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筱若,你還好吧?」大舅伊深偉輕輕的推了一下不停揉眼睛的外甥女,這是她姐姐唯一的女兒,也是她遺產的唯一繼承人,也應該是X市最富有最年輕的女人。
伊筱若搖搖頭,沒有說話,似乎在專注的聽神父的念著禱告,她看著棺木緩緩落下,心中卻沒有一絲痛楚,反而覺得莫名的解脫,她用力的揉著眼睛,使得眼眶有些紅腫,可是再怎麼努力她卻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這個名為母親的女人曾經無數次說要丟掉她,這次她終於狠下心來拋下了她,甚至她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她,而是讓助理帶給她一本日記,她還沒來得及打開看,她就已經散手人寰。
大舅媽徐婉娣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跟她說:「筱若,我們也該回去了!你這樣,你媽媽泉下有知也怕不安心!」寒風下,她凍的瑟瑟發抖,心裡滿是怨恨,可是卻不曾表露出一點,這可是財神,好不容易盼到那個一毛不拔的小姑子死了,還不乘機巴結一下外甥女。
筱若冷冷的瞟了這個中年婦女一眼,高顴骨,薄嘴唇,她說話的時候翹起上唇和眉眼,隱約能感覺到她身子裡的一股子潑辣勁,明明沒有一絲的傷感偏偏在這裡死命的抹眼淚,將臉上的妝容畫了花,讓人看著就覺得厭惡。
「什麼話,筱若怎麼著也要跟我們回去!筱若你說是吧?」二舅媽素秋用那豐滿的不能再豐滿的身體將大舅媽擠到了一邊,用她那胖乎乎的手抓著筱若的胳膊,巴結的道。
一瘦一胖你推我擠,這時候胖的總是占絕對優勢的。二舅媽素秋將大舅媽擠到了一旁,她一個不慎,跌了下去,二舅舅伊深輝怕事情鬧得,忙拉住素秋勸道:「好了,少說兩句,大姐才剛去世!」換來的是一陣獅子吼:「滾一邊去,老娘用你管!」
伊深輝吃了癟,蔫蔫的看了一眼大哥伊深偉,徐婉娣站起來時狠狠的踩了他一腳,他痛得皺著眉頭卻不敢發出聲來,更不敢勸阻,只是輕輕的說了一句:「那個……」
「說什麼?就不能大聲點?」徐婉娣白了他一眼,翹著上唇怒道。
「筱若走了……」
這時爭鬥中的兩人忙調轉身子,「快追啊!愣著能給你錢花!你要知道,哄好了你這個外甥女她隨便掉點渣下來,就夠我們吃的了。」
「是是!」聽著徐婉娣的話,伊深偉忙加快腳步。
「我們也快走!要知道,筱若名下有幾十家連鎖酒店呢,哄得她高興,隨便給我們一家就夠了!」
素秋帶著伊深輝不甘示弱的追了出去。
筱若不知道怎麼回的家,少了她好像更冷清了,雖然她幾乎都不在家。
筱若什麼也不想做,她回到房間蒙頭就睡,迷迷糊糊間她好像聽到有人在叫她:「筱若,筱若……」
她跟著聲音爬了起來,她知道那是母親的聲音,母親坐在客廳裡,她只有半醉半醒的時候才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跟她說話,而大多數時候她要麼不回家,要麼喝的爛醉。
筱若乖巧的坐在她的膝前,她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頭,哼著那只有在夢中才有的搖籃曲。突然,她的臉變的猙獰起來,像喝醉了一樣掐著她的脖子罵道:「你為什麼要拋棄我,你為什麼要拋棄我?」
筱若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感覺她快要死了,「媽媽,我是你的女兒啊,我是筱若啊……」她不停的哭喊著。
「叮……」刺耳的門鈴聲把她驚醒。
淚水早已濕透枕巾,原來這一切都是夢,卻是那樣的真實!
「伊小姐,董事長的日記本你忘記拿了,我給你送來!」林秘書十分敬業的站在門口,地上了那本日記本。
筱若猶豫了片刻還是接過了本子,僵硬的說了聲‘謝謝!’
