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沈遇身邊十年,我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登上帝位,卻要我去死。
後來,他來看我。
我垂下眸,說:「我們就不要再見了吧。」
而他貼近我,眼神陰鷙。
「不再見?沈彎,你是我的人,永遠別想離開我。」
……
邊境戰火驟起,軍隊節節敗退。
城破後,曾經偌大的林府被洗劫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百十來口的大家族,就此死於非命。
城裡的乞兒一夕之間多了幾倍,百姓流離失所,以乞討為生。
兵荒馬亂的時候,有人將目光放在了那些年幼的孩子上。
用好吃的糕點或是一顆不值錢的飴糖,便能將年幼無知的孩子帶走,賣到那些春樓裡。
於是我偷偷抹黑了臉,將富貴的絲綢換做襤褸的衣衫,住在了破舊的城隍廟裡。
就那樣住了快兩個月。
風餐露宿,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那段時光格外難捱。
可後來我回想時,卻記不清楚了。
唯獨記得那個人是怎樣走進我世界的。
像是逆著光不太真切。
忘了是什麼時候。
只記得那天是藏青色的,下了綿綿的雨,他撐了一把青色的竹傘,踏光而來。
他大概是正午時分來的,因為當時光格外亮些。
他的目光在停留在我身上,那雙用金線繡著雲紋的靴子進入我的視線。
然後蹲下身子,取了手帕輕輕擦乾淨我臉上的汙垢。
我怔怔的看著他,卻見他似乎笑了出來,問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只搖頭,沒有說話。
「沒有名字嗎?那也沒關係。」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你願意跟著我嗎?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
之前逃亡的時候也有人這樣問過類似的話。
甚至還有人想強硬的把我帶走。
幸而我在半路上偷溜了出來,一路隨著難民來到了這裡。
隨後我學聰明了,知道那些人只關注臉白皙漂亮的孩子。
可面前這個人是不同的。
他沒有用打量貨物的眼光看我,也沒有說粗鄙的話,甚至還在耐心的等我的回答。
我想,自己可以跟他走的。
於是我點了頭。
身姿挺拔的少年郎舒展眉目,溫柔的開了口。
「我叫沈遇。」
「以後,你就叫沈彎。」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錦衣衛最近幾年很得皇帝重用。
朝中有不少官員都被錦衣衛暗中監視,更有許多人掉了烏紗帽,連九族也不能倖免。
差事做得好自然得主子歡心,錦衣衛的首領沈大人可說是紅極一時的大人物,地位無人能及。
而這位沈大人,就是現在的我。
此刻,我站在御書房門口已足有一個時辰。
陽光尚好,我整個人被籠在光下。
官服一向厚重,短短一刻鍾我便出了一身的汗,風起時難免打了個冷顫。
可我心裡涼的更厲害。
我跟了沈遇十年。
看著他從不受寵的皇子一步步爬上帝位,不會不明白他此舉是什麼意思。
錦衣衛手裡的權利越來越大,大到威懾力遠在皇帝之上。
甚至坊間還有人言「寧惹天子,不動錦衣」,可見一斑。
他本就生性多疑,如今坐在皇帝的位子上只會更甚。
「宣沈大人覲見——」
太監的聲音尖細,我猛的回神,當即邁步上前。
因為站的著實久了些,眼前還有片刻發黑。
我推門進去時,沈遇正同身側的人說什麼,見我進來立時掛上了寬和的笑,神情有些懊惱。
「瞧朕,同謝大人聊的開心,倒叫沈大人在外頭好等了。」
他輕飄飄一句話帶過,外頭的人怎麼講卻是另一回事了。
我屈膝跪下:「臣不敢。」
「沈卿已有二十歲了吧?」他笑著傾身將我扶起,似是不經意的開口,「朕若沒記錯,謝卿倒與你年歲相仿。」
這套說辭我聽了不知多少次。
朝堂上每樁賜下的婚事皆是這語句開頭。
可現在,是對我說這話。
我瞳孔緊縮著,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陛下……」
他聞聲對上我這雙難掩驚詫的眼,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不過開個玩笑罷了,不必緊張。」
他的語氣輕快隨意,好像真的只是隨口開了個玩笑,「朕累了,你們都回去吧。」
我不敢再多言,規矩的行禮退下。
外頭陽光已經沒那麼暖和了,可站在外面,我才覺得自己身上的溫度在慢慢回暖。
我明明白白的知道沈遇在忌憚我,也知道他方才所言並非是玩笑話。
正是因為知道,聽到那番話時我才覺得如墜冰窖。
我的手指還在不住的抖,垂在身側與腰間那塊溫潤的玉碰在一處。
那玉上有他親手刻的名字,當時他贈給我的時候說什麼來著?
他說:「我永遠信你。」
是了,是我沉浸在他過往的話中得意忘形,反而忘了。
帝王家的信任,是最廉價的。
接受了多年高強度的訓練,我的身體素質好的驚人。
所以回府時周身的無力感也理所當然的被判定為太過勞累所致。
身上的官服已經風乾,裡衣由於不怎麼能吹到風還貼在身上。
我的眼皮沉的厲害,此刻只想蓋上被子好好睡一覺,索性和衣睡下了。
昏昏沉沉間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到過去的沈彎和沈遇。
那大約是個美夢。
那時我作為唯一一個被沈遇親自帶回青山還賜了姓名的孩子,待遇也完全不同。
其他的孩子會被統一起來由專人教授武功和討好那些朝廷大員的技巧,說穿了,就是沈遇拉攏朝廷重臣的棋子。
我本以為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可是沒有,是沈遇親自教導我的。
他只交給我怎樣去拿捏別人的把柄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怎樣才能將敵人一擊致命。
怎樣才能不留痕跡的殺人。
甚至是,怎樣把握皇帝的心思。
可他卻從沒教過我怎麼討好別人,更不必說出賣身體的技巧
誠然,沈遇是個很好的老師。
他溫柔耐心,不會因為犯錯而責罰我,只是溫聲同我說,下次如何才能做的更好。
做的好時,他還會專程從城裡給我帶一些入口清香的桂花糕。
短短三年裡,那成了我唯一的甜。
第四年,沈遇帶我離開了。
之前,我只以為他是有錢人家的公子、或是某位官員家的孩子。
所以才想要拼命往上爬,拼命嶄露頭角。
但我錯了。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他的身份沒我想的那麼簡單。
他是身份貴重的皇子。
只是不受寵。