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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無盡遠

愛在無盡遠

作者:: 吳默飛塵
分類: 婚戀言情
真正的獨立,是可以一個人生活,而且生活得很好。 青梅竹馬的愛人,可以移情;視爲知己的閨蜜,能夠背叛。 那場螢火蟲的約定,你可以不來,我不能不去。 照亮自己的,不是別人,只能是自己。 ------------------------------------------------- 如有來生,做你的薔薇。

第1章 重逢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樑瑾萱跪坐在滿地泥濘裏,眼神渙散,嘴脣一掀一掀地,不停默誦這句話。

  泥沙裹住冰雹,砸到身上,化作姜黃色的污水,順着頭發,侵染衣裳。精心打理過的短發,早和着泥漿,成了一根根黯然無光死灰色的木柴棍,橫七豎八插在頭上。

  四周,滿目瘡痍,到處堆滿歪七扭八的水泥樓板,突兀的鋼筋從樓板斷裂處,掙扎扭曲出來,刺向昏暗的天空,象垂死男人的手。

  經過好多天搜索,救援人員剛從這片廢墟底下,擡走那位老師的遺體。和老師一起的,是一具發灰的小男孩的身子,早沒了生命跡象。

  小男孩走得很安詳,老師柔弱的臂彎,象媽媽溫暖的懷抱,似乎這不是死別,只是去一個,遙遠美麗的地方旅行而已,和親愛的溫柔的老師一起。

  半個月了,時不時有高樓被推倒,象孩子剪的紙,一片片灑下來。這裏與世隔絕,手機打不出去,也接不進來。

  餘震象定了時間的炸弓單,埋在曾經美麗的地底,冷不丁轟隆一聲,不知在何時,不知被何人,摁下起爆的按鈕。全世界在提心吊膽,包括人,包括樹,和這裏的一切。

  救援的人們走在瓦礫堆上,不敢重重落腳,害怕萬一撥動哪塊石頭,底下會露出一段手臂,或是半邊腦袋。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妻子,或是相依爲命的寵物。

  再柔嫩的手,新做的花式美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裏是黯淡灰色的世界。

  瑾萱搬了不知道多少石塊,把瓦礫堆翻過一遍又一遍。抱出過孩子,拉出過男人女人,也曾被廢墟裏突然伸出的手死死抓住。

  男人們赤着身子,佝僂着腰,一遍一遍翻找。女人們再不顧忌自己的形象,碎片刮破臉龐,都無暇擦去血痕。

  滿目驚恐的人們迫不及待,逢人就打聽。想知道親人的消息,哪怕是被證實已經死亡的壞消息。可是壞消息真的來了,他們又反復試圖說服自己,讓自己或家人相信,那不是真的。

  所有的人都在幻想,幻想壞消息之後,有一場奇跡。

  十天前,她還徜徉在成都的寬窄巷子裏,端着咖啡,看茶館裏的老人擺龍門陣,聽他們爽朗樸實的笑聲,看深深的歲月年輪。

  窗格裏,滲入暖洋洋的金色餘暉,灑在一只懶貓的身上。

  世界是靜止的。

  梧桐疏影裏,掛在樹枝上的鳥籠,被夕陽的暖光,打出一格一格的影子,投在青磚砌成的老牆上,影子裏住着一只畫眉。

  時光荏苒,一晃五年過去了,聖誕假期剛結束,瑾萱就收拾好行李,告別相伴五年的師友,回到祖國,回到了生她養她的家鄉。

  那是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兩千五百年屹立在原址上巍然不動。風霜雪雨,都隨小橋流水化於無形。

  水利萬物而不爭,上善莫過於水。

  她佩服那位締造者,站在古城的牆根下,望胥江東流,仿佛看得到春秋古影。

  這次回來,家鄉變了,少了很多古老的影子。再也不是坐在爸爸自行車的前槓上,就可以遊遍的那座古城了;更不是拉着「他」的手,在錯綜復雜,柳暗花明的小巷子裏捉迷藏的那座古城了。

  「他?」「他還好嗎?」這些年,一直想忘掉他,卻一刻都無法忘掉。

  手機隔着褲兜一陣震動,打斷她的胡思亂想,瑾萱用沾滿血泥的手,摸索着掏出電話,按了接聽鍵,習慣性地用手機捋了捋頭發,雖然現在根本沒有一絲頭發垂到耳廓上。

  「瑾萱!瑾萱!是你嗎?是瑾萱嗎?」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中年女人的聲音,焦急中透着沙啞。