「其實……」林秘書並沒有馬上就走,她看著筱若紅腫的眼眶,動容的道:「其實董事長很愛你的,真的!」
她走了,那就話卻一直回蕩在耳邊。
她不知道她所謂的愛是什麼?小時候看著別的孩子圍著媽媽撒嬌,她卻從來不敢,她從來都只是冷冷的看著她,不多說一句。曾經以為自己不夠優秀,不夠乖,她很努力,樣樣都要做的最好,從來不敢違逆她的意思,然而縱然如此卻依舊換不來她的一個笑,更不要說是獎勵。
她跟她說的最多的就是,「你給我滾,我不想看到你,我恨你!」
她對她做的最多的動作不是親昵的擁抱也不是親親小嘴,親親額頭,而是她酒醉後的毒打,她總是在她體無完膚後,對著她流淚,不知所措的睡去。
這就是愛?如果母親的愛都這樣,那麼她寧可不要。
她沒有打開那本日記本,她死了,給她留下了無數的家產,可是她留給她的噩夢確是今生都無法彌補的,她想恨她,卻不能恨;她想愛她,更愛不起來。那就讓所有的一切隨著她的死而結束吧!
終於擺脫了那兩個令人噁心的舅母,居然恬不知恥的守在她的家門口,她都講明白了,不會給她們任何好處,沒想到她們居然說,我們是你唯一的親人,我們只是關心你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無恥至極!睜眼說瞎話!
筱若懶得搭理她們,最後不得不從窗戶裡爬出來。這是她接手‘好夢圓圓連鎖酒店’以來的第一次股東會議,她可不想遲到。
堵車的厲害,離公司還有二個路口,筱若看了看表,無比痛恨這該死的交通,她對著司機說道:「我走過去,你慢慢開過來!」沒等司機回頭,她已經下了車。
看著眼前的大廈越來越遠,筱若知道反抗已經沒用了,沒想到碰到綁架的,她被捂得嚴嚴實實,可是他們並沒有把她拖上車,而是把她帶到一個拐角處便將她松了開來:「聽著,你要是敢亂叫,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一個長髮的男子,拿著把水果刀惡狠狠的威脅她,筱若很識相的點點頭,好漢不吃眼前虧,她是懂的。
「你是伊筱若?」一個平頂頭的男子冷淡的問道。
「是!」此時筱若已經冷靜下來了,看他們樣子是黑社會不會錯,可是不是綁架她,那麼是為了什麼?
正在疑惑間,平頂頭拿出了一張照片,放到她的眼前:「照片上的男子你該認識,他欠了我們100萬,我給你三天時間準備,不然你就給他收屍吧!」他輕飄飄的語氣,隱隱透著殺意。
長毛跟在他後面,一臉猥瑣的看著她:「父債女還,你不是剛繼承了遺產嗎?這點錢對你來說可謂是九牛一毛!」臨走前給了她意味深長的一眼。
筱若撿起地上那張發黃的照片,記得她在外婆的相冊中見過,外婆去世後,母親就再也沒拿出來過了,那是她滿月時候照的全家福,也是她唯一的一張全家福,母親滿臉笑意溫柔的偎依在父親身上,懷中的她睡的正香。
「對不起,筱若!」一個蒼老的聲音在筱若的身後響起。
「照片中的父親?」筱若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他已然沒有了照片中的帥氣,只是那俊朗的輪廓依舊,歲月似乎給他的臉上留下了超過年齡的痕跡,年近中年,他卻早已兩鬢斑白。
有一瞬間,筱若有一絲渴望,那個她一直以來都渴望的懷抱,可是她冷靜下來,她迅速的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將手中的照片慢慢的撕碎,他為了別的女人拋棄她和母親的時候,她就已經沒有父親了!若不是他,母親又怎麼會這麼恨和他長得像的自己?
