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然哥哥,快看我剛剛的畫作,你看這裡面的男生像不像你?」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丫頭穿著嫩黃色的連衣裙,一步一顛地從書房沖出來,搖搖晃晃高舉著一副比她身體還要大一些的畫框,被喚作熙然哥哥的男子粲然一笑,從嫩白小手裡抽出還散著油漆幽香的畫框,緊緊皺著的眉頭淡淡舒開,唇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雖然畫筆還很拙劣——畢竟只是出自一個十歲小姑娘之手,但是基本輪廓還是有點神似的,特別是那高挺的鼻樑,還有溫潤爾雅的笑容,白熙然恐怕都沒有注意到自己自己笑起來臉上的弧度是這樣的,小丫頭觀察得挺仔細。
「嗯,畫得很好,小璟真的進步很大呢。」
「但是,你已經快一個禮拜沒有陪著人家出去玩了,下個月是J市一年一度的楓葉節了,爸媽都沒有時間帶人家去,熙然哥哥,要不然你帶小璟去玩好不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充滿了期待的眼神,亮晶晶得似乎有水花。
白熙然看著桌上厚厚的卷子,頭突然有點生疼。他低下身子捏了一下丫頭的鼻子,聲音裡帶著寵溺地說:「小璟,熙然哥哥最近真的很忙,要不然我讓艾姐帶你去好不好?」
「不好!艾姐每次一出去看見帥哥必犯花癡,圍著帥哥就不挪步,興高采烈地纏著人家說話,然後就不搭理我了,也不帶我到處逛了。」丫頭撅著嘴抱怨,艾姐是熙然哥哥家的小保姆,每次一見熙然哥哥的就兩眼冒桃心,於是她很不喜歡她。
白熙然呵呵笑了,「好吧,可以答應你的要求,但是我們必須要等價交換哦。」
「什麼條件?」林瑾小人大鬼地皺起了眉,熙然哥哥就是這點討厭,總是跟爸爸似的每次拿條件和自己協商。
「如果下週一的期中考試林璟考上了班上前三名,熙然哥哥就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陪林瑾去楓葉節。」嘴角是某人狡黠的笑。
「好!一言為定!」林璟急忙把白熙然的大拇指板過來和自己的大拇指重重地互壓了一下,「這就是我們的約定,違反約定的是小狗。」
白熙然被迫做了這明顯與年齡不符的動作後,笑得一臉從容,俊朗的側面讓小林璟看得一呆,口水都快滴下來了。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後,小東西瞬間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噔噔跑回書房取回了自己的書包然後對著白熙然甜甜地一笑:「那……我先回家去了,我媽媽大概也快要回來了,熙然哥哥,我一定會得一個第一讓你看的,哼!」
「嗯,我也相信我們家林璟肯定會抱個第一的大獎狀回來給白叔叔和白阿姨還有熙然哥哥看的!」白熙然故作認真和嚴肅。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一團嫩黃色又噔噔噔往門口跑去,消失在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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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璟家和白熙然家算是世交了吧。白熙然的爺爺和林璟的爺爺曾經都在部隊服役,一同參加了越南戰爭,在戰場上林璟的爺爺還救過白熙然的爺爺一命,後來退役時都被分在J市一家挺大的陶瓷工廠裡面。