  「媽…」

  「瑾萱,你在哪裏?媽媽來接你!」

  「我沒事,太慘了!我救不了他們啊!救不了他們!」瑾萱無聲地哭,淚水傾眶而出。好多天了,終於有了信號。聽到親人的聲音,繃緊的身體,一下子脫力,散了架,癱瘓得徹底。

  「瑾萱乖,不怕,媽媽馬上來,你在哪裏?快把位置告訴媽媽。」電話那頭的中年女人,是瑾萱的媽媽江雪。

  瑾萱這次回國,再也不出去了,學業已經結束。她在英國待了整整五年,修習油畫專業。這五年是平靜的五年,也是不平靜的五年。

  回家才幾個月,實在受不了媽媽的絮叨,真不明白她是怎麼想的,成天嘮叨那些談婚論嫁的瑣事,好像整個世界,除了談婚只有論嫁。

  更年期的女人是可怕的,也是高深莫測的,有無窮無盡的精力。

  爲了逃避擁有超能力的更年期媽媽,瑾萱說服父母,開始了她的環中國旅拍計劃,美其名曰:讀萬卷書行萬裏路。

  那是「他」的夢想。「他」說過,有朝一日,要開着摩託車行走中國,把美麗的山川大海,森林草原,人文風俗都拍成照片,找一座人煙稀少的古老山村,辦一場影展,山村的牆壁是石頭砌成的。

  「瑾萱!瑾萱!你聽得到媽媽的話嗎?寶貝,你怎麼不說話?」聽筒裏傳來媽媽焦急的連續呼喊。

  「我沒事,沒事。」瑾萱傻傻地連聲應答。

  「你在哪裏?告訴我你在哪裏,媽媽現在立刻過來。」聽聲音,媽媽是真的急了,兒行千裏母擔憂,何況這百年不遇的危難時刻。

  女孩子家家,單身去災區救援,又不是那種粗大的女漢子,湊這種熱鬧,別沒救成別人反把自己搭了進去。

  樑瑾萱是江雪和樑雲漢的獨生女兒,打小家裏就寵着她,從沒吃過什麼苦頭。

  趕上改革開放的好年頭,樑雲漢和江雪率先下海經商,二十多年不懈努力,商海裏跌打滾爬。功夫不負有心人,現如今,雲海集團已經是國內數得上的大公司了。

  雲漢怎麼當爹的?不是他老寵着瑾萱,寶貝女兒哪會這麼不聽話?前幾天江雪和女兒通話時,瑾萱說要去支援地震災區,可把江雪嚇壞了。

  鞭長莫及,用盡千般伎倆也勸不住她。公司的大事小事,她從沒有懼過,唯獨對這掌上明珠,一點辦法也使不上。

  殺千刀的樑雲漢,女兒支援災區去了,你還待在南非不死回來,難道女兒是我一個人的嗎?

  這幾天一直和瑾萱聯系不上,你這死鬼電話裏居然說女兒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也有權自己決定自己的事了。你還配當爹嗎?

  江雪握着話筒,把樑雲漢罵了千遍萬遍,恨不得罵完再翻過身來抽他三五千鞭。

  「媽媽,我在師古…」「走開!危險!!」樑瑾萱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身後雷霆般一聲大喝,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席卷而來,整個人象斷線的風箏,打橫裏直飛出去。

  「啪」的一聲,後背撞在一塊水泥板上,胸口象被鐵錘砸了似的,差點吐出血來。要不是水泥板正好豎着,突出來的鋼筋,絕對會在她身上,扎出幾個透明窟窿。

  「啊!」沒等樑瑾萱清醒,一片黑影烏壓壓衝她原先跪坐的地方砸將下來,嚇得她不由自主大聲尖叫。

  黑影的底下,一個高大的男人,還沒來得及完全剎住身形,接連用腳尖屈膝蹬地,極力往外撲了出去。這一蹬,足足蹦過去三五米遠。

  「啪-啊-」一聲,巨大的黑影,從高空砸到地面,泥水四濺,砂石崩裂,是兩塊連在一起的水泥樓板。

  「噗-哦-」一聲悶響夾雜一聲哼叫,落地的水泥板擊飛一坨大石,箭也似的衝男子飛去,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男人一聲悶哼,碩大的身體,保持着蹦出去的姿勢,摔倒在不遠的泥漿水裏。