更另她恨的是,居然在母親去世後30天才出現,還是為了錢!剛才他就在,她敢肯定。
她狠狠的將碎紙擲到他的臉上,轉身就走,卻被他拉住。
「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有資格祈求你的原諒,可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我求求你幫幫我!」他顫抖的手拉著筱若的袖口,眼光中滿是期望。
「你認錯人了!」筱若甩了甩袖子,「從你離開媽媽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沒有我這個女兒了。」
「你也看到了,那些人不是吃素的,你不給錢他們會殺了我的!」他已滿眼淚水,幾乎跪在地上:「要不是你弟弟病了,我也不會去借高利貸,可是沒想到還是沒能救他,他在你母親去世的前一天走的,你阿姨受了刺激,需要錢去治療,我……」
「夠了,我沒有弟弟,也沒有阿姨!更不認識你!」筱若只覺得心裡糾著疼,同樣是骨血,他能為他借高利貸,可是二十多年,他連看都沒來看她一眼,叫她能如何不生氣?同樣是女人二十多年來母親過的是什麼日子?除了痛苦還是無邊的痛苦,到死都還在掙扎!可是這個拆散別人家庭的女人呢?恨,這一切讓她如何不恨?
「筱若?」他拉著她的衣角,臉痛苦的都皺在了一起,再一次祈求道,「筱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母女,可是我不愛你的母親,我不想勉強自己,所有我……」
「你住口!我不想聽,哪怕是把錢給乞丐也不會給你的,死了這條心吧!」筱若早已被怒火燒去了理智,她推開他,朝著馬路上沖了出去。
「筱若……」
「砰……」
血若櫻花般綻放……
迷迷糊糊間筱若又看到了母親的身影,她笑的是那樣慈祥,對她擺著手,喊道:「筱若,這裡不是你該來的,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筱若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弄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只是所有的意識都漸漸模糊……
筱若只覺得口乾舌燥,全身虛脫無力。全身上下最痛苦的地方莫過於喉嚨燃燒著的灼痛。那股灼痛不知牽動了哪一個神經,使得她整個頭疼的要裂開一樣。
思緒停止轉動,處於半渾噩的狀態,耳邊又傳來母親悠悠的聲音:「筱若,原諒我,我愛你,可是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恨!我怨了一生,恨了一生,亦欠了你一生;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了!筱若再見了,好好的重生,好好的活著……」
一個雷鳴般的聲音響起:「伊琳娜本念你已受盡十世坎坷輪回之苦,故免你再次墮落輪回,沒想到你居然利用手中職權私放小鬼,你知法犯法,看本尊不收了你……」
「啊……」傳來伊琳娜淒厲的喊聲。
「媽……」突然扯出的呼喚,經過灼痛的喉嚨後成了無聲的低沉……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虞夫人,大小姐沒事了。只需要好好靜養個幾天就能痊癒了。」
筱若虛弱的睜開眼,正對上一張放大的眉清目秀的臉呈現在她的眼簾,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髮絲淩亂,面色蒼白,雙目含淚,正溫柔的看著她。
清清喉嚨,發現灼痛不再強烈,已略微能發出沙啞的聲音:「你是誰?」
「你說什麼?」美麗的臉上佈滿訝異之色,「若水,我是姨娘啊,你怎麼了?」淚水彌漫了她的眼眶,看著若水一臉的茫然,她著急的喊道:「李大夫,這是怎麼回事?」
「夫人,小姐恐怕是驚嚇過度所致!」老先生摸著鬍子搖著頭歎了口氣「老夫也無能為力只能靠她慢慢恢復,實在是慚愧啊,先行告辭了。」
「若水,是我啊,你不記得了!」筱若看著這個女人,姿色過人的她,此時淚水盈盈更是嬌美動人,她微彎的嘴角看起來很可親,連眼角若隱若現的細紋也可以忽略不見。她的手緩緩的撫摸著她的額頭,極盡溫柔,只是她那藍紫色的長裙好像有點奇怪。
「大姐,大姐!」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快一個臉圓圓,頂著個桃子頭的小男孩搖搖晃晃的撲到了她的床上。
「大姐,大姐,玩……去玩……!」口齒不清的在那裡叫著,他應該剛學會走路,身子肉肉的還透著淡淡的奶香,放佛是塊大大的棉花糖,讓人忍不住的喜歡。