白熙然的爺爺是屬於比較老實正直型的,也許延續了軍人一貫的優良作風,他為人行事都非常端正負責,扎實在單位營地用心搞生產,再加上他參軍前就學得一手技術,後來被一路提拔,再加上原來的廠長由於作風不正等問題被罷了官,他眾望所歸地坐上了廠長的位置。但是林璟的爺爺就不同了,他年輕時一直比較膽大莽撞,很有自己想法和思想,在廠裡沒幹多久就辭了職,那些年流行下海經商,他也帶著自己僅有的一點家當義無反顧地下海了,過了十多年意氣風發,財大氣粗地回來了。選址,買地,在緊挨著白熙然爺爺工廠的不遠處修建了一座氣勢恢弘的鋼鐵化工運輸廠。兩人已是多少年的故交了,感情實在很深厚,那些年的幹勁逐漸被時光沖淡後,兩人又面臨退休,便常聚在公園矮亭子裡下下棋,喝喝茶,打打太極念念經,安享剩下的那一點晚年。
到了白熙然和林瑾的爸媽這一代,更是生巧。蕭逸和周慈本是大學同班同學,兩人一直情同姐妹,畢業後約好去了同一家公司。周慈在剛剛畢業就和青梅竹馬的白奐之結了婚,一年後生下了白熙然;而蕭逸一直是一個堅奉完美主義的人,比較隨性懶散,當白熙然已經可以叫著蕭姨的時候,她才遇見了林狄並迅速墜入了愛河,三個月後兩人就牽手步入婚姻殿堂了。林璟每次聽到爸媽在甜美回憶這一段的時候總要抱怨:
「唉,你們早遇見就好了,這樣我就不會小熙然哥哥那麼多歲,總被他譏諷說我是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
照兩位老頑童的意思,他們家的房子買在同一個高檔社區裡,上下層相連,白熙然家住一樓,林瑾家住二樓,閒時總是可以互相串門的。白奐之和周慈特別喜歡林瑾小丫頭,什麼好東西都想著留她一份,寵得跟自家閨女似的。那個時候的白熙然淡然的氣質中總帶著壞壞的意味,他很愛打趣林璟,總是把她一張俏臉氣的生煙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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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夏日炎炎的下午,窗外依舊豔陽高照。
「哎,小璟,你將來作我們百家的兒媳婦怎麼樣啊?」周慈笑眯眯地問著正埋頭猛啃西瓜的林璟。
啃西瓜的動作戛然而止,林璟抬著一張滿是西瓜汁的臉急忙看向周阿姨,臉刷紅的和西瓜汁一個色。
「好啊,這樣子我去丈母娘家就方便多了,直接大腿一邁就到了,多省事。」另外一個啃西瓜的當事人慢條斯理地打趣。
這下臉紅得和煮熟的蝦子一樣徹底了。
「我才不要你呢!我喜歡的人是李民浩」,林璟心虛地放下西瓜,轉向周慈乖乖巧巧地說道,「周阿姨,謝謝你的西瓜。今天我生日,媽媽說了要提前回來和我去買生日蛋糕,我得回去了。」邊說邊有意瞟向某人。
偏偏白熙然正在專注地看著電視中的NBA聯賽,完全不給任何反應。
「哎喲,你看我連這個都忘了,今天你還是小壽星呢。」周慈一拍腦袋,自從白熙然升入高中後她就沒再上班,全心做起了全職太太的職務,安心陪著白熙然學習。周慈非得拉著林璟留在她家吃晚飯,說好好給她弄一頓她愛吃的菜。
提起周阿姨的拿手菜,林璟深深咽了一口口水,但是想到家裡爸爸好不容易答應她生日那天早點回來全家人吃一頓飯,林璟立馬搖了搖頭,「不了,阿姨,我還是回去把,下次再來麻煩您。」說完後甜甜地沖周阿姨笑了笑,然後給了白熙然一個鬼臉,風風火火地沖出門,差點撞著了正要進門的白爺爺。
林老爺子退休後,林狄子承父業接任了他的工廠,運用了新的管理理念來經營,使得這家在眾多競爭者中快要搖搖欲墜的老式經營廠子搖身一變成為了J市新興帶頭典範工廠之一。林狄本也是野心頗大的人,又趁著幹勁貸款收購了J市兩家副業工廠,幾個廠一合併,加上聲勢造得很大,規模已經不容小覷。現在的林狄已是頻登各大主流報紙雜誌的新聞人物,肩上擔子一重,和妻兒相聚的時間便很少,經常早出晚歸,林璟從記事起就很少和爸爸在一起討論學業和遊戲,所以當林狄提著一個精美的盒子的身影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林璟就眼尖發現爸爸回來了,三步作兩步撲了上去,父女兩在門口便逗得咯咯大笑。