  「不要!」樑瑾萱驚恐地瞪大眼睛,要把眼眶瞪裂,雙手抓住自己的頭發,發了瘋似的朝男子狂奔過去。

  「你怎麼啦?你醒醒!快醒醒!」樑瑾萱撲過去,抱起泥漿水裏的男子,把他的腦袋枕到自己腿上,接連晃動他的身體。

  男子緊閉雙眼,滿身被浸泡成泥人。昏黃的泥漿水慢慢變成紅色,把瑾萱的雙手染成恐怖的血紅。

  「啊!你別死,你醒醒,不好,砸到頭了,先止血,先止血。」瑾萱語無倫次,自說自話,和瘋子沒有兩樣,顧不得矜持,扯開上衣,裹住男子出血的頭部。

  「來人吶!來人吶!醫生!醫生!」瑾萱放開喉嚨尖叫,象發狂的母獅子。

  「怎麼啦!怎麼啦!?」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一大羣人跑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着。

  「讓開嘍!讓開嘍,趕緊讓開!」人羣中一陣銀鈴似的女聲,穿着白大褂的年輕護士衝了上來,兩把粗粗的麻花辮直直地甩向腦後,手裏抱着一捆白布,身上背着醫藥箱,藥箱上的紅十字被冰雹化成的水洗得格外醒目。

  「別晃他的身體!穩住!」銀鈴似的聲音,是至高無上的命令,瑾萱連忙穩住身體,盡量張開雙手,抱住男子的頭部,生怕有一絲晃動。

  「擔架!快!」女護士一邊包扎受傷的男子,一邊大聲喊着。救援志願者們急匆匆擡來擔架。衆人合力把男子抱了上去。

  擔架上男子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是想極力睜開,瑾萱覺得手心一緊,男子的手在她掌心裏發抖,嘴脣努力地蠕動,好像有什麼話要對她說。

  瑾萱連忙抹了抹耳廓上的泥漿水,把耳朵貼上男子的嘴脣。

  「…蟲…」聲音象螞蟻,根本聽不清。

  「什麼?你說什麼?」瑾萱趴到他的耳朵邊上,問道。

  「螢火蟲…」這次瑾萱聽清楚了,擔架上的男子說的是螢火蟲三個字。

  瑾萱拍拍他的肩膀,本想安慰他的,卻冷不丁感到心頭一震。

  

第2章 初識

  「快快快!擡進救護室!把鍾醫生叫來!」銀鈴似的聲音,在亂糟糟的廢墟上回蕩,格外刺耳。

  不,應該是特別有生機才對。

  志願者們擡着擔架,迅速在廢墟上挪動。樑瑾萱左手握住男子的手,右手扶着擔架,跟着他們。

  「螢火蟲?螢火蟲?」瑾萱的腦子被這三個字充斥脹滿,眼前救人要緊,顧不得心裏的迷惑。

  「把傷員推到這裏來,你,讓他頭部側向一邊。」女護士麻利地指揮,和她的小摸樣不大相稱。

  「拉他手幹嘛?把輸液架拿來。」女護士衝着傻乎乎的樑瑾萱大聲嚷着。

  「哦哦。」樑瑾萱趕緊轉身把輸液架搬了過來。

  「快把傷員清洗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的傷口。」銀鈴女護士一邊給擔架上的男子扎針輸液,一邊吩咐樑瑾萱。

  「哦哦,哦。」在女護士的面前,樑瑾萱像算盤上的珠子,撥一下才知道動哪顆。

  打了盆清水,樑瑾萱把紗布浸溼,小心翼翼擦拭男子的頭部,速度不趕快,一來害怕碰到什麼傷口,二來她的心一直砰砰砰跳個不停。

  不敢往深處想,萬一是他怎麼辦?千萬別是他,不會是他的,他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把驗血儀拿過來!」女護士衝着身邊的志願者喊道,「你幹嘛呢?磨磨蹭蹭幹嘛呢你?」回過頭正好看到瑾萱瑟瑟抖抖的樣子。

  「哦,哦。」瑾萱連忙收住心神,專心擦拭男子的臉龐。

  男子臉上的泥漿逐步被清水洗淨,露出一張棱角分明十分俊朗的國字臉,倒八字眉烏黑漆亮。

  「啊?!哐當當當!」一聲驚呼,脫口而出,搪瓷盆打翻了,把救護室的水泥地砸了個小坑。

  「怎麼搞的你?」女護士有些不耐煩了,從沒見過這麼沒用的人,洗個臉,臉盆都能打翻,要麼就哦哦哦的傻答應,這樣的志願者來了幹嘛?淨添亂!