「小五,不是說了不讓你來找大姐嗎?」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女孩從屋外跟了進來,紅撲撲的瓜子臉上一雙大眼睛滴溜溜的轉,臉頰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顯得活潑可愛。
她跟在小男孩的後面看著美婦人,委屈的喊了一聲:「娘,小五不聽我的,非進來不可!」
「若水,你看看他們,你記得嗎這是小五,這是小四?你也不記得了?」虞母指著兩個孩子不死心的詢問起來。
筱若的茫然依舊,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眼前的美婦人是誰?腦子裡一團亂,看看四周均是木制的古式傢俱……木制的床欄雕著大幅的蘭花圖,窗臺上擱著青翠的盆栽、暖爐里加著碳發出嗤嗤的聲響。
「筱若你要好好的重生,好好的活著!」母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筱若揉揉眉心,天哪……她重生了……在古代重生了……
「娘,姐姐醒了嗎?」門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接著探出一個小腦袋,她看起來不比小四大多少,長的眉清目秀,小臉長長的,尖尖的下巴像個白蓮花瓣似的。
「三兒進來,讓姐姐看看你!」美婦人將小女孩推到了她的前面,「還記得嗎?你就是為了救她才落水的,你想想看啊!」說著她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滴落。
「大姐,你不記得我了?這都怨我,都怨我!」說著她哇的哭了出來。
「大姐你也不記得我了嗎?」小四搖晃著小腦袋也嗚嗚的哭了起來。
小五見大家都哭了,不明所以的也跟著哭了起來。
頓時一屋子的哭聲,筱若只覺得耳邊嗡嗡嚶嚶的響了起來。
「夫人,夫人,老爺回來了!」門外傳來一老婦的聲音,屋內的哭聲霎時戛然而止。
「夫人,若水怎麼樣了?我才剛到衙門就聽到人跟我說你叫人來找了我幾回了!」
「老爺,你可回來了!」
「爹」小三小四還在哽咽。
「爹,抱抱!」小五的眼淚早就幹了,換了一臉笑意,屁顛屁顛的飛快的搖到了虞父的腳邊,拉著他的長袍:「抱抱,爹爹!」
虞父皺著的眉頭,在抱起小五後立刻舒展了開來,「乖,爹爹親一個!」他又將孩子遞到了小三手中,「帶著弟弟妹妹出去玩吧!乖!」
「恩!」小三乖巧的抱著小五領著小四出去了。
「若水,你覺得怎麼樣?」
筱若打量著他,眼前的人,年近不惑的樣子,皮膚白皙的緣故使得他看起來有些病態,不過配著俊朗的五官,套上這一身褐色長袍,一撮小鬍子微微的翹起,身上隱隱透著一股儒雅之氣。
他看著她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疑惑的看了一眼虞氏,「雅嫻,這是怎麼了?」
虞氏那斷線的珠子一顆顆的滴落了下來,無助的道:「老爺,若水她失憶了。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姐姐!」
「這……」他愣了數秒後,訥訥的反應過來,昨日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耍,誰曾想到他們竟偷偷的到河邊去玩了,小三一個不慎就掉到了水中,若水自己都不會游水,還硬生生的跳了下去,結果小三是上來了,自己卻沒上來,等來人將她救起時,已經失去了知覺。
好不容易醒了,這怎麼就會失憶了?他真是愧對死去的妻子!輕輕的拍了拍若水的手輕柔的說道:「要什麼就跟你姨娘說,別害怕,好好養著,記不得也沒關係!」看著女兒陌生的眼光,他滿心酸澀。
「那你睡會吧,說不定醒來了就能想起什麼!」他歎了口氣,幫她掖了掖被角。
筱若點頭,閉上了眼睛,聽到他們「嘎吱」的關門聲,她將被子卷卷好,聽到門外的有講話的聲音:「老爺,石大人差人來叫你回衙門!」
「好,我這就來!」
「雅嫻,這幾天衙門裡事多,家裡的事你多擔待著點,我不在有事你就跟管家商量,畢竟他是咱們家的老人了。」
「恩……老爺……」
聲音漸漸遠去。
以後的日子,虞氏每天定時的來探她一回,每一回都愁眉不展的離開了;照顧她飲食起居的王媽是她生母的奶娘,她的很多資訊都是從她那裡得來的,比如,虞氏是她親姨娘,當年她母親在生了她的弟弟後身子一天比一天弱,她怕自己離世以後,留下的子女受人欺淩,求著娘家將妹妹許給了丈夫做了填房。
她的父親虞子墨是縣老爺的師爺,縣老爺年紀大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少不了他拿主意,不過他為人謙和,凡是總能講出個理來,在縣裡的威望是很高的,可惜他的俸祿不多,家裡的開銷主要還是靠著那幾畝薄田。