晚飯弄得很豐盛,蕭逸特地做了女兒最愛吃的菜。一個大大的米奇蛋糕擺在飯桌旁邊,林老爺子今晚紅光滿面特別精神,林璟換上了媽媽買的白色薄紗公主裙,一副文文靜靜的樣子坐在爺爺旁邊,眼神不時飄忽,蕭逸注意到了女兒的異常,捅了捅丈夫的手臂。突然這個時候門鈴響了,林璟眼睛一亮,立馬沖出椅子去開門。
白熙然站在門口,右手拿著一隻淺咖啡色的長條盒子,一臉的不耐煩:
「喏」
「什麼呀?」心裡突然很開心。
「你打開不就知道了嘛。」某人真的很彆扭。
林璟掩住嘴角的笑打開了盒子,紅綢上面躺著一隻細細長長的鋼筆,黝黑錚亮,筆尖閃著亮亮的金光,掂在手裡有些沉甸甸的。
「我媽讓我給你的生日禮物。」白熙然怎麼聽著聲音帶點哭腔,林瑾抬頭一看,他果然眼睛紅紅的,像是使勁揉過,鼻翼也有點泛紅。「這支筆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
「怎麼感覺跟多貴重的禮物似的,這麼慎重。」林瑾小聲地嘀咕。
「沒事了祝你生日快樂。」話音未落,白熙然便回頭小跑開了。
「哎」,林瑾的謝謝還在嘴巴沒有說出口,人就不見影子了。怎麼感覺他不是很開心地送自己禮物呢,林瑾心裡說不清的感覺,喜悅、失落。疑惑一起湧上來,但是最後喜悅還是佔據了大部分的情緒,這仔細算一算,應該是熙然哥哥送給自己的第十八件禮物了吧。
晚飯後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房間,從床下掏啊掏,掏出來個大大的正方形的鐵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收集了很多男孩子家玩的玩具,有壞掉一條腿的巴斯光年,有卡了殼的玩具手槍,有塗滿了水彩畫的畫簿,還有被老師評了C以後某人不爽扔掉的作文本。這些東西的主人只有一個名字——白熙然。有些是他玩壞掉了然後隨手送給她敷衍她哭鬧的,有些是她看見他背著叔叔阿姨偷偷扔進垃圾桶後她又悄悄撿回來的,還有些是她硬求著他給的,滿滿當當竟然塞滿了這個鐵盒子。林璟對著淺咖啡色的盒子嘿嘿莫名笑了半天,然後重重親了一口,放了進去。
是的,跟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一樣,林璟心裡也深藏著一個名字,淡然痕跡,淺淺笑容,不濃郁不霸氣,但是瘋狂滋長佔據了所有少女的心。白熙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住進來的,也不知道是那一部分讓她動心,也許是在很小的時候他唱著曲哄著自己入睡時那好聽的聲音,也許是每次看向他時那溫暖的眼眸,也許是每次給自己講題時在紙上點點戳戳的乾淨修長的手指,總之,林璟就這樣跌入一個奇妙的夢裡,總覺得,再過十年以後,她會披上純白的婚紗,右手挽著這個溫暖的男人一步一步邁向婚姻的殿堂。是的,他必須是她的。
下午剛放學,林璟正慢吞吞收拾著書包,突然同桌李宛兒指著窗外問道:「那個男生你認識麼?」
林璟抬眼一看,白熙然正痞痞地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她,他今天穿著白色T恤白色短褲,藍色跑鞋,T恤上一個誇張的「WHORU」單詞特別引人注目。他把雙肩包只背了一條背帶,斜挎在身後,劉海有點長了,擋了一半的眼睫毛,每當看到這裡,林璟就很想用手幫他把劉海扶到耳後。忍住手癢的衝動,她迅速收拾了課本走到他面前,突然發現,這個男人何時已經高出她這麼多?