  「天澤!天澤!」樑瑾萱呼吸急促,雙手抖個不停,一根根死灰色的木柴棒,隨着小巧的腦袋顫動。

  世界安靜了,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還有螢火蟲的歌聲。

  擔架上的男人是秦天澤,她沒有一刻忘記過的秦天澤。

  天澤哥哥從小到大,在她面前從沒如此安靜過,安靜得讓她害怕。世界瞬間冰凍,渾身的汗毛和毛細血管統統結成了冰。

  「把手拿開!」銀鈴聲在耳邊想起,這次聲音很大,震得瑾萱一抖。

  「啊,哦哦。怎麼樣?他沒事吧?」瑾萱傻傻地望着銀鈴女護士。

  「要輸血啊,你拿着他的手我怎麼驗血?」瑾萱和銀鈴站在擔架的這邊,另一邊有兩個志願者和輸液架,要驗血的話,扎這邊的手比較方便。

  「抽我的!」瑾萱突然大吼一聲。

  「幹嘛你?血型匹配才能用,你不懂啊?」

  「他是B型,不用驗,我也是B型。」瑾萱低聲說着,語氣很堅定,沒有了剛才的恐懼和緊張,判若兩人。

  「你們認識?」

  「認識,我們從小一直長到大的。」瑾萱擼起早已被泥漿折騰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袖,一段白玉似的手臂現了出來。

  銀鈴乘瑾萱擼袖子的功夫,起針在天澤的中指上輕輕一扎,她才不管他們認不認識呢,作爲醫護人員,可不能馬虎。

  瑾萱摁着棉花球,曲着手臂,靜靜的看着擔架上的秦天澤。還有幾位志願者也做着同樣的動作。

  驗出來的血型確實是B型,瑾萱也是,銀鈴組織了三位B型血志願者,每人抽了二百毫升的血漿。這些天來,大家都忙着救援,休息的時間太少,爲了大家的健康,她必須考慮周全。

  「滴答,滴答。」血漿慢慢揉入秦天澤的血管裏。銀鈴把瑾萱和另一位志願者留了下來,其他人繼續去廢墟裏搜索。哪怕有一絲的生命跡象,都絕不能放過,這是對生命負責,也是對職業的尊重。

  秦天澤的臉色蠟黃蠟黃,沒有絲毫表情,漆黑發亮的濃眉一動不動,嘴脣也沒有一絲動靜。

  這是她的天澤哥哥,一起長大的發小。容貌相同的很多,昏迷時喊着螢火蟲的不會有。那是他倆的祕密,兒時的約定。

  二千五百年的江南古城,小橋流水,粉牆黛瓦,人家臨河而居。

  偶爾有搖櫓的小船,叫賣自家種的新鮮蔬果,間或是走街串巷,修棕棚師傅的叫賣聲。

  當然,經久不息回蕩在每條巷子裏的,必是「當格裏格擋」的蘇韻評彈。

  人們與世無爭,法國梧桐的葉子,彌散着祥和。

  古樸清靜的園林,大門就這麼敞開着,五分錢便可進到園子裏,逛上一整天。這裏的枇杷園是沒人看管的,想吃就採上幾個。

  園子有個古樸的名字,也許這第一個「拙」字,便是古城人最貼切的寫照。人生何必高明,即便拙劣,又有何妨?況且,拙者未必真拙,精者也未必真精。

  高大的圍牆東邊,連着一片稍矮的院落,當然也是粉牆黛瓦。尋遍整個古城,除了粉牆黛瓦是找不到其他牆的。

  這片院落佔地不小,院牆上有一扇朱紅色月亮門,古樸氣派。卻是從沒見它開過,更看不到裏面的光景,只遙遙望見一幢小樓的屋脊,按高度推算,應是兩層的。除了小樓,別的就一無所知了。

  和月亮門隔牆相鄰的,是一片帶着天井的院落,那是另一戶人家。

  天井裏的井水冬暖夏涼,十分幽靜。窗口有芭蕉葉,透着書香氣味。遇上蒙蒙春雨,或有夏天的雨滴,落在翠綠的蕉葉上,便有詩意漫出老井,隨風而出,散入經久不息的三弦聲裏,成一卷雨潤江南。