她每天的絮絮叨叨中,讓筱若歸納了以下幾點:
第一:這裡是一個叫天聖王朝的國度,今年是佑貞四十二年,當今聖上病危,而虞子墨之所以忙的每天都不見人影估計和這個也是有關係的,要換領導了,大到一品大員小到芝麻綠豆官都是很緊張的。
第二:母親去世十余載,姨娘待她是極好的。
第三:家裡除了父親,姨娘,王媽,李管家,她還有4個兄弟姐妹,除了小三,小四,小五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弟弟,久臥病榻,她還沒見過,因為他一直在隔壁縣的萬安寺靜養;
第四:家裡沒什麼親戚,祖父母去世的早,經常聯繫的就是一個大舅舅,他在京城做生意,不過據說還有一個小舅舅和一個姨娘,只是不聯繫,那關係肯定不會好。
一個多月過去了,筱若已經漸漸習慣了,她知道從今以後她就是若水了,可是骨子裡的淡漠讓她有點適應不了別人對她的好,無論是溫柔的虞氏還是熱情的王媽,她回應的都只是淡淡的點頭或者搖頭。
她好像總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了,偶爾依著窗望著外面的青天白日,卻從不踏出房門一步。
這個世界除了歷史中沒有出現過,實際與中國古代封建社會沒什麼不同,男尊女卑,講究三從四德,習四書五經,詩書禮儀。
若水醒來以後,唯一做的就是看書,她不知道除了這個自己還能做什麼?一個陌生的世界,一些陌生的人。
小三乖巧的坐在她的旁邊,她從娘那裡新學了繡品,娘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她不喜歡看書,就做些個女工不會錯的。
她不明白一直不看書的大姐,怎麼醒來後就只看書了呢?她偷偷的望著大姐專注的神情,總覺得大姐變的不一樣了,可是又說不清那裡變了。
小四見她兩人靜靜在那裡,各做各的,實在憋著難受,她調皮的眨巴著大眼睛,想了一會央著小三,悄聲道:「三姐,我們去蕩千秋吧!我好想去啊!」
「不行,娘說了,要我們陪著姐姐!你要是敢亂跑,我就告訴娘!」小三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繼續在那裡翻著書本,見小四還想說什麼,又對她使了使拳頭。
小四委屈的撅起了小嘴,瞄了一眼若水,若是以前大姐肯定會帶她出去玩的。可是現在大姐仿佛沒聽到一般,繼續看著書,她只得蔫蔫的閉上了嘴。
「秋千」若水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小時候她很羡慕那些能去公園玩的孩子,記得一次她偷著去了,回來被母親關在了門外,自那以後她便不敢了,她只能在樓上學母親給她安排的國畫,鋼琴;長大後這個兒時的夢就更加的遙不可及了,每天都是滿滿的課程;看著小四那委屈的樣,突然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她放下書,對著她們說了醒過來以後的第一句話:「我們去蕩秋千吧!」
小三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小四高興的蹦了起來,拽著小三的衣服:「你聽到沒,姐姐說去蕩秋千,去蕩秋千!」
「聽到了!」小三的笑容也洋溢了整臉,她高興的拉著若水的手,「大姐,那我們走吧!」
小四拉著若水的另一隻手,嘴裡嚷著:「出發咯!」那臉上的小酒窩甜甜的漾開來了。
兩隻暖暖的小手牢牢的牽著她,她下意識的想要掙脫,可是手卻沒有動,好似貪戀那小小的溫暖一般,被她們拉著去了院子。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四合院,北面和南面各有兩間臥室。東西與南北相連接,連成一個堂屋,中有一個四方的天井,廚房和用餐,年節的家祭,都在這裡的,家裡添了小四、小五以後就又在旁邊的空地上單蓋了個單進的院子,緊緊挨著老房子,當做父親和母親的居室,從這看虞父這個師爺當的是很清廉的。
她們的房子依河而築,自從上次小三落水以後,就在河邊圍了一圈柵欄,中間立了一道竹門,上了鎖,鑰匙王媽保管著。
繞過柵欄,行至河邊。
此刻,天光微暗,紅,黃,藍,紫各色霞光映在水中,水波動盪,仿佛在浣洗一條條旖旎的絲綢。
她不禁看呆了,前世也遊覽過不少名勝,卻全部不如這一河水帶給她的清澈與寧靜,此刻若有船,她真想蕩舟其上,迷醉於這一片怡人的春水中。
「大姐,等到下個月,就會有小船在河邊做生意了,到時候就可以去蕩舟了,記得去年我們……」
小三朝著小四擠眉弄眼,見她沒注意,忙從後面扯了扯她的衣裳,示意她閉嘴,大姐都失憶了講這些只會令她更難過而已!