白熙然沖她粲然一笑:「我媽剛剛給我打電話,說蕭阿姨今天公司有急事不能過來接你,讓我代勞。」
「哦。」她在他的笑容中只有傻傻應答的份兒。
「那就走吧」。白熙然順手接過她的書包,一同斜挎在身後。他手伸過來的一瞬間,林璟聞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夾雜著淡淡薄荷香,聞起來特別的舒服,她頓時又一個失神。
兩人一前一後有一搭沒一句的說著話,剛走出校園,突然一個好聽的女生聲音傳來:「白熙然,你以後不要再搞這種弱智的把戲了!」緊跟著,一遝白花花的東西直接拋向了林璟和白熙然身上,兩人俱是一愣。
林璟手忙腳亂地避開這些「暗器」後,才看清眼前的人。原來是一個高年級的女生,年齡應該和熙然哥哥差不多大。眼睛很漂亮,紮了一個高高的馬尾,厚厚的劉海擋住了額頭,皮膚特別白,整個有一股高圓圓的神韻,只是那雙好看的眼睛現在充斥了巨大的怒氣,似乎隨時要爆發出來。
白熙然臉色一陣尷尬,瞬間紅了下去,他有點囁嚅地說:「淩霄,我沒有和你開玩笑,我真的喜歡你。」
嘩,是某個地方被打碎的聲音。林璟腦袋裡嗡嗡作響,看著白熙然,臉色瞬間蒼白了下去。
「哼,喜歡!」淩霄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好像是個不能被褻瀆的小公主,「因為喜歡我所以向你們7班的所有男生炫耀我是你的女朋友?」
白熙然心裡頓時明瞭一些,他們宿舍的哥們知道他對淩霄的心思以後,攛掇他每週一次給淩霄寫情書表白,他們為了斷絕其他男生對她的想法故意在外面放風說淩霄是他白熙然的女朋友,他後來才知道了這事,很無奈地斥責了他們幾句,沒想到這件事竟傳到了當事人耳裡。
「這事不是我幹的。」白熙然恢復了一點淡然,輕輕地開口,指甲早已經深深嵌入肉裡。
「不是你幹的?」淩霄又怒又氣,眼眶紅了大半,「現在你告訴我不是你做的有什麼用,白熙然你知不知道,因為這個謠言,我們班主任通知了我爸,我爸一怒之下,說要把我送到英國去讀書。」她身子一低,蹲下去竟嗚嗚哭了起來。
白熙然心急想要去拉她,被她用力一甩,自己沒注意差點踉蹌一下,於是只好沉默地站在她旁邊,無措地低頭。林璟腦子裡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剛剛的談話內容把她的小小夢想一下擊得支離破碎,她只有呆呆地也站在一旁。一個蹲身哭泣的女生和兩個無措站著的一男一女,實在是一幅很詭異的畫面。
淩霄就這麼哭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起身,兩隻眼睛紅腫得可憐,白熙然遞過來的紙巾也不接,她恨恨地說:「白熙然,我如果真的因為你的原因被我家人送到英國去,我一定會恨死你的!」說完轉身一跺腳要走。
白熙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沉聲地只問了一個問題:「霄霄,如果你爸爸不知道我們間的事,你會接受我嗎?」
淩霄身子一抖,嘴角背著他有著輕微的顫抖,然後,她眼眸由淺轉暗,直到看不見任何光芒。他每週一封的情書何嘗沒有寫到她心裡去,每一個字都撞擊著她懵懂的少女心門,淩霄覺得,他是懂她的,懂她所有的動作和表情,這種認真和細緻是每一個追她的男孩都不能做到的,但是一想到他在背後這樣詆毀著自己的名聲,淩霄頓時心就寒了半截。「對不起,我不會接受你」她恨聲說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白熙然身形猛然一震,眼中有著頗受打擊的暗沉,過了似乎有一刻鐘那麼長的時間,才緩緩鬆開了緊緊箍著她手臂的手。淩霄心裡暗歎一口氣,面無表情地從他面前走過去,沒有回一下頭。
白熙然這一次,似乎真的受到打擊不小。
林璟拉拉他,他才回過神,慘然一笑:「小璟,我怎麼這麼失敗。」
林璟的心正在似乎被萬千隻螞蟻細細地咬,她說不上哪疼,可是哪裡都不舒服。白熙然突然神色一詫,「小璟,你怎麼哭了?」
林璟摸摸臉上,冰涼的原來全是淚水,她在哭什麼,是為熙然哥哥的心被人拿出來碾在腳底下踩而難過,還是為自己的初戀未到一半便夭折而悲哀?