  小樓人家和天井人家,是不相往來的,因爲月亮門從沒打開過。只聽坊間老人說叨,小樓裏住着中醫世家,天井裏的主人是個畫畫的。

  天井人家倒是偶爾有人出來走動,小樓裏的就從沒見過了,可能小樓另有出路通往外面。

  改革開放,古城也掀起熱潮,大街上,經常有穿花襯衫喇叭褲,拎着雙音道收錄機的年輕人。

  女子的服飾也不再千篇一律,小碎花連衣裙,讓女人的身材更加婀娜,當然,一頭烏黑發亮的大波浪是必不可少的。

  兩片院落不遠處有條巷子。古城的巷子是極其有意思的,不光名字有意思,更奇特的是,走着走着看似沒了路,偏偏在最不起眼的盡頭,又生出一條巷子。柳暗花明,貫通整座城市。

  巷子在孩子們的眼裏是無窮無盡的迷宮,任選一條進入,等到走出來時,已不是彼時模樣,眼前的景象往往會不可思議,說不定,已是古城的另一端。

  「混堂巷」便是這樣一條古巷,兩邊的粉牆黛瓦斑駁高大,當中是一條碎石塊砌成的小路,約莫一米來寬,成年人伸開雙臂,是可以同時觸摸到兩邊牆壁的。

  沒查過混堂巷的來由,也許裏面住過混世魔王,也許,曾經開過一間公共浴室。

  巷子狹長稍帶彎曲,中段也有一扇月亮門,這門是敞着的,和那扇永遠不開的月亮門截然不同。

  月亮門裏時時傳出孩子們的歡聲笑語,這裏是幼兒園。具體名字記不得了,姑且叫他「混堂巷幼兒園」吧。

  樑瑾萱梳着兩把麻花辮子,穿一條碎花連衣裙,那是媽媽用她的舊裙子親手改制的,穿在瑾萱身上十分合體。

  在瑾萱心裏,媽媽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她有很多條小碎花連衣裙,紅色的,藍色的,淡黃色的,很多很多。

  有些連衣裙開着胯,把媽媽的腿襯得更加白皙修長,一頭烏黑發亮的大波浪披散下來,香噴噴的。

  瑾萱喜歡靜靜地趴在梳妝臺邊,看媽媽梳妝打扮,看她把嘴脣,塗成淡淡的紅。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一大早媽媽就喊她起牀,幫她梳好辮子。在瑾萱的印象裏,媽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親手給她梳辮子了,自打媽媽穿了碎花裙子的時候,都是吳奶奶給她梳小辮子的。

  也很少象以前那樣抱着她,給她唱一整晚的搖籃曲了。

  爸爸媽媽經常出去,要老老晚才回來,很多時候,瑾萱想弄清楚他們到底是多晚回來的,硬撐着眼皮,數屋頂上的椽子,總是沒數完就睡着了。

  吳奶奶不是瑾萱的親奶奶,她的親奶奶在瑾萱出生前就不在了。爸爸媽媽叫吳奶奶「姆媽」,他們很聽吳奶奶的話,可是吳奶奶很聽瑾萱的話。

  瑾萱私下跟吳奶奶商量過好幾次,讓她叫爸爸媽媽晚上不要出去,更不要一出去就好多天,偏偏在這個問題上吳奶奶不聽瑾萱的。

  常惹得瑾萱生氣,她生起氣來可厲害了,誰哄都沒用。可是吳奶奶有祕訣,每當她生氣的時候,吳奶奶一轉身,就可以變出小糖人來。

  有了小糖人,肯定不生氣啦。不過,有時候她會故意憋着,假裝生氣。只要她憋着,就會有孫猴子小糖人蹦出來。

  「萱萱,奶奶送你上學去嘍。」鏡子還沒照夠,吳奶奶就在樓下喊了,聽腳步聲已經跑上樓梯,就要到瑾萱房間了。

  「哦喲,小萱萱照鏡子,越照越漂亮。」瑾萱還沒反映過來,吳奶奶已經推門進來,抱起她,邊說邊往樓下走。

  「奶奶,囡囡自己走。」瑾萱舞弄小手,在她懷裏掙扎。吳奶奶沒法子,放下瑾萱,拉着她的小手,一起慢慢走下樓梯。

  瑾萱跳跳蹦蹦進了幼兒園,好多小朋友都在哇哇大哭,吳奶奶答應她,會帶孫悟空小糖人來接她放學,所以她不哭。

  怎麼都在哭啊?弄得瑾萱也鼻子酸酸的,恨不得現在就有孫悟空小糖人。

  「啪!」小腦袋不知道被什麼砸了一下,疼得她哇啊哇啊大哭起來。

  「小澤,不可以拿積木扔小朋友哦。」老師連忙跑過來抱起瑾萱,側過身子說道。

  教室角落的地板上坐着一個光頭小男孩,身邊堆了好多玩具。一只小手高高揚起,另一只小手裏攥着塊積木,正傻傻地望着瑾萱。顯然,那塊積木是他扔過來的。

  瑾萱回過頭,哇啊哇啊繼續大哭,兩只眼睛裏都是淚水。

  男孩穿了件鵝黃色圓領小短袖,底下套條深藍色短褲,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盯着瑾萱看。