若水呆立在那裡,不知道她是因為上次落到水裡而不敢靠近河邊還是她想起了什麼?
「大姐,你怎麼了?」小三輕輕的搖了搖她的手。
她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逕自望著那橋欄。
「大姐,你可是要上街去玩?」小四雖然才5歲,卻機靈的很,順著若水的眸光望著那橋欄,忙道:「若是姐姐想去,我們就陪著你去,過了橋就是咱們豐縣的大街了。」她知道姐姐現在什麼也不記得了,就儘量說的詳細點。
橋欄上刻著「望月橋」的字樣,因為年久失修,字跡已面露斑駁,橋邊種著一排楊柳,若干桐花樹,倒是有些春意,可是不知怎麼的若水就想到了「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那種心痛的蒼涼。
「大姐,我們是去上街還是去蕩秋千?」小三的話將她從思緒中拉出。
這時若水才憋見在柳樹的一側設有一架秋千,心中一喜,指了指秋千,就自顧自的往前去了,小三拉著小四忙跟著跑去,心裡想著:「大姐真的不一樣了,居然不拉著我們自己跑了。」
若水跑的很快,等她們趕到時她已經坐在了秋千上了。
若水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架秋千,這不是普通的秋千,而是由攀在桐花樹上垂下的樹根藤蔓纏繞而成。藤為紫藤,在過個把月就會開出沁香的串串紫花,到時桐花花期未過,白的粉的紫的花朵翩然落下,那定是翻美妙之景,這秋千可真是選對了地方。
「娘說,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小三一邊說著一邊小大人般的幫她整理已經飛在膝蓋上的裙擺,「我們來給姐姐推!」隨後繞到身後輕輕的推了起來。
風忽前忽後的吹著,柔軟的青絲劃得她臉上,脖子都癢癢的,漸漸暗下來的天幕上出現碎鑽般的星光,迷蒙又溫柔。
心平靜了,人沉醉了,很想就這樣一直輕輕的蕩著……
「看……胖妞蕩秋千……」幾個打橋上經過的孩子叫喚著:「一蕩蕩到橋邊邊,噗咚一聲掉下水……」隨後一陣哄笑。
若水只覺得自己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起來,她就是他們所說的胖妞。
當她第一次看到這家人的時候,都是俊男美女,孩子們個個都似精雕玉啄一般,想來自己也不會差到哪裡,誰料想自己竟是這副模樣……圓乎乎的臉帶,原本挺大的眼睛嵌在一隻圓盤般的大臉上,也顯得小了,肉嘟嘟的雙下巴,更是把挺好的櫻桃小嘴掩蓋了,腰上圍著一圈贅肉,走起路來都有些顫抖,15歲了,在古代是可以嫁人的年紀了,卻好像沒有發育一般,要啥沒啥,唯一好的就是那細膩白淨的皮膚,不過這個優點也不會給她增添幾分姿色,只是讓她顯得更胖一些。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長成了這個樣子,心裡有些接受不了,這也成了若水不想出門的重要原因。
「你們胡說什麼呢?」小四生氣的對著橋上大喊,順手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子朝著那邊就扔了上去,橋上的孩子一哄而散。
「不要……」若水忙攔住她可惜已經晚了。
只聽橋那頭的人「哎喲」的叫了一聲,小四知道闖禍了,嚇得躲在了小三背後,小三的手緊緊的拽著若水的衣袖,擔心的望著若水。
