燼。
我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我死死盯著畫架旁那個調色盤。
在那些油彩的旁邊,有一堆尚未完全調和的帶著一種粗糲的、骨質的顆粒感灰白色粉末。
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順著我的脊椎猛地竄上大腦。
我的視線瘋狂地在房間裡掃視。
最後,定格在了那個原本應該擺放著小寶骨灰盒的床頭櫃上。
櫃子上,空空如也。
那個小小的、裝著我整個世界的黑絲絨盒子,不見了。
一個荒誕到令人髮指的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我的理智。
我抬起頭,眼睛血紅,死死地盯著白羽曼,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你……你用什麼畫的?」
白羽曼從顧言深的懷裡探出頭,臉上的笑容無辜。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幅灰色的畫:「當然是用小寶啊。」
「言深說你一直抱著那個盒子不肯放,走不出來。」
「我就想,不如把他變成藝術品,讓他用另一種方式永遠留在這個家裡,陪著我們。」
「你看,骨頭和血肉燒成的灰,顏色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