  「老師,他褲褲上有粑粑。」瑾萱一邊哭着,一邊用小手指着小男孩,淚水還在往下滴。

  

第3章 第一次戰鬥

  「靖瑤!傷員情況怎麼樣?」鍾文雍急匆匆走進救護室,頭發上都是雨水。看來,外面的冰雹還在下。

  「情況不好,一直昏迷。」靖瑤往右讓了讓,給鍾文雍留出位置。

  他是成都醫院的外科醫生,美國著名醫科大學醫學博士,醫院花了很大代價,挖來的頂尖人才。

  「我看看。」鍾文雍走到擔架邊上,從口袋裏掏出紙帕,脫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去。

  他們在這裏堅守半個月了,原定半個月輪換一次。第二批醫療隊還沒有趕到,路上肯定出了什麼狀況,他們只能繼續堅守。

  通訊信號時有時無,和後方的聯系非常不暢通,補給也困難,大家都憔悴得太多。

  樑瑾萱站起來,焦急地望着鍾文雍。鍾文雍仔細檢查了秦天澤的傷勢和心跳情況,呼吸還在進行,已經陷入深度昏迷。

  何靖瑤的先期處理十分得當,只是臨時救護室的條件過於簡陋,這麼重的傷勢怕是不好控制。

  樑瑾萱一直在邊上緊緊地盯着鍾文雍,追着他的眼神,焦急地期待結果,看情況似乎不容樂觀。

  「你是傷員家屬?」鍾文雍把手從秦天澤身上移開,問樑瑾萱。

  「是,是。他是我哥。」樑瑾萱連聲答應,惶恐不安地望着醫生。她不敢問病情,甚至不敢聽醫生說病情,可又期待着答案。

  生活中,到處是這樣的矛盾。很多時候,生死並不痛苦,痛苦是因爲牽掛。

  「顱腦創傷神經功能損害。」鍾文雍望着樑瑾萱說。

  「顱腦創傷神經功能損害?」樑瑾萱沒聽懂。

  「是的。」鍾文雍鄭重地告訴樑瑾萱。

  「這傷勢可以控制嗎?」顯然,她不太明白這個醫學名詞:「生命有沒有危險?」

  「現在不好說,要趕緊轉移到正規醫院做進一步診療,時間不能拖。靖瑤,你跟石建兵聯系一下,問問他們到哪了?」

  「醫生,麻煩您想辦法救救他,只有您有辦法了,請您救救他。」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樑瑾萱一把拉過鍾文雍的手,焦急地說着,像洪水裏揪到救命的稻草。

  「你放心,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到醫院仔細檢查過後才能具體治療,我會盡力的,請你放心。靖瑤,聯系得上嗎?」鍾文雍拍了拍瑾萱的手背,回頭喊何靖瑤。

  「聯系上了,明天下午能到,有段路被山石堵了,他們正在翻越。」鍾文雍跟樑瑾萱分析傷勢的時候,何靖瑤一直用衛星電話聯系石建兵。

  石建兵也是成都醫院的外科醫生,第二醫療隊的組長,他們趕來接替鍾文雍,道路交通還沒有恢復,六七十公裏的路程竟然兩天還沒到。

  「好,待會給傷員上呼吸機,今晚好好監護,繼續輸液輸血,時刻注意呼吸和心跳情況,有事立刻喊我,明天一早安排轉移。」鍾文雍知道,眼前的傷員必須盡早手術,臨時救護室的設備不夠,這種頭部手術的風險還是比較高的,得想辦法盡快送往成都醫院。

  師古鎮離成都不遠。

  山區氣候多變,尤其震後的深山,下了老半天冰雹,天黑時居然來了場傾盆大雨。樑瑾萱坐在擔架旁邊,望着病牀上的秦天澤,臉色還是那麼灰黃,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倒是平穩了很多。

  何靖瑤剛檢查完脈搏,撤了呼吸機,在一旁的簡易牀上睡着了。鍾文雍還沒有回來,想是又在東邊那座救護室裏給傷員做手術了。

  五年沒見了,一直想忘掉過去,又何曾有過一刻忘記?樑瑾萱呆呆地看着病牀上的天澤。下午要不是他,現在躺在這裏的就是她了,應該不是躺在這裏,是無聲無息的袋子裏。

  呸呸呸!烏鴉嘴,怎麼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天澤肯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沒事,聽何靖瑤說,鍾文雍是世界頂級醫科大學的高材生,臨牀醫學博士,他一定能把天澤治好,一定!