若水輕拍她的小手,給了她一記心安的眼神。再往橋上看,只見那人手捂著額頭,自一側臺階而下,向這邊走了過來。
若水沒遇到過這等事,可是臨到眼前了,也只好硬著頭皮上,總不至於將孩子推出去。
沒等來人說話,若水已開口道:「對不起!舍妹是無心之過,請先生原諒。」
那人橫眉怒目,指著自己的額頭,聲若洪鐘嚷嚷開了:「你看看,都把我的頭打開了,說句對不起就完事了?」
一塊小石子能砸多大的口子?存心敲詐。小三小四畢竟還小,被他一嚇唬,聲都不敢出了。
「那你想怎麼辦?」若水不由的蹙眉問道。
那人哼了一下扳著手指說著:「問診費,醫藥費,還有……」
「護理費,檢查費,要不要還來個精神慰問費?」若水沒等他說完就替他說了下去,她嘲弄的看著他,從手上卸下一個銀鐲子,「拿去!這個足以支付你的所有費用!」
「你這胖丫頭,可知道你妹妹傷了人,小心我拿她去見官!」他恫嚇道。
嚇唬我,還嫩了點!若水沒理會他,斜睨了他一眼:「要不要,不要我就收好了,對了,忘記告訴你了,我爹是縣老爺的師爺,衙門我們姐妹也常去,你實在要去,那我們也勉為其難!」
「要,怎麼不要!」他一聽原來是虞師爺的家人自然也不敢為難,況且他頭上只破了點皮,這個銀鐲子可是足夠了,忙一把將鐲子拽到了手中,一溜煙的跑了。
「大姐,那可是你去年生日的時候,爹給你買的!」小三見那人跑了焦急的叫了起來。
小四知道是自己犯了錯,可憐兮兮的看著若水,怕她罵她,哪裡知道若水一反往常的冷漠,溫柔的摸著她的頭,沖著她微微一笑,「沒關係的,沒嚇著就好!」那胖胖的臉龐上如同綻開的花一般好看,小四第一次覺得大姐原來是這麼好看。
「三姐,大姐笑了,你看到了嗎?她笑了!」
她高興的手舞足蹈,小三也跟著她又笑又跳,兩個孩子手拉著手居然唱起了歌:「下雨啦,下雨啦,下個沒完,我們很想出去遊玩,可是沒有傘,我的那雙木板拖鞋,紅帶子又已斷。下雨啦,下雨啦,下個沒完,小野雞不停啼叫,聲聲傳,小野雞你可寒冷,你可孤單?」
若水沒想到她的微笑會令她們這樣高興,不自覺的咧了咧嘴,被人在乎的感覺真好!
她覺得有些昏昏糊糊,好像喝了蜜一樣甜甜的,又像喝了醋一樣鼻子都酸酸的,莫名的感動!片刻的功夫,她的心立刻都被塞的滿滿的。
小四突然松了手跑到了前面,高興的喊了起來:「爹!」
小三也立即跑了過去:「爹,你回來啦。」說著挽起了他的手臂,「我都有幾天沒看到你了!衙門裡頭一定很忙吧!」
「是啊!」他親昵的摸了摸小三的頭,「想你們了,回來看看,再去衙門!」
虞父又笑嘻嘻的將小四抱了起來,「這陣子你們都乖嗎?」見她點頭連連表揚了幾聲,才將她放下。
他又笑著看向她,若水微微一怔,她不知道要怎麼開口,看著他就讓她想起那個拋棄她的父親來,雖然他們不一樣,可是她畢竟不是原版的虞若水,哪怕他對她再好,爹這個詞也始終叫不出來。
虞父的笑變的僵硬起來,微微歎了口氣,自從失憶以後她就變了,沒有再叫過他一聲爹,不愛說話,也不出門,自己雖然這幾天一直忙著卻也沒忘了抽個空就要回來看看她,給她帶些愛吃的小東西,可是……
小三見大姐愣在那裡,爹的眉頭越來越皺,忙道:「爹,我們帶姐姐出來蕩秋千!」
「恩,總在屋裡呆著也不好,不過,外面風大,早些進去吧!」說著又看了一眼若水:「我給你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一會叫你姨娘給你拿屋去!」
若水看著那清瘦的背影,淚不知不覺的就下來了,她不知道這是自己的還是若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