林璟突然鼓足了勇氣,看著白熙然,小心翼翼地問道:「熙然哥哥,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喜歡上我嗎?」
白熙然顯然沒有從上一段情緒中回過神來,他笑了笑說:「熙然哥哥當然一直喜歡小璟的啦。」
林璟突然說不出話來,是的,說出來自己的感情又怎樣,他只會以為是一個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心思而已,不會當真的,畢竟他們現在,隔著八年的距離。
林璟用力笑了笑說:「沒事,熙然哥哥,我開玩笑呢,走吧,阿姨應該等的心急了。」
兩顆受傷的心,在夕陽美麗的餘暉中各自漸漸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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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以後,林璟為當初沒有說出口的愛意而後悔。因為淩霄果然被她爸爸弄去英國了,臨走時哭哭啼啼給白熙然打了一個電話,具體內容不知道。只知白熙然在掛掉電話後愣了足足一刻鐘,突然用周慈從來沒有見過的鄭重表情對她說:「媽,送我去英國讀書好嗎?」
這就是好了。
出國手續很難辦,但是白奐之動用了一切手段為他搞定了一切,林狄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臨走的那一天,兩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席上,白熙然挨著林璟坐,一直逗她笑又不斷夾菜給她,林靜一句話不說,嘴唇一直咬的死死的。蕭逸看不下去了,敲敲林璟的桌子:「你看熙然哥哥一直在逗著你笑呢,明天他就走了,這孩子怎麼越大脾氣越不好!」
林璟心中的弦終於繃斷,再也裝不下去,哇一聲大哭了起來就往門外沖。白熙然也急急站了起來,丟下一句「我會看好她的」就沖出去了,剩的一家人面面相覷,周慈這時候低下頭擦了擦眼淚:「你看,連小璟都捨不得我們家熙然走呢,突然一下就去了一個那麼陌生的環境,我這個當媽的心裡得多難過啊。「
白奐之摟著妻子的手稍微用了一下力,然後向林狄夫婦笑道:「你看就是些婦人之仁,盡想著把自己子女當成小雞庇佑在懷裡,殊不知他們也需要振翅高飛的時候。」
白爺爺也捋著花白鬍子笑得洋洋得意:「老林啊,熙然這孩子打小我就想把他送到國外去讀書,感受一下不同的風俗文化還有教育背景,就是他爹媽捨不得讓他走,現在,這孩子終於想明白了決定要出去,這豈不是正對我心思?」
林老爺子也呵呵大笑起來,說:「好好,到時候我把我家丫頭也送出去,省的待家裡毛病越慣越多啊。」
林家夫婦這時默默地對看了一眼,不敢吭聲。
林璟坐在以前最喜歡去的社區中心的小湖邊,眼淚滴答滴答怎麼也止不住,白熙然來了後陪著她默默地坐著,最後見她實在還哭的很傷心,便溫柔地摟過她小小弱弱的身子,把她的頭安放在自己肩膀上。右手拍著她的背,嘴裡輕輕哼著那首她最喜歡的搖籃曲。
林璟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一陣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熙然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小璟,有些事你不明白。」
「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你不知道。」
「好吧,我不知道什麼?」他扳過她的身子,讓她的臉直視他,認真地問道:「小璟,那天你那句是玩笑話麼?」
林璟不敢開口,用眼角瞟向他鋒利年輕的下巴。