  想到這裏,瑾萱默默伸出手,放在天澤的手上。這雙手曾經無數次拉着自己的手,飛奔在古城巷子裏,一直跑,想甩掉身後自己的影子,可總是甩不掉,惹得太陽公公呵呵地笑。

  手背上傷疤還在,留着那條惡狗的齒痕。瑾萱輕撫天澤手背上的傷疤,記憶深深刻在自己的心上。那是他第一次爲她而戰,象英勇的戰士,不懼刀槍。

  古城在改革開放的潮流下日新月異。馬路上鋪天蓋地的自行車,人們告別了出門靠腿走路的時代。

  天澤就有一輛自行車,平時上學,媽媽是不許他騎的,只有周日,才可以使用。每個周日的下午,他都神神祕祕地推着自行車,去北園的老城牆底下。

  瑾萱問過好多次,他都不肯說,好不容易用一套《雲海玉弓緣》作爲交換,他才告訴她,城牆根下有個白胡子老爺爺,周日教他武術。

  瑾萱提出要去見那位老爺爺,天澤死活不願意,後來受不住《雲海玉弓緣》的誘惑和瑾萱的軟磨硬泡,答應帶她去試試運氣,老爺爺肯不肯見她也還未必。

  周日下午,瑾萱老早就守在天澤家的門口了,天澤家她從沒進去過,聽去過的男生們說,他家很大,還有禁地。

  狹窄的弄堂盡頭有一扇門,那扇門從沒開過,只知道門的後面是一個天井,天井就是禁地。

  連秦天澤都沒有進去過。更奇怪的是,他家明明大門臨着馬路,偏偏進出都走混堂巷邊上的小門。

  「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鈴聲,秦天澤馱着自行車出來了,臺階比較高,有好幾級,用長條的武康石鋪的。