「不要喜歡我,小璟,你知道的,我永遠都是把你當做妹妹。你出生沒多久,蕭姨把你抱來我家,當我抱著那麼小的你的時候,你突然睜開眼睛對我笑了一下,笑得那麼那麼歡樂,頓時我就覺得我有義務保護你一輩子不受傷害。小璟,我可以寵你,喜歡你,但是我不會愛你,沒想到最後傷害你的那個人變成了我,我真的很想狠狠給自己一拳。」
「小璟你還小,根本不懂得愛情,也許將來有一天等你長大了,你就會真正知道它的含義了。現在答應我,忘掉熙然哥哥好不好?」
那天沒有來得及碎全的心,徹底碎成了渣。林璟捧著碎片坐在那裡,感覺呼吸很壓抑,心臟處好疼好疼,熙然哥哥,你怎麼這麼聰明。
「好」過了很久,傳來一句細細的聲音。
白熙然舒了一口氣,然後拉起她的手說:「外面太涼了,走吧,我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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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熙然這一走林璟的天空頓時就缺了一大塊,白熙然在英國半工半讀,他一改以前吊兒郎當的學習態度,業餘時間幾乎都在做兼職和鍛煉口語。過年曾回來過兩次,可惜都很匆忙,只待了幾天。第一次回來,林璟高一,去了遠在東北的同學家過年欣賞美麗的雪雕;第二次回來林璟大四,因為跟著導師忙畢業論文還有幫忙帶他的學生研究課題所以就沒來得及回家,兩次林璟都錯過了他,事後把自己罵的半死。
林璟家後來因為林狄的生意越做越大,J市的市場已經不能滿足林氏企業的發展,為了工作操作上的便利,他們搬家去了A市,林狄買了一棟特別大也特別空曠的別墅,再也不是一下樓就有認識的人在打招呼了。林璟中間回來J市看過白家夫婦,據說白熙然在英國讀完了法學碩士,又在格雷律師學院實習了一年後,現在已經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刑法律師;據說他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很多死案在他手中起死回生,贏得了非常優秀的口碑。所有的一切都是聽周姨說起來的,林璟這個時候就會特別幸福的倚靠在周姨身上,聽她娓娓道來關於他的所有一切。
熙然哥哥,你知道嗎?我多想見你一面啊。
「林璟!我要掐死你!」尖細的女聲響徹了C大整座校園,驚起了實驗室窗外的一群飛鳥呼啦啦振翅逃命。
林璟的注意力終於被李宛兒的尖叫聲成功地拉回現實裡,看著手頭的畫布,本來是二八芳華一美人,由於她的走神顏料完全錯搭,油畫中李宛兒的臉被塗抹的慘不忍睹,那雙本來明亮水靈的大眼睛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兩塊放久了腐爛掉的紅薯——也怪不得她突然抓狂了。
「對不起啦宛兒,」林璟每次特別怕她發飆,趕緊抱歉,「我腦袋裡跟漿糊似的,盡想著自己的事了。」
李宛兒的臉色這才稍微好轉了一些,啪敲了一下林璟的後腦勺,大大咧咧地在她對面坐下,邊活動自己已經僵硬的胳膊邊氣呼呼問道:「哼,C大第一女畫家,一大早把我拉來當你的model,結果給我畫成這樣,你要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要你的臉變得跟我的畫一樣!!」
林璟低下了頭,雙手輕輕摳著顏料盤的底部:「宛兒,他快要回來了。」那天和周慈阿姨通電話時林璟才知道這個消息的。
李宛兒一聽,臉色也沉了下來,作為林璟從小到大的死黨兼閨蜜,她非常清楚她口中的這個「他」指的是誰。
「你現在還不死心?」
「我不知道他在我心裡似乎就一直沒有走出去過,我嘗試過為了忘掉他和顧漣城交往,但是沒有用的,他一直就在這裡,賴著不願離開。」林璟指了指心臟的位置,無奈地說道。
李宛兒白了這個不爭氣的閨蜜一眼,沒好氣地提醒她:「林小姐,你要搞清楚,是你自己說的他去英國追隨他那位心中的女神去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人家說不定都一家三口了,你卻還惦記著一點殘羹剩飯,對不對得起一直苦戀你的顧漣城先生啊!」
林璟望著窗外,「也許,真的見到那一天以後,我也就死心了吧。」
「懶得搭理你」,李宛兒突然想起一事,笑嘻嘻地湊上前,「璟璟,你爸爸說好下個星期給你辦的油畫展你做好準備了沒啊?」
林璟打小喜歡畫畫,九歲開始撿起畫筆,十五歲就已經頗有名師的范兒,特別是在油畫這一領域特別的有天賦。教她的美術老師看見她的作品都歎為天人,不敢相信這麼成熟新穎的畫風竟然出自這麼一個初生牛犢之手。
林璟從初中開始就參加了大大小小的油畫大賽,所得的獎次不計其數,林媽媽樂滋滋地特地把林爸爸的的書房騰了出來,專門供放女兒的獎狀和油畫作品。下個星期四是她的二十三歲生日,林爸爸特別豪氣地把市里的一家畫廊包了下來,準備在那天把女兒所有的優秀油畫作品拿出來展覽一番,凡是到來的客人還有精美禮物免費奉送。
林璟瞪著一雙無辜不解的大眼:「我到時候出席就好啦,還需要什麼準備啊?」
「你準備穿什麼衣服?」
林璟看看自己身上,一聳肩,「隨便穿什麼都好,又不是展覽我,哪那麼麻煩。」
李宛兒仰天發出一陣長嘯,一副恨鐵不成剛的表情:「林大小姐,你要知道那天是一個什麼樣的場合!你那財大氣粗的老爹請來了國內非常著名的油畫家張一白,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商界名人,你這枚掌上明珠就要正式開始發光發亮了,你這個當事人竟然還如此天真無邪,唉,我替你老爹的心思感到扼腕啊!」
林璟被她誇張的表情逗得不行,笑過後一拍她腦袋正色道:「再怎麼說也是我自己的事,我爸爸總不會想在那天就給我覓得一個金龜婿吧。」
「這可真說不定,萬一有人看完這次畫展後立馬就拜倒在你大小姐的調色盤下呢。」
「那也不怕,反正我心裡就一個熙然哥哥。」私底下,白熙然經常被她倆拿來作為YY的話題,林璟在她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
李宛兒再次恨鐵不成剛地使勁戳了一下她的腦袋:「總有一天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呵呵,也許是真的,總有一天,無情的現實總會站在她面前把每夜的那些幻想一一擊破,她只不過做了一場好長好殘忍的夢而已。
十歲的時候,白熙然出國離開了她。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她就到了二十三歲生日了,熙然哥哥,你出國已經快十三年了,你怎麼就不想著回來看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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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璟現在讀的是服裝設計專業在全國名列前茅的C大,已經研一了,帶她的導師非常的忙,經常無暇管手底下的幾個學生,相反,林璟他們還要經常抽空幫這個導師應付他在大學的課程,幾個人輪流幫他管晚自習的紀律,還要批改學年論文和期末考卷。這天林璟又被老頭一個電話叫去了他辦公室,進去一看,旁邊站著的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忘了他也是老頭帶的學生之一,林璟深吸一口氣,敲門進去了。
顧漣城倒是沒有想到能在這兒看見林璟,今天在辦公室已經站了足足一個鐘頭了,本來只是來請教一下剛做的科研題目,沒想到老頭剛說完三句話就扯到了今年的國際象棋比賽,恰巧他陪著自己家老爺子看了整場,於是就只有陪著老頭聽他大談如今的國際象棋世界趨勢。見林璟進來了,老頭依依不捨地做了一番總結後推著厚厚的老花鏡說:「那你先出去吧,課題的事下次再來。」