  「哎,哎哎。」瑾萱從混堂巷的老牆邊上閃了出來,低聲叫喚。

  「噓。」天澤騰出左手,做個噤聲的姿勢。

  媽媽是不允許他和女同學來往的,每次他倆出去玩,都要四處仔細觀察,萬一被大人看見可了不得了。

  瑾萱媽媽也是如此。

  「走,跟上跟上。」天澤把自行車放到地上,一邊回頭往門裏望,一邊示意瑾萱動作快點,兩人象大白天的賊。

  混堂巷南邊就是古城的主幹道,他們不能從那裏走,街坊鄰居看見了不好。往北的話,出了巷子右拐,也有一條路,是電視機廠專修的一條小馬路,方便運貨的卡車出入。

  到了那條馬路上就可以騎自行車了,那裏是工廠,雖然離主幹道才幾百米距離,卻是人煙稀少,十分偏僻。小馬路到底往左拐個彎,就是古城牆。

  「喂,書呢?」秦天澤單手推着自行車,一手叉腰,右腳搭在左腳背上,模仿大人們的樣子。

  「在這呢。」瑾萱從書包裏掏出厚厚的一個紙包。

  「嗯,不錯,好書。哎,你看過沒?」天澤一邊拆開厚厚的報紙,一邊問瑾萱。

  「切,這書有啥好看的?我才不看呢,成天打打殺殺。」瑾萱可不象天澤那樣,對這種書視如珍寶。

  「你懂啥?你們女生整天看菟絲花啥的,那種書沒任何意義。」

  「意義?這書就有意義了?」瑾萱對天澤的態度很不滿意。

  「金世遺知道不?冰川天女知道不?都是高人!哎,說了你也不懂,總之這些書很有用,將來你遇到危險了,我能保護你。」

  「看這書就能保護我?太神了吧?嘿嘿嘿。」瑾萱心裏甜絲絲的。

  「到時你就知道了,走,師傅等我練功呢,我跟你說,到了那裏千萬別說話,萬一師傅生氣,就不教我了。」

  天澤騎上自行車,瑾萱坐在寬大的後座上,沿着僻靜的柏油馬路,往北園城牆趕去。

  路上沒人,這條路一直很少有人出現,星期天就更加沒人了。

  小風吹着路邊的香樟樹,葉子發出沙沙沙的聲音,瑾萱拉住天澤的皮帶,減少顛簸。

  「咦,奇事啊,前面怎麼那麼多人?」瑾萱正聽葉子唱歌呢,天澤的話打斷了她。

  探出頭來一看,馬路上蹲了五六個人,還有條大黑狗,把路堵住了,是一幫高中生。

  「叮鈴鈴!叮鈴鈴!」天澤連續按鈴,提醒讓道,那些人齊刷刷轉過頭瞪着他倆。

  「喲吼,蠻老卵啊,沒看見我們在談正事啊?」牽狗的那人站了起來,嘴裏叼着根煙卷,眯縫着眼望着他倆。

  「你們蹲在那裏,我們過不去,讓一下呀。」天澤兩只腳撐住地面,把車停了下來。

  「小死人,嘴巴很老啊,知道我們是哪裏的嗎?」牽狗的小青年閉着一只眼睛,用牙齒斜咬着煙卷朝他倆走來。

  那條大黑狗惡狠狠地望着他倆,其他幾個小子。跟屁蟲似的,站起身向這裏靠攏。

  叼香煙的小青年應該是他們的頭兒。

  「天澤,我們繞道吧,別理他們。」瑾萱扯扯天澤的衣服,輕聲說。

  「沒事,別怕。」天澤略微轉過頭,跟瑾萱說。

  「路就這麼寬,你們全佔住了,我們不能走啊。」天澤小心翼翼地跟頭兒解釋。

  「屁!你們哪個學校的?敢跟老子這麼說話?」頭兒在天澤的面前站定,歪着腦袋斜着眼,一只腳不停地抖發抖發。

  「我們三中的,你們哪個學校?」天澤反問,那時確實奇怪,遇上事,先自報家門,好像學校是幫派的總舵。

  「你小子聽好了,我們六中的,怕了吧?趕緊滾回去。」頭兒沒吱聲,後面跟着的一個小子兩手插在皮帶裏面,抖着腳發話了。一邊說,一邊上來推天澤的自行車把。

  「不許動我的自行車!」天澤大聲說。

  「喲吼,大哥,這小子老卵哇,揍他。」其他的小青年起哄。

  「下來!」頭兒發話了。

  「幹嘛?不好好讀書,這麼兇幹嘛啊你們?」瑾萱從天澤背後探出腦袋質問,聲音輕得象螞蟻。

  「呀!大哥,這妞很正嘛,小子豔福不淺啊。」起哄的小青年露出一口大牙,衝着瑾萱邪笑。

  「是不錯,老子看上了,把她拉下來。」頭兒呸的一聲,吐掉嘴裏的煙卷,朝瑾萱走來。

  天澤和瑾萱趕緊跳下車,自行車被那幫小子推倒在地。頭兒一把拽過瑾萱的手臂,後面幾個小子蜂擁而上,推開天澤。

  「幹嘛?」天澤大喝一聲,衝到頭兒面前,一把拍開他的手,把瑾萱往自己身後一攏。

  「打他打他。」小子們衝上來,拳頭劈頭蓋臉朝天澤的腦袋砸來。

  天澤護住瑾萱,單手迎向那些拳頭,身上腦袋上挨了好幾拳,拉着瑾萱跳到路邊的牆角下。

  「人多欺負人少,算什麼啊?」天澤把瑾萱藏到自己身後,扯着嗓子對高中生們喊叫。

  「停!」頭兒發話了,顯然天澤的話起了作用,真要是這麼多人欺負兩初中生,傳出去會毀了他的名頭。

  「你想單挑?」頭兒喝住手下,慢慢向牆角走來。

  「啥?」

  「大哥,這小子是只戇卵,嚇傻了,單挑都不懂。」

  「就是一對一決鬥!」頭兒提醒天澤。

  「好!一對一就一對一。」

  「行,我這幫兄弟裏面,隨你挑,打贏了放你們走,打輸了,你走,小妞留下。」頭兒掂着手裏拴狗的皮帶,豎起大拇指朝後晃了幾下。

  「我就選你,你敢不敢?」天澤的話引來小混混們的一陣嘲笑,敢找頭兒單挑,這小子離死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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