顧漣城倒是捨不得走了,他深深地看了林璟一眼然後輕輕地帶上了門。
老頭估計剛剛聊得興趣索然了,簡單給林璟吩咐了幾句就放過了她。
林璟出來的時候發現顧漣城正半個身子倚在門外的欄杆上,風吹得頭髮有點淩亂,落日的餘暉在他身上鑲嵌了一層美麗的光環。恰好這個時候他是逆著光對著她,林璟感覺他嘴角似笑非笑。顧漣城其實是一個長相很端正很好看的男生,五官都很出眾,一笑起來嘴角會有點痞痞的,特別惹女生瘋狂,但就是這樣出色的一個男生,被自己的一根筋給毀了。
林璟這樣想著有點不敢正視他的眼睛。當初是他追她追的轟動整個C大,又是她親口答應了他的追求,但是兩人交往才半年,林璟還是義無反顧地提出了分手,理由很簡單,和你在一起還是不能讓我忘了那個人。顧少爺何曾被人這樣無情地忽略過,他繼續發揮死纏爛打的精神,但是林璟看似柔弱的外表裡面卻像是一顆風雨不浸的頑石,任他再怎麼糾纏就是死死不再答應。
不就是一個大你八歲的老男人麼,不信我顧少爺這樣卓絕芳華的男人都不能挽回你的心,一根筋的顧漣城遇上了一根筋的林璟,兩人用李宛兒的話來說,就是死磕上了,最後,必然有一方是要丟盔棄甲繳械投降的。
林璟在這個場景下覺得有點尷尬,她想了想還是鼓足勇氣打了一聲招呼:「你怎麼還在這裡?」
顧漣城還是一副沒個正經的樣子,「說等你,信嗎」。
林璟暗暗歎了口氣,就應該裝作沒看見直接走掉的,現在這話讓她怎麼接?
顧漣城見她一副為難的樣子頓時笑出聲來,「林璟,下個星期是你生日?」
料想他早就知道了,「嗯」。
「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日禮物,告訴我。」
林璟心想哪有人送禮還要事先徵詢本人意見的,再說也不好接受他的禮物,立馬搖了搖頭。
顧漣城收起了臉上那副嘻嘻哈哈的痞子表情,變得有點凝重和認真。
「林璟,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
「嗯?」
其實我早就放棄你了,我聽了李宛兒講了你對那位鄰居大哥的感情後就決定放棄的,我抵不過那樣一個人在你心裡留下的痕跡,現在的我,只是想和你恢復朋友的關係而已。」
林璟頓時全身一陣沒來由的輕鬆,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問他:「你說的是真的?」
顧漣城被她眼中的如釋重負狠狠地傷了一下,硬著頭皮點頭:「對呀,也不想一想,本少爺怎麼可能在一個不喜歡我的女人身上浪費那麼多時間。」
林璟算是徹底地舒了一口氣,太好了,一直擔心怎麼了結這一段莫名的情債,如今他主動放棄了,對大家來說都是最好的結局。
林璟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孩子,心眼一輕鬆就顧不得剛剛尷尬的氣氛了,「顧漣城,生日那天我爸爸在"依楓"文藝畫廊給我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油畫展,全是我的參賽作品,如果那天有時間的話請你賞臉來吧。」
顧漣城立刻點頭如搗蒜,阿諛奉承洋溢於表,「不愧是C大第一才女啊,早就景仰不已了,我必須得去,如果有機會的話順手牽羊幾幅留給我兒子作傳家之寶也行啊。
「那個我們是安裝了監控攝像頭的你確定你的身手比得過詹姆斯邦德?」
「……好吧,當我沒說,我還是乖乖地看畫展好了。」
看著顧漣城故意裝出一臉苦相,林璟打心裡笑了出來,俏麗的臉上有他很少看見的光彩。顧漣城突然發現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這麼輕鬆地對話,也許,他暗暗地想,做朋友才